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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媚魂不散

《《媚行深宫》》

过几日我去花芬宫看咢儿,一进门便看见她正穿着一身雪色轻纱,低头对着桌上同样雪白的宣纸,紧锁眉头地发呆。那一本正经出着神模样,倒着实是娇美可爱,楚楚可怜。别说是文泽,便是我此时见了,那心也不由得要软上一软,不由自主的就有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我扬了扬嘴角,含笑走近桌前,见她已画了不下二十张荷花图。想是均不满意,每张只廖廖白描几笔,便揉成纸团,懒懒地挪在一旁。

我抿嘴笑道:好好的,姐姐倒学起王冤来?几时墨了花等宫院中那方荷池,妹妹也好去求皇上为姐姐题个匾。匾上题写八个字― 绘荷国手无冤之王。姐以为如何?

咢儿脸上突然绽开两朵粉红,仿佛开得正艳的桃花上罩了一团香香的雾,她眼晴柔柔地看着我,笑道:妹妹来了?我才从太后娘娘宫中借了几本佛经回来。因刚刚路过荷池时,见那荷花儿长得茂密,禁不住心中喜欢,突然萌生画意― 却怎么也画不出荷花那种别样的风韵。妹妹来得正好,快帮姐姐瞧瞧究竟何处不得法儿。

我轻轻歪着头儿,笑道:妹妹画山水到是略强一些的,若论这些花鸟鱼虫的,谁不知皇上才是个中高手,皇上来花等宫次数到多,姐姐又怎么不去请皇上指点一二?

咢儿笑道:妹妹又取笑姐姐了不是?姐姐本不擅画,倒拿了作品去皇上面前现眼?总要先练出些成绩来,才好呈上呢。

我笑道:皇上爱画爱荷花儿天下尽知,姐姐故意学画此花,想必也是想讨着他欢喜,倒也亏了姐姐一番痴情。

咢儿叹道:妹妹倒理解我一片心。在姐姐心中,皇上便是我的天,我的全部,姐姐所作一切,不过单纯为着取悦皇上,而是,只有皇上开心,姐姐才觉得生而有意。姐姐愿意为皇上做下一切事情,包括付出自己生命― 只是别人看在眼中,总觉得我另有目的。

我轻轻摇着扇儿,淡淡笑道:理她们呢。姐姐想画好荷花,也并非没有捷径

咢儿眼中立时升起两粒明星:妹妹有何好办法?

我笑道:皇上素攻工笔画,姐姐若依他手法,没有十几年功力又怎能入得圣目?虽感念姐姐一番心意,毕竟不能给他一个惊喜― 自然要另辟蹊径,专攻写意画儿,才能出其不意,令皇上耳目一新。

咢儿微微沉吟,片刻抚掌微笑道:果如妹妹所言,妹妹画技师承令尊,但请妹妹指点才是。

我笑道:指点倒不敢当,你我姐妹共同切磋罢了。姐姐现身上怀着皇儿,原不适宜歌舞,偶尔作些书画,静静的,也不太过劳动身子,倒是好的。一面说,我一面检着查看她用的画具― 倒还不错。轻轻点了头,笑道:徽墨、宣纸、端砚、湖笔,这文房四宝,姐姐配的倒也齐全名贵。只是,若要画写意画儿,必须另用生宣纸才好。皇上的工笔画一向浓墨重彩,层层晕染,细笔匀勒,咱们偏偏给他来个素色丹青,大刀阔斧,只着水墨,不上它色。姐姐若觉得好,只算学着画给皇上看去。

我向桌上铺开一张生宣纸,手腕临空挥动,不过盏茶时间,一幅出水墨色芙蓉便淋漓画成。又在空白处,添上一对青色红嘴的飞鸟… … 待咢儿看去,画中荷花花叶如沐细雨,飞鸟鸟翅若迎微风,生巧灵动,如有生命一般… … 她竟一时呆住。

我也不等她回神开口,便摇着扇子含笑离开。

又隔三日后的黄香。

我吃罢用井水新湃的西瓜,与麟儿逗笑一回,方由莲蓬小莺等服侍着,进园中纳凉消食。走至附近水边湖心亭,一径进去坐了,懒懒斜倚在亭周大红色木雕美人靠上,观赏水中五彩缤纷的锦鲤。微风徐来,顿觉肌骨生凉,一时香汗全无,头上淡紫流苏与长长耳环轻撞,叮咚作响。一池碧水轻皱,远处波光粼粼。我抬头遥望粼粼波光的水面,正怔怔出神,忽闻良妃在耳旁笑道:好一幅 《碧波美人图》 !

她怎么来了?我缓缓回头,却正见李良绣正穿着一身玫红绣花衣裙,手执苏绣团扇立在面前不远处,拿扇子掩着口,脸上带着眼晴不笑的笑容。

我故意不起身,回她一笑作答。现在的我,在后宫之中,已有不必对任何嫔妃太过热情守礼的资本。可,良妃倒底是身受皇宠多年的女人,她那气派还是大的― 随从之中立时有宫人越众而出,立时向美人靠上放置上一块丝质玫红绣花坐垫。她由人扶着,款款地只顾向上坐了,亦低下雪白脖预观看水中鱼戏… … 静静的,我们二人都无言语。偶有三两个嫔妃相约着经过时,忙不迭地过来请安问好,又见我俩均淡淡地,便不敢打扰,钠纳地告辞退开。

我突然想起两年前夏季相似的那一幕。

那日,也是在这里,初涉深宫寒潭尚没有名份的柳家荷烟,与安殡、咢儿三人侍立一旁,看良妃独自坐看游鱼,当时我们各怀心思,仰她胁息… … 如今,她仍红艳不倒,仍可算是文泽宠妃,却不再独擅专房。而我与咢儿、安殡等三人,也各有浮沉,往日不再。

那一日,陪着我的是我的春菱,那个一直帮我信我,对我忠诚不二春菱;我一直以为,可以善始善终陪我一路风雪的春菱… … 我眼角微酸,似有泪水涌上,断不肯让人见着的,我忙硬生生压住,抬眼看向远处。

极目之处,却看见咢儿带着贴身宫女小红,沿着一排革色湖柳款款迎面行来。风从水面拂过,吹得她雪色衣裙裙据微扬,飘飘若仙,她径直走进亭中,朝我与良妃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熟不构礼,我也只是笑了一笑,轻点了一下头。

良妃面上虽冷冷的,目中却有混合着,有十分奇特复杂的神情。

咢儿身后的小红在良妃的注视下低下头去… … 我看咢儿模样,却好像是特意来找良妃一般。咢儿的眼波转了一转,便屏退亭中众人,坐于良妃身侧。她眺望着远处静静的波澜,淡淡道:姐姐果然好算计。只是姐姐… … 你原不该信错旁人

良妃脸色微变,却不言语。

咢儿仍不看她,自顾叹道:小红原是妹妹心腹,姐姐怎可命她来算计妹妹腹中皇儿?

良妃更是神色一凛,冷冷道:本宫不知荣妃所说何事,可是,现在中宫无主,若荣妃胡言乱语,本宫一定要去皇上面前讨个公道。

咢儿却又不接她话,只是柔柔地叹了一口气,道:姐姐,妹妹一直帮你,你又何必一定要以怨报德?

良妃冷笑道:难道你在皇上面前诬陷本宫将你推入太液池,竟是帮本宫么!,

咢儿仍叹道:妹妹就算曾经得罪姐姐,但妹妹亦助姐姐宠冠后宫。相者两权,难道前者不是可以忽略不记么?

良妃神色更奇,正要发作,咢儿突然俯向她耳边,带着或有得意的神情,轻轻地向她耳语了几句… … 良妃脸由红到白,由白到青,长身而起,道:你是说,你说媚行深… … 那些计策,竟是你放在那楼中故意留给本宫?

咢儿长叹,向她缓缓.氛头道:那计策本有三十六计,姐姐如今方得了三十计,若姐姐答应日后不与妹妹与难… … 后面所有,妹妹自当双手奉上。

良妃恢复常态,冷笑道:妹妹说什么,本宫怎么听不明白?

咢儿又叹了一声,道:姐姐,你这又何必?

接着,她漫声吟道:

与君一别后,两目泪双流。

三生不得见,四时轮换情未换,将休意难休。

五心不定倚门楼。六月… …

这不是林媚儿在《媚行深宫》中写的诗句么?我也是一惊,怎么咢儿她… …

如果我的春菱仍在人世,一定会以为媚儿姑娘附了魂在咢儿之身。可是,我却明白其中必有其他古怪。

看良妃模样,也是不信的,她厉声制止咢儿,道:不要再说。

咢儿突然轻轻冷笑,住了小嘴。良妃便看着她,看着她,良妃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 良妃的语气虽冷,却也带起了丝丝颤音,一迭声:真的,是你?! 你怎么会有… … 你究竟是何人,与她又有什么关系?为何派人引诱本宫去那处?你既有那奇书,又为何自己不用,反让送给本宫?

咢儿叹道:姐姐,妹妹此为,绝非想害姐姐。姐姐既已功成,其中原因又何必定要知道?

是么?良妃冷笑道:那么当初妹妹又为何帮皇… … 皇怒妃对付本宫?咢儿道:妹妹从未帮过怒妃姐姐,只是当时,妹妹并不知皇上的心究竟… … 若早些明白,又何必… …

她说着,她吞吞吐吐,又一言三停。

好不令人奇怪。

可是咢儿这个人,一向疑.点重重,有些表现,我也惯了。

良妃却不耐烦,她冷冷看着咢儿,鼻中冷笑,眼中掠过一丝浮躁。咢儿也不理会我们不同表情,自顾柔声道:良姐姐,慧妹妹,咢儿并后宫称霸的野心。咢儿进宫,只想在有生之年好好爱皇上,伺候皇上。此心唯天可表。只求两位姐妹相信咢儿,且念我一片痴心,不要让我卷入争宠是非之中好么?咢儿先行谢过。

咢儿说着,她美丽的双目突然泛起一层淡淡雨雾,起身朝我们微微一福,也不等我还礼,自顾飘然而去。

良妃愕然。

呆坐片刻,一言不发地沉着脸离开。一众宫人忙迎上她,哗啦啦地跟随她身后,花团锦簇而又浩浩荡荡地走远。

远处水面似有团团雾气升起,视线渐渐模糊。

我如石雕般独坐湖心亭中,一任夜色将自己层层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