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万事开头难。
为了心海湾创刊,林夕与陈思费尽了心思。
陈思:“你说我们怎样才能一炮走红?”
林夕大笑道:“就怕一炮不响,第二炮发黑。”
陈思道:“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假如第一期发行成功了,必然会有人来投稿。稿费我们该怎么付?”
林夕想了想:“我们可以把稿子卡得严一点。就用大刊物标准,那时以心海湾的名义向国内其他刊物推荐,你说呢?”
陈思点点头:“嗯,这也不失一个法子。”
林夕笑道:“还是先别想那么多了,先想我们第一期如何打扮装缀一下吧,到时它可像小女儿出嫁了,到时读者不满意,退婚可不好。”
陈思笑道:“那好,我们一人负责两版。林夕,你说把你的《纸玖瑰》在心海湾连载行不行?”
林夕想一下,点点头。
陈思拍一下手,笑道:“好了。——要不要出去喝点东西。”
“为我们的心海湾干杯!”
“干杯。”林夕想这世上有一个知己真好,相视一笑即可心照不宣。
林夕想不明白陈思为什么总喜欢喝杏仁露。陈思立刻反驳:“我也想不通你们男孩子为什么喝啤酒,像泔水一样。”
林夕笑说:“你可以和唐伯龙先做朋友,然后就能一饱口福。”
陈思开玩笑说,那你们男生都去啤酒厂打工算了,至少偷嘴的机会无限多。
林夕突然想到,这世上有一个人时常有人和你拌嘴,也是一种快乐。
第二天晨。陈思敲门。面带微笑,神秘的象蒙娜丽莎。林夕刚想发问。
她递过来几页纸,笑道:“完工。你呢?写了几篇?”林夕心中惊奇不亚于冯梦龙,飞快地翻一下,共五篇文章,分别是《杏花雨》、《春》、《与寂寞对话》、《少女情怀总是诗》、《悄然回眸》。
陈思笑道:“你看一下那篇《春》的散文,看有何感想?”
林夕低头细看:
众里寻春千百度,蓦然回首——
她来了。她悄悄地嫩了绿,绽了红。可冬知道她是来了。
欢快地小鸟叽叽喳喳地用翅膀测量着蓝天白云的距离。
解冻的冰河上,调皮的小鱼儿正吐出第一个泡泡儿,冬叠着离别的衣裳,他听见林间青春少女樱唇中飞出轻歌,知道是在为自己送行。他想向春说一声再见,可春已坐柳梢头给好朋友小雨写信,问她什么时候可以来?
冬轻轻地走了,带着一丝怅惆。
托轻风把信带走,春又呵着气,试图融化枝弯处的残雪点点。
柳梢吐出半粒嫩黄,轻问这么多天去哪了?春天真地笑,说给柳写了一首小诗。“枝头才露春羞涩,剥去外衣又一层,何须苦觅春何处,青山秀水一心中。”
柳芽是个傻丫头,风儿启程,她就摇着头。春说你看,那边儿。
田野上一群小孩子在追逐着,嘻笑着,放风筝。风筝带着他们幼稚的梦越飞越高……知道了吗?
你不必去问戏水的憨鸭儿,不必去听迎春鸟的歌唱。
你只要问你自己,因为我就在万物心中。
麦苗听见了,它会不会告诉它的主人这个秘密,丰收时,它看见了主人的笑。
它知道其实已不必说出来。
春喜欢躲在人们心中捉迷藏,只是浮躁的夏会不会找到她?
他不禁一声惊呼。
陈思浅笑道:“才不过引用了你一首诗,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林夕摇头道:“不是,也许你不信,高中作文时,我用过前边三句,非常相似当时我的作文题目叫《寻春》。”
陈思嘴巴张成了“O”型:“不会吧?这是昨晚灵感忽致写得几句——呵呵,我知道为什么说文学是相通的,是心有灵犀的。
福楼拜不是教导莫泊桑说,形容一个事物,天下只是一个词吗?”
林夕又一次感受了文学的魅力,不信又不能不信。
陈思文笔之快,激起了林夕的好胜之心。所以当陈思笑问:“你的呢?”时,他笑道:“都在。”“在哪?”“就在这里面”,他一指脑袋。
陈思没好气道:“这算什么?”“这叫心藏万卷书,挥豪即文章。”
陈思不怒反笑:“好啊,我来验证牛皮是怎样吹的?”林夕拾起笔,心思急速飞转着。
真没这么早起过床。
可医生已经警告,让我多做锻炼。
风钻进胸膛,我打了个冷战。
站上跑道,我鼓励自己:一定要跑足三圈。
脚步声?我循声望去,是他?
那是前几天,打饭时,老六指着另一队中一个跎背低声笑:“沙漠之舟。
当时我还想这种人需要的是同情,而不是嘲笑。
是他。他跑过来了,弯着身子,像一个小老头,他跑过我身边,冲我笑笑,是友善的那种。他跑时轻盈,却给人一种笨拙的感觉。
我迈开步子,跟着他跑。想着刚才他的笑,像是对生活充满着自信,这样的人需要我去同情么?
大约跑了多半圈,我有些气喘,被他越落越远了,我有些沮丧,难道我连他也……?
他又追上来,擦身时,鼓励我:“坚持下来。”他眼光中还是那么自信。但他心目中是不是在同情我?
我咬紧牙关,紧跟着他跑。
他听见我的喘,回头说:“这可不行,调节步速,慢慢来,我们一起跑好吗?”
我看他,他微微笑,我再也感觉不出他的丑。并肩跑着。他告诉我,他是金融系的,竟选过班长,失败了,但并不是因为他的能力,因为偏见。他说再过两个月就是春运会,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万米冠军。
我看着他充满自信的侧脸。
我相信掌声和鲜花会在前路等着他。
他让我明白:天生的没有人可以改变。
美的无须骄傲,丑的无须自卑。
自高自大对青春来说是一种误解。
自怨自艾对青春来说是一场失败。
陈思点点头:“有点意思,只是后面几句太罗嗦,叫什么名字?”
林夕一指最后一句:“就叫青春不败。”
陈思笑道:“也好,这样后面几句就显得扣题一点——就这一篇?”
林夕笑道:“看你说的,不会少于你。”心中叫苦,口中故意拖着时间,等待文思一闪,“啊,有了。”林夕还故意去让钢笔喝了一顿可乐。
竞选学生会主席失败了,班委们又拉帮结派,勾心斗争,令我心情不快。
小雯仿佛总能一下子看透我的心思,纵管我把忧伤隐藏地有多好 。
她拉我的手,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去哪?去了你就知道了。她还神秘地眨眼。
这是你所说的好地方?明明是个菜市场啊。一定要是天堂才好啊,不过你轻轻地从中走一遍,你就会发觉天堂出现了。
没这么玄吧?你可以试试啊。
我牵小雯的手走在其间。
一叠叠——一捆捆青菜——摆放着——或整齐——或零乱——还沾着晨露——一声声——一句句——亲切的呼唤——来买来买——大棚菜——上好的——大棚菜——物美价廉——营养丰富——绝对新鲜。
小雯说,你看那边 。
那边是街道,人来车往,表情严肃,为了生活不停地奔波。
你再看这边。这里的人都带着笑脸,没有人忧郁。
这里充满着竞争,却可相处平安。
一个卖芹菜的还可以向另一个卖芹菜的借零钱。
他们不会压低价格以求竞争胜利,他们凭的只是自己的口才和自己的菜。
对一个买主劝说失败了,他们又会带着笑脸去面向另一个,没有人沮丧。
你说这里是不是充满着生活气息?小雯歪头一笑。我点点头。回过头,一家包子店正开笼,蒸气向四处弥漫,消散……
自己枉在校园混了这么多年,却不知天堂就是清晨的菜市。
朋友,如果你对生活失去信心,如果你内心的忧郁无法排解,可以到天堂看一看。
陈思叫道:“喂,林夕,你是不是在偷懒,都这么短?这样十篇八篇也有了,把我当小孩子啊!”
陈思一句“小孩子”,勾起了林夕的回忆。他想起了童年,想起了那时的一个好朋友。
我梦见又走着乡间那条熟悉的小路,看见晓风就站在井畔。我呼唤他,他却始终没转过头来,只留给我一个伤心的背影……
村东头那口老井谁也搞不清是什么时候挖的。黎明初妆,总是井台上的辘轱第一个从黑暗中透出轮廓来,岁月的沉淀为它披上层层锈甲,只有手柄处闪映着朝阳……
是村西老汉一声嘹亮的吆喝“豆腐罗——”唤醒了逐梦的人们。一曲单调地长短律响起来了,那是扁担勾碰击铁桶的声音。村民来打水了,你会发现平时第一个来的依然是第一个。
男人摇柄是一段草原放歌,而女人摇时是一曲江南小调。大家排着长队,说说昨天的失落,谈谈今天的收获,想想明天的希望。又在单调声中散去。
炊烟起了,又落了。
我们小孩子就向井台围拥来。那时我们小脑袋瓜儿里没有游乐园这个概念,也没有手枪、小汽车供我们玩赏,井台方圆几米内就成了我们快乐的天堂。那时围着井台追嘻一会儿,对我们来说就是享受。如果能从家里偷出一根竹杆与小伙伴们厮杀喊叫一番就满足到极限。
我们约定谁敢拉着手柄去看井深处的影儿就是英雄,谁要是敢爬上辘轱来一个“金鸡独立”就做我们的孩子王。起初呢,英雄也很少,但后来却是“老大”轮流做了。我们就商量着在上面玩儿一些惊险动作。
那一天我正在辘轱上面来一个旋身,被母亲看见,她脸色苍白,把我拉下来,当即给我一巴掌。母亲真胆小,我还没哭呢,她已抢在我前头流泪了。结果我被罚吃了一顿煎鸡蛋。
那时,我和晓风是最要好的朋友,我们时常各持一根长竹杆大战三百回合,口中还胡乱喊着。
“呔!我是英雄了得,天下无敌的郭靖郭大侠。”
“吓,我是英雄无比,认贼作父的杨康杨大侠。”
“降龙十八(巴)掌!”
“九阴白骨爪(子)!!”
“……”
而那时我们身后还时常跟着小霞,她瘦瘦的身子,目光怯怯的,但她愿意和我们玩儿,我和晓风都叫她“小尾巴”我们约定,小霞长大了要给晓风作花媳妇儿。我和晓风也学电视里叫她“娘子”,还逼着她叫我们“相公”。
但毕竟她是女孩子,她妈一般不会放她出来。我和晓风却总是有法子跑出去。那时我们感兴趣的电视剧似乎只有《射雕英雄传》,我和晓风最佩服欧阳克,觉得他能用“哨子”(萧)引蛇,很了不起,希望有一天我们也能捉两条来玩玩儿。没事了,我和晓风还学郭靖杨康一样拜兄弟,我不知道在童年这件事算什么。可当时我们都认真地对着井台拜了几拜。
关于古井有许多传说。其中之一就是月在中天时,月影就会正映在井中心。但那时我早被母亲强押着睡下了,一直没机会去印证。还有一个就是这井是用9999块砖砌成的,水底有一只鲤鱼精,长得能迷死全世界人。
我和晓风趴在井沿数过,但每次都搞得头昏脑胀,就期盼着村民打水时能把鲤鱼精打上来,但大人们太笨,总捞不到它。
于是我和晓风就试着捕捉井台缝里一只叫得响亮的蟋蟀,还约好逮住了轮流养,一人一天。而这个捉迷藏的游戏,蟋蟀总是赢,我们找都找不到它。我们试着解释,井是神井,虫自然也是神虫,不是随便捕捉得到的。晓风说那鲤鱼精也是神,否则可以捉上来给我当媳妇,他语气里好象有小霞已足够。
到现在我还弄不清楚,我家和他家是怎样争吵起来的,农村人为了一件细菌大小的事就可能吵得天翻地覆,曰月无光。
晓风约我到井口处了,把那枚五分硬币还我,这是拜兄弟时我送他的。这硬币是我答应妈妈乖乖听话,又帮她抱柴禾才换到手的,那时感觉自己就是百万富翁,连比尔·盖茨也不被我放在眼里了。
当时晓风送我的是一串铃铛。我说我回家给他拿铃铛,他说不用了,你自己丢掉算了。
我把小铃铛和硬币丢进井中,后来铃铛又被人打捞了上来,硬币却永久地沉了。
当我渐渐地长大,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了自家的水井。老井被遗忘,废弃了。
一天有人在井里丢进一条蛇,村民开始向里面倒垃圾。井被填平了,这里成了一片田野。
小霞考进了湖南医大,我也到了保定一所大学求学。晓风初中没毕业就退学了,到外地打过几回工。
我见过晓风几次,可他面部冷冷地,眼中好象根本没有我这个人。
春曰里,我又来到田野,悼念那段童年的友谊。
远处传来欢笑声,是一群小孩子,有东家的,有西家的,虽然大人间有隔阂,他们却在嘻笑追逐着一起放风筝。
风筝带着他们幼稚的梦越飞越远……
写第三段时,林夕心中已有了第四篇,一边写老井,一连构思第四篇的框架和语句。所以老井写完,林夕头也没抬一下就直接开始写下一篇。
那年夏天,我跟朋友打赌说我高考没戏。结果我赢了。我5门课程加起来只有329分,连进县一中复习的资格都没有。而朋友考上了南京理工大学。
看着别人看榜的喜怒哀乐,一点影响不到我,至少我嘴里哼着的还是欢快的调子。
父亲性子懦弱,每当我拿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成绩单回家,父亲总拿“亡羊补牢,尚且未晚”的古训劝我,那时只要我点头认错,父亲就会以为我会从此努力。后来我学乖了,我用撒谎和改成绩的法子把父亲哄得开开心心,班主任让叫家长时也让我用偷梁换柱的方式蒙混过关了。快高考的一年里,我把自己能玩的都玩了,在别人挑灯夜读,追逐自己的大学梦时,我也在睡乡中编织自己的梦,梦中都是朴克、台球、游戏机、武侠小说。偶而我也会梦见那个对我很好的女生。她叫小琳。那时看别人一双一对的,看得眼红,就找上小琳,时常拉她出去逛街,看电影。她每次都被我气得哭,但我总有法子让她又笑起来,她总说该好好学习了,可她拒绝不了我,我拉她出去玩时,她还是很乖。这次高考她考上了师专,她本应该走师大的,是我害了她。她说不怨我,还问我娶不娶她。我告诉她,本来一切都是闹着玩的,认什么真呢。她打了我一巴掌,自己却伤心地哭。我知道她舍不下我。
我走上村口的那条小路,我的歌声哑然而止了。在这里,父亲曾骑单车送我上学,那时我刚考进县一中,父亲不时回头看我,看他引以为傲的儿子,目光中满是期待和希望,那时还奇怪,父亲目光中怎么也可以透出类似母爱的慈爱和关切,那时的我心中还编织着许多梦想,而现在,我成了怎样一付模样?
我停住了脚步,仿佛父亲还在某个地方慈祥地看着我,这种感觉把我一次次带回过去的岁月。也许在父亲目光中我一直是个乖儿子,可我却一步一步走出了父亲的视线,做了许多荒唐事,而这一切父亲还蒙在鼓里。
我知道父亲还在家等我给他带一个好消息,我才发现回家的路已太近,只剩下几百步。
回家的路又似乎太远,我连一步也不敢再迈出去。
父亲的目光在我脑海中一次次闪耀。
我开始暗问自己,这两年我究竟在做些什么?
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法子,可以让我把走过的路再重新走一遍?我一定会照父亲目光里所期许地那样去努力,再轻松地走过这村口带着笑告诉父亲一个心慰的结果。可是我不能。
我只有带着沉重的心情,走这一条通向家的路,我想象着父亲的千种反应,哪一个都让我心痛,我甚至想逃避这一切,我可以先到朋友家躲几天,可我能逃避吗?
我轻轻地推开了门。
父母一下子迎了出来,父亲带着笑,他已准备听我送他一份惊喜。我嗓子一下子堵得死死,鼻子酸酸,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从满怀希望到绝望,不知是怎样遥远的一段距离,可我在父亲的目光中一瞬间就看完了,父亲的眼神逐渐暗淡下来了。他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大发雷霆,他只是呆木在那儿,像一尊石雕,已痴立了几百年,只有目光是活的,而这目光也在渐渐死去。
我想哭,我希望老天可以罚我,不管怎样的代价,只是别让父亲这个样,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和理想来换父亲一次微笑。
我希望父亲可以罚我,可以骂我,可以狠狠地打我,哪怕打死我,这样我心里也许会好受一点。可父亲只是在那里一动不动,那种目光令我感觉眼前是一个陌生的父亲。父亲为了供我上学,过早地华白了头发,但那时他还是年轻的,目光里是无限的希望和期许。可现在这一切已不复存在了。
父亲瞬间苍老的目光中仿佛我也是一个陌生人,不是他期许的眼光中的儿子。
我不忍再看下去,低着头,空气仿佛有千斤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再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泪水仿佛要把这两年来的内疚和悔恨一次流干。
母亲倚在门口已哭了又哭,一见我哭,又落下泪来。
我直挺挺地跪倒下去,二十年来我从不曾这样在父亲面前跪过,我想不出法子消释父亲目光中的绝望。
石板碰痛了我的膝盖,我觉得只有折磨自己才可以好受一点。
我流着泪对父亲说,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可以考上一所好学校。
我又到镇上一所高中复习了。每当我书读倦,题做烦的时候,父亲的目光又会在眼前闪烁,让我打起精神又投入其中。
两年来课程荒废了太多太多,但父亲的目光给了我无限的希望,使我有信心把一切找回来,补回来。
那年高考我得了548分,是全校第一。这个学校的教学并不好,而当时我别无选择。
我报了西安一所大学,差一分。后来才知道西北大开发,考生们都涌向了西安。
我接到了保定一所金融专科学校的通知书。父亲根本分不清专科与本科的区别,满心欢喜地帮我收拾着行囊。当我踏上远行的列车,我哭了。我的背包里是父亲南奔北走,东借西凑的学费。我却明明知道在那个学校没出路。一百个人中,只有10个人可以找到工作,还要靠关系。我知道家庭的条件,钱,关系都没有,毕业等于失业。
我给小琳打了电话,说对不起她。她生着气,但一直没有挂电话,我听得见她的呼吸。她只是不说话。
我又说,对不起,小琳。她哭了。她说她在师专找了一个男友,男友对她很好,宠她,爱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我说,那,祝福你。就挂了电话。
我知道家里再也付不起下一年的学费,就申请了退学。
我就在保定一家快餐店打工。春节时,我假装是大学放寒假回家陪父母过年。父亲问我学校的电话,我说学校暂时还没有装。父亲就信了。
我把自己挣得1500元给父亲,说我得了学校的特等奖学金,还告诉父亲明年的学费也不用交了,因为农行允许贫困生贷款,等我毕业了可以自己还。父亲笑得欣慰,满怀希望的目光望着我,劝我还要努力。我答应着。
回到自己的小屋,我哭得一踏胡涂。因为请假,我丢了快餐店的工作,明年我需要再去寻找另一份。
我知道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这样走下去。
林夕走笔如飞,其间陈思一指《老井》中一句“林夕,你是不是在报复,也用了我的句子?”林夕一笑。
写完了,陈思一吐舌头:“越写越长了,你是不是要给三尺金莲裹脚——而且都是散文,总不至于我们心海湾创刊都是散文吧,让人感觉好像是一盘散沙,让刘文轩的流星语看笑话啊。——”
林夕被“流星”两字,引出思绪,没有再听陈思说下去。
《流星雨》:
有人说,流星划落的地方就是幸福的所在,我陪小蕾去楼顶看流星雨。
“哥,流星雨来了么?”
“快了——啊,你看,它来了——”
“你看那些流星多美丽,就像过节时我们燃放的烟花。小蕾,你准备好衣角了么?你看那颗最大的流星向我们这边划过来了,整个天际都被它闪亮了……”
“哥,它消失了么?”
“没有呢,你看它划得那道弧有多优美,它好象真的向我们飞过来了……”
“哥,我挽好了。”小蕾欢呼着,小手紧握着衣结。
“你许愿了么?”
“嗯”
……
“哥,你说我的眼睛会治好么?”
“当然,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小蕾,你许得什么愿?”
“我希望下一次还能陪哥看流星雨。哥,有一天你会不会离开我?”
“小傻瓜,我怎么会离开你,我舍得么?”
眼睛缠着白布的小蕾甜蜜一笑。
这时楼道口几个男生遗憾着:好容易盼到有一场流星雨,偏偏阴天?
我心一疼,去看小蕾。
小蕾的笑并没有枯萎,她深情地说:我是对着哥心中的流星雨许愿的——哥,我们一起祈愿下一场真的流星雨好吗?
我点点头,握紧她的小手。
我已决定把眼角膜移植给她。
陈思眼睛一亮:“我喜欢这篇小说,一波三折,最后一句又预示两人下一次不能去看流星雨了,很凄伤啊。”
苏明始终没有把画送过来,林夕想了想,却不好意思去找她,林夕耳边仿佛还盈着她的轻泣,遇到这种事,林夕总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陈思到校外电脑广告部设计了两个封面。然后是录盘。
陈思笑说:“我们宿舍全体支持我们,她们说每人负责录一篇。”
林夕却知道自己宿舍没人会支持,精通聊天的祁强虽打字快捷,但想来不会倾力相助,林夕从不愿强求他人,就只好自己试着打录。打录《流星雨》时,他打开了一下QQ号,霓裳红袖不在,林夕直接就关掉了。
打印、复印、装订。这些事想起来并不复杂,真正做起来,却令林、陈两个忙个不休。两人心中涌动一份让心海湾提早面诸于世的心愿,谁也没感到累。
当50册心海湾整齐叠放在桌上时,林夕与陈思相对一笑,这才感到心神疲惫,心灵也像刊物的名字,像刚打过海湾战争,心力磨损不少。
但汗水是心甘情愿的,所以苦也是甜的。
林夕问:“下一步该怎么办?——总不至于一个班发一本吧?”
陈思笑得胸有成竹:“当然不是,要先做好宣传。”
林夕笑道:“怎么宣传?总不至于我们用一块钱请来周星驰让他在广告上说‘心海湾,精彩绝伦?’吧?”
陈思笑道:“你别忘了小蕾,她不是在广播室吗,我相信她会做得很好——另外,我还要先送一本给刘文轩,我要让他知道他的流星语到底算什么?”
50本心海湾发送完了,林夕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一本,他和陈思都在静等学生们的反应。
第二天,林夕听到餐厅已是议论纷纷。讨论着谁会是梦白,水柔(陈思《悄然回眸》中的主角)的结局……林夕暗暗心喜。
张蕾跑来宿舍,进门就娇呼:“死林夕,你太坏了,为什么把我写成小瞎子?”她早忘了因云卿和林夕斗气的事。
林夕笑道:“虚构的,就算是真的,最后我都把眼角膜给你了,你还不满意吗?”
张蕾仿佛觉得有理,但她还是说:“那你为什么不把《天堂》中的小雯写成我?”
林夕奇怪道:“为什么?”
张蕾天真道:“因为那代表是我告诉你菜市是天堂的。”
林夕轻笑道:“你知道谁最知道哪是天堂吗?”
张蕾睁大眼睛:“谁?,我不管,反正是我。”
林夕笑道:“我觉得只有大青虫才以为菜市是天堂,因为在那里它可以吃到新鲜的叶子。”
张蕾轻啐一口,粉拳狠狠锤了林夕两下。静不过一会儿,她又娇声问:“林夕,你为什么找那么凶的女朋友,咱们商量一下,不要她了好不好?我请你喝饮料。”原来她还是没有忘记这件事。
林夕见她又说孩子话,非玩笑非当真的说“我也这么想。不过她对我太好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张蕾想一想道:“我小时候和小白是好朋友,我对它很好,可最后还不是跑走不理我了。”
林夕笑问:“小白是谁?”
张蕾笑道:“是我家的小猫啊。”
林夕见张蕾拿小猫和云卿比,一时间啼笑皆非。张蕾突然娇呼道:“啊,我想到了,她对你好,你对她也好不得了吗?只是以后别让她那么凶了。”
林夕笑问:“她会听吗?”
张蕾笑道:“她对你那么好,一定会听的——其实说真的,她挺好的,是我见过的女生中最美的一个。”
林夕想唐伯龙也这样说过,他还说有这样的女朋友一定搂着她在人最多的地方逛多风光。
林夕一回宿舍,唐伯龙他们齐声埋怨他,一天要替他接十几回电话。
林夕刚要喊冤,电铃响了,唐伯龙没好气道:“这次肯定又是你,如果不是我用电话线吊死。”
林夕接过:“喂,请问您找准?什么?噢,老六,你的。”唐伯龙格外尴尬,走近。“喂”“噢”“好的”“再见”他咒骂着:“妈的,吉它协会又在催会费,老子不干了,退出。”
林夕精神上支持他,想,你早该退出了,自从唐伯龙拿回吉它就每天坐在床边上弹一两个小时,口中还唱上两句,相声上说弹琴像弹棉花,还算是抬举,因为弹出棉花还可以缝成棉衣遮寒,而唐伯龙的弹唱却令人浑身发冷。
唐伯龙继续道:“老大,你们平地冒出了个心海湾,把我这个流星语的宣传部长弄成摆设一样,你是不是成心害我,这还不算,我今天都替你接了五个电话了,每一个都娇滴滴地问,请问林夕在吗?我很喜欢他的文章,我可以见见他吗…你还让我们清静吗?”
铃声又响起,唐伯龙叫道:“这一次一定是你的了,如果不是,我从窗口跳下去,摔不死就被来往的车辆撞死好了。
林夕一笑,忘了告诉他吊死鬼无发言权了。
谁知竟真是找林夕的。
“喂,我是林夕。”
“我是会三班的郭梦铃,我十分钟以后在图书馆门口等你好吗?”
“怎么?你有事吗?”
“我想问你几个文学上的问题。”
“对不起,我有急事要出门,下次好吗?”
林夕好容易拒绝了她,心中暗暗的叹气,但也知心海湾在学生群中影响不小,很是心喜。
遇见陈思,她也说几个男生要和她做朋友,有的还问她可不可帮忙在上面也发表一篇稿子。
林夕叹一口气,问:“我们这样算是成功了吗?”
陈思笑道:“当然,比想像的还要好,我看流星语下一期还怎么办下去?我真想马上见见刘文轩的可怜相。”林夕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总和刘文轩过不去。
陈思笑道:“好了,开始我们下一步吧。”
林夕问:“什么下一步?”
陈思笑道:“去报社投稿啊,要不下一期心海湾的经费、稿费怎么办?”
“那先去《前卫曰报》呢,还是《都市晚报》呢?”“反正都一样,我们出发吧。”
曰报社,二楼,副刊部,敲门。
陈思和林夕走进去,一个中年人正点动鼠标在电脑上校稿。
林夕恭敬地说:“老师,我们来投稿。”
中年人的眼光才肯偏离一下屏幕。“这么多,放桌上吧。”林夕小心翼翼地说:“老师,您可不可以先给我们看看,评价一下。”
中年人不耐烦:“你们没看见我正在忙着吗?你们知道我一天有多少活要做吗?”
陈思气道:“那你想什么时候给我们看稿子。”中年人打量她一眼:“小姑娘,你知道保定有多大吗?1000多万人,有300万人在靠文学吃饭。你知道保定的历史有多古老……”
陈思冷冷道:“你不是没空吗,你以为我们有空在这听你闲扯吗?”
中年人一怔,脸上涌出怒色。
陈思拿起桌上的稿子,一把拉住林夕:“林夕,我们走。”临出门,她又回头恨声道:“我最恨你这种编辑,我看你们的报销量也不会大。”走下楼,林夕叹道:“大小姐,你的脾气可够大的,这下子那个编辑恐怕要三天吃不下饭了——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去晚报啊。”“快中午了,先回校吃饭,下午再去。”
“我都被他气饱了。我生平最恨把文学当架子,当工具的人,刘文轩就是一个例子。”
下午出发时,张蕾缠着也要去,路上她的小嘴也闲下下来。
她莺语着:“我昨晚梦见和一群人去小溪摸鱼,我好容易抓到一条,活蹦乱跳的,就是你,死林夕,你告诉我那是条鲸鱼,还说什么鲸鱼不是鱼,我就把它放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醒来时,才想起你是骗我,林夕你说你坏不坏?”
林夕忍不住笑:“你是如来佛祖吗?一手可以捉住鲸鱼?”
张蕾笑道:“我是如来先把你这骗人的小猴子掐死。”她胜利地笑。
晚报在裕华路,文艺部在五楼。
张蕾天真道:“我看这家报社要倒闭了,你们看他们连电梯也装不起,还有,有的窗上连玻璃都是残废的,好可怜啊。”
透过安全门,看见一个中年人坐在电脑旁,不知怎的,林夕脑海中幻出上午那一幕,与陈思对望一眼,怕历史会重演。
三人进去。中年人眼光还钟情着屏幕。
林夕恭敬道:“老师,我们投稿。”中年人看一眼“人这么多,放桌上吧。”
张蕾看林夕和陈思面呈失望,就娇声道:“你给我们先看一下好吗?里面有篇文章可好了。”张蕾也把主编当小孩子哄呢。
中年人看张蕾一眼,微笑道:“小姑娘,你说话倒挺有趣的,好,我看一篇。”
张蕾蹦过去,指给他看:“你看这篇《流星雨》上面还有我的名字呢。”
中年人一笑,林夕和陈思也不禁莞尔。
中年人边看边点头:“好,文笔构思都很好。你们给我留个电话吧。”
陈思问:“老师,我们是心海湾文学社的,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拿稿子过来吗?”
中年人又去翻下面几页:“只要有质量就可以,我们会考虑,不过有一点,记着在报刊上投稿与期刊不一样,字数要控制在一千字以内,你们这两篇《老井》《目光》太长了,我看看吧,不行,我会尽量给你们推荐到期刊上去。”林夕、陈思齐声道:“谢谢老师。”
张蕾也娇声道:“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中年人微微一笑。
林夕暗想今天多亏了有张蕾,否则还真不知会怎样呢。
心海湾又出了第二期,投稿的人很多。林夕和陈思精心从中选出有新意的,语句清丽的,加上林夕的长篇小说连载,又有了四版。对一些通不过的稿子,由林夕和陈思细细改过,又亲自送回作者手中,询问他的意见,并诚心希望他能来参加心海湾每周一次的文学沙龙,在沙龙中大家畅所欲言,互相朗诵新作,互相指正。到第二次时,沙龙中已有八十三人。林夕曾梦想中的情景一一实现了。
心海湾用短短半个月时间压得流星语销声匿迹。刘文轩找上陈思商量两社合并。
陈思原谅了他,相见一笑泯恩仇,并把文学社更名为“流星语·心海湾”文学联盟。张蕾成了联社的外联部长。林夕陈思陪她去艺术学院的“圆缘园”文学社,社长莫逸飞说很高兴和流心语合作。准备联手出八版特刊。
林夕看见流心走上了正规,心里充满着欣慰,他仿佛看见自己的一个好朋友越来越出息——
唐伯龙小半年下来,协会退了大半,剩下一小半本身已解散。徐风清还记得说过的组织旅游,开始联系长途旅游车。
霓裳红袖:冷情冷情冷情冷情……你怎么还不来?留我一个人在网上冷冷清清。
冷情:你怎么不说话?
霓裳红袖:我真的不想再理你了。你为什么好久都不上网?你看见我的留言了吗?我现在开始怀疑,一切是不是你在骗我?
冷情:我骗你什么了?
霓裳红袖:你心里知道,我偏不揭穿你。
冷情:是不是女生都是这样蛮不讲理?说真的,我最近很忙。
霓裳红袖:你们男生总会找这个理由,好,就算我原谅你,但你要答应我,每星期至少上一次网。
冷情:大小姐,我真的在忙一些事。
霓裳红袖:我不管。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我是你的网上情人,你不能把我打入冷宫,每个星期六上午九点,我会在网上等你。不见不散。
冷情:好好好。情人小姐,现在我真想知道现实中你是否也是这样刁蛮吗?
这一天,林夕陪陈思从晚报社取回稿费。联社的文章也被大量地推荐到期刊上。回宿舍,林夕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唐伯龙就喊:“老大,你可真是大忙人,一个女生又给你打了两回电话。”
林夕不在意,拿毛巾准备去水房洗一下脸。唐伯龙笑说:“这位女生更厉害,说在火车站等你,还让你去接她。”
林夕笑道:“开什么玩笑?”他举步要出门。
唐伯龙急了:“真的,老五也听见了,那女生叫什么来着?”
祁强想一想,笑道:“什么静?对了,叫伊静。”
林夕蓦然回转身:“什么?伊静?她在火车站,她说什么?”
唐伯龙想不到林夕这么大反应,笑道:“她第一回打过来,我说你不在,过一会儿她又打过来了,我有点不耐烦了,就告诉她别在打过来了。你回来我会告诉你。”
林夕心一痛:“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多小时以前的吧。”
林夕没听完他的话,把毛巾随手一抛,拉门,疯子一样跑下楼,站牌并不近,林夕用尽全力跑去,上了公交车,他差点虚垮。拉着手勾,喘粗气,他不顾任何人诧异地目光,公交车遇了两次红灯,林夕心中热切呼唤着:“小静,小静,你怎么会来?
“两个多小时?”“火车站”伊静等不到自己失望之余会不会又一个人伤心回去,一直等不到自己她会不会哭?
车还没停稳,林夕就跳下车,从两辆飞驰地出租车之间跑过去,引来后面那个司机的一声咒骂。
林夕开始在人群来往中疯狂地寻找伊静的身影,没有。在附近每个电话亭寻觅,也没有。他心中脑海老是幻出伊静一个人在火车站哭泣的场景,他几乎绝望了,心中涌出多种可能,他甚至还想到她会不会被陌生的人贩子骗走,她那么单纯。
林夕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恨自己为什么今天要出门。
他失落地走到出站口,看见人群后面的台阶上,伊静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托着腮,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没有看见林夕。
林夕心一下子静了,心底翻涌出浓浓的酸楚。林夕轻轻地走过去。
伊静欢呼着跳起来:“哥,你终于来了。”
林夕声音哽咽了:“小静,你一个人在这翟烩么久,心里是不是很难过,是不是怪我?”
伊静仰起脸:“不啊,我知道哥一定会来找小静的。就慢慢等。我看见无数个身影无数个脚步都不是。反正我心中知道哥一定会来的,哥,你怎么哭了?”
林夕才发现自己在伊静面前竟是如此脆弱,他握紧伊静的小手。
她的手有点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