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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玄机(下)

《《媚行深宫》》

这日正闷着,可人奉琴贵妃之命来唤我过去。自从得知她的秘密,我倒象自己做过什么对不住她的事一般怕与其见面,之后就没过去。现可人找上门来,说不得只有硬起头皮慢慢踱至天籁宫。

琴贵妃陈列整齐的屋子里烧着一盆火盆,室内奇香扑鼻,温暖如春。她一身大红衣装如红杏倚云般倚在檀木桌前,朝着我微微含笑。我亦对她回笑,突然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定睛看时,517Ζ本来就倾国倾城的她今日略加修饰,更显出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惊人美来。苍白的双颊隐隐透出酡红,象小块胭脂滑入牛乳之中,慢慢在那白里层层渗出一般。

如此绝美,她竟又穿着大红衣裙——我不禁呆住。

琴贵妃看我怔怔望她,拿手半捂了脸,笑道:还不坐下!傻了么?

我强笑着在她对面款款坐下。她屏退众人,亲手倒茶。正准备吃时,突闻见白色瓷杯之中发出淡淡酒气。

怎么是酒?我皱眉道。琴贵妃微笑道:本来就是酒。今儿我高兴,你陪着我吃两钟罢。

听她今日竟不自称本宫,我微诧陪笑道:娘娘身子弱,哪里能吃酒?依妹妹说您放宽了心,好生将养着才是正经。

你怎么知道我没放宽心?琴贵妃冷笑道:这几日我天天吃酒,因觉得闷才要你来陪饮几杯。你不是也正为皇上烦闷着么,怎么不吃酒解愁,倒如此啰嗦……

一语未完,她早咳得喘不过气来。

我暗叹口气,过去轻抚着她背不语。她俯身咳了好一会儿方才止住,抬起脸道:你一定想知道这几日为何宫中怪事层出不穷。说实话也无妨,因为刺客交待,说宫人嫔妃里藏有定怀太子的人。

啊?!我诧然道:此事娘娘从何得知?琴贵妃冷笑道:家父毕竟是当朝右相国,我又为什么不能知道?

恍然大悟。这宫中果然是有内奸的!浣月山庄里的刺客,邀月楼前的黑影,追杀文泽与文浩的人——只有宫中有内应,定怀太子的人才能知道宫内动态,及夜闯紫禁城如履自家闲庭。我心一紧皱眉问道:嫔妃中也有定怀太子的人?这人是……

琴贵妃冷冷道:也许是我,也许是……你。此人一天找不到,大家谁也不能真正逃脱干系。你们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争天子心!他只怕早派人暗中将所有嫔妃家底细细筛过一遍,你们竟然不会想到!这些日子他召幸嫔妃为何要除去衣衫送至养心殿,不是怕你们刺驾又是什么?

闻言脊背陡寒。我如暗夜置身冰冷汪洋,只知不由自主地随着巨浪浮沉,却看不清身旁的暗流与漩涡。

琴贵妃已猜出十之八九,因叹道:爱天子便是这般辛苦。你既然爱他不渝,便得忍受他的疑与他的变。一旦他不再受人左右,你还须得无条件接受他的霸……

心跳突然少了半拍。胸口如被某人的手猛然一揪,我惊道:什么?皇上他……他居然也会受制于人?

琴贵妃又看我一眼,冷笑道:他若不受制于人又怎么会……时机未到,很多事情他管不过来,或又故作糊涂罢了。妹妹可知他为何常说有负于我……也罢,我现在这样……倒也没有道理责怪于他。

妹妹,她看着我说:皇上本是聪明绝顶之人,迟早会设法摆脱背后那只大手而真正君临天下。你好好保重自己,是一定会见着这天的。而我………我……

说至此处她却又不说完,端起酒水一扬头猛然抽进口中。酒劲凶猛,呛得她两颊更加绯红,连连咳嗽喘息。

我忙起身过去将手抚上她红色后背,反复想了一想终于劝她道:娘娘又何苦作践自己?别说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看在眼里担心,便是……便是那去了的……在天上看着,能安心么?

长评:《梅树下温一壶月光,可以此文酌酒》

网友要多牛有多牛先生为本书写的长评,作者爆汗中……

标题: 梅树下温一壶月光,可以此文酌酒

——-浅评《媚行深宫》文笔及人物层次

此文起先我看好它的文笔,后才看好其它。

作者文字功底不错,文笔十分优美,竟似隐约有曹雪芹曹公之遗风。写作手法也借用《红楼梦》中手法,比如女主柳荷烟在《家宴》一节中,以自己荷烟二字吟写的对联“芙蓉烟雨沉睡六宫春梦”一句。作者提示说,各人对联会隐含各人心思或最终命运。那么不难想到,女主最后一定会是宠冠后宫的主儿。否则怎么会六宫嫔妃的春梦都去沉睡,独她一人清醒风光呢?

琴贵妃联的是“无心剪窗烛有琴断夜弦”一句。很显然,作者借用了李商隐的“何当共剪西窗烛”与岳飞的“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两句诗。共剪西窗之烛,当用在夫妻身上。琴贵妃与龙文泽这位天子是夫妻,可她分明在天子身上无心,她的心在别人身上。但她却得不到那人,只好感叹没有知音听,只有“情”断夜弦。

作者在文中原创的几首诗,我个人比较喜欢的林媚儿在《媚行深宫》里写的两首。将林媚儿的妖娆与悲伤表现得比较到位。虽然诗写得并不是很好,但这个我可以理解。作者笔下的林媚儿并不以诗见长。她是一个歌舞者,所以她的诗没有女主写得好,很能够理解。如果书中每个人的诗都写的好,那么这种写法就会是这本书的一大失误。

后来觉得人物很有层次。

首先我比较欣赏的是作者描写的龙文泽前后问话的两节。书中龙文泽曾两次问过女主怕不怕自己。同样是两人男欢女爱之时,同样是在红帐之中,但作者描写出的却是不同的两层含义。第一次龙文泽问这话,是在一种十分放松的情况下。他作为一个成年男人对将初夜交给他女人的对话。这时侯他该是一种近乎戏谑的、甚至洋洋得意的心情;但第二次,却是在他与龙文浩王爷遇刺,知道刺客竟是原来的太子,自己的手足兄弟时。我认为那时他的心里应该是比较虚,比较气,他再问女主这句话,其实更多的是想安慰、证明、发泄。

作者在用字不多的前提之下,能将一个人两句相同的话,不同的心情传递给读者,也算难得。

女主柳荷烟写得也比较有层次。

比如,她获罪倒底前是名官宦人家的女儿,因而她不象小萝那产言出无忌。德仁太后问她问题时,她会“一一揣摩回答”。就此六字,生动写出女主所受的教育背景;初遇天子时,她当他是坏人,因而计捉天子对着他言笑不禁。但一旦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她便有所顾虑,不敢承认自己比天子的画画得好;以前她不怕死,动不动就想到死。为什么?第一因为她一条命是捡回来的,而她家中又无人做官,了无牵挂。第二,那时她什么计策都不会只会被害,不如去死;第三,她认为龙文泽并不喜欢她,所以她生而无趣——因此她敢替德仁太后挡剑,会计捉刺客,敢顶撞第一宠妃良妃,对良妃说出那句“当心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话。因而与太后打赌,她宁死也不去求天子救她。

后来当她与她心爱的人“情浓意浓”,她有了应付其他嫔妃的办法时,她就再也没有想过要去死了不是?

所以我说这个人也写得有层次,很真实。不象有的书,为了表现女主就将女主写得天仙一般,找不出凡人痕迹。那种偶像派的小说,看则美,实则空。我是不喜欢的。

除了男女主角外,其他人的层次也丰富。情节也还算是曲折。就更新上传的几十节来看,作者几乎每个章节都在打小小埋伏,吊人口胃。又在适当的地方解一解谜,满足读者心理需要。这种写作手法是比较好的,它让读者越陷越深,欲罢不能,却又不至于等文等得心慌。

作者在给人物取名上,我个人认为也颇有一点意思。也借鉴了《红楼梦》中的风格。比如反面人物用反喻:良妃明明恶,却偏给她取一个“良”字;安嫔最是器张不安分,却在她头上加个“安”,岂不是天大讽刺?!

正喻当然是女主柳荷烟。看过作者写给读者的话,原来作者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是想表明她虽“误入藕花深处”,却要在深宫这个大染缸中出污泥而不染,保持心性高洁。那么按这个思路发展下去,女主直至最后也该是个很高尚的人,不会变得如同良妃那样面目可憎吧。

读此文给我最大的感受是,一定不可一目十行。否则会错过许多本不该错过的美好,及让心灵震撼的文字。

读此文最宜在梅雪花荫中,温一壶月光以此文这酌酒。细细品慢慢嚼,定能回味无穷,沁口生香。

当然,作为一篇长篇小说,作者第一人称在书中用得太多,不够简洁。影响行文风格,这一点希望作者注意。

总之目前从大体上来说,《媚行深宫》不失为一部非常优秀的网络小说。只希望作者不要有头无尾,让读者们失望。

如果作者有虚怀若谷的胸怀,下次我再来评一评。呵呵。

长评:《媚行深宫》——古龙版的《红楼梦》?

看了旁的读者评论,大多评为此书为“小红楼”。其实不尽然。这书中的一波三折的情节,谜中又谜的情节,更象古大侠亲手捉刀设计一般。读到现在,《媚行深宫》给我最深的感觉就是,这是古龙大侠写出的《红楼梦》,或者说曹雪芹先生著作的《楚留香》。

本书情节可以用“一步一结,十步一解”来形容。

且看文章开头第一节《宫女柳荷烟》中,作者便巧妙设下六重疑惑。

其一、宫中出现刺客,皇太后居然下旨不谈论,不追究,这是为什么?

其二、女主中毒,皇太后不惜讨要自己儿子的心爱之物天山雪蛤治她这个小宫女,何故?

其三、宫女小萝透露出信息,女主这个小宫女居然长得象皇太后。她一界罪官之女,为什么会长得象高高在上的皇太后?

其四、小萝透露的信息中说女主长得很美,如果被天子看见一定是会喜欢她的。到底天子是否一见她面便会喜欢她?

其五、女主是家中获罪才进宫做的宫女,但她自己很不能相信。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其六、女主所处的隆泰皇朝自开国三代以来,从未有一日掌过传国玉玺。那么传国玉玺又在何处,何人手中?

这六重疑,书中先先后后,逐步解开。

第一节中除以上谈到的六点外,还埋下了五皇子龙文浩的伏笔,说他深得宫人爱戴。为什么宫人爱戴?且看写他首次出场的一节《奇怪的太监》中,他说的第一句话,便从礼亲王手下救下春菱秋茵两条人命。中秋之夜春菱失手打翻酒杯,这位王爷只一句“中秋之夜,杯(悲)去喜来”,很及时化解战败之悲伤。天子一笑,也救春菱于无形——这样的宫中主子,下人怎么会不爱戴?(有些跑题,呵呵。因为实在是喜欢文浩这人物形象)。

《宫女柳荷烟》一节区区3000字,很自然地交代了人物背景,不着痕迹地暗暗埋下六七重伏笔——委实不易。作者构思情节的功底,由此可见一斑。

但作者并未就此打住。之后女主惊地发现自己母亲与太后“竟有七八分相似”,是巧合还是有渊源?从宫人口中听到的“宠极一时”、令太后都闻之色变的女主是谁?既然宠极一时,为什么她又会在中秋之夜缢死在自住的“邀月楼”中?每年八月十五真是她的鬼魂回来吹萧,还是另有其人?《媚行深宫》是一本什么书,怎么第一宠妃李良绣竟是学了其中招术才能宠冠后宫的?琴贵妃一向独来独往,目下无尘,又是受了谁的托负照顾柳荷烟……书至此处,有解有未解。

解与未解之时,又设新的伏笔。一部后宫小说能写成这样,看起来确实挺有意思。

作者曾说,她情节的安排会是“意外之外,情理之中”。又说“不到大结局,永远不要相信书中人言,只相信自己的心”。那么我想,情节到最后可能会来个惊爆内幕吧。呵呵。

有些文字也很有古大侠的风格。比如皇太后曾对女主柳荷烟叹道:“果然世间痴情与傻,相隔唯一线”。还有“原来贵妃舞剑,意在良妃——我心中暗笑。”类似等话很多。

至于作者文笔,我想不消我来细说。看了看评论,无论是看好本书与不好看本书的,对作者文字功底均无置疑。只希望作者继续保持目前的创作状态,给读者们一部完整的,不同寻常的后宫佳作。呵呵。

PS:多谢元元长评。

五十六 燕语(上)

琴贵妃只不言语。俯身咳了好一阵子再抬头时,已是满脸泪痕。

你都知道了么?她问。

我点点头,叹口气将她轻轻抱入怀中,也不再劝,凭她认认真真哭个够。一盏茶功夫,她痛哭转为抽泣,抽泣又转为抽搐……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幽幽道:我出生于二月。依我们家乡说法,二月生的女子一生命运会多有波折。非得远离家人,才可保自己与家族平安。我打小就被家父送至外祖家中寄养。十四年后方为父兄接回送入宫中,因此与父兄并无多少感情。他们表面上待我好,原不过指着我得宠君前,好加重他们政治法码,与人朝中争斗。而我并非任人摆布的棋子,因此得下怪病,自己又偏不让这病好。时间长了,他们见我复宠无望,这才逐渐放开手去。

说至此处,她傲然冷笑道:若非自己想病,外祖“金针大士”岂有医不好我的?

我微惊道:娘娘是叶隐叶老前辈的外孙女儿?妹妹只奇怪叶老前辈竟肯替幼弟出诊,原来竟是冲着娘娘面子。

琴贵妃淡淡一笑,说:不是。那自是冲着文浩的面子。外祖与文浩结下忘年交时,并不知他是皇五子。他那样人品,外祖纵然眼高于顶,也不得另眼相看。

文浩……她提及文浩眼神明亮,随即悲伤。

再咳几声解释说:其实刚入宫时,我确是一心爱着皇上。后良妃小产,证据虽对我不利,但我从未做过,因而天真地认为他会信我清白——所以并不解释。但我错了,他并不信。女人于他,不过如同衣服玩物。他紧张的,永远只有皇权皇嗣。因此如若一旦触犯他底线,那么即使这个人前一刻与我海誓山盟,后一刻便会毫无迟疑地取我性命。我错了——他不是常人的夫君,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他可能确实爱过我,但他同时亦会爱很多人。他绝不会同我爱他般,当我是唯一,爱我若生命。他是皇上,注定只会他信自己。明白此理之后,我便为了保护自己而狠下心来,想方设法让他回心转意。自己再单枪匹马,与各方鬼神争斗……及至后来,我累了,也倦了。终于知道这场争斗无休无止,即使我大获全胜又如何?只得此一名号,获利的却是我的家族。其中苦乐谁能说清?

也许文浩之死她压抑太久。一吐为快,也好。

琴贵妃又道:等我参破这层理儿,却又发现有人在我沐浴水中下毒,使我终生不育……

讲到此处,她忍不住再次落泪,说道:此毒本有一年多的潜伏期,之后须得日日吃解药,否则不出两年便毒发而亡。我因早灰心,便依心情时吃时不吃,故此这身子也就时好时坏。于是奏请皇上,说自己体弱不能再侍寝。

咳几声又道:历经几役我已心灰意冷,不想再与人斗。因此自己病了,寄情于琴中再不理会那些闲事。

她望我一眼,脸一红低头轻声道:一次月夜临湖抚琴,正遇上有人对面吹洞箫。一琴一箫隔水合鸣,只觉得心意想通。好似我的苦楚与烦闷,对方竟全了然于胸,且用箫声为我化解……这样过了数十日,竟生出想见一见那人的心来。后来自然知道是他……明知不可为……却禁不住一时痴迷进去,再也化解不开……后来,方才对他……对他……

断断续续说至此处,她脸早飞红得四月桃花一般。其间偷偷看我几眼,想必怕为我所耻。见我面色如常,复叹道:你怎么还不肯叫我姐姐?

我一怔,还未回答,她已点头叹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当初……原是我待你太过刻薄。不过妹妹也不要生气,须知我那时心情,本来极坏。

妹妹,她含笑看我:你可知我的小名便叫“燕语”么?

五十七 燕语(中)

原来她与“燕语”琴同名!

知己檐下雨,细听燕呢喃——这么说,她便是琴琴便是她,她早已人琴合一。当初赠“燕语”琴给文浩,便是将她的心给了他。

可是,可是文浩居然将琴送给了我!她怎能不气恼,不伤心?

又想,也难怪她能识破他的谎言。那日她说那句,他也是个懂琴的?他若真懂琴,怎么会将“燕语”赠你?原来她口里说的琴并非“琴”而是一个“情”字!至于一直对着我冷嘲热讽,当然也是为着文浩之故!所以她赠“情”之后,会有家宴上的抚“情”,与来听雨轩夺“情”之举。

念及此处,我按下心中狂乱,小心翼翼地追问道:也是浩……浩王爷求您关照我的么?

琴贵妃嘴角微翘,点头叹道:妹妹终于想明白。见我诧然,她已猜出十之八九,手抚我脸微微笑道:他为何帮妹妹,妹妹心中竟不明白么?

我心中狐疑,却哪敢说出口来,忙使了劲摇头。

看我模样,琴贵妃幽幽长叹道:一切均是前世注定!妹妹与同嫔,都是他看重的朋友,我看在他面上,自然对你们好些。况且,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听他因妹妹而用个“求”字——我又岂能不帮?

这……我一时语结,心乱如麻。

琴贵妃却不再说。换个话题又问:听说,害他的凶手是定怀太子?

是。我恨恨道:宫中尽人皆知。

她深深吸一口气,摇头道:很难置信。他兄弟三人虽非一母所生,但自小感情深厚。定怀太子大文浩十岁,自小对他疼爱有加……又怎会害他?!

心中一动,我问:姐姐,你可知先太子获罪真实原因?

琴贵妃道:此事我确知一二。皇上性情随太后,潜心诗词绘画。先太子与文浩随先皇性情,爱好鼓瑟乐曲。先皇晚年,十分宠爱一位长于歌舞的妃子媚妃……

一惊,我打断她话,问:姐姐,你说的媚妃是?

她叫林媚儿。琴贵妃说。

她看向我,淡淡道:林媚儿出身青楼,是先皇晚年最宠爱的女子,被先皇封为媚妃。

我诧问道:这么说——林媚儿不是当今皇上的嫔妃?

不是。她说:妹妹也知道媚妃么?咱们皇上最不待见的就是这位主子,你怎么又会当她作皇上的妃子?

我茫然失措。

琴贵妃叹道:说起这个林媚儿也算是个人间传奇。当年她扬州招亲,自己坐于绣楼之上,面对求亲之人,出试题三道。第一题,绣楼两扇门上各画一只面孔雀,须百步之外射中其眼;第二题,出上联,对下联;第三题,上去她绣楼中闺密谈。谈话内容又各不相同,谁能抱得美人——答案自控媚儿姑娘心中。先皇微服私访,正好遇上招亲盛事,当然得之。先皇为她专在宫中修香楼一栋,取名邀月楼。这媚儿姑娘极其爱花,最擅莲花舞,因而先皇命人在楼中种花无数,又在楼前修建一座大大的荷花池,名曰凤池。荷花绽放之时,皇宫宴请群臣。媚妃足踏小舟,一身雪色衣衫乘风破浪在水面飘飘起舞,十分好看。因荷花花叶茂盛,观者只见舞者,不见小舟。媚妃迎风而动,仿佛凌波仙子……

果然是美不胜收——我悠然神往。

媚妃风情无法用言语描述。琴贵妃说:整个皇宫包括太监侍卫等男子,几乎无不为之倾倒。先皇溺爱一度竟欲立她为后,朝野哗然。定怀太子醉心歌舞,常被允许随先皇一同观赏媚妃跳舞……某日,有人秘告媚妃与太子有私,媚妃本人竟也供认心中确实深爱太子。先皇龙颜大怒,令二人分别禁足。因此事为家丑,先皇本意也想先瞒下来,以后另行处理。却不想太子禁足期间,居然夜调东宫护军造反围逼皇宫……事后太子喊冤,却又查获他写与外邦意图谋反逼宫的书信……

说至此处,她迟疑地看我一眼,停住不说。

确实,这些信函有部分自我祖父书房抄出,从而定下大罪。当日情景如寒天饮冰水,点滴在心头。

媚儿爱的竟是定怀太子?我疑惑地想,那么,又是谁在将《媚行深宫》放入邀月楼计授良妃?莫非定怀太子因媚儿坏事失了天下,竟妄想将媚儿鬼魂附于良妃之身,借良妃媚惑文泽不勤国事而丢掉江山?

五十八 燕语(下)

念及此处又是一冷,按下疑虑点头叹道:原说太后娘娘不怎么待见荣姐姐的歌舞,不喜嫔妃们穿着雪色衣衫——原来竟是为了那媚妃之故。

不错。琴贵妃叹道:想那媚妃虽能迷倒天下所有男子,偏迷不住当今皇上。他们兄弟三人,定怀太子与文浩倒常去看媚妃歌舞,偏咱们的皇上对她不理不睬——也正因为如此,后来皇上登极,媚妃见走投无路便自缢而死。但太后娘娘从此视青楼女子为洪水猛兽,让皇上下旨严禁朝中大臣嫖妓宿娼。

妹妹,琴贵妃突然道:以后请你不必来我处。我几次帮你,别人岂不疑心?到时竟连我一起计算了,岂不麻烦?

虽十分不舍,但听她话说至此地步,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

琴贵妃又道:皇上已将你推上风口浪尖,与我当年一样。你对皇上情深意切,已犯宫中兵家大忌。只恐一时离了我,而他……他又不在……同嫔虽与你好,却是个竹筒倒豆的心肠,不能帮你。因此我时时担心怕负了他的托付,竟使你被害而不得还手……

说至此处又咳个不停。

我忙拿了茶给她,轻拍她背。琴贵妃低头哮着气,说不出话来,拿手轻摇……半响才说:先求生存,后图发展。你既爱他,定要时刻看清他心……妹妹想一想,朝中那么多人买官卖官,浩……他为什么只参奏荣萼儿的父亲?陈老将军谋反一事,真是西托大汗使的反间计么?以我对皇上的了解……

说至此处她脸色一白,又并不往下说,而是轻声道:“授人以鱼不若授人以渔。”太医宋佩昭与我自娘家带来的的婢女可人二人,很得我信任,日后可为妹妹一用。特别是可人,我与她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望妹妹今后也同姐妹般待她……

她边说边咳,声越来越小,最后细不可闻。

突然吐出鲜血,跟着人软软也晕厥过去。

我本万分狐疑,及见她咳至吐血,一颗心陡然沉冰窖。忙抱入怀中叫她,

只不见回音。

可人闻言进来,抱住琴贵妃大叫:小姐,小姐!怎么会?怎么会?!

一太医服饰的年青男子急步冲入屋中,接过可人手中琴贵妃,半抱入怀。

同时拿脉,扎针。

那人向可人皱眉道:本官不是已让你偷偷下解药么?

可人流泪道:回宋大人,奴婢确是按您吩咐所办。可……他死了,小姐还能活么?小姐抱了必死的决心,除了不按时服药,还日日饮酒折磨自己……

宋佩昭眉头锁得更紧,说:这事可人姑娘与下官不是早已知道,且有所防备么?怎么……说至此处,他深吸几口气突然脸色一肃,说道:不对。这屋子里点的什么香?

可人道:原先用的自是经是大人看过后方才燃点。只是后来……他去了,小姐便差可心去要了礼佛的檀香回来,点在屋里寄托哀思。

快灭了去。宋佩昭沉声道:待本官拿回去看看。

又说:本官已用金针封住娘娘的穴道,等会开几副方子与她吃。此毒名为“沙漠之渊”,七日之内身体四肢不得沾到生水——或可有救。切记沾水必亡!

可人,我忙吩咐道:拿出屋中所有生水。派人可靠日夜轮流守护,任何人进来前须得搜身——包括我与宋大人。

宋佩昭与我见过礼,劝我暂不要将此事禀奏文泽。他说:皇上一旦得知,形同后宫人全部得知。如若有人存心害贵妃娘娘,正好趁乱下手。贵妃娘娘今日晕得奇怪,下官拿脉后发现娘娘体内似乎另中它毒……只是未有事实前,也不敢妄下结论。但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我正要答话,春菱门外急禀道:小姐,李总管大祸临头,请您快去相救。

五十九 陈仓暗度(上)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福居然在锦绣宫中不慎打湿文泽画像。幸好文泽不在当场,良妃给时间他补救。心中一惊,我忙道:趁还有时间,赶紧的重新画一张装裱好也就是了。

李福苦着一张脸道:老奴倒也这样想来着。可这是皇上的肖像,一般画师谁敢接活儿?何况还要一模一样。

良妃呢?我诧道:她既给公公时间补救,何不好人做到底,卖公公这个天大人情?

李福举言又止,犹疑叹道:良主子自然能画出一样的来。可……老奴不方便求她。慧主子若能劳烦令尊重画一张,连夜送来宫里裱好——老奴将终生感激不尽。

见他模样我心中略疑,因有些为难地说:家父多年未见天颜,恐怕……李公公,请你与本昭容说实话,你是宫中老人,怎么会如此不当心?

李福闻言望我一眼,迟疑半响才开口说道:回昭容主子,那主子要老奴密告皇上,说安嫔娘娘小产一事乃皇后娘娘暗中主使。老奴不敢,那主子便自己拿起茶水泼上皇上画像……说给老奴一晚时间考虑。若老奴才仍不从她,明儿一早她就奏禀皇上,说是老奴失手毁了万岁爷的肖像。

祸害中宫——难道良妃真与定怀太子有什么瓜葛?念及此处,我微微冷笑道:李公公您可是皇上身边老人,那主子连公公也要算计?况且,构陷皇后娘娘一事又为何定要公公出面指证?公公又为何不去对皇后娘娘禀明一切?

李福长叹道:回慧主子,老奴早先服侍过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后来才调至皇上身边当差。因此那主子觉得只有老奴出面,才能让皇上深信不疑,一锤定音。但老奴若将那主子图谋禀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定命老奴回过头来指控那主子。慧主子您想,老奴再得圣宠也毕竟是只是个奴才,皇后娘娘与良妃娘娘两位主子老奴是谁也不敢得罪啊。况且凭老奴一面之辞,皇上还不定会相信。最后必定在两个主子中间和和稀泥,而治老奴个挑事拨非的罪名……到时老奴里外不是人——因此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这场飞来横祸化于无形。

见我沉吟,他又叹道:老奴算个什么东西!若搁在往常,主子们之间互相玩笑,拿老奴找找乐子,老奴绝不敢有半分别的念想。只是如今……老奴这条贱命虽不值什么,却也想苟且偷生。还请慧主子救一救老奴。

说完苍白着一张脸,迎面对我深深作揖。他言语间虽然吞吞吐吐,但我已明白其中隐情。是的,定怀太子一天不归案,嫔妃宫人们便会不同程度的被疑心成“内奸”,谁也脱不了干系——此时再生事端,若文泽疑他,他必死无疑。

而文泽他——难道从此他便要一面携我们的手,一面暗自猜疑着与我们共度余生?

秋风突起,连片黄叶哗哗作响。抬眼远眺,红墙黄瓦青砖在阳光下泛着细细金沙般的光芒。宫人们象游在水里的鱼,静静地,或行在光影里,或走在阴影中。两只飞鸟闯进视野,落于远处地面悠闲地觅食闲话……

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真的没有改变么?

心内暗叹。回眼看李福,他青蓝色后背上金线绣出的五彩团型图案正对着我,令人微感不安。只觉他可怜,言语也有几分道理,我便点头道:也罢。晚上本昭容让春菱去趟成王府,找家父重画一张皇上肖像。届时请公公负责安排春菱进出宫门罢。

多谢慧主子。李福千恩万谢而去。

见他走远,我如此这般对春菱交待一番。去一趟皇后凤至宫,回来遣杨长安至天簌宫帮忙。一切安排妥当,立时紧闭听雨轩大门,自己重画文泽肖像一幅。

三更天时方才画好。再题诗、晾干。刚刚干透,小萝慌张进来说道:小姐,方才莲蓬来说春菱姐姐回宫时在白龙门被侍卫捉住。说她私自出宫,违反宫规。李公公亲自前往说情,也不管用……

小萝别急。我微翘嘴角道:你悄悄的拿上这画,外带五个金裸子去画馆找李画师,让他裱成与上次一模一样的。你在旁边守着,天明前一定取回。别的事先不要管。

六十 陈仓暗度(中)

那日清晨行至凤至宫前,与打扮得花团锦簇的良妃狭路相逢。屈身行礼,她不拿正眼看我,扬着头冷笑连连。果不其然。近中午时分,文泽派人传我去御书房问话。

李福与春菱并排跪在地上。阳光从房顶高高的天窗玻璃直射而下,一条白色光柱正好打在他们中间的青石地面上。光柱之中细尘飞舞。玉花薰里飘出淡而冷洌的龙涎清香。

转眼间,我看见文泽红檀案几上放着两张人物肖像。一张被水渍浸得面目模糊;另一张十分清晰。宝蓝长衫,目光炯炯——虽不十分象,却也与他有七八分相似。但,绝对是两张不同风格的画像。

见我来时,文泽脸色阴沉。慧昭容,他冷冷问道:昨夜听雨轩的宫女怎么会私自出宫去你娘家?难道恃着皇宠无视宫规么?

我微微欠身道:回皇上,宫规规定嫔妃宫人们不请旨不得出宫,与不得私与家人传递信息两条,臣妾劳记在心,不敢一刻或忘。春菱此次出宫原已奏明皇后娘娘,请有皇后娘娘令牌,臣妾才敢让她出宫办差。

呵,良妃冷笑道:皇后娘娘果然贤淑,竟帮衬着你们弄张假画来欺骗皇上。

见良妃中计,我微笑道:姐姐说的却是什么假画?罪父虽在成王府为奴,但其画技却是有口碑。不知姐姐觉得这画哪里不象了?

良妃冷笑道:依本宫看“柳山水”也不过是浪得虚名。皇上气宇轩昂王者风范,这画中之人却贼目鼠眼,哪里有皇上气度之万一?李福弄湿皇上肖像,给皇上认个罪也就罢了。你们却合伙造假,这不是欺君又是什么?

文泽面色一凛。柳荷烟,他冷冷道:难道你也骗朕么?!

闻言微怔。他为什么会用“也”字?不及多想,我忙跪下道:回皇上,臣妾从未骗您。什么李公公打湿您画像之事,臣妾根本不知。您手上这幅画像原是浩王爷肖像,至于良妃娘娘说浩王爷贼目鼠眼一说,臣妾不敢苟同。还请皇上恕罪。

是文浩?文泽问。

他将信将疑,再细看时,冷凛的目中突然掠过一道光芒。

是文浩!他点头叹道:果然是他!“柳山水”神来之笔,竟画得五皇弟栩栩如生!朕一直对照自己,觉得倒不怎么象。现说是五皇弟,可不跟真人一样么?朕竟没有想到!

我趁热打铁道:皇上,臣妾因想着,您一向疼爱浩王爷。罪父近年曾有幸见过王爷一两面,故而斗胆请罪父为王爷画肖像一幅,以慰皇上思念之情。不想却让人误会……

说至此处想起文浩,心内微酸。不觉声音有些嘶哑,便停住不说。

我听见文泽长叹口气。绕过案几,他几步走至面前,扶起我柔声道:爱妃请起。朕一时心急,错怪爱妃。

这时小太监黄胜突然开口禀道:皇上,奴才有事禀奏。

讲!文泽皱起眉头。

黄胜拿起案几旁大青花坛中一幅黄色卷轴禀奏道:启禀皇上,昨天晚上锦绣宫宫女素曾送过这幅画来。素金说是良主子让送到御书房,奴才便收下了。请皇上圣阅是不是您要找的那幅肖像?

文泽接过一看,果然是那幅“杨柳烟里承圣意”的画像——一模一样。连题字的笔迹,都分毫不差。转头看向良妃,他声音透出冷意,皱眉问道:良妃,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良妃神情大变,重重跪扑于文泽脚下的青砖上。回皇上,她颤声道:臣妾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还请皇上恕罪。臣妾回去一定调查清楚,严惩传假话污蔑李福的宫人。

又说:慧昭容全心全意为皇上着想,臣妾恳请皇上奖赏昭容妹妹。

说完,她额头触地连连叩首,作可怜状泣求原谅。原来,良妃也知不宜就此事多加纠缠而自暴其短。知道若文泽认真追查,必能查出原画不是出自她手。因而见风使舵,避重就轻——干脆引他注意力转向我。

文泽鼻中轻哼了一声,冷冷道:回去好好反省。不知道朕现正烦着么?后宫应供是朕休憩之所。不要因为朕宠着你,就无风亦起三尺浪。

是。良妃带着哭声道:臣妾疏于查察,还请皇上恕罪。

文泽板着脸道:还有,良妃你记住,朕日后不想再听到有人污蔑五皇弟。

是。良妃前额触地不敢抬头。

六十一 陈仓暗度(下)

文泽长舒口气,下旨晋我名号。由“慧昭容”晋封为“慧淑仪”。淑仪是二品中第六级,比“昭容”高出五个级别。又奖父亲财物无数,我一并领旨谢恩。

都跪安罢。文泽说。

一起低头行礼。当我抬头,再次见他眼中带着一闪既逝的厌与疏离。正愕然间,他已回过心神,对我牵了牵嘴角。文泽嘴角很薄,沉默时看上去有些许冷漠。可一旦他微笑,那笑容便如同煦日和风,融融暖了整个人间。

亦温暖我心。

心,一下子便轻了。

不禁欢喜,迎一路瑟瑟秋风,竟不觉半分寒意。面带微笑,脚步轻快地回去。刚进内室,突然小宫女莲蓬急步进来跪于脚下。

小姐,她俯首嘶声道:奴婢多谢小姐对奴婢全家再生之德,奴婢今生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小姐大恩。

起来罢。我说。

我嘴角微扬,扶起她笑道:怎么你知道了么?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送些个银两给你娘亲治病救命罢了。不过你倒记住,下次家中再任何困难,一定记得与我说。这次若非小萝不经意听见,可不误了一条人命么?

小姐……莲蓬哽咽。

去罢。我笑着说。莲蓬再施一礼,行至门口又回过头来,举言又止:小姐……

嗯?我望着她微微笑。她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小姐放心,您的大恩大德奴婢一定会铭记于心。

望着莲蓬的褐色背影,我向春菱笑道:这孩子也怪可怜见的。咱们一起从太后娘娘那里出来,她倒与我生分!

春菱笑道:总不过只比小萝小上几个月。这孩子老实,倒不象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快嘴小萝,凭什么也要拿出来说上一说。

正说笑着,小萝端着一个上置茶水的黄木托盘进来。闷闷不乐替我倒上茶水,她犹疑再三,终于小声问道:小姐,您是不是不信任小萝?

你这话可是怎么说的?我诧笑。

小萝道:奴婢现在觉得,小姐想什么做什么,奴婢事前都不知道,与傻子一般无二。

我笑道:我怎会不信你?不过仍当你是个孩子。有些事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卷入其中。倒想你快乐无忧才是。

小萝道:可是,奴婢想与小姐并肩作战。否则,奴婢会觉自己是无用之人。

我看春菱一眼,笑道:其实今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春菱与李总管也不大清楚。

是。春菱点头。

吃口茶,我嘴角微扬地慢慢说:李福来找我时,我就在想,究竟良妃的目的是什么?针对皇后?还是针对我?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怎么是针对小姐呢?小萝诧问道。春菱笑道:才说你是快嘴小萝——怎么脑子却没有嘴快?李总管能想到请柳老先生造假,良主子就想不到么?也许她正用此计逼李总管找小姐要画欺君呢,到时可不又多拉皇后娘娘与柳老爷下水么?

不错,我笑道:我又想,李福所言究竟是真是假?于是做好两手准备,一方面瞒着李福,悄悄去找皇后,告诉她自己请家父为浩王爷画肖像一幅,今天想取回来呈给皇上,从而取得令牌交给春菱;另一面自己再为皇上画像一幅,装裱后交给黄胜。这样我们既有出宫的正当理由,又有两幅画像。借此,进可攻退可守。李福若未说谎,此举不仅帮他解围,也能反手打击良妃;若他联合良妃骗我,或者想让我因此违反宫规,又或者其目的是拉皇后与家父下水——我派春菱去拿的却是浩王爷画像。何来欺君一说?

春萝二人恍然。

我吃茶微笑。

正所谓兵不厌诈——你这里明明见我大兴土木修建阳关道,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军早已偷偷过去独木桥,兵临你城门之下。

六十二 琴断(上)

我晋封当日,荣萼儿贺礼最早过来。一深一浅,两匹上等紫色织花绸缎。

人也过来。

她紧握我手轻声笑道:妹妹,这下可好了。日后姐姐我还要称你娘娘呢。

淑仪与昭仪同属二品,但前者较后者又高出三级。

我现在位份已高出她。听她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因笑道:姐姐才貌双全,皇上怎能不爱?今后荣宠必在妹妹之上。

才貌双全么?萼儿苦笑道:我若不是为才所害,只怕……

又不说完,叹道:我一进宫皇上便给我起了个别号叫做“莫舞”。当时还觉奇怪,明明喜欢我跳舞才让进的宫,怎么倒起这样个别号?后来才明白皇上本意。妹妹饱读诗书,想必是明白的?

莫舞?是的,我想我明白。文泽此意旨在提醒自己劳记前车之鉴,不可象定怀太子一般,要因沉溺于歌舞美色而失去唾手可得的江山。同时他这么做,也是给深忌林媚儿的德仁太后一个安慰。

又不便说明,笑看一眼萼儿,微微摇头道:皇上高才,妹妹不知。

萼儿幽幽叹口气,解释道:莫舞——皇上给姐姐取的这个名,原取自“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一句。皇上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太过于沉溺女色。尤其象我这样会跳舞的女子,本朝后宫中关系尴尬……却是我进宫后才知道。

停了停,她看一眼我又说:前朝后宫有位宠妃,擅长歌舞——都说她红颜祸水。因此圣上虽喜我,却又防我……

微微皱眉。我替媚儿与天下女子不平,因笑道:王安石曾经说过,“谋臣本自系安危,贱妾何能作祸基。”皇上圣明,怎会不明白其中道理?姐姐趁皇上高兴时,让他另给你取个别号罢。

闻言萼儿紧紧握住我手,柔声道:妹妹真是这样想么?

我含笑点头。说笑一会子,萼儿便起身告辞。送至门前,陡见天空阴沉,正细细碎碎撒着小雪籽儿。黄绿色琉璃瓦上轻响一片。门口当值的莲蓬赔笑道:已下了小半日雪珠子,不如小姐请昭仪主子吃点酒搪搪雪气再回去?

我忙点头说好,命人取酒与几盘小茶果子。

春菱知我心里记挂琴贵妃,忙亲自过去天簌宫。回来时站在门口小声回道:宫女可人可心服侍周全。加上宋太医悉心调理,现娘娘脸上已有丝丝红晕。虽仍昏迷,但宋太医说,毒已慢慢解除,只须等第七日过了,自会一日日好起来。

我暗念声佛祖,这才放心与萼儿两人小酌对饮。

炭火盆已被红红点起,幸存的胭脂醉飘出淡淡荷叶清香。

室内又香又暖,旖旎如春。

萼儿来自南方,本不擅饮。吃不多会便两颊透红,十分美丽。我们聊文泽、聊自己、聊儿时趣事、聊对战争的看法……及至良妃,她突然问道:妹妹最近见着她的贴身宫女素金没有?

想了一想,我摇头。

果然有一段日子没见着素金。

萼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醉眼朦胧地说:那丫头原有几分姿色……

一句话未完,头向边上一斜,酩酊酊倒在桌上。忙命扶她上床,及至醒来,方让宫人们用明黄小轿顶着风雪抬送回花萼楼。

接下来四五天,风雪不断。除去清晨去凤至宫请安,我成日待在琴贵妃身边,每日必至傍晚时分方回。

其间文泽来过听雨轩一次。两人多日未见,均觉淡淡无话。因记挂琴贵妃,我无心情与他言欢。问这答那。文泽甚觉无趣,小坐片刻便起驾回去自己寝宫。

而天簌宫这里,因有宋佩昭“七日必活”的承诺,大家都很高兴。

我们沉浸在曙光来临前的欢乐中。

六十三 琴断(中)

琴贵妃昏迷的第七日,我醒得特别早。窗外一片银白。雪后初晴,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地面,院子里的红梅花株株盛开,暗香阵阵飘浮在冷冽干燥的空气之中,清新怡人。

突然想起小时与家人一起院中雪仗,不由微微笑了。心情各外雀跃。朗声命莲蓬折几枝红梅早早送至天籁宫。

自己去时,见天籁宫里人人面带喜色。可人行礼祝我荣升,抽空还与玩笑两句。宋佩昭一脸春风,喜不自胜。

用过晚膳,宋佩昭含笑道:贵妃娘娘已无大碍。淑仪这几日辛苦,请先回去歇息。此处交与下官与可人可心罢。

劳大人费心。我笑道。带春菱回听雨轩洗漱安寝不提。

那夜,我一宿翻来覆去,只不安神……睡至中宵,突见琴贵妃满脸鲜血站在床前与我决别。姐姐去了。她微微笑道:今后你要学会照顾自己,记得一定要好好的,知道么?

大叫着惊醒,方知是噩梦一场。莲蓬忙端了热茶过来压惊,又拿起帕子擦拭我满头冷汗。春菱杨长安等听到叫声,衣冠不整赶过来。问知是做梦,均长舒口气。

正此时,门一阵喧闹。可人褐色身影风般步入,扑倒在床沿前痛哭失声。

慧淑仪,她泣不成声地说:我家小姐去了!

什么?!我恍惚地问。身体里好似有什么东西陡然炸开,心沉甸甸地飞速下坠。口中一甜有血吐出,落在粉红锦被上绽开触目惊心的鲜红。

在床上挺直后背,我忙摇手对春菱等说:不妨事,急火攻心。

春菱忙坐上床沿顺抚我背,沉声道:可人妹妹,咱们慢慢儿的说清楚,啊?

可人抬头流泪道:半个时辰前,奴婢煎好最后一服药进屋换可心出来。等喂给小姐吃时,才发现,发现小姐已咽之不下……忙唤外间的宋太医过来。再看时……已没了呼吸。

小姐是被人害死的!她哭道:奴婢掀开小姐被子,床上竟有好大一滩水迹。显然是有人往小姐身上淋过生水。待奴婢再找可心来问时,发现她……她七窍出血,已死在南面院墙底下……慧淑仪,慧主子,您一定要为我家小姐报仇啊。

说罢她连连叩头。一声声重重撞击地面,发出“咚咚”闷响。

我虽腿脚发软,仍亲自下地与春菱等一起扶她起身。强迫自己定一定心神,咪起双眼问道:还有谁出事?

没有。可人摇头道:宋大人正在审问其他宫人。

急切切地,我们三脚并作两步赶至琴贵妃屋中。

床上早已被换过干燥被单。烛火摇曳迷离,琴贵妃仰面静卧,脸上竟透着丝丝红润。长而黑的睫毛合下来,投下一圈弧型阴影。微红的嘴唇轻轻向上抿着,仿佛正做着什么美梦般甜甜微笑。身上仍是那件大红裙衫,似一朵夜间飘浮在水面上的美丽睡莲。

扑将过去紧紧拥她入怀。她身子尚柔尚软,尚有余温——与活着时并无二致。仍存了一线希望,我象平日一样轻轻呼唤她……可许久也听不见回答。

永远不会再有回答。

六十四 琴断(下)

我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死别?拥住她,泪水奔腾汹涌,顺着我脸滴上她面。而她仿佛也有知觉般,热泪层层。

见状宋佩昭忙过来轻轻拉开,嘶声劝道:慧淑仪节哀。去者已矣,不要再让其多恋红尘。

\奇\含着一双眼泪望向宋佩昭,我恨声道:你不是说……

\书\本想狠狠责备怪罪,可看见他双目深陷,两眼通红时,话又偏说不出口。于是嘶声道:是否可心害死姐姐?

宋佩昭沮丧地摇头道:现在还不能确定。人已死,查无对证。只不知这样多的生水,又是从何处而来?这几日,下官白日黑夜,与可人可心轮流督守。外间人从未曾进来,里面可人可心二人除了吃饭便溺,从未出过门。她们进来时也全部严格搜身,哪里带得水入内?

可有外人进来?我又问。宋佩昭摇头道:除了昭容娘娘与下官进来过,别无旁人。

又盘问许多细节,毫无头绪。我心乱如麻,软沉沉坐上一张黄梨木椅。突然间,一个念头火光电石般在脑海闪过。琴姐姐死于水!难道……?立时走近琴贵妃抚琴的红木窗前。

果然,窗外积雪有被移动过的痕迹。

心中又是剧痛,就要喘不过气来。我用手指捏起一小块白雪,流泪点头道:好狠毒的奴才!竟然将积雪放入姐姐被中,使她遇水而亡!

听见我话,宋佩昭与可人立时冲到窗前,相视呆立。

可人在原地缓缓跪下,悲痛欲绝地低低叫道:全是奴婢大意!宋大人不方便守在里屋,奴婢虽想着亲手煎药,却又怎能让可心一人守着小姐?!

走过去扶她,我流泪劝道:不能怪你。前几日一直无事,谁知可心竟是这样小人?若无这场雪……

说至此处,心中悲痛难抑,终于长叹一声:真是天意弄人!

宋佩昭沉声道:贵妃娘娘新点的薰香中也有剧毒,只怕也是可心换过。只是,只是……她又为何如此?、

没有道理!可人说。她身子猛颤,摇头流泪道:可心绝不会有如此心计—她—定是受人指使!

凶手一定是良妃。这种手法,非她莫属。她一定是看琴贵妃与我交好,又看出贵妃在文泽心中仍很重要,因此怕她再次出山,夺了自己宠爱。也怕琴贵妃会成为自己对付皇后的一个最大阻力。

“沙漠之渊”,好毒的一味药。

李良绣,好毒的一颗心!

她不知琴贵妃已存了必死的心,派可心拿回有毒的薰香。之所以下这种毒,因她知道琴贵妃有洁癖,每天必要接触生水。那香毒向琴贵妃体内侵蚀,天长日久终有一日会达到置人于死地的份量。那时,琴贵妃必会死于沐浴之时。就算有人来查,她体内有毒而水中无毒……如此组合计策,李良绣端的是用心良苦。

但可心已死,死无对证。又无其他证据。现我若指控良妃,不仅扳不倒她,反会白白送进可人等人性命。

冷静,一定要冷静。我这样想着,深吸口气,踏着满地白雪走去可心身死之处细细查看。果然发现红色院墙从南往北、从下往上各数至五块,那砖是可以移动的。

一整砖应手而出。

我点头道:想来幕后指使可心之人,平日是将纸条放入其中传达命令。

又诧道:可人,怎么可心她居然认识字?

可人道:小姐曾教过。只不想……一语未说完,又是愤怒又是流泪,恨声道:小姐平日待她那样好,她是为什么?!究竟是谁?!谁害我家小姐?!

可人悲怆在声音在院中回荡。

没有人回答。

暗红色天空风雪再起。

六十五 名医叶隐(上)

其一: 傲雪凌寒独自开

——小评薛琴心之“傲”

宫人们都说她“傲”,她独来独往,目下无尘。

她当然有傲的资本。

她有显赫的家世、美丽的外表、过人的才情及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她不傲谁傲?

况且她被人害后,不与人交往是她轻视那帮争宠争媚的嫔妃们的表现。道不同不相与谋。“你们去抢一个男人罢。”她心里冷笑着说:“我自有我爱的人。”

她爱的人,在情之一字上只怕比一国之君的天子更加完美。她爱这个人,所以她会冷冷地站于暗处,傲视群芳。她走的路让她十分苦,但她无所畏惧,苦中带甜,甜至极处回酸。

但,她是不知道怕的。

“傲”之一字已渗与她的血液。她对谁都是一副傲的模样,包括在她心爱的文浩面前。她懂爱,却又不知如何去爱,不能去爱——这样的折磨令她痛不欲生,因而她才更傲。

别人都拼死拼活去争皇宠,她却不屑一顾。在天子宠至皇恩的光明顶时放手——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与决心?又是怎样的骄傲?

她这种性格的形成其实有迹可寻。自小她父亲背叛母亲另结新欢,给她童年时期蒙上阴影。她曾一心一意对待天子,当他为君为夫为父。但他冷了她,让她再受重创。因而形成她偏激的性格。

好象她也很冷。她不是常常对着柳荷烟冷嘲热讽,不是常常冷笑吗?为什么作者只说良妃是“冷美人”却不说她冷?

因为她并不真冷。

即使真的冷了,也冷在外表。

良妃的冷仿佛一把月光下泛着寒光的尖利钢刀,刀柄是给文泽那双翻云覆雨手拿握的,但它刀锋对着旁人,若人轻易接近则非损既伤;而她是一朵开在风中的雪花儿,它划过你皮朕时你可能微凉微痛,但伤不了你。她虽然冷若冰雪,但若被她爱的人捧在掌心,她一定愿意暖暖地融化。

她是一座被冰雪覆盖的活火山。她山上的冰雪是她自己制造出来的保护层,保护层下,那感情的火山随时可能会发作得惊天动地。她心中是热的,比谁都热。若不其然,她为什么帮同嫔,又去帮“情敌”柳荷烟?

她也不会在文浩身故之后,叫去柳荷烟耳传身教。明明知道自己就要归去,却念念不忘文浩生前托付,叫柳荷烟去教她生存法则。将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交至柳荷烟,这又是怎样的挚诚与信任?

所以说她心也会绽放。

她是一朵风中雪花,傲雪凌寒独自开。

其二: 生死一字两徘徊

——小评薛琴心之“情”

琴贵妃终象一朵雪花般在风中香消玉殒。

这是一个独特女子。她爱文泽时,可以为文泽付出一切。但一旦她认为他与她的爱并不对等,她并非他的唯一,她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因为她有她的傲。

在天子与浩王之间,我个人认为她是更喜欢文浩的。因为天子是她第一个男人,是她无可选择的夫君。但文浩却是她的选择,虽然这选择十分无望,但她仍痴痴去爱。

爱就爱了。她表达爱情的方式是那样与众不同。我从她身上看见了《红楼梦》中林黛玉的身影。一样“质本洁来还洁去”,一样为爱生,又为爱死。

作者分明写琴即写“情”。通过“赠琴”、“抚琴”、“夺琴”三连环将她心意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先赠文浩以情,猛然得知文浩竟将寄托了她心意的“燕语”送给柳荷烟时,她当众抚“情”以慰自己的心。再有后来去荷烟处夺“情”一举。

她心情其实十分矛盾。既因爱文浩而帮荷烟,又因文浩吃荷烟的醋。初见荷烟时,她感叹地说,果然国色天香,难怪他会喜欢!这句话里的“他”是说的天子么?我认为不是,她分明说的是文浩王子!

没错。

世上流传的“宁做浩王妾,不当后宫妃”的话,具体而集中地表现在她身上——虽然这话并非为她而说。

而她,是书中这话话的美丽承载。

她是爱情化身的精灵,误陨人间。

起先我不能明白作者为什么会给她安排这样的一结局。及至看完《名医叶隐》,方才顿悟。她打小跟着叶隐,叶隐该是了解她的罢?叶隐是不是觉得,她的死,是她自己选择?她期待天上与文浩相见?

因而她走时,心反而是热的。

那一节里,叶隐对荷烟说“帝王之爱,比死更冷。”难道叶隐认为活着的荷烟,会被文泽之爱冻伤?如其选择被文泽爱,竟不如去死么?

现在我终于明白,文浩是她生存的营养。离了文浩,她不可以独活。

他在她在,他走她亡!生也为情,死也为情。“情”之一字可以让她生,也可以让她死。所以她选择了这样一条不归路。

感谢评论作者西西.

六十六 名医叶隐(中)

琴贵妃的父亲右相国薛于期一身青衣赶来。可人上前行礼,薛于期并不正眼看她,淡淡挥手作罢。

回避在洁白的灵幔之后,眼见琴父眼圈微红,满脸悲痛不似假装。毕竟一场父女,我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岂能不痛?至于送她进宫邀宠,作为棋子云云——久混官场,一切习惯算计。但他事先若知会赔上女儿性命,可会送其入宫?

薛于期走后,宋佩昭说犹疑着过来道:慧淑仪,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我忙道:宋大人请讲。

宋佩昭道:请助家师进宫送别贵妃娘娘。

我奇道:怎么?令师是……

这……宋佩昭迟疑,片刻才道:回娘娘,家师名讳下官不敢擅称。世人称家师“金针大士”。

啊?!我更是吃惊:大人是叶老前辈的弟子?既是琴姐姐外祖,自然得进宫送别。只是为何不与薛大人一起进宫凭吊?姐姐母亲现在又在何处?

回娘娘,宋佩昭道:琴贵妃并不希望别人知道她外祖是金针大士。而薛叶两家又已多年不相往来——贵妃娘娘母亲自娘娘出生后,母女二人一直住在家师府中。惜天不遂人愿,娘娘两岁时,其母便因故撒手人寰……

我更感凄凉,侧然无语。许久才又问道:叶老前辈何日可到京城?宋佩昭道:家师目前已在京师几日。下官见自贵妃娘娘拒服解药那日起,已派人通知家师。娘娘薰香的毒,也是经家师查出。只不想……终是百密一疏。

经尽周折,我终于助“金针大士”叶隐当晚入宫。

那叶隐鹤发童颜,白须飘飘——果然与我想象之中毫无二致。

宋佩昭与可人两人一见他面,一个叫“师傅”,一个呼“外祖”——双双扑至脚下流泪。口中均责怪自己没能照顾好琴贵妃。叶隐一手扶起一个,长长叹道:人算不如天算。琴儿命当如此,就由她安心去罢。

我走出灵幔对着叶隐微微一礼,且随琴贵妃称呼道:外祖,请您节哀顺变。

宋佩昭正要介绍,叶隐拦住他,眼望我道:这位娘娘可是柳太傅家的孙小姐?我点头道:正是。荷烟多谢外祖救我幼弟。

叶隐眼望我,皱眉道:伸手过来。

我一怔,狐疑着伸手过去。叶隐单指轻点左腕,片刻道:体内有北疆寒毒,余毒未清。若不及时医治,年内必亡。

正可人端过茶水,闻言忙道:外祖,小姐生前与慧淑仪是最好姐妹,还请您帮她医治。

叶隐闻言冷笑道:宫中好姐妹?这位娘娘前几日是否吃过酒?

我听他言语对我不满,改口道:正是。老前辈说得分毫不差。

叶隐冷笑着说:琴儿身染重病也有几日时间,娘娘这宫中好姐妹还有闲情吃酒?须知中此寒毒,定得戒酒。每吃一次酒,你见阎王之日便会提前十天。宫中这群庸医从未对娘娘说起?

宋佩昭额头沁出冷汗。弟子愚笨。他诧然道:弟子曾替慧淑仪看病,竟未拿出此脉。

叶隐冷笑吃茶。不想茶刚入口,又“扑”的一声尽行吐出。

你们平日就吃这茶?他问。又皱眉说道:佩昭与可人退下,老夫要与这位娘娘单独聊上几句。

宋佩昭与可人退下。偌大灵堂,只余我二人。叶隐单刀直入,问我:琴儿灵前,请你据实回答老夫。她究竟遭何人毒害?

我微一沉吟,皱眉道:叶老前辈,此事我们也所有怀疑。只是没有真凭实据……

好。叶隐冷笑:果然你是琴儿的好姐妹!没有真凭实据,就任凭琴儿枉死?他又拿出一丸药强递我手中,说:这药下于食水无色无味,一年之后才会毒发。你若真心与琴儿交好,须替她报此大仇。现怀疑谁,先药了她再慢慢调查不迟。

这……我迟疑不语。

六十七 名医叶隐(下)

叶隐冷笑看着我说:纵不为琴儿,柳姑娘也得为自己想想。若不答应老夫,哼哼!你体内寒毒——以为老夫会帮你解么?若老夫不为你解,放眼天下还有谁人可以救你?!

看来传言非虚。都说医者父母心,但这位叶隐老前辈行事光怪陆离,确不能以常人标准论。

怎样?叶隐问。他皱眉逼紧道:老夫时间无多。

我摇头道:请恕晚辈不能答应。生命只有一次,晚辈并无予夺别人生命的特权,更不能以暴制暴。既使叶老前辈不为晚辈医治,晚辈也不能失去做人准则。但晚辈在琴姐姐灵前发誓,一定竭尽全力,找出始作俑者,为琴姐姐雪恨。

叶隐连连冷笑。迂腐!他道:一个小小女娃儿,竟学得与你祖父一样!不久你中毒身死,又有何机会替琴儿雪恨?

我看向他,说:叶老前辈,小女子生于浊世,须有所为有所不为。暗中下毒非我本性。但我有生之日,一定竭力寻查害琴姐姐之人,为她讨回公道。

叶隐拿眼盯住我……突然纵声大笑道:哈哈,柳太傅果然生了个好孙女儿!

果然不是你害死的琴儿。他说。

我茫然道:这……叶老前辈……

叶隐摇头打断我说:不要叫老夫什么前辈,你还是随琴儿叫外祖罢。烟儿,后宫如官场,一向敌我难分。其中个人心思各人计——众人时敌时友,令你敌友难分。越是你最好的朋友,往往也是越了解你弱点的人。只有她们可以近距离接触你,捧你抬你喂你甜言蜜语,又能陡然间翻脸成为你最大的敌人,一招之中致你于死地。

其实,他又说:你体内寒毒早已为天山雪蛤所解。老夫刚才只是试你,看你是否肯受老夫胁迫祸害他人。又或者为救己命,对先老夫虚以委蛇,待老夫离宫之后,翻脸不认。试探结果两样不是。老夫终于相信,你确是个忠厚诚实的好孩子,绝不会毒害琴儿。

我还在茫然,他又皱眉低声问:回答老夫,下毒之人是不是皇后?

皇后?!我低声轻呼道:怎么可能?皇后贤良淑德,天下人有口皆碑。她怎么会害琴姐姐?叶隐冷笑道:不是就不是。老夫只想,琴儿对她威胁最大,因此……也罢,既然你说不是,就算老夫多虑。只是以你忠厚,身处后宫须得万分当心,不可步琴儿后尘。老夫年事已高,再经不起一次伤心。

外祖……我低低呼唤,感动莫明。

你也不可掉以轻心。叶隐又说:后宫各人为得皇宠,无不用之其极。老夫来此处时,亲眼看见你们的小皇上走进一处大房子。而那房中,正薰着用罂粟提炼出来的香汁。

见我茫然,他解释道:罂粟花产自天竺。夏季开花,有红、白、黄、紫四色。花落后长出果实。其实提炼出来的物质,既是良药亦是毒药。闻其香可治头风、壮阳等。久之中毒成瘾,迷失本性。一日不闻,茶饭不思……

罂粟花——良妃的“碧水朝霞”!

我央求叶隐道:外祖,请您为皇上开出解药。

老夫为何要救他?叶隐冷笑道:若不是因为他,琴儿又怎么会死?

外祖!我低低喊道:琴姐姐之死与他无关。更何况,他毕竟是勤政爱民的一国之君,容不得半点差池。

看我一眼,叶隐目中透出精光:你是真心喜欢小皇帝。只是,喜欢一个有许多女子的花心男人,究竟值不值?

吸一口气,我幽幽道:真正的感情,从来就无须问值不值,只有愿不愿。爱了他,烟儿心甘情愿。

叶隐叹道:你这孩子,竟与琴儿一样痴!你这样待他,他可是真心爱你?

他……我脸一红,犹疑道:皇上当然真爱烟儿。

是么?叶隐冷笑道:世上居然有比琴儿还傻的孩子!就算他爱你……哼,帝王之爱,比死更冷。你竟不明白这个道理?!

况且,他嘲讽地笑道:既使老夫给他解药……只怕他也没皇子入主宗庙。

之后,任我软磨硬泡不再开口说话。

长评:薛琴心的“傲”与"情"

其一: 傲雪凌寒独自开

——小评薛琴心之“傲”

宫人们都说她“傲”,她独来独往,目下无尘。

她当然有傲的资本。

她有显赫的家世、美丽的外表、过人的才情及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她不傲谁傲?

况且她被人害后,不与人交往是她轻视那帮争宠争媚的嫔妃们的表现。道不同不相与谋。“你们去抢一个男人罢。”她心里冷笑着说:“我自有我爱的人。”

她爱的人,在情之一字上只怕比一国之君的天子更加完美。她爱这个人,所以她会冷冷地站于暗处,傲视群芳。她走的路让她十分苦,但她无所畏惧,苦中带甜,甜至极处回酸。

但,她是不知道怕的。

“傲”之一字已渗与她的血液。她对谁都是一副傲的模样,包括在她心爱的文浩面前。她懂爱,却又不知如何去爱,不能去爱——这样的折磨令她痛不欲生,因而她才更傲。

别人都拼死拼活去争皇宠,她却不屑一顾。在天子宠至皇恩的光明顶时放手——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与决心?又是怎样的骄傲?

她这种性格的形成其实有迹可寻。自小她父亲背叛母亲另结新欢,给她童年时期蒙上阴影。她曾一心一意对待天子,当他为君为夫为父。但他冷了她,让她再受重创。因而形成她偏激的性格。

好象她也很冷。她不是常常对着柳荷烟冷嘲热讽,不是常常冷笑吗?为什么作者只说良妃是“冷美人”却不说她冷?

因为她并不真冷。

即使真的冷了,也冷在外表。

良妃的冷仿佛一把月光下泛着寒光的尖利钢刀,刀柄是给文泽那双翻云覆雨手拿握的,但它刀锋对着旁人,若人轻易接近则非损既伤;而她是一朵开在风中的雪花儿,它划过你皮朕时你可能微凉微痛,但伤不了你。她虽然冷若冰雪,但若被她爱的人捧在掌心,她一定愿意暖暖地融化。

她是一座被冰雪覆盖的活火山。她山上的冰雪是她自己制造出来的保护层,保护层下,那感情的火山随时可能会发作得惊天动地。她心中是热的,比谁都热。若不其然,她为什么帮同嫔,又去帮“情敌”柳荷烟?

她也不会在文浩身故之后,叫去柳荷烟耳传身教。明明知道自己就要归去,却念念不忘文浩生前托付,叫柳荷烟去教她生存法则。将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交至柳荷烟,这又是怎样的挚诚与信任?

所以说她心也会绽放。

她是一朵风中雪花,傲雪凌寒独自开。

其二: 生死一字两徘徊

——小评薛琴心之“情”

琴贵妃终象一朵雪花般在风中香消玉殒。

这是一个独特女子。她爱文泽时,可以为文泽付出一切。但一旦她认为他与她的爱并不对等,她并非他的唯一,她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因为她有她的傲。

在天子与浩王之间,我个人认为她是更喜欢文浩的。因为天子是她第一个男人,是她无可选择的夫君。但文浩却是她的选择,虽然这选择十分无望,但她仍痴痴去爱。

爱就爱了。她表达爱情的方式是那样与众不同。我从她身上看见了《红楼梦》中林黛玉的身影。一样“质本洁来还洁去”,一样为爱生,又为爱死。

作者分明写琴即写“情”。通过“赠琴”、“抚琴”、“夺琴”三连环将她心意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先赠文浩以情,猛然得知文浩竟将寄托了她心意的“燕语”送给柳荷烟时,她当众抚“情”以慰自己的心。再有后来去荷烟处夺“情”一举。

她心情其实十分矛盾。既因爱文浩而帮荷烟,又因文浩吃荷烟的醋。初见荷烟时,她感叹地说,果然国色天香,难怪他会喜欢!这句话里的“他”是说的天子么?我认为不是,她分明说的是文浩王子!

没错。

世上流传的“宁做浩王妾,不当后宫妃”的话,具体而集中地表现在她身上——虽然这话并非为她而说。

而她,是书中这话话的美丽承载。

她是爱情化身的精灵,误陨人间。

起先我不能明白作者为什么会给她安排这样的一结局。及至看完《名医叶隐》,方才顿悟。她打小跟着叶隐,叶隐该是了解她的罢?叶隐是不是觉得,她的死,是她自己选择?她期待天上与文浩相见?

因而她走时,心反而是热的。

那一节里,叶隐对荷烟说“帝王之爱,比死更冷。”难道叶隐认为活着的荷烟,会被文泽之爱冻伤?如其选择被文泽爱,竟不如去死么?

现在我终于明白,文浩是她生存的营养。离了文浩,她不可以独活。

他在她在,他走她亡!生也为情,死也为情。“情”之一字可以让她生,也可以让她死。所以她选择了这样一条不归路。

感谢评论作者西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