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重病之中不得闲
我笑而不答,挥笔在白色墙壁上默默题写李太白《 蜀道难》 长诗一首,及至写完,却仍不见咢几回来。
莫非是我看错了她?我心下狐疑,迟疑正要睡下,突然门外人声喧扰。一片明亮光影之中,终于隐隐约约传来咢儿的声音― 她独自冲进屋中,看见满满一桌酒食仍在,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她神情轻快地向我笑道:妹妹怎么一口不吃?
我笑道:今日送饭的见荣妃娘娘驾到,以为奴碑有了您这么个靠山,晚饭自然送得多些,竟吃得特别的饱。娘娘美食,奴碑倒想放至明日品尝。那可由不得你。咢儿说。
她笑面如花,柔声道:我回去才想起,小茶果子中竟放了许多的糖,妹妹不贪甜,想必这些小点心不对妹妹口味。因此想着过来拿走,倒免得招妹妹骂我。
我笑道:奴碑岂敢?不过听娘娘此说,奴碑方知它确实不对奴碑口味。娘娘费心,竟肯亲来一趟,奴碑虽未吃着,心中却已觉极甜极美的。
咢儿闻言,眼波骤然一深。
我看着她,心中万千感慨,却又无从说起。
便这样静静地对望一刻,还是咢儿先避开了我的眼光,她扬声命宫人进了屋子,手脚麻利地将酒食收拾得干千净净,一点不留。她又看了我几眼,交待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儿,给我留下一些灯笼烛火,方在嘴角含了无比轻松而美丽的微笑,飘然离开。
隔墙莲蓬闻见动静过来,诧道:小姐,荣主子怎么还真不给您吃?我淡淡一笑,说道:她若真给我吃,倒寒了我对她往日的心。
莲蓬一脸茫然。
我冷笑一声,正色道:刚才我不叫你吃,是知道那些酒食中藏有剧毒,你若用银针一试,那银针定会通体乌黑。
说至此处,我长叹口气,又道:幸而她改变主意,否则咱们下步如何走,我还须另行斟酌。
莲蓬大惊失色。
红色宫灯之中烛火跳跃,我看见她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之中,嘴张成一个大大的圆圈。
此后,果然没人再来看我。
冷宫不知世间岁月,只见月圆月缺已有四回,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头顶偶有成群大雁哀鸣着向南飞去。
我卷起床上凉席,想到自己与莲蓬只带有单薄衣衫,不禁暗暗发愁。张太监味口越来越大,收了我的银票,也常常不给我们饭吃。要干的活却越来越多。打络子、浆洗衣衫、绣丝巾、做鞋样… … 有时我们白天做不完,晚上又舍不得因此.点灯,只得摸黑赶工打络子。
当然常常不如他意,劈头盖脸的乱骂一通,命令重做― 当日便不要指望能有食物入口。
那几日连续下了几天秋雨,空气冷浏而湿润,洗好的衣物总也干不透,拿手摸去,仿佛暗恋某人的心情,潮湿而慌乱。张太监却绝不容情,仍当作我们没有干完活儿,仍恶骂一通,骂出世间最下作最难听言语… … 直至自己口干舌燥,方才冷笑离开。
莲蓬毕竟年幼,又是个未出阁的姑娘,终于没能忍住而俯面痛哭。我长叹口气,过去轻轻抚住她肩头。她慢慢收住泪,问道:小姐,你怎么倒能受得了这样的苦?
我微微笑道:跟这种人计较什么?我只怕是有人暗中指使他,逼着我自己受不了想办法出去。如若不然,现今他为刀姐,你我是鱼肉― 怎么只见他口头厉害,不见他象那日般对你我横加施暴?
我看着她,正色道:莲蓬,你倒不必跟看我受苦,我自有办法让你回同主子身边去。
莲蓬却慌忙跪下,说道:小姐,奴碑知错。奴碑再也不哭,请小姐仍留奴碑在您身边服侍罢。
我更疑心,面上却淡淡的,只是问她:小莲蓬,我自问并未对你做过什么大不得的事情,怎么你会… …
她满脸通红,只管低下头去双手绞弄裙带。见此情形,我又道:莲蓬,你是知道这宫中潜规的,如今你我朝夕相处,你必须完全得到我的信任,我才放心让你陪伴在身边。
莲蓬脸色更红,扭捏半日,方才细如蚊声地说:您曾救过… … 救过别人的性命,奴碑心存感激,便是为您死了,也心甘情愿。
我一怔,微诧道:莫非你也喜欢… … 喜欢他?!
莲蓬见问只是不答,长垂的头预却恨不能将头低至地上。
难道她也喜欢文浩?
我暗暗思忖,却未捕获往日她爱他的半丝痕迹。
第二日她突然发起高烧。脸颊赤红,额头滚烫。
我正在慌乱,又听门个院中传来张太监的叫声。
他跺脚,尖叫道:怎么没个人?人死哪里去了?
我忙迎去去,赔笑道:公公,另一个宫女生了重病,您能否帮着请个大夫来瞧瞧?
他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怪物一般,他冷笑道:你浑说什么,这宫里的规矩不知道么?奴才们生了病,谁还请大夫,不过拉去静安门旁夹道中,生死听天由命罢了。
我当然知道,可是… … 我又没有银子了,有什么办法让他去请大夫呢。他却将兰花手指指向我鼻尖,冷笑道:你少给响家偷懒!便是她死了,奇[-]书[-]网你也得按时做完响家交办的活儿!
他给我留下一堆红线并几车衣物,冷冷笑着出去。
莲蓬高烧不退,口中开始说胡话。
娘,她低低叫道:娘… … 我要回家。
我又急又心痛,用冰凉的井水浸湿毛巾教上她额头,她又开始叫冷,紧紧团住两层薄被,牙关不停作响。可我,却再也找不出半寸单丝给她取暖。北风起,天空云层厚重压顶,越来越阴沉,院中一地枯草迎风乱舞,偶有几根黄草被风吹到脸上,硬生生的,很疼。突然豆大雨点从天而落。我手忙脚乱地抢收众多衣物回屋,绳上晾着的、车中堆着的、盆中正洗的… … 及至收完,全身湿透滴水,如刚从水中捞出一般。风再起,一阵彻骨寒意龚来,我刚暗叫不好,已不由自主地赶着连打几个喷嚏。
赶忙擦干全身,却已晚矣。
我又冷又热,终于同莲蓬般染上风寒。
夜愈黑,雨愈急,夜.局霖霖,更无片刻停歇。我上床紧紧抱住莲蓬,与她相偎取暖… … 半夜被她梦吃吵醒,更觉唇干舌燥,浑身针才L 般疼痛。
水… … 莲蓬低唤道:我渴。我要喝水。
窗外仍然暴雨倾盆。
我挣扎着,勉强起身,向屋檐底下接进一小碗冷冷的.为水,先端喂她吃去大半碗,其余自己一口气吃下,再又沉沉睡去。正昏昏沉沉,突听耳边一男声尖声吼道:都反了么?一个两个的,全不干活,倒横上床上装死?!看咱家怎么收拾你们!
紧接着,便感到有人拿着细木棒,在我们头上身上一下又一下重击。我忙强撑着起来,向那张太监赔笑道:我们确实感染风寒,还请公公高抬贵手… … 生病?他突然笑道:是否让咱家去替你两个请太医来瞧瞧?
我一征间,他已翻脸冷笑着说:娘娘想.氛名让哪位太医来替您请脉啊?大伙瞧瞧,她倒还当自个儿是主子娘娘!
他话音未落,身后两个太监已讨好地哄笑起来。
我双眼发涩,口中又干又苦,勉强撑着,环顾四周,突然看见桌上纸笔,我心中突然就拿下一个主意,决定一试。于是,我向张太监道:公公,你就算逼死我们,今日这活是无论如何做不完的,如果几位公公想额外赚些银子,我说不定倒有法子。
张太监尚未说话,身后一小太监抢先冷笑道:就凭你?
我.氛头道:各位公公知道,皇上素爱书画,而家父呢,原是个一画动天下之人。我早已继承家父衣钵,是懂一点画的。眼看新年将至,各主子娘娘们自是要为太后娘娘皇上准备新年贺礼,若我将各位小皇子皇女画在丝帛之上,作出幅(( 童子贺春图)) ― 凭各位公公或装裱成画献给哪个主子娘娘,或直接献作为刺绣底图,供主子娘娘新年时在皇上面前博个头彩― 到时还怕拿不到娘娘们的厚赏?
张太监犹疑片刻,终于答应。
下午丝帛、工具与颜料送来,我强撑着浓墨重彩地画下玉芙等几位小公主与德璃德麟两名皇子。皇子皇女们或站或坐,或说或笑,个个粉雕玉琢,憨态可构。我痴痴看着我的宝宝麟儿,突然觉得陌生,便与他有种天人相隔的遥远,仿佛我是天上一朵无主的流云,只有化泪成.局,才能接近他的人间。有泪滴落帛上,被我的手改成一丛色彩绚丽的牡丹,又在添上几朵祥云、一对翩翩起舞的洁白仙鹤、三两游戏花间的彩色蝴蝶、正美丽绽放的壹草… …
思索再三,我终忍不住在麟儿附近空白处补上一对小小麟麟,用工正篆书写下“童子贺春”四子,方觉大功告成。
那张性太监再来时,看见画作果然眼内放光,正欲抢夺,我已防他有此招,作势要将画浸入桌下一盆清水中毁去。我们几经交涉,他一心想着要那画儿,这次倒真斗不过我― 不得不去叫了一小太医过来与我二人号脉。等药来时,我自己先强撑着吃了,又亲见莲蓬热热地吃下那碗深褐色汤水,方才一头栽倒在床上
隔日莲蓬醒来,见我恨恨强撑守在身边,不禁大惊道:小姐,你怎么照顾起奴碑来?
我无力回答,只弱弱一笑。
她不易察觉地轻轻叹了一口气,显得心事重重。
这样过了两三日,我们才终于有了些气力,正自欢喜,不料同贵殡却又出事情。那日晚间,她突然挺着大肚子,面色苍白地独自出现在我们面前。深蓝色的天空中疏星.点点,月光如寒水般洒满整个院落,北三所仿佛被水洗过一般,白得发冷。同贵殡的脸,也是又白又寒的。天已是寒了,而她,浑身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宝蓝色的织锦长披风,她的眼中尽是血丝,头上发丝散乱,双手冰冷地握住我手,嘶声道:妹妹,快想个法子救救他!
我与莲蓬对视一眼,还不及回答,她已自言自语道:我可是糊涂了?!我怎么会来这里?!妹妹如今自身难保,我怎么会来求你?!我也是急得没了办法,胡乱间下意识就投奔你来。
我忙反握她手,劝慰道:姐姐别急,有什么事进屋慢慢讲。既使妹妹没有主意,也能替姐姐除除心事。再说,姐姐有事不来找我,却又去找谁呢?果然如此!她泪流得更急:除了妹妹,这宫中我再没有其他亲人!我了然,与莲蓬一起扶她进屋。又从莲蓬屋中取来床单,厚厚折上几层往床上垫好,扶她慢慢坐下。我令莲蓬退出,关上门,问道:是谁出事?姐姐慢慢说
同贵殡脸色一红,道:他… … 妹妹以前曾在皇上面前以故事救他,妹妹不记得么?今天早上,有人向皇上秘票说他昨晚与几名侍卫们首领吃酒,酒后竟然透露自己是定怀太子派在皇上身边的卧底。皇上找来那几名侍卫们首领来问,众人言语一般无二。现皇上已将他下了大狱,我来之前听说皇上已命刑部尚书入宫一一只怕他命不久矣。
我惊疑道:赵将军绝不会是定怀太子的人。此事… … 是谁害他?
同贵殡道:张院判大前日给我号过脉,说姐姐腹中怀的是名皇子。今日事发后,皇怒妃… … 怒妃来找过我,怒妃让我选择,她说若我不流掉孩子,赵风将性命不保;若我想她帮我救赵风,则必须将皇子引产!
姐姐,我轻声道:你腹中孩子是… …
同贵殡大窘,流泪了半晌的泪,才低声道:确是… … 是皇上骨肉。我皱眉,恨恨道:皇怒妃好一招声东击西之计。我原以为她被废后之后会有所敛,不想反而变本加厉。看来,若后位一日空虚,储君一日不立,她便仍会挥舞长袖风波不断。赵将军这事果然难办,他只怕此次性命难保。
说话间,我眼晴突然看见桌上那块玉镇纸,心念一动,又觉得又了几分希望
同贵缤这里听着,面上却是全无血色,她嘴角动了动,正想开口,突然门外" “匡当”一声,象是有什么瓷器摔落地上。
我俩相对一惊,忙过去打开门,却见小莲蓬正一脸惊恐,颤颤立在门外。是你?!我心陡地一沉,冷冷道:你在偷听同主子与我谈话?
莲蓬脸色苍白,摇手辩解道:奴碑不是有意,奴碑是倒茶来与同主子吃… …
是么?我脸色更冷,冷笑道:还是你要端井水来与同主子吃?她脸色更白,突然就向我跪下您再想想办法救救赵将军罢。
你倒骗得过我去?我这里是有什么热汤热水她看着我,轻轻道:小姐,奴碑有罪,只请
第七+五章恕妃变皇后
我与同贵殡相对愕然,心念转了一转,我终于恍然大悟,道:莲蓬,原来你心里那个人是… … 是赵将军?
她并不回话,只红了脸轻轻点头。
同贵殡眼中一亮,向她招手,道:进来罢,莲蓬,你怎么会… … 喜欢他?莲蓬立在屋中地上,只是低头不言。
我冷冷道:说罢,是否赵婚姆派你与香蕙来我身边埋伏?你跟我到北三所,又是她给了你什么指示?
莲蓬闻言脸色大变,忙对着我双膝跪下,低头道:奴碑以前,确是赵姆姆的人。香蕙与奴碑二人,才进宫便受到赵姆姆照顾。香蕙她是收了赵姆姆不少好处,而奴碑我… … 我却是囚为… … 因为她是赵将军的母亲啊!
唔… … 我怔了? 征。
小姐,她又说:此次确是赵姆姆命奴碑跟您来冷宫,令奴碑隔三差五悄悄向她汇报您的一举一动。您前几日悄悄去同主子处,确是奴碑被逼无奈,向她传的消息。小姐,您对奴碑一直很好,而且自从救了… … 救了将军后,奴碑更是… … 前几日奴碑生病时,您又对奴碑那样― 如果奴碑再不对您忠心耿耿,奴碑还是人么?如果您怪罪奴碑,奴碑宁愿一死谢罪。
我淡淡地,问:那么,赵姗姆又是谁的人?
她低头轻声道:从前她是良主子是与皇怒娘娘娘的人,现在,她只听命于皇怒妃娘娘。
她抬起头,她用炽热眼神看我,正色道:小姐,奴碑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刁、姐相信奴碑,救救赵将军罢。
她浑身抽搐,俯下身去连连叩头。
我望着她堆满青丝的头顶,试探道:莲蓬,我现在倒想出两个法子,或许可救赵将军。一种方案是你随同主子回去,按我教你的说辞向皇上作供。证明与赵将军喝酒的那众人等,全部受了皇怒妃的指使― 但此方法,我并不能保证皇上相信;另一种方案,我有十分把握救人,只是… …
莲蓬又惊又喜,抬起目光灼灼的眼,问道:小姐,您真有把握救将军?我点头道:当然,只是… … 若要实施那个方案,须借你一具尸身。好。她说。她站起身来,毫无扰疑地说:只要能救将军,奴碑死何足惜!只不知刁、姐要奴碑怎么个死法?
我淡淡问道:你主意已定么?
她坚定点头,我方才吩咐她去井边打碗进来。
同贵殡道:妹妹这是… …
我摇手制止,自己裁下一小块宣纸,走向墙边拿指甲轻轻刮下些白色石灰包好,等莲蓬打水进来,将那宣纸包儿递给她,道:这是我来北三所前带在身上的毒药,目的量防在此遇上不测时自行了断,现你自个化在水里吃了罢。她双手接过,慢慢倾放入碗中。
水面涟漪微起,一碗清:' &的井水,立时变得乳白而浑浊。
小姐,莲蓬双手颤抖着说:奴碑一命真能换将军一命么?
我淡淡道:当然,难道你不相信我么?
她忙道:奴碑不敢。奴碑只是想,如果奴碑能救将军,奴碑真算是死得其所
说完她双目一闭,流下泪来,继而扬头,将碗中白水一饮而尽。
我慢慢地看着她,看她做完这一切,方才故意叹道:去隔壁床上睡着等罢。这药力发作快慢原是因人而异,而你,一定要在同主子回去前死去。
她离去后,我向同贵殡微笑道:这孩子胆虽小,却也痴情。
同贵殡十分诧异,悄声问道:妹妹这是做什么?
我笑道:人心小测试。
同嫔急道:都什么时侯了,妹妹倒有闲情玩这个!
我仍不紧不慢地笑,淡淡道:人心巨测。又指着墙上《 蜀道难)) ,不紧不慢地笑道:姐姐你看,当年太白曾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后人钟鹤滩借此曾写下至理名言― 他说,天下有两难,登天难,求人更难;天下有两苦,黄莲苦,无钱更苦:人间有两薄,春冰薄,人情更薄;人间有两险,江湖险,人心更险。因此无论什么时侯,求人不如求己,遇事先测人心。知己和彼,方能百战不殆
同贵殡更急,皱眉道:姐姐全然同意。可这与救他又有什么联系?我微微笑道:妹妹不才说的求人不如求己么?此次与其姐姐去求皇怒妃,倒不如让她来求姐姐。
这― 她疑道:她怎么会来求我?
我仍笑道:天下无有不可能之事。
说完,我拿过桌上镇纸给她,且低低向她耳语一番。又骗说道:冷宫里拾来的,想一直藏在此处,到没人发现。而且这宝物先前被黑漆厚厚的涂着,只知它上面有个造型,谁都没有注意到上面竟是交纽盘踞着五条蛟龙的。
她对我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瞬时睁大双眼,她的脸因兴奋而涨得红如桃花,她拿着那镇纸反复前后打量,口中喃喃道:它怎么会是… … 不,我绝不相信
我笑道:信不信就赌这一回。姐姐手中有了这样宝物,何不愁皇怒妃不来求你?!
同贵殡目中愕意更浓,她诧道:妹妹,你既认定它是传国玉玺,为何不票报皇上?要知道,那可是天功一件,若此物是真,又经妹妹之手献出― 莫说皇上立时接妹妹出这冷宫,便是他下旨让妹妹当上皇后,谁也不会奇怪。
我心中又酸又紧,长叹道:人各有命,姐姐快些拿了它回去,若皇怒妃问起只说陈老将军寻来。日后少来北三所,否则让别人知道,不定又在皇上面前编派姐姐什么,姐姐虽然不怕,但你腹中皇子… … 还是小心为上。
同贵殡将信将疑拿了镇纸起身,走至门口,她突然转头,向我笑道:莲蓬那丫头不错,若许了他当妾也好。
我又气又笑,瞪了她一眼,催促快些离去。
第二日莲蓬醒来,发现自己未死,竟是大急。她小脸陡地通红,目中却满是惊恐之色,怯怯道:难道将军他… …
我一面坐在窗前编织大红络子,一面微微笑道:赵将军不会有事。莲蓬不信,仍问:可是奴蟀并未死,将军他怎会没事?
我“扑味”笑道:昨儿同主子派了你妹子去玉皇大帝处和亲,玉帝一高兴,便命阎王爷向生死薄上匀掉了你俩的名字。
她一愕,怔怔道:可是,奴碑并没有妹子… …
说至此处,方知我与她玩笑,跺脚笑道:小姐!
我看她满脸娇羞样子十分惹人怜爱,心中欢喜,暗暗点头,从此对她疑心尽去。
再过两日北风更紧,夜里已有呼呼风声不绝于耳,虽仍未降雪,但清晨起来时可见地面潮湿处已结有薄薄一层白色冰霜,人在说话时,口中会腾出一朵又一朵白云,袅袅升上天空。天是一天比一天寒了。这日,莲蓬终于发现自己右脚小脚趾生出一小块红色疼疮,我俩如临大敌,忙丢开正在编织同心络,站起身来搓手跺脚,活动血脉。我一面向手心呵着热气,一面向她笑道:晚上搬过来跟我一块睡罢,俩个人倒可相互取暖。
莲蓬略一迟疑,应道:好的。奴碑年纪小火气重,让奴碑为小姐暖暖身子也好。说起来奴碑小时虽然生在北方,却最讨厌在北方过冬,偏这鬼天气,说变就变,冷得人跟寒蝉似的。
我笑道:我倒喜欢冬天,虽然冷些,但唯有这个季节,人与人之间才可没有星巨离。
话音刚落,门 外突然有人鼓掌,一下又一下,回荡在冷浏的空气之中,显得无比诡异。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有寒冷北风入室。
比北风更冷的,是门外那群人的眼晴。
此时门外站着的,统算嫔妃宫人,竟浩浩荡荡有十几人之众。大家众星捧月地捧着皇怒妃,她正当中而立,含笑一下又一下地向我鼓掌。她一面向屋里走,一面笑着说:果然是才女,依哀家所见,后宫女子中能说出此话者,唯柳荷烟一人。
我还未及接话,太监王河水已抢先喝道:大胆奴碑!见了皇后娘娘还不拜见? .
皇后?!我一愕,这才留意到她果真穿着一身大红风装。她牵」眼的风装外面套的是一件土黄色孤皮比甲,全身堆珠缀玉,腕上金镯与手中捂着的金手炉轻轻相撞,“叮当”作响。她身后兰珠等几个宫殡也是桃红柳绿,明晃晃突然灼得我目中刺刺地痛。
有宫人向椅子上铺上一张纯长白兔毛坐铺,再那大红衣裙缓缓坐上去,又见莲蓬跪下行礼― 自己偏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兰珠突然冷笑道: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这奴碑好生无理。莫说你现在是个奴碑,就算你现在还是皇上宠着的慧妃娘娘,见了天命所归的皇后主子,只怕也得项礼膜拜罢?
再度为后的谢婉瑶含笑道:哀家倒不十分怪她,世事变化太快,如白云苍狗一瞬.息间。她也可怜,只怕万万没有料到哀家会重回凤至宫,再掌风印罢?一张姓美人怯怯地赔笑道:皇后娘娘当然是天命所归的国母,否则凭天下那么多女子,为什么单单就能从娘娘小时住过的荷花梁中找到传国玉玺?兰珠笑道:可不是么?听说是仙人托梦给说给皇后娘娘,请娘娘找出来呈给皇上的。皇上高兴得什么似的,立时皇后娘娘的闺名封那处荷花渠为“瑶池”呢。可不是说皇后娘娘千秋万代,永为隆泰后宫众姐妹的主子么?
说至此处,她夸张地向皇后屈身行礼,低头道: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见她如此会卖乖讨好,那几名缤妃个个脸色微变,争先恐后向皇后行礼。宫女太监们更是不敢怠慢,一起原地跪下,大家齐声高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罢了。皇后微笑着一挥手,笑道:都起来罢。自家姐妹,也不必这么客气。只要大家明白是谁在执掌风印,谁才是后宫真正的主人便是。哀家原是上天指派下界辅佐皇上的人。若有人心中不服,只管跟上天说理去。
众嫔妃忙道:妹妹们不敢。
我仍站着不动,嘴角带着微笑容,静静着看面前这出深宫大戏。
第七十六童冷宫唱大戏
皇后交给我一幅卷轴,连名带姓地叫着我说:柳荷烟,你看看这《 童子贺春图》 可是你画的?
我.点头道:回皇后娘娘,确实是奴碑所画。
她目光落上那画,点了一点头,轻轻叹道:画得很好,哀家早说过你是个才女― 不过,若想借这画翻身,却是打错算盘。
我愕然间,她又道:你让给你们送饭的太监将这画呈给兰妹妹领赏,原想借着她手绣成刺绣呈给皇上。你知道兰妹妹看不出你的画法,皇上是一定看得出的― 因此睹物思人,将你放出冷宫,却想不到,兰妹妹会将这画呈给哀家罢?原来她是这样认为的― 我又能说什么呢,我不语。
皇后便看着我,她捂着黄铜手炉,淡淡道:荷烟,你怎么就不想想哀家原也认得你的笔法?前些日子哀家不过多歇了两天,后宫便乱成一团。听说连你这么个赐住冷宫的奴碑,前几日也当众项撞皇上了― 这可真是哀家的错。我仍不语。
她又道:荷烟,咱们也算有缘。今日哀家特意给你带了瓶酒来― 你,都吃了罢。
王河水拿过酒来,酒红色木托盘上,白色酒壶酒杯发出绝望的淡淡光芒。莲蓬突然大叫一声,跪在皇后脚下,恳求道:皇后娘娘!娘娘,求您烧过我家主子罢,奴碑愿代我家主子一死。
皇后眉头一皱,刚看了王河水一眼,兰珠已抢先叱道:住嘴!这里的奴碑都没有规矩么,竟敢跟主子讨价还价?!还不与我掌嘴!
立时有宫人上前将莲蓬一阵乱打。她长而黑的头发在征拉中陡然散开,凌乱地搭在她面前,她脸上,顿时高高地红肿起。,眼前掠过当年良妃掌捆小萝那一幕,可我拧不过她们,只有在心中长叹口气,对着皇后缓缓屈膝,道:奴碑有错,请皇后娘娘责罚奴碑一人。莲蓬还小尚须调教,娘娘向来以德服众,请娘娘烧了她罢。
皇后轻轻一笑,在我头顶吩咐道:也罢,住手罢。哀家怕吵,柳荷烟留下,你们都出去罢。
待众人应声行礼退出,她又催促道:荷烟,那莲蓬哀家也看在你面子上烧了她,怎么你还不吃哀家赐的酒?
我慢慢起身,拿起酒壶,向杯中倾出些碧绿色液体,心有如被千斤铁咤坠着文浩与麟儿两人影子将我心交相缠绕,恨恨挥之不去,我想了想,现在人为刀坦,也只有恳求她,我说:皇后娘娘,奴碑去后,请您对二皇子高抬贵手。奴碑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她看着我,仿佛看见了一件什么奇异的怪物一般,她诧笑道:你糊涂了么,咱们皇上只有一个独生皇儿,哪里还有什么二皇子三皇子?
我脸色大变,抬头颤声道:你… … 难道你竟想毒害其他候妃育下的所有皇子?
她笑道:这件事么,哪会劳烦妹妹操心?只管放心去,哀家好心怕妹妹在那边孤单,不多日便会送你心爱的麟儿过去那边与你母子团聚。
你!我气得浑身颤抖,却说不出话,正此时,突然「1 外一阵喧嚣,紧接着一淡蓝色娇美身影破门而入,王河水一路追进屋,向皇后道:皇后娘娘,奴才已按您吩咐不让任何人入内,可德妃娘娘她… …
皇后看着阿若,脸上有早已了然的神情,她淡淡道:知道了,后面还有人么,
还有我。咢儿缓缓进来。她缓缓向皇后道:启票皇后娘娘,妹妹我同阿若妹妹一起来的,妹妹觉得柳荷烟罪不至死,特来向皇后娘娘求个人情。
皇后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她淡淡:柳荷烟罪不至死么?荣妹妹万不可被她假像迷惑,现在她身在冷宫,当然翻不出什么大浪来。皇上待她,可谓情有独钟,她日后一旦出去,寸白不孤媚惑主,夺了皇上对荣妹妹的宠爱?
咢儿脸色一白,皇后更笑道:妹妹不知道,哀家最恨的,便是这孤媚惑主之人。
皇后说着,她一张俏脸逼向咢儿,道:孤媚惑主的女子,难道不该赐死么?
咢儿脸色更白,脚下一颤仿佛站立不稳,阿若忙过去扶住她,向皇后恨恨道:皇后娘娘,荷烟… … 荷烟姐姐毕竟是二皇子的生母,难道你就肯不看在二皇子的面上放过她么?
皇后点头道:阿若,哀家若不出此下策,又怎能引出你们?
我与阿若咢儿闻言均是一征,全部看向她,她见状轻击三下手掌,王河水进来轻声禀道:德妃娘娘安在您身边的人是碧桃。碧桃听说您过北三所来赐柳荷烟毒酒,等您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去了德主子的月华宫。奴才已将派人拖她去内务府,下令杖毙。
皇后.点头,王河水退出。
不错嘛。皇后说,她微微笑道:哀家不过略施小计,便知谁敌谁友。咢儿与阿若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皇后淡淡笑道:阿若妹妹,哀家早知道你会从暗处走出来。咱们本是同根生,你却总是处处与哀家作对,现在居然与还与荣妃联手对杭哀家,可不让人寒心么?
阿若白着小脸不语。
皇后又向咢儿道:荣妹妹,哀家原以为阿若与良妃暗中串通一气,不想今日
证实居然是你。可惜,可惜。
原来,皇后故意壮大声势打草,旨在引蛇出洞。
阿若突然恨声道:这么说,原来你并未打算赐毒酒给荷烟姐姐,只是试探我们?
皇后冷笑道:当然。就凭你们几个人的智慧想与哀家斗?哀家一石二鸟,便打得你们毫无还手之力。
我冷笑道:是么,皇后娘娘只怕是一石三鸟罢?
我从柜子中拿出银针,往酒中探去,片刻取出,银针已是通体墨黑。咢儿见状细声惊呼道:世间至毒孔雀胆!
我冷笑道:孔雀胆不假,却不是世间至毒,世间至毒妇人心,妇人心中最毒者英过咱们眼前这位以贤良淑德闻名于世的皇后娘娘。
皇后不怒反笑:是么?多谢谬赞,哀家实在愧不敢当。
我看着她的脸,她眼中有我不明白的神色,我突然心中发虚,想而又想,却不知问题出在何处,正此时外面有人高声道:皇上驾到。
不及细想,暗红雕花门已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文泽着一身宝蓝金线织龙纹衣饰,满脸怒气地带着寒风从外面进来。大家忙着见礼,他也不令起身,皱眉叱道:这里还是冷宫么,怎么比过节还热闹?!皇后你派人请朕过来,又有何事?
皇后在地上回道:臣妾听说荣德二位妹妹过来赐孔雀胆给柳荷烟,因想着她毕竟是二皇子的生母― 便急忙赶来劝阻,幸而没出人命。还望皇上怒罪。文泽脸色陡地一变,可是,他却并不看我一眼,只紧皱了眉头,淡淡道:朕倒还没有下恩旨赐柳荷烟一死呢― 荣德二妃,她犯下何事,惹你们一定要取她性命?
咢儿与阿若相顾失色,均据实向文泽禀奏… … 兰珠却突然推了门进来,跪禀道:臣妾适才与皇后娘娘一起过来,正好在门外听见荣德二位姐姐与柳荷烟说话。原来两位姐姐早买通皇后宫女琼枝,借皇后娘娘之名去内务府领出孔雀胆,打算毒死柳荷烟后嫁祸在皇后娘娘头上。她们还让柳荷烟分别给皇上与皇次子写下两封绝笔书信,说明因皇后娘娘妒她美貌而赐她毒酒,且以二皇子生母身份请求将二皇子过继给荣妃姐姐养育。
文泽目光越听越冷,脸上寒冷渐渐凝结成冰,眼中却腾起熊熊怒火。兰珠不敢去触他的那双可怕的瞳子,忙低了头,又说:臣妾在门外听她三人计划着,柳荷烟栖牲自己后,荣德二位姐姐会在宫中制造舆论,说皇后娘娘除去柳荷烟,是怕她日后从冷宫出来,帮二皇子与皇长子争夺储君之位,借此激怒皇上降罪皇后娘娘。若一计不成,她们将力保二皇子立为太子,那时再告诉二皇子是皇后娘娘冤死他生身之母… …
文泽怒道:住嘴,又是立储!立储之事该是后宫嫔妃们谈的么?
兰珠点的是文泽死穴,阿若与咢儿大呼冤枉。我正欲开口回明实情,皇后却站去他身后,对我悄悄竖起两根水葱般的指头做出“二”字。我见她以麟儿相胁,心中一凛,只得闭嘴不言。
文泽等不到我言语,面色渐渐沉若铅水,命人将宫女琼枝带进屋中。那宫女儿一进屋便承认曾受咢儿与阿若收买,所说经过,与兰珠所言一般无二。门外皇后带过来的几名嫔妃一起过来,纷纷证明自己也曾亲耳听见兰珠所说之事。文泽脸色铁青,下旨令荣德二人在自己寝宫禁足一月,闭门思过。
眼见众人随文泽离去,我慢慢走至院中发呆。
皇后果然心思续密。
她向我赐毒酒,局中有局。既可探明、排除异己,又试探文泽立储心意,一战既终,敌方告败而己方却毫发无损。
原来是一石四鸟。
可,咢儿与阿若如再来迟一步,柳荷烟又安有命在?想至此处,不觉周身一寒。
突闻头项惊雷滚过。
冬季怎么会有雷声?
我? 征然暗想,莫非不是天上雷声,而自己心中悲愤轰鸣?
举目仰望,天空低沉欲雪,远处正有大片乌云缓缓压近。
第二日天空却没有落雪,只是阴沉。很沉很沉的阴,阴得重重的,极有份量的那种,厚厚的云层仿佛用旧了的灰色破棉絮一般,层层叠叠。另有太监送饭过来。一问之下,才知皇后已将原来的那个张姓太监赐死。
原来她认为他曾与我们紧密匀结,让我寻找重出冷宫的机会。
后来我才知道,兰珠在得到((童子贺春图》 时,曾送给张太监一份厚赏。同时,也送他走上不归之路。
第七+七章原来天子情意重
又过几日某天下午,天空突然开始飘起细细的雪花。北风凛列,我与莲蓬进出均要缩起头预,快步小跑。莲蓬指着破了几个洞的绿色门帘,皱眉道:小姐你看,这也不知是门帘呢,还是船家捕鱼的网儿。
我“扑味”笑道:偏你这张刁、嘴儿会说。咱们找件其他季节闲着的旧衣服贴在帘子上挂着罢,想必总要强些。
她叹口气正要说话,外面突来传来一阵脚步之声。李福的声音。他叫着我的名字,轻轻道:皇上有旨,令荷烟姑娘立时去花等宫瞧瞧荣妃娘娘。
这好好的,文泽让我去瞧咢儿做什么― 我满腹狐疑,心英明的,一点一点下沉:荣妃娘娘她出了什么事么?
李福迟疑了一下,道:这… … 姑娘去了不就都知道么。
我更疑,忙交待一声随他而去。
雪越下越大,拉着棉拉着絮,天地之间再无二色… … 足下殊出的浅浅脚印很快便为风雪所淹没,寒风刮在脸上谋杀者仿佛冷冷的刀锋… … 隔着潭潭的雪幕,极了远远的目,只看见花等宫朱红色大门紧闭。大门上排列有序的黄铜门钉,在这冰天冻地里显得格外的惊心。心中不祥的感受越来越深,加着劲儿,一路快步走跑至咢儿内室门口。
小红打起海棠色的暖帘儿,轻轻道:小姐,柳姑娘来了。
想是她声音太小,咢儿竟没有听见,所以也没有应声。她正一脸安祥地,静静的出在红木雕花的桌子边上出着神儿。她锦衣华服,峨眉轻扫,一身褐红色织锦长棉裙,外着土黄色绣花比甲,比甲沿边镶着一圈深红色火孤尾风毛,一动不动,纤长雪白的十指搭在手炉上,宛如一尊美丽的瓷像。
室内火盆生得很旺,温暖如春,屋内却少了许多许多的摆设,倒显得空旷不少。小红还待再票,我朝她笑着摇了摇头,轻轻走过去,微微行了一礼,低声道:荣妃娘娘,奴碑奉命前来给娘娘请安。
啊!她一愕,微笑着转过脸,一双空洞的眼迎向我,轻轻笑道:妹妹来了?自己坐罢。
我骇然道:荣主子,您的眼晴… …
她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咢儿贴身宫女小红送水进来,见状忙着向我递眼色又轻启嘴唇,怕我看不清,她动了一遍,又再动一遍。
我骇然,低低道:皇? ~… 后?!是皇后害的你?!
咢儿聪明,她微微拧了眉头,道:小红,你在做什么?你出去,在外面跟本宫盯着。柳姑娘奉皇上之命前来探望本宫,我俩有事要谈。不得本宫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个屋子。
听见小红领命出去关门的声音,她才叹道:小红’(头不懂事,我此次自毁双目,又不吃太医们给开的药方― 原是自个儿想出来的弃车保帅的法子,希望… … 皇后看我这样,能够放过我去。
我更惊,疑道:什么事这样严重?
她叹道:昨日我安在皇后身边的眼线被她发现,她过来对我说她手上有我把柄,若她向皇上告密,我将死无莽身之地。
唔?我一愕。她慌忙分辩道:我倒不怕死,最怕的,却是寒了皇上平日待我的心。皇上平日里待我那样… … 而这件事… … 这件事,一两句话又怎么能向皇上解释清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不语,静静地听。
她沉吟着,沉吟着,她的脸,一时红如桃李,一时白如荷攫… … 迟疑了半响,终于,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能说一句话出来:我这样做,只因为皇后已知道,知道我… … 我本是定怀太子训练出来,放在皇上身边的死士和棋子。
我一惊,可是,我并不感到害怕,反而不由自主地去轻轻握住她手。她能感受到我手心温暖,便侧了脸,微微笑了一笑:姐姐知道,只有你听说事情真相会这样处变不惊。我现在心乱如麻,只好委屈妹妹听倒一倒苦水罢。
姐姐请讲。我说。她轻声道:十二岁那年家乡发大水,我与家人冲散,性得保住一条小命,沿途乞讨至江浙一带,终于被一富户收养。过不多长时间,那家人找人教我读书识字,琴棋书画,又请来当地最有名的乐坊老师教我歌舞。两年后,他们告诉我,我的恩人是定怀太子,然后,他们给了我一个身份― 荣大人家中的三小姐。
我讶然道:皇上他… …
咢儿道:其中部分原由,前年我已率明皇上。皇上他… … 他现在只知我是荣大人的养女,却不知荣大人他也是定怀太子的人。
对呢,要不咢儿封妃,荣大人怎么不加官进爵― 我想着,微拧了一下皱眉头。咢儿自然是看不清我表情的,又淡淡道:定怀太子的人对我说,皇上是“白板天子”,民心所背,终有一日会被定怀太子这个真命天子取代。他们让我报答定怀太子的救命之恩,进宫收集他们想要的消息,机会到时,甚至要刺杀皇上… 我听得浑身一个机灵,轻声道:梨雨临死前,口里说他们的人早埋伏在皇上身边,原来指的便是… …
咢儿点头道:不错,姐姐常年佩带添香,就是不想过早生下皇子,让他们起疑心,或拿孩子来要挟我。后来他们见我迟迟不动手,便派了梨雨进宫。试问我又怎能让梨雨刺驾得手?当然要想法不动声色地将她除去。
我.点头叹道:定怀太子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娘娘会对皇上动了真情。菩儿脸色一红,低头叹道:定怀太子确实算错一步,他不知道,我与媚妃原是一母所生的亲姐妹。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在她的掌心颤了一下,而她,不动声色地将我按住,又说:我在接受训练时,一名曾做过家姊贴身宫女的女子找到我,她交给我一封书信,信中写的是家姊的生前遗愿。家姊在信中说,她毕生深爱皇上,希望我寻了机会进宫,能够做到与她姐妹一体,终其一生好好服侍皇上。
果真如此― 我没有说话。
她当然起了疑心,问道:妹妹你怎么好像并不吃惊?
我回过神,忙赔笑道:姐姐不知,妹妹正是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她.点头,说:妹妹知道么,那时,皇上还是一位普通的亲王。他认识家姊时家姊已经是誉满江南的绝世名伶。他们一见钟情,因此家姊从良,偷偷与他共同生活过一段时日… … 那一段是家姊短暂的一生之中,惟一渡过的美好的时光一一后来此事被德仁太后知道,她便算计着,背着皇上去偷偷去找了家姊。太后对家姊说,你若真爱他,就该成全他君临天下。家姊虽万般不舍,终于不辞而别… … 后来,家姊按原定计划真的宠冠先皇的后宫,主动承认与定怀太子有染,令先皇恼怒降罪定怀太子― 这才有皇子得以入主宗庙、继承隆泰大统。
原来竟是… … 这样?
咢儿继续道:其实,定怀太子确实十分迷恋媚妃。只是,家姊从未爱过他,她自始自终只爱过一人,那便咱们的皇上。而这一切交易,太后与家姊均是瞒着皇上悄悄进行。而咱们皇上当初… … 当初他却以为家姊为了荣华富贵舍弃与他之间的真情… … 囚而两人再于宫中见面时,他对她不冷不热,一脸鄙夷― 那时家姊苦痛心情,又岂是旁人可以理会?
我也叹道:皇上得此红粉知己,何其幸甚。
她叹道:可惜,当时皇上根本不知家姊心意。先皇驾崩之后,家姊孤零零独居,看皇上三宫六院,其乐融融,常为自己已是残花败柳之身伤感。后来,家姊更见太后与皇上视青楼女子为贱,只是终日以泪洗面。直至有一日,赘孝皇后谢婉瑶突然造访,极尽所能将家姊羞辱一番,家姊不堪其辱,终于选择在中秋之夜自级。
凄凄惨惨说至此处,她泪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 我忙从怀中钩出块半旧白色绣花帕子递去,她接过轻拭泪水,半响方停止抽泣。又说:我初进宫时,一时摸不清皇上对她心意,也不敢造次,于是选中良妃,将家姊毕生心血完成的一部奇书《 媚行深宫》 分批抄录给她。当良妃果然成为皇上宠妃时,我心中才有些底细可又心情矛盾,因良妃受他宠幸,吃良妃的醋… … 终于一天,良妃将我逼上绝路。
妹妹记得么,咢儿道:那日皇上带人到妹妹住处揭女我派人刺杀你的“罪行" ?我见时机成熟,便于那日向皇上票明一切。
我点头道:是,皇上对媚儿姑娘也可说得上是情深似海。他一旦知道事情真相,便让姐姐三日内连升几级,迅速升及妃位。皇上这么做,也总算是对你姐妹有所补偿。
咢儿敏感,慌乱子低道:妹妹,你为何双手冰凉?
我冷笑一声,冷冷道:娘娘只知我手凉,却触不到荷烟心冷么?
娘娘,我冷笑着,问道:小萝碍着娘娘何事,你为何竟要对她痛下毒手?咢儿一呆,终于叹道:我早知道这事终瞒不过妹妹去。当日我与皇上进妹妹房间时,小萝正在你床下检东西。因此听见我与皇上所有对话,为求自保,姐姐才不得不… …
妹妹,她摸索着握住我手急切道:姐姐此举,真是不得已而为之。小萝死后,姐姐常常作恶梦梦见她,我隔三差五派人送她家人财物。年年派人修葺她坟头… … 姐姐现已遭报应,双目失明,便求妹妹原谅我罢。
我恨恨看她,一时心中千回百转,终不忍见她两眼空洞,满目凄凉模样― 长叹口气道:妹妹原还奇怪,不想她家财物是姐姐送的。
她听我再次改口称她姐姐,长舒口气道:好妹妹,这事一直放在姐姐心中,堵得我难受。如今求得妹妹谅解,姐姐才得已放下。
我握住她手道:姐姐,你今日为何让我知道这些故事?
咢儿道:太后娘娘与皇后已知我与家姊关系。也怪姐姐前几日让皇上宠得得意形,竟想替家姊找她二人晦气― 如今才知是蛙衅撼大树。现我虽自毁双目,只怕她们却不肯罢手,说不定哪一日便… … 妹妹,皇上虽为天子,实则是天下最孤独可怜之人。姐姐若有不测,,恳请妹妹一心一意待他。
我诧道:姐姐竟说这话?妹妹便想答应,只怕皇上也不会领我这份心意。菩儿微微笑,摇头道:皇后心地歹毒,她为六宫之首,只会祸乱后宫,毒害嫔妃与皇嗣。谢家虽然大势已去,但皇后手中有几本她父亲留给她的,记录不少官员丑行恶闻的册子,因此朝中不少官员并不敢轻易得罪她,她背后仍有不少朝臣支持。长此以往,皇上只怕又会面临另一困境。姐姐冷眼旁观,六宫中能与皇后杭衡者,唯妹妹一人。皇上待你情深义重,也请妹妹为皇上,也为隆泰江山着想,一定要牵制住她。
情深意重么?我苦笑。
咢儿点头叹道:妹妹,难道你不知道… … 如果… … 如果不是因为皇上爱你,你全家早可以人头落地几回?
什么?我大惊。
咢儿再叹道:令堂她… … 她本是以前明月皇朝“和嘉”长公主。
什么?我更惊,心,便陡地一下迅速沉入湖底。
咢儿道:隆泰皇朝不是从明月皇朝手上夺的江山么?当年隆泰开国始皇,也就是皇上的祖父从你的外祖手中夺得天下,传国玉玺从此跟着明月皇朝的皇室一脉失踪。据我所知,令外祖当时便死于那次宫变。而令堂,是明月皇朝惟一幸存的皇家血脉。妹妹你该听说过,明月皇朝先祖本来自外域,骨子里并无男尊女卑的观念,因而皇朝当政时,先后曾有多任女帝执掌皇朝神器。听定怀太子说,明月皇朝遗部众多,分布很广且忠心不二,而令堂若想自立为女帝― 她只须亮明身份,振臂一呼,响应者当数以百万计,怎么样也会给皇上制造出不小的麻烦。
我口中开始发苦。
咢儿当然看不见,自顾说道:传国玉玺自隆泰建朝以来一直未现世间,隆泰三代一直明查暗访,苦苦寻找明月皇族旧裔,一来寻找宝玺,二来斩草除根。定怀太子也一直想与明月旧部联合,不惜提出条件平分隆泰天下。妹妹你想,以令堂身份,令伯父又手握重兵,而且你又可以女承母业― 若皇上不肯囚爱信你,又囚信你爱你而护你全家― 当日只怕便不是令堂一人身死,而是妹妹全家灭门― 包括,不得生下妹妹的麟儿。
我的手,冷如冰雪里的钢铁,我的心,却颤若北风枝头的枯叶。
咢儿立时感觉到我指尖的寒意,忙着替我紧紧的一捂,轻声道:妹妹不该觉得冷― 虽然皇上有灭妹妹满门的充兄理由,可他现在不但没有收回令伯父手中的兵权,也没有对令弟赶尽杀绝,而且更对麟儿痛爱有加… … 妹妹是何等的玲珑别透,皇上那招以章鱼断臂以求保全妹妹全身的手法,你竟然会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