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2部分

《《心素如简》》

8、风中的奇缘

自从万佛寺看见关心素上香祝祷那次之后,简庭涛下意识地,开始用一种带有前所未有的研究态度去注视关心素。

不复以往的轰轰烈烈大张旗鼓,而是默默地,带有些微研判地,暗中关注她。

自打十八岁成年起,在贾女士的默许,和周边同学朋友的影响下,他前前后后也交过好几个女朋友,跳跳舞,送送花,看看电影,偶尔也大家一起结伴出去旅游,最初的新鲜感过后,时间一长,就很有些例行公事般的索然无味,那种初恋的橄榄般青涩滋味,那种心灵的悸动,那种如梦般的狂喜,他从来没有感受过。

就连那个美丽出众并主动接近他的中文系系花,向来眼光如炬的他很快就发现,借用亦舒对某港姐略带刻薄的评价,她柔则柔矣,美则美矣,美得没有灵魂,并且,聪明如他,还是分得清女孩子对他还是对他背后的简氏企业更感兴趣一些的,所以,他当机立断,立刻向那个女孩子明确提出,彼此只做好朋友。既然他不能给承诺,他也不想妨碍她去追求幸福。

但凡身处在大学校园里的学子们都知道,这是一种变相而委婉的拒绝方式。

所以,那个的确详知简庭涛家世,但也对他这个人颇为钟情,且向来就只有她拒绝别人之份的系花美女受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伤心而欲自杀,一时间闹得校内沸沸扬扬。

简庭涛作为公认有过错方的当事人之一,自然饱受指责,议论以及异样眼光,就连虽然为历练他成人,培养他识人眼光而默许他交女友的贾月铭女士也略有耳闻,并在向儿子作了简单探询得知大概后,放下一颗心的同时,立时三刻出面调停,不仅向学校相关方面作了及时解释,同时安抚住了那个虽脾气偏激些但还比较单纯的女孩子,另外,一向考虑周到的她,也进而安抚住了那个女孩子的家长,她极为迅即地,将女孩子那个老实但显然怀才不遇的父亲从一个不是很景气的小公司挖到了简氏公司旗下一家效益颇佳的子公司,很快就将这场小小风波消弭于无形。

但是,背地里还是训诫过儿子数次,她信任他,不代表他做事可以没有分寸,儿子的说话技巧还有待提高,为人处事亦是如此。

向来受不得半点委屈的简庭涛此次一言不发,乖乖受教,与此同时,就连一向很了解他的,暮鼓晨钟般清心寡欲的好友叶青承也不免说他:“庭涛,该接受教训了吧。”他在一旁看得分明,虽然简庭涛此次远不若外人眼中的绝情负心汉,那个系花美女的如此举动也是自尊心作祟成分居多,但是,常在岸边走,岂能不湿鞋,这个一向不缺女孩子环绕左右的简同学也该小心谨慎一点才是。

要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于是,简庭涛收了很长一段时间心,止谤修身。并且,他还在耐心地等待他心中的那个Miss Right.直到碰到关心素。

他对关心素的感觉,是他有生以来的二十年,从未有过的。

那是一种来自心灵最深处的悸动,她的双眸,犹如一弯深潭,将他的灵魂,完全吸入。

因此,他做出了放在以往根本不屑一顾的所有疯狂且愚蠢的举动。

但是,关心素的忧郁,关心素的漠然,却始终依旧。

她的心灵,仿佛蒙上了一层深重的雾气,他无从拨开,也无从驱散。

但是,说他不受控制也好,说他走火入魔也好,他就是一心一意地,想要看到真实的关心素。

简庭涛的失魂落魄和百折无悔,看在叶青承的冷眼旁观中,他也不由叹气。

或许,这就是爱情吧。

又或许,一辈子,能这样尝试一次,也不枉青春年少一场吧。

不知为什么,他有些羡慕简庭涛。

不过,他并没发现,在表面上归于平静的背后,简庭涛同学避着他,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就是,暗中一直在观察着,或许更直白点来说,是盯着关心素。

他极其执拗地,要了解她的一切,她的全部。

于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初春午后,他暗中跟着一向只在校园里三点一线地过着简单生活的关心素,来到了这个与N大校园仅隔了一条马路的繁华路口。

一跟过来,他就立刻想起,这个路口,就是去年深秋他看到柯关二人并肩等红绿灯,且关心素手上还捧着一大束桔梗花的路口。

他在一阵心里发涩的同时,还有些奇怪。

因为经过他一段时间以来的观察,这个关心素,远不若同龄女孩子丰富多姿生活的是,她的日子,过得如一幅静谧的风景素描,通常只在宿舍――教室――家之间来回,几乎不出校门,偶尔也会见她坐在N大那个饱经沧桑的民国时期建筑群旁的大草坪上,低头细细读书,读得浑然忘我,一任阳光跳跃在她纤弱的肩头。

但是,总而言之,她的生活是安静的,安静得他人,似乎包括连柯轩,都根本走不进去,以至于,当简庭涛发现她在一个午后,居然静静地,穿过校门,穿过那道绿树成荫的曲折而修长的小径,而走到了这条繁华路口的时候,他有点吃惊。

更让他吃惊的是,站在那个路口,他看到关心素的脸上,居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一丝痛楚,还有惆怅。

她静静地站在那个路口,风吹动她的长发,就如同一朵孤单的小小清莲,在阳光中轻轻摇曳,她的眼睛,始终静静凝视着前方,但是,又仿若没有任何目标物。她周围人来人往,时断时续,但是,她只是静静地,就那样站着,一动也不动。

站在她身畔的简庭涛一时间,看得愣住了。

他们相隔一米多远,如同两尊塑像般,都是一动不动。

突然间,一个咿咿呀呀,步履蹒跚的小女孩子,趁着旁边的大人等红绿灯并只顾闲聊之机,摇摇晃晃地,越过心素的身边,走上了人行道。

说时迟那时快,一辆出租车,刚好驶了过来。

离得最近的心素先发现了不妙,她几乎想也没想,便在一片惊呼声中,奋不顾身冲上前,一把抱起那个小女孩子,眼见着那辆车就要从她身上驶过,突然间,一个人影从她身后罩过,飞快推开她,她被一阵惯性冲倒在地,但是,她仍下意识地,紧紧地,护着那个小小的女孩子。

过了片刻,她的意识仿佛开始归位,她下意识地,在周围人群的围观中,仍然牢牢抱着那个女孩子,慢慢爬起来,那个小女孩的母亲,已经从她手中接过了自己骇得脸色发白忘记哭喊的孩子,刚向她道了一声谢,便又匆匆跑到她身后,大声呼唤着什么。

心素看看自己,除了手肘和膝盖传来剧烈的刺痛感,应该是擦破了皮,好像还流着血以外,并无大碍,她想到了,在车飞驰过来的那一瞬间,有一双手,将她大力推开,她转过身去,看到身后围着一群人,透过那些簇拥和晃动着的腿和脚,她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她意识到了,是那个人,救了她。

她奋力地拨开人群,上前一看,她一下就愣住了,躺在地上的,是脸色苍白的简庭涛。

他静静地,躺在那儿。

很快地,简庭涛被送到了医院,送进手术室输血抢救。

一时间,医院走廊上聚满了人。

除了心素之外,肇事司机,被救女孩的父母,还有简庭涛的父母,以及简氏集团的高层,几乎在第一时间齐齐放下正在开的会,手头正在做的事情,或是正在忙的业务,飞速赶了过来。

走道上完全是黑压压的一片。

当那个到N市才两个月,还不太熟悉地形的看上去极为憨厚的中年出租车司机,得知自己撞的是全市最有名的简氏集团负责人的独子之后,他的腿一直在发飘。

妻子没有工作,家里尚有个才念初一的孩子,若不是急需用钱实在无法,他也不会一咬牙破釜沉舟地来到N市从事这个起早摸黑辛苦死不说,还风险奇高的职业,这下可怎么办?

贾月铭女士大致了解了一下详情之后,就以一贯的冷静和从容,安慰了心神不宁的丈夫几句,又吩咐身边下属,要他们立刻去找与简家私交甚笃的院长,设法调剂出一间设施齐全的头等病房,接着,有条不紊地,重新安排了一下方才公司被打乱的,但同样刻不容缓的行事日程,一切妥当之后,便和丈夫一起,坐在下属们找来的两张软椅上,静心等待手术结束。

尽管当她赶来的时候,医院已经在提前到达的简氏企业刘副总的坚持下,派出了最有经验的老医生做手术,刘副总也一再安慰她说,情况不若她想像中严重,但她的心里,仍然是七上八下,毕竟,简庭涛是她唯一的儿子,她的希望,她的全部。

此前,她已经略略知道有关事故的详情,也很有分寸地代儿子接受了那一对诚惶诚恐的小夫妻的谢意,自然,以她一向犀利的目光,也一早就注意到了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小角落里,默默垂着头的关心素。

贾女士不禁多打量了一下这个一直低头不语的女孩子。

庭涛救的,除了那个小女孩之外,就是她?

纤弱的身材,及肩的头发半遮住面,看不出长相,但是,那种通体散发出的灵秀之气,十分抢眼。

她的直觉告诉她,儿子和这个女孩子之间,不光是出手相救这么简单。

知儿莫若母,儿子这段时间以来有些反常的沉默,她尽管没空多问,但不代表她没注意到。

但此刻,其他摆两旁,儿子最重要,因此,她重又转过眼,继续静心等候。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果然,没有想像中那么严重,由于那个司机是新手,且路不熟,车速不算快,因此,只是左手腕、双脚脚踝,和左侧锁骨轻微骨折,动了手术,输了血,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众人,特别是那个一直战战兢兢的司机,顿时松了一口气。

贾女士和简非凡先生更是立时三刻不顾众人劝阻,要进去看儿子。

好容易一阵忙乱过后,在麻醉剂的药效作用下,简庭涛一直安安静静地,沉睡在头等病房的床上。

那对小夫妻抱着女儿又是一番千恩万谢,约定第二天再来看简庭涛之后,先行离去,而那个肇事司机,上警局做过笔录之后,在简氏夫妇宽宏大量地,表示既然儿子没什么事,也就不再过多追究的允诺下,也感激涕零如释重负地,暂且先离开了。

身为历经商场风雨的生意人,简氏夫妇特别是贾女士深谙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况且,对此次车祸的处理方式,若是得当,可以让一件见义勇为的好事变得好上加好。毕竟,简氏集团以后是要交给儿子的,她得为他未雨绸缪。

贾女士很清楚地知道,外面有很多小报记者在等着。事实上,当简氏高层全体出动这一不寻常的举动一发生,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报记者们就循着车牌号码,顺藤摸瓜地随即跟到了这家医院。

此刻她的目光,透过病房门口的玻璃,又看向了拐角处的那个小角落。

关心素依然垂着头,略带无助地站在那儿。

一贯以雷厉风行,不加辞色著称的贾女士突然间,心里微微一动,她在身边人略带诧异的眼光中,站起身,推开门,走到关心素面前,略带试探地开口:“你好,我是简庭涛的母亲。”

心素抬起头,她认得贾月铭女士这个N市名人,正如电视上看到的一样,贾女士浑身上下充满了精明能干的王者气势,于是,她试着微笑了一下:“您好,伯母……”

从心素一抬起头的瞬间,贾女士就不禁愣住了,同时,心中还暗暗喝采:好一个灵气逼人的女孩子!她的眼睛,如黑宝石般不含一丝瑕疵,她的眼神,散发出莹莹然的光华,那种清澈的眼神,和她尘封远记忆中的那个人的眼神,何其相似……

行为处事向来迥异于一般妇人的她,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让儿子受了伤的,她其实应该心有芥蒂的女孩子。于是,她又注视了心素片刻,放柔了音调:“你是庭涛的同学吗,你叫什么名字?”

心素低低开口:“我不是简庭涛的同学,我也是N大的,我叫关心素。”其实从出事那一刻起,她就敏锐意识到,简庭涛的突然出现和出手相救,绝非偶然。

因此,她的心底,蓦地掠过一阵剧痛。

贾月铭女士蹙起眉想了想,关心素?这个名字她的确没什么印象,好像儿子从来没提过,那些常来找他的女孩子中,好像也没有任何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但是,对眼前这个叫作关心素的,看上去文弱但又略带倔犟的女孩子,她就是有着一份莫名的好感。

于是,她继续开口:“庭涛没什么事了,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吧,”她看看心素略带迟疑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可以明天上完课后,再来看他。”

心素默默点头,道了声谢,顺从地离去。

隔了两天的一个下午,心素偕同关定秋先生,一齐来到医院探望简庭涛。

在心素回家简略且有所保留地说明大致情况之后,关定秋先生就立刻重新安排了一下自己原先的日程表,并将此前和博士生们每周一次雷打不动的学术讨论会暂停一次,百忙中抽空,陪同女儿来医院探望这位英勇地救了爱女的简庭涛同学。

一到医院,关先生才发现,原来这位简同学,还是有缘见过数面的贾女士的儿子,一时间,意外之余,立刻就和贾女士在病床前相互寒暄了起来。

但是,一心扑在学术上且对身外事一向不甚关注,忘性也极大的关定秋先生显然早就忘了,这个简同学,就是远逊楼下刘澈家那条刘母爱若性命,但心素畏如蛇蝎的沙皮狗的,被心素控诉过种种罪行的在校园网上声情并茂地发贴示爱的小男生。

因此,此刻的他以长辈,以及被救人家长的双重身份,关切地询问和感谢着躺在病床上,虽然包着绷带,但意识十分清醒的简庭涛。

面对望之俨然,接之也温的大名鼎鼎的关定秋教授,再加上明明自己没有他说的那么无私,饶是一贯见惯大场面的简庭涛同学,也不禁有些郝然。

但他的眼神,仍时不时往垂着头的心素身上飘。

贾女士倒是已经从儿子口中得知了这个叫作关心素的女孩子,乃是她一直以来十分敬慕的关定秋教授的女儿,并且,她此前在背地里也已经盘问过清醒过来的儿子好几次,从儿子的语焉不详和前所未有的略带扭捏中立刻准确判断出儿子对这个关心素态度上的极不寻常,她心里有数的同时,十分高兴,因此,以她向来的不动声色开始巧妙地帮助儿子。

只见她笑眯眯地对关定秋先生说:“关教授,相请不如偶遇,既然有缘,您又有空,今天下午就请到我们公司给员工们作作讲座吧,您随便讲点什么就够他们受用无穷了,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赏这个脸啊?”

关定秋先生也实在欣赏这个快人快语的贾女士,再加上宝贝女儿此次是人家儿子出手相救,这个大恩,怎么也得报,于是,破例含笑回应:“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贾女士似是不经意地吩咐周围一干人等:“你们也一起来听听吧。”并微笑地,嘱咐心素在医院等着,一会儿等讲座结束了,回头一同来接她。

于是,片刻之后,病房中,除了两名专职护士之外,就剩了心素和简庭涛二人。就连那两个七窍玲珑的护士MM,在接到贾女士临走前抛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后,也找了个借口,抿着嘴微笑着离开了。

心素坐在床前的凳子上,静静地,看着半躺着的简庭涛。

不知为什么,尽管追求了面前的这个关心素这么久,自打认识她后丢脸的事情他就鬼迷心窍地做得比此前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多得多,也厚着脸皮近距离靠她坐过,还穷追不舍地追随过她,面对心素看他的宁静而略带探究的眼神,简庭涛还是有些不自在。他只是瞥了一眼,便低下头去,脸上,竟然还泛起了一阵红晕。

心素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些微局促,和脸上那片可疑的红晕。

还有,他脖子上,手上,脚上,被白纱布裹得像粽子的有些滑稽的模样。

[奇]她继续凝视着简庭涛,只看得他越发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书]生平第一次,对着这个比她还高两级的,长得也高高大大,脸皮还突然一下子变薄了的男生,心素居然觉得有些好笑,还有些许温暖,但是,她压抑住了那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语气平稳地,带些关心地开口:“你感觉好点了没有?”

简庭涛愣了一下之后,还是有些不自在地:“好多了。”

从他们相识以来,眼前的这个关心素从来没有用这种很家常的,带些柔婉的口气跟他说过话。

他顿时有些飘飘然。

心素垂下头去,轻轻地:“谢谢你,救了我和那个小女孩。”

记忆中的另一张温和而带着淡淡哀伤的脸又浮上心头,那双吃力地递过那个小小的笔记本的手,和眼前的这双交互握在一起的手,恍惚间,仿佛一下子,重叠在了一起。

心素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仿佛想要驱散这种联想。

简庭涛还是有些不自在,他没有发现心素的些微异常,他只是胡乱地,怕牵动伤口地,有些艰难地摇摇头:“没什么,应该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心素,略带愧疚地,“我当时推你的时候太心急了,一下子太用力,你没什么事吧?”

心素有些诧异,又有些感动,为这个男孩子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心和体贴:“我没事。”

俩人都有些微不自在地低下头去,又是一阵沉默。

简庭涛心中暗骂自己太笨,他生平第一次有些挫败地发现,但凡碰到这个关心素,他这个人,就全毁了!

以前在女孩子面前什么时候不是镇定自若侃侃而言的,如今,面对这个关心素,破天荒地,连老妈有意给他创造的这个大好良机,居然都把握不住,硬生生地,浪费在这些无聊又没营养的废话上!

他当然知道聪明如贾女士,一眼就能窥到他的内心最深处,他原本也不想隐瞒,所幸老妈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关心素,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卖力地帮他。

他一直以来,都很庆幸自己不用像老友青承一样,为了家族事业和父母意愿而被迫早早与一个脾气不甚相投的女孩子订婚,以至于青承一心想大学毕业即刻出国深造,籍以避开这桩让他头疼的事情。

果然,老妈看人的眼光和他还是完全一致的。他心里暗自又有些开心。

心素就看到对面这个这个她一度十分讨厌的男生,一时蹙眉,一时微笑,脸色表情变幻莫测,奇奇怪怪的样子,不禁又是一阵好笑。

不知不觉间,也不知为什么,她对他的抗拒感,下意识地,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

尽管还有些生疏,但是,在简庭涛绞尽脑汁找话题的前提下,两人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闲聊着学校的一些事情。尽管多数还是简同学在说,关同学只是听着,并无多言。

但是,气氛还是居然前所未有的,在别扭中,带有了一丝丝融洽。

渐渐地,在简庭涛剩下的这一段住院期间里,在贾女士不露声色的引导下,以及注重礼仪的关先生时不时的催促下,心素也经常到医院来看望简庭涛了。

尽管多半只是随便坐坐,简单说上几句话就回去了,但是,简庭涛同学已经十分开心了。至少,关心素同学已经不那么排斥他了,这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奇遇。

心素对这个曾经一度十分讨厌的简庭涛同学,倒也改观了不少。她就看着这个显然全身上下都充满运动细胞的大男孩在病床上百无聊赖闲得发慌,又慑于护士MM的软硬兼施不能下床,眼神中不时充满哀怨,待父母来探望他的时候更是一径拉住贾女士的手,连抱怨带撒娇地,一叠连声提出N多要求,例如,要吃什么什么,要下床活动等等,简先生和贾女士爱子心切,该答应的立刻吩咐下去,不该答应的立刻板起脸回绝,这一幅其乐融融图,让身旁看着的,自小丧母的心素不禁心生淡淡羡慕。

有一次,心素去看他的时候,恰巧那对小夫妻带着女儿来看望英勇救人的大哥哥,小女孩坐在床头,已经和简庭涛厮混熟了,正在开开心心地跟他笑闹着,一看心素,很高兴地,立刻伸出手要她抱,心素走过去,含笑弯腰准备抱她的时候,顽皮的小丫头却改变了主意,伸出胖胖的小手臂,嬉笑着一手勾住一个人,先是在心素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过脸去,又在简庭涛脸上亲了一下。那一瞬间,俩人的脸都红了,心素固然随即就直起身,垂下眼,退到一旁,简庭涛更是窘迫地,一下转过脸去,半天都不敢看心素,倒让在一旁看得分明的小夫妻俩一言不发,抿嘴而笑。

还有一次,当关心素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恰巧碰到他班上的同学来探望他这个已经在校内宣传栏里得到大红榜表扬的见义勇为的英雄,众人见到前一阵子N大传得最最最如火如荼的绯闻事件的女主角突然现身,虽然明白她此次是因为受简同学之恩,而不得不报,但是,毕竟也是轰动新闻一桩,因此,个个眼睛瞪得铜铃般大,生怕漏过简关对话的任何一个细节,直至关心素在简单问候之后,已经与众人告别走出老远,他们才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欢呼,班上的党支书还握了握简同学这个新晋党员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颇感欣慰地:“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但是,简庭涛仍可以从他们,特别是老友叶青承眼中看到笑意,鼓励,还有那一瞬即逝的感慨和淡淡的羡慕。

于是,在那一刻,他几乎就想在这间病房永远住下去,永远都不要出院才好。

9、细雨的呢喃

年关将至,事情骤增,关心素和温如枫在公司里加班加点核对着本年度的财务报表。

如枫是半年前才到邱氏公司来的新员工,与心素同为N大校友,当年也同样是拿了金融和财务双学位的商院学子,虽是心素的下属,但是,如枫心思细密,办事认真,为人谦逊有礼,因此,心素一直很喜欢这个刚刚踏入社会的小师妹。从如枫身上,她看到了昔日岁月刻过的痕迹。

两人埋头对着年度资产负债表中的数据,核了一会儿之后,心素用红笔划了一下:“如枫,应收票据这栏有点对不上,你再核一下,看哪张单据有问题。”

如枫应了一声,继续核着相关数据。

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十分得力的助手。

刚得闲暇的心素,将自己埋到了宽大的椅子里,看着如枫纤细的脖颈,不禁微笑了一下。

如枫还是没有答应心素,跟她搬到同一个屋檐下居住,她仿佛一直在等待着什么,在期盼着什么,这个女孩子眼底时不时闪过的深沉和痛楚,远远超过了她二十二岁的年龄。

并且,如枫的执拗,在某些方面,比起心素,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心素总是在想,在这个父母双亡的女孩子身上,仿佛总有着一份沉重的,他人无法探测的神秘感。

或许,又有谁没有自己的一份秘密呢?

她又是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两眼无意识地,看向窗外那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簌簌发抖的枯瘦树枝。

新年还没到,一个周日,刚从公司业务中忙得略略喘了一口气的心素,在深夜的熟睡中,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摸到门边,一看显示屏,吓了一跳。

是脸上哭得梨花带雨的萧珊。在她记忆中,一向温婉淡定的萧珊还从来没这么哭过。

她连忙把她迎进来,然后,将她安置在沙发上,又连忙给她泡上一杯橙汁,她记得萧珊有些贫血,从来不喝绿茶。

片刻之后,心素披上了外衣,静静地,坐在萧珊对面,一言不发地,等着她开口。

好容易,喝了几口热饮的萧珊平静了下来,她有些歉意地看着心素:“心素,很抱歉,这么晚把你叫醒。”

心素微笑:“萧阿姨,你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说着,仍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下,只见萧珊头发略显凌乱,穿着一件素淡的居家蚕丝棉袄,脚上还穿着家常棉鞋,显然一副匆匆夺门而出的模样,虽是脂粉未施,但仍楚楚动人,风姿不减当年。

她暗自叹了口气,不用问都知道,一定是自家老爸关定秋先生,才有本事搞得这个一向气质风度都极其娴雅,也向来都很注重自己仪表的萧珊如此狼狈地,半夜三更出现在她面前。

就像有心灵感应一样,电话铃声突然间急促地响起,心素瞥了萧珊一眼,只见她别过脸去,似是有些赌气,她无奈,兼有些好笑,只得去接电话。

果然是她老爸,关定秋先生。

关先生素来平缓的语气中,带有一丝焦虑,和疲惫:“心素,你萧阿姨有没有到你这儿来?”

心素瞥了一眼低着头,神色有些僵硬地坐在那儿的萧珊,“嗯”了一声:“在呢,”她压低了嗓音,“爸,你们――怎么了?”

前一段时间,两人不是还庆祝过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从丽江玩得很开心地回来的吗?

关定秋先生欲言又止地,半天,叹了一口气:“还是让你萧阿姨告诉你吧。”然后,慢慢地,“心素,今天晚上,陪你萧阿姨说说话吧,还有……”

他似是难以启齿般,半天,只是又说了一句:“注意点,别让她冻着,也别让她喝茶,她最近――身体比较虚。”

说完,就挂了。

心素愣了一下,放下电话,又坐到萧珊对面,看着她:“我爸打来的,萧阿姨,你们――”

珊对老爸的深情,天地可鉴,老爸对萧珊,显然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体贴依赖,那么,到底会出现什么问题,搞得一向知书达理的萧珊要愤而离家呢?她有些奇怪。

萧珊看了心素一眼,又垂下头去,半天不说一句话,心素耐心等她开口。

突然间,萧珊的肩膀抽动,哭了起来,把心素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抱住她:“萧阿姨,你――怎么了?”

萧珊哭了半天之后,抬起头,眼泪汪汪地,对着心素:“心素,我――”她的脸上,突然飞上一阵红晕,“我――我――我怀孕了……”

心素一时愣住了,半天不能反应过来。

突然间,她一下子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萧珊的手,叫道:“你说什么――你……”她打量了一下萧珊尚还平坦的小腹,“你――怀孕了?”

萧珊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但仍然含羞带怯地,脸上还挂着泪珠地,点了点头。

心素猛然间,在萧珊脸上亲了一下:“我好开心啊,萧阿姨,真有你的!”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能怀宝宝,真是比当年的林青霞还厉害!

仅仅片刻之后,她就有些狐疑地,端详着萧珊泪痕狼藉的脸:“这么一件天大的喜事,你干嘛哭啊?”

萧珊幽幽看了她一眼:“你爸爸,他――让我去动手术,作掉这个孩子。”她的脸上,带着无限的哀怨,和惆怅。她低下了头去,她的眼里,蓦然间,又盈上了满满的泪。

心素愕然,老爸这是做什么啊?他不是一向很爱孩子的吗,还一直遗憾老妈去世太早,家里太冷清,现在老来得此佳音,天降麟儿,他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她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萧珊:“那,你有没有问,为什么――”

萧珊摇摇头,脸上仍然有些赌气地:“我不想问!”

心素有些哭笑不得,这两个说起来都是满腹经纶的长辈,心理年龄比她还要不成熟!

于是,她好说歹说地,先把萧珊安顿进房内,然后,又悄悄回到客厅,准备拨电话。

几乎在同一时间,门铃就急促地响起来了,心素立刻去开门,果然,是一路赶来有些气喘吁吁的关先生,而且,一进门立时三刻就发问:“心素,怎么样,你萧阿姨好些了没?”

心素看着一贯镇定儒雅的老爸此刻惊惶失措的模样,不禁微喟,但仍出言抱怨:“爸,你这是做什么啊,萧阿姨有了宝宝,这是多好的事情啊,你干嘛――”

关先生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略略低下头去,微带疲倦地,挥了挥手,截住她的话。

默然了半晌,他才开口,他的话里,微带颤音地:“心素,你知道吗,你妈妈当初生你的时候,因为我的疏忽和忙碌,一直都没有恢复好,后来才……”他的话里略带哽咽,“萧珊年纪这么大了,万一有什么……过去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我不想重新再经历一次,这辈子,到老了,有萧珊陪伴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他低下头去,他的肩膀,也是微微的,一阵抽动,他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心素的眼睛顿湿,她下意识转过头去,萧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默默地,站在打开的房门前。

心素伸出手去,覆住关定秋先生的手,柔声地:“爸,你有没有想过,萧阿姨毫无怨言地,等了你这么多年,也盼了这么多年,她多希望能有一个属于你们的孩子,来弥补她前面那么多年的缺憾,让你们的生命,能在孩子身上延续下去,爸,你又怎么忍心,让她……”

她也说不下去了,她走过去,将萧珊轻轻地推到父亲面前,再转过身去,微微地,叹了口气,悄然走入房内,带上了房门。

第二天,周一上午,心素跟邱总请了半天假,和关定秋先生一起,陪着萧珊去做产检。

关定秋先生和萧珊终于还是决定听从上天的安排,留住这个命中注定要来的孩子。但是,在做检查的过程中,早已过了知天命年龄的关先生仍然十分紧张地,如同年少初为人父一样,一直小心翼翼略带笨拙地叮嘱这叮嘱那。

看着萧珊浑身上下洋溢着的幸福,心素感动欣慰之余,又有些惆怅。

她不知道,当他们三人走出妇产科医院大门的时候,被一个人刚巧路过的人尽收眼底。

她就是方慧。鉴于简庭涛先生十年如一日地,牢牢掌握住了方慧小姐的心理和特质,并善加利用,方慧小姐之于简庭涛先生的效忠程度,直指李莲英之于慈禧太后。

尽管屈指算算日子,有些略带惊愕,但仅仅在一瞬间,凭她历来无比聪明的脑袋,再加上对当年简关二人恋爱过程了解之至,蓦地灵光一现,似是悟到了什么,嘴角立刻泛起略带诡秘的笑,会不会……

她顿时觉得十分有必要将此事呈报给简先生,此外,再怎么说,心素跟她同学一场,以她一贯的古道热肠,本能地对叶青岚这个外人眼中的第三者有着极为强烈的排斥感,再加上小小的邀功心理,她不敢有丝毫隐瞒懈怠,只是稍微犹豫之后,便拨通了电话。

于是,当天下午,心素告别老爸关定秋先生和萧珊阿姨,略带疲惫地回到邱氏公司,刚刚在财务处坐了没到五分钟,连刚泡的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被仅向闻讯赶来的邱总简单说了一句:“抱歉,我找关心素有点事。”便再也不多看他一眼的简庭涛先生,众目睽睽之下,一把胁持了出去。

而且,他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就将心素塞进了那辆加长的奔驰车内,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并坐稳,车便一下子呼啸开走。

半个小时之后,经过一路上的横冲直撞和左拐右弯,车突然间,停了下来。

脸色依旧阴郁的简庭涛大步跨下车,又是一把,用力地将心素扯了出来,并将她大力地,连拉带拽地,一路拽到了一间小小的木屋内。

心素一路跌跌撞撞地挣扎着,却始终挣不脱他有力的桎梏,等到她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环视了一下四周,这才看出,她所置身的是那间小巧朴拙的,当年曾来过多次的度假屋,她看向简庭涛,后者同样也在炯炯逼视着她。

突然间,她被简庭涛一下子,就用力扑倒在那个小小的木床上,他的身体迅即欺了上来,然后,他的一双大手,毫无预兆地,覆在了她的小腹上,心素一惊,被动抬头,看向简庭涛,后者的眼底,如蒙上了万年寒冰,一字一顿地:“谁――的――?”

心素茫然,还有些被他骇住了,下意识地:“什么?”

简庭涛的脸欺得更近,他的眼底,是不可遏制的怒气:“关心素,我再问一遍,谁――的――”

心素脑中仍然一片空白,她看着简庭涛的脸越来越近,他的鼻尖,几乎触到了她的,他的眼睛,带有些许疯狂地盯着她:“关心素,我最后再问一遍,”他的鼻息,在她眼前浮动,但他的话音,令人不寒而栗,“你肚子里的这――个――,”他的手,再次在她的小腹上重重覆过,“到――底――是――谁――的――”

事实上,从他接到方慧的电话那刻起,他就在正向他汇报业务兼陪同他共进午餐的叶青岚极端惊愕的眼神中,一言不发地直接夺门而出。他的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萦绕――关心素,去了妇产科医院,那么……

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瞬间击中,直至现在,他怎么都想不到,怎么也想不通,这个认识了已有十年,签字离婚已有大半年的关心素,这个他在仳离之初曾下定决心只当陌路从此无缘的关心素,居然还能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力!

于是,他盯着心素的脸,屏息以待地,等着她的回覆。

心素看着他,突然间,她明白过来了,与此同时,她的心底,居然产生了数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悸动,那种眼神,那种表情,那种久违了的感觉,在十年前的简庭涛身上,她曾经极为深刻地感受过。

正是这种来自心灵深处的悸动,让当年的她,在简庭涛的深情中,不顾一切地投入了他的怀抱,并付出了自己的全部。

只是,只是后来……

她的心底,又是微微一痛。

于是,她无意识地呛咳了一下,呼吸有些不匀地,还带有些困难地:“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看着心素的脸色微微泛着红潮,呼吸困难的模样,简庭涛仓促间,猛地一下子就放开了她,但是,他的一只手,仍然紧紧抓住她的肩头,他的眼睛,也仍然紧紧地,盯着她的脸。

心素垂下眼,带着从未有过的一丝困窘和无措,轻轻地,向他解释道:“我……我是……陪别人,陪一个我认识的熟人,去医院做检查的――”

萧珊阿姨才怀孕两个多月,尚且处于不稳定期,因此,她不想多说什么。

简庭涛继续盯着她,显然有些不相信:“你是说――”

看着他那副显然将信将疑的眼神,和纯粹一副逼供的架势,心素突然间有些恼羞成怒,她用力地挣扎了一下,音调不由得略微高了起来:“简庭涛,请你不要忘了,我们已经签字离婚了,就算是我自己去做检查,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简庭涛听闻此言,不禁咬牙,很好!这个永远都无比倔犟和固执的小女人,总是知道怎样来最大限度地挑起他的怒气,于是,他将头重重地抵了过去:“是吗?!关心素,你这么急着要跟我离婚,就是为了迫不及待地要给那个男人生孩子?!”

心素极其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他,这个简庭涛,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下意识地,轻吐出一句:“简庭涛,你是疯了吗――”

简庭涛极其迅速地截住她的话,他别过脸去:“关心素,早在十年前,我就已经疯了!”

仅仅过了片刻之后,简庭涛就突然间放开了她,他坐到了那个小小的休闲木椅上,一动也不动。

心素缓缓地,坐了起来,她抚了一下胸口,低着头,一言不发。

简庭涛继续无言地,坐在窗前,他的眼前,霎那间,又浮现出心素坐在桌前,无言但坚持地,推过那张薄薄的纸时,脸上的那种决绝。

那是一种让他瞬间心凉至极的决绝。

他看到那张纸的一瞬间,眼前就浮现出了他们结婚两周年的那天……

那一天,他特意提前下班,买了一大束鲜花,准备了礼物,心情愉快地,早早开车回家。

结果,在那个路口,在当年的那个路口,他看到了两个人。

关心素,和柯轩,而关心素的手中,依然捧着那一大束的桔梗花。

他下意识地,看向后视镜中,放在车子后排的那束鲜花,那同样,是一束绚烂夺目的桔梗,只是,一瞬间,绚烂得极其刺目。

他立刻想到了七年前,他亲眼所见的那个牵手,还有,多年来,心素和柯轩之间的那种无以名状的默契,那是一种他永远也走不进去的默契。

这根多年来一直横亘在他心头,拔也拔不出的刺,瞬间刺入他的内心最深处。

那一刻,甚至还来不及觉得疼,他的心,就已经烧成了灰。

那一夜,他彻夜未归。

那一夜,那束桔梗,在他目光注视下,在夜风中,迅速枯萎。

从那一夜开始,他和她,彼此的心灵,渐行渐远。

从那一夜开始,那些小报上,偶尔开始出现对他和叶青岚关系的种种猜测。

直到那一天……

心素一怔,她看向他,只见简庭涛的嘴角极其嘲讽地牵起,他转过脸去,不再看她。

心素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简家书房那夜简庭涛所说的话,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突如其来一阵微微的痛,于是,她试着开口:“简庭涛,我跟柯轩……”

我跟柯轩,不是你想像的……

简庭涛粗暴地打断她:“够了!不要在我面前提到那个男人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似是平息了一下胸口的愤懑,“并且,现在你跟他的任何事,恕我一无兴趣!”他转过脸来wrshǚ.сōm,嘴角牵起一缕略带讽刺的笑,他的声音,极其疏离地,“关心素,你说得很正确,现在,你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跟我没有任何的关系。”他的脸,重又转回窗外,半天,淡淡地,“谢谢你,这一次,让我真真正正,很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站了起来,淡淡一笑:“很抱歉,占用了你的宝贵时间,”他做了个先请的手势,“我送你回去。”

一路无言,心素默默地坐着,简庭涛默默地开着车,直至车停了下来。

心素下了车,下意识回瞥一眼,只见简庭涛的侧影,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无言的坚定,还有极其的疏远,他再也没有看她,直接踩下油门。

在心素的视线里,车越开越远。

10、云上的日子

在剩下的这段时间内,每次当心素走近医院那栋大楼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去,总是会看到四楼南面一个房间的窗口,现出一张笑脸,和那双第一时间朝她挥动的手,那个笑容,带着无比的纯净和率真,映着明媚灿烂的阳光,却比阳光还要明媚,还要灿烂,让心素每每也不由自主会心一笑。

当心素进了病房,坐在简庭涛面前跟他聊天的时候,他总是有些脸泛红潮地,呼吸也开始有些不畅,当心素看着他时,他的眼神也总是左忽又飘,而一旦心素低下头去,他立刻就偷偷盯着她,让那两个在一旁的护士MM总是抿嘴而笑,悄然退开。

而且,每次心素要离开时,他总是不顾劝阻,执意要送心素出门,当心素已经走到了楼下,有一次不经意地,回望了一下,就看到简庭涛一直站在那个大大的玻璃窗旁,默默凝视着她,直到她走出医院门外,他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心素的心底,再一次,涌过一阵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她的心里,开始有了春天般的无限暖意,和青草般馨香的气息。

又过了一段时间,简庭涛的伤基本养好了,他重新返回了暌违已久的学校。

心素生平第一次地,心里居然有些忐忑不安,因为,她不知道这个从来就不按牌理出牌的简同学,回到学校后,下一步,究竟要采取什么行动。那种轰轰烈烈的BBS大战,她已经深受其害,可不想经历第二次。

拜那场BBS大战所赐,这学期开学伊始,当心素首次和其他同学去上新闻系的选修课的时候,那个人老心不老的,不但为人风趣,衣着也很赶潮流的前任新闻系系主任茅老教授,对着选修名单浏览一圈之后,似有所悟般,居然兴致勃勃地,立刻将心素专门点了起来:“谁叫关心素?谁叫关心素?”

一副极其仰慕,亟盼一见的表情。

心素有些纳闷,有些脸红地,在四周人群的窃窃私语和低低哄笑声中,站了起来:“我是。”

只见鹤发童颜的茅老教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垂着头的她老半天,才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笑眯眯地“嗯”了一声:“不错不错,有乃父之风,怪不得能迷倒我们新闻系的高材生啊。”

一时间哄堂大笑。

心素看着这个风趣的老头子半开玩笑半当真的样子,当时,窘得真恨不能有个地洞钻进去。

所以,当时的她,铁了心要和简同学撇清一切关系。

但是,现时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就连她的心,也渐渐泛起了淡淡的涟漪,因此,她有些惴惴不安,还有些一筹莫展。

奇怪的是,出乎心素意料之外,简同学自返校后,有将近一个月,都没有任何动静。

而且,自打他回校之后,心素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他一直杳无踪迹。

心素有些如释重负之余,又不免有些纳闷,这个简同学,做事永远都那么出人意表,但是,既然他不动,她也就安安心心地,上自己的课,看自己的书,只是,居然有时候,心里会掠过一丝丝,极其极其细微的怅惘。

她又下意识地,摸了摸颈上的项链。

差不多一个月过去了,因关先生出差,心素近来一直没回家,就住在宿舍。这天晚上,她照例去上自修,因有些感冒身体微恙,便提前八点多钟回到宿舍。一走进宿舍楼的时候,她就有些奇怪地发现,那个胖胖的阿姨和善又略带诡秘地,直冲着她笑,而且,在上楼时,一路上,都似是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她只是略略皱了皱眉,便安静地,穿越过那一层层的楼梯,走向自己宿舍。

一进宿舍,她就一愣,她们宿舍的另外三个女生向来用功,平时这会儿都还未归,她通常也正是趁这段难得的独处时光,听听音乐,看看书。但今天,这三个人,联同难得在她们宿舍露面的方慧同学,居然都在。

她有些奇怪,还未发问,只见方慧动作有些夸张地拍了拍脑袋,急匆匆地向外跑:“哎呀呀,光顾着串门,忘了我们宿舍菁菁的男朋友让我给带她话了,先走了啊――”

话未说完,便穿过心素身边,急急向外奔去。

心素知道方慧素来大而化之,倒也不以为意,一笑置之,跟宿舍里同学寒暄了几句,便躺到床上,闭上眼,下意识地,又听起那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Tears in Heaven.一时间,沉浸在音乐中,她并没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宿舍里的三个女生,先后悄悄地,都出去了。

没过几分钟,有人敲门,心素环顾一下四周,室内没人,于是,拉下耳机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个子娇小的女孩子,一见到心素,眼睛笑得弯弯的:“你是关心素吧?”

心素有些诧异:“是啊。”

那个女孩子拿出一封信,递给她:“我是楼下101室的,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说完,没等心素反应过来,仍是笑着,立即转身走了。

心素有些发怔地看着那个女孩子蹦蹦跳跳跑远的身影,返回宿舍里,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是精致的信纸,她下意识地展开,上面是一行行的字迹,潇洒飘逸:关心素:今天,是我认识你的第一天。

我不知道,这封信,到底会在什么时候,才能送到你手中,但是,你知道吗,从在那棵相思树下见到你的那一刻,看着你的眼睛,我已经,完全不是我自己。二十年来,我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或许……

心素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最后面的,字迹挺拔飞舞的落款:简庭涛。

正在此时,又有人敲门,她拉开门,同样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笑眯眯地:“关心素吗?”

心素点头,只见那个女孩子同样拿出一封信:“有人叫我送给你的。”她有些调皮地冲心素眨眨眼,“我是102室的,别记错了啊。”

说完,也走了。

就这样,几乎每隔一两分钟,就有人来敲门。

“我是103室的,有人让我给你带封信――”

“我是104室的……”

“我是……”

……

心素就这样有些手忙脚乱,还有些目瞪口呆地,一次次开门,一次次地,接过她们手中的信。

终于,当她又一次打开门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她们宿舍那三个女生的笑脸:“心素,我们是410室的,有人托我们给你带一封信。”

心素是好气,又好笑。

然后,就这样走马灯般,到晚上十一点半左右,从101室直到630室,心素共接到180封信。

她不用拆开来看都知道,自然均是出自于简庭涛同学的手笔,凝视着手中厚厚一沓的,还细心地编上了编号的信,她的心中,涌上了一阵极为复杂的情绪。

她慢慢地,拆开最后一封信,一看日期,她想了起来,那天,是他住院前一天。

也就是说,那天,是他认识她的第一百八十天。

每一天,他都写了一封信给她,直到他……

她慢慢地,低下头去,坐在床边,她的心里,又泛起了一阵淡淡的涟漪。她一直低头坐着,直到电话铃响,宿舍里的一个女孩子去接,听了几句之后,对心素说:“心素,楼下阿姨让你下去一趟,说有事找你。”

心素愣了一下,还是推门出去了,走到楼下,阿姨还是冲着她和善地笑,然后,递给她一个小小的盒子:“有人托我交给你的。”她又补了一句,“他让我转告你,要你当场打开。”

心素道了声谢,下意识地,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支小小的录音笔,和一副耳机,还附了一张纸条,仍然是那个挺拔飞舞的字迹:请打开录音笔。

心素不自觉地,嘴角微微一牵。这个简庭涛,花样百出,不知道究竟想干嘛。

于是,她边上楼梯,边戴上耳机,按下按键,里面,果然是简庭涛那年轻而好听的声音:“关心素,当你听到我的声音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收到我的信了吧。从我认识你,到我住院前一天,整整是一百八十天,每一天,我都给你写了一封信,写下了我要对你说的话,还有……”

心素静静地,一直听了下去,直至进了宿舍门。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她听到了简庭涛深情而略带紧张的声音:“关心素,现在的我,积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勇气,就站在你们宿舍楼下,你能不能从窗口,看一看我――”

话音嘎然而止。

心素拉下耳机,一眼看到宿舍里的女孩子们趴在窗前,而且,她仿佛是现在才意识到,似是有些微的喧闹声从窗口传来。

她慢慢走过去,走近窗前。

室友们回头一发现她,就立刻笑着,一齐把她推到窗口,她向窗下一看,一下子愣住了,窗下站了一圈人,当中站着的,是简庭涛。

这并没有什么,但是,在简庭涛的身前,用烛光,围成了三个数字:520. 520,520,520……心素的心中,微微一动。

原来,今天是五月二十号,巧的是,今天,也恰好是她十八岁的生日。

更让她心里一动的是,简庭涛的手中,抱着一大束的花。

浅紫色的,桔梗花。

他正抬着头,看向心素,他的眼里,无比的诚挚,他就那么默默地,抬着头看她。

在他四周,围成一圈的人群也瞬间鸦雀无声。

心素的心中霎那间一暖,她的眼睛,微微发涩。

桔梗花,桔梗花……

片刻之后,她站在简庭涛对面。

夜风轻轻地,吹动着她的长发。

俩人对望着,仿佛,四周寂无一人。

简庭涛静静地,凝视着她,然后,将桔梗花慢慢地,送到她手中:“生日快乐。”

心素接过花,微笑了一下:“为什么不送玫瑰?”

简庭涛也微笑:“因为她的花语,”他的眼睛,灼灼地盯着她,“不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心素将脸放在花束上面摩挲了一下,依然是那种柔软的触感,依然是那种淡淡的馨香。

恍惚中,她看到了那束花的背后,闪现出一双含着微微笑意的眼,那双眼,带有些微的鼓励,带有些微的期盼,还带有,些微的哀伤。

一闪而过。

她的心头,蓦地掠过那个小小的笔记本上的,那段话: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她抬起头,朝简庭涛微微一笑。

不久之后,在外人眼里,关心素和简庭涛已经是一对温馨的小情侣。

并且,对于简庭涛在历经险阻后,夙愿终得以初步达成,他周围的同学好友们,包括叶青承,嘴上不说,心里也为他高兴。

但是,他们不知道,简同学筹划已久的俩人第一次约会,竟然会演变成下面这个样子。

当他有几分小心翼翼地,在那棵相思树下,有些吞吞吐吐地:“明天,你――有没有空?”

他的口袋里,静静躺着两张世博园的门票。

他知道,关定秋先生对花卉的爱好在N大是出了名的,老爸如此,女儿必定耳濡目染,因此,费尽心思在世博园开园之日,动用简氏公司的关系,花高价买来两张门票,一心想跟心素同去观赏。

心素注视着他又有些微微泛红的脸,然后,垂下头:“有空。”

简庭涛有几分欣喜地:“那――我们……”

心素抬起头来,截住他的话:“明天你请我去吃小馄饨好不好?”嘴角竟然泛起一抹略带淘气的笑。

简庭涛一时间看呆了。

半晌,他回过神来,连忙地:“呃,好啊,明天,我……”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才好。

心素笑看他有些窘迫的神色,替他接了下去:“明天下午三点,就在这儿,不见不散。”

说完,微笑着,又看了他一眼,衣袂翩然地转身离去。

俩人坐在那个小小的馄饨店中。

心素是这里的常客,因此一进门,老板娘就热情地招呼她:“又来啦。”

接着,不无好奇地,看了简庭涛一眼,嗯,男孩子长得不错,斯斯文文的,也很有礼貌的样子。

她又看了心素一眼,嘴角泛起一缕笑意,两年多了,这个看上去有些忧郁的女孩子,第一次跟男孩子来吃馄饨呢。

心素微笑了一下:“两碗馄饨,”她征询似地看看简庭涛,“你吃不吃辣?”

简庭涛从来没来过这种小店,简氏企业麾下有数家大酒店,家里大厨的手艺在N市商界也是有名的,正在有些好奇地四处打量,突然间听到心素的问话,看向她:“你吃,我就吃。”

一旁的老板娘抿嘴而笑。

心素先是一怔,微微失神般,然后,蓦地回过神来,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那――我可是吃得很辣的,”她有些捉狭般,笑意加深,“而且,喜欢放很多葱,很多香菜。”

简庭涛神色恒常地,对着老板娘:“麻烦你,跟她一样。”

老板娘笑着离去。

心素有几分愕然地看着他,他悠然地回看她,俩人都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然后,各自微微脸红。

后来,她才知道,简庭涛从小到大,因为习惯,再加上遗传自简非凡先生的轻微支气管炎,从不碰任何刺激性的食物。

他们之间,也曾有过,那么美好的时光啊。

简庭涛跟心素开始经常约会了,心素很快就发现,简庭涛的心思细腻,远远超过她的想像。

心素爱花,他陪心素去看花展,心素好静,他默默陪她上自修,走在街头,他永远走在外侧而让心素走在内侧,那家馄饨店,更是他们常去的地方。他们有时也带上他们一起救了的那个女孩童童,出去游玩,这个小小的女孩,无形中,成为了他们感情的一种维系。

间或,他们也去登山,那是俩人都喜欢的一项运动,只是,有一次,当俩人都登上了N市最高的南山的时候,简庭涛发现,心素的眼睛,一直凝视着一个方向,他顺着她视线看去,那是一个山麓,那里,有一片小小的墓园。

心素凝视了很久,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她纤弱的身影,连同那缕长发在风中微微摇曳,简庭涛一时看得怔住了,也正在此时,他第一次,注意到了她脖子上的那根项链,还有那颗坠子。

半晌,心素转过脸来,看向简庭涛,后者正默默地,注视着她,于是,她微微一笑,伸出手去,牵住了他温暖的手:“走吧。”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牵手,青涩,而甜蜜。

那是青橄榄般的滋味。

又一年的深秋来临了。

心素独自一人,又一次,带着桔梗花,去了那个墓园。

她静静地,坐在夜风中,对着那方洁白的墓碑,看着那张微笑着凝视她的,年轻的脸,一个带有些微喘息的声音,低低地,仿佛又在她耳畔响起:“心素,不要难过,”那个声音带有淡淡的笑意,“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真正属于你的那个守护天使,我一定会在天上,开心地祝福你……”

她在心底,低低地:“柯旭,你看得到我吗?你在天堂里,快不快乐?你寂不寂寞?你还会强忍着痛吗?还有,你――喜欢我带来的桔梗花吗?”她的泪水,悄悄滑落脸庞,涩涩地,滑过她的嘴角,“柯旭,你一定要记得你的承诺,你记得一定要祝福我,这一次,我是真的,真的――很需要你的祝福……”

那个毫不犹豫挡在她面前的身影,那个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的身影,那个一直以来以无比毅力强忍病痛的身影,那个在倒下去的一瞬间,嘴角仍然噙着淡淡微笑的身影,又一次,在她脑海里,不停地来回闪现。

她含着泪水,微笑着,站了起来。

回到家中,心素接到的第一个找她的电话,是柯轩打来的。

一接到电话,她才猛然想起,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到柯轩了。

只见柯轩仍然那么温和地:“心素,有没有空,我有事想找你聊聊。”

心素仅仅沉吟片刻,便应诺:“好。”

秋夜里,心素和柯轩坐在操场上,心素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柯轩,依然温文,依然淡定,但是,当柯轩转过眼来看向她的时候,他的眼中,有着一瞬即逝的淡淡忧伤。

柯轩仰首看夜空:“心素,记不记得那年,我,你,还有柯旭,一起看星星,是你指着那些星星告诉我们,哪儿是大熊星座、小熊星座,哪颗是狮子星,哪颗是北极星……”

心素也抬头:“记得,那时候,柯旭还说我说错了狮子星,因为,狮子星旁边,总是有北极星守护的――”她停住了话,因为,那时候,柯旭,那个俊挺的少年,在她耳边快速而低声说了一句――“我想一辈子,当你的北极星。”

但是,那年十五岁的她,只顾着看星星,她是后来才……

心素低下了头去,片刻之后,她转过头去,看到柯轩正专注地看向她:“心素,你终于――找到你的北极星了吗?”他的脸上,有着不易察觉的痛楚。

心素一怔,她的心中,又是微微一痛。

柯轩微微轻叹一声,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来,牵住心素的手:“心素,你愿意让我,做你永远的哥哥吗?”

心素有些歉意地看向他,张张嘴,待要说什么,柯轩止住了她,微笑道:“心素,不用说抱歉,人生本来就是这样。”

他用宽厚的大手,一路牵着心素,静静地,往回走。

他们并不知道,有一个修长的人影,始终伫立在不远处,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

11、流年的伤逝

深夜里,一灯如豆,心素独自一个人,捧着茶,坐在灯影下。

她已经静静地,坐了很久。

她闭上了眼。

为什么,在她已经心如止水的时候,在她已经想把往事,回忆,还有那个人全部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时候,所有的这一切,还要再来缠绕她?

为什么,看着简庭涛的那种眼神,她的心里,还是会莫名地……心痛……?

为什么?

心素垂下眼,默默地,看着杯中袅袅转动的,碧绿的茶叶,和它所冒出的丝丝热气。

曾几何时,陪她品茶的,陪她坐着聊天的,是简庭涛。

但是,现在……

心素低下头去,她的嘴角掀起一朵苦涩的笑,她的心里,又是剧烈的,一阵一阵的疼痛。

当年……

当年,十八岁的她独自一人穿过那个长长的石阶,静静地,坐在那个墓园,坐在夜风中,对着那方洁白的墓碑,那一次,在满天灿烂的星子下,在松林间穿梭来去的阵阵清风中,她埋下了头去,尽情地,毫无顾忌地,低低恸哭。

那时,在如水的月光下,在静静的夜风中,她曾经以为,那是她最后一次流泪。

在那方小小的墓碑前,对着那张温和的笑脸,她曾经发誓,有了她的天使,她从此,这辈子,再也不会伤心,再也不会难过,再也不会――流一滴泪……

可是,为什么,现在的她,再一次,尝到了眼泪的苦涩,那种刻骨铭心的苦涩……

她的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杯中。

第二年的春天已经来到了。

心素在这段时间内,经常回去,帮老爸和萧珊阿姨做做事情,陪萧珊四处活动活动,间或,也陪萧珊去做产检。她对于这个即将来到世间的小生命,充满了感情,甚至,四处张罗着去买婴儿衣服,去给萧珊去买营养品。

有时,得知情况之后,同样也很高兴的柯轩,也来帮帮手。

只是,那天之后,简庭涛再也没来找过她。

他就跟完全消失了一样,电话也从此音讯全无。就算有什么公司业务,又重由刘副总或张经理接手,简庭涛先生不再亲自过问与邱氏公司有关的任何业务。

只是,报纸上,尤其是那些小报上,仍然三天两头有他的消息。尽管小妹方亭愈来愈躲躲藏藏,欲盖弥彰地背着她看那些小报,面对她仍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实质时时刻刻窥探她的反应。

她不用看,也当然知道那些小报上写什么,无外乎是竭尽能事地猜测简庭涛先生和叶青岚小姐什么时候会发布消息,宣布结婚这一大好喜讯。毕竟,沸沸扬扬地猜测了将近一年了,当事人尤其是简先生一直没有给过任何正面答复,实在是太具有悬念了,一旦抢到独家新闻,必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但是,有一天,当她经过一家报亭,心里突然一动,还真的去买了一份平时她正眼也不看的八卦小报,带回家去,晚上临睡觉前,她打开来一看,果然,上面有叶青岚明艳照人地挽着简庭涛,微笑着,出席一场慈善晚会的大幅照片,旁边的标题是“郎才女貌,好事将近?”。

心素凝视了片刻,淡淡一笑,便将报纸移开,关灯睡觉。

一日下班后,心素正走在路上,一辆轿车静静滑过她身边,并停了下来。

心素定睛一看,缓缓摇下的车窗内,露出的是贾月铭女士含笑的脸。

她温和地:“心素,上来吧。”

心素有些意外,因为自打离婚后,除了贾女士过六十岁生日那次,尽管仍会时不时打个电话给她,但是,贾女士还是第一次主动来找她,因此,她顺从地上了车。

前排坐在驾驶座上的,还是贾女士专属的老李司机。他回过头来,略带尴尬地,然而友善地冲心素笑了笑。

心素报以一笑。

不一会儿之后,车开到了一个风景优美的半山腰上。

贾女士对司机说了一句:“在车里等着我们,我们下去走走。”

说着,便领着心素下了车。

俩人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走到一个小亭旁,贾女士转身对心素说:“心素,到亭子里坐坐吧。”

心素明白她一定有话跟自己说,因此,一言不发地,跟着她,一起在亭内坐下。

贾女士悠然看看四周:“我每天都会来这儿晨练,也好锻炼锻炼身体,”她看向心素,“心素,你也不要只顾着上班,回家后也不要只顾窝在家里看书,有空的话,也要多运动运动,毕竟,身体最重要。”

心素听着这番慈母般的叮咛,心头既暖且酸,她低下头去,轻声地:“谢谢贾――”

贾女士伸出手,覆住她的手,轻叹一声:“心素,虽然我们无缘做婆媳,但是,我一直是把你当女儿的,以后,你还是叫我一声妈吧。”她抚摸了一下心素的长发,“就当我虽然少了个儿媳妇,但是,却多了一个女儿。”

一向感情不外露的心素也眼角微湿,她只是踌躇片刻,便低低地:“知道了,妈――”

贾女士略带欣慰地笑了笑,然后,她又注视了前方半晌之后,似是不经意地,“心素,我听说,前一阵子,庭涛到你公司找过你?”

心素垂下眼:“嗯。”简庭涛那天的所有举动,仍历历在目。

贾女士注视着她:“心素,你一定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找你,但是,你可能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早不晚,会这个时候来找你。”

她的语气,温和而平淡:“心素,当初,我一见到你,就很喜欢你,而且,那时候,庭涛一心爱着你,全心全意地待你,”她的声音里,微微带上一丝调侃地,“我这个做母亲的,吃醋归吃醋,看到儿子把你当成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不知道怎么呵护是好,我心里自然也很高兴。你们结婚后,小两口甜甜蜜蜜地,我看着也替你们开心,但是――”她转过脸,第一次,略带锐利地,盯着心素,“我眼睁睁看着庭涛这一两年来,特别是这大半年来,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就像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在公司里脾气越来越大,在家里也是郁郁寡欢,一天也跟我说不上几句话,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的那种滋味,你能体会得到吗?”

心素继续垂着头,她的心里,又是微微的一痛。

是的,好似自打他们结婚两周年纪念日那天起,简庭涛的脾气就日益古怪起来,而且,与叶青岚的绯闻,似乎也从那时候开始风生水起。

从那天开始,他们之间,渐渐如同两条平行线,悠长,但无从交错。

贾女士继续锐利地,注视她:“我还听说,在你和庭涛商议离婚之前,叶青岚来找过你,是不是?”

心素的心里,微微一沉,她――怎会知道?

但是,旋即她就释然,以贾女士多年来的阅历,只要她想知道的事,就必定打听得到,但是,就像她自己说的,她早不说晚不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想必自有她的一番考量,于是,她静待下文。

果然,贾女士似是略带嘲讽地,冷冷一笑:“她一定跟你说了些什么吧?”

心素一愣,低下头去,她渐渐愈合的心上,像又被狠狠地,戳了几个血泡,多了几弯深深的泪痕。

贾女士又是沉吟了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接着,轻轻地,但是在心素听来不啻是扔下重磅炸弹地:“她还给你看了一样东西,对吗?”

心素完全怔住了。

她又回想起那一天,当她第一次,下定了决心,找到简氏公司去,想打开她和简庭涛之间近期以来的无名心结,但是,在简氏酒店门前,她看见了……

她的嘴角牵出一缕略带讽刺的笑,她看见了简庭涛,站在那个小小的广场上,无视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潮,被叶青岚搀扶着,彼此之间说不出的亲密。她心中的酸楚,一瞬间,无边无际地,漫过心堤。

但是,她真的很傻呵,傻得完全不像那个曾经冷静无比的关心素。回家后,她把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关在房内,一直固执地等着简庭涛回来,等他解释,等他……,从傍晚,等到半夜十二点,再等到凌晨,简庭涛依旧踪迹全无,于是,她试着拨他的手机,结果……

结果,是叶青岚接的手机,半夜一点多,她在电话那端,对心素冷淡地说:“庭涛今晚不回去了,他已经睡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说完,径直挂了电话。

心素的嘴角,又掀起了微微的苦笑,一个做妻子的,被另一个女人告知会好好照顾自己彻夜不归的老公,不知道是应该大哭,大闹,抑或是追上门去吵它个天翻地覆?

但是,她终究,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在早春微带寒意的夜风中,蜷在窗前的那个躺椅上,整整坐了一个晚上,她仍然在等,一直在等,她居然傻得还抱有一丝幻想,她还幻想着,简庭涛会回来跟她解释,会回来……

但是,老天还是没有放弃继续折磨她,当她不吃不喝地,从晚上,等到第二天早上,又等到第二天下午,等了大半天之后,她等到的电话,是叶青岚打来的。

她邀心素外出一见。

当心素应邀前往时,她看到的是叶青岚面容冷峻的脸,她接触到的是叶青岚微带轻蔑的眼神,接着,她就看到一张纸条轻轻滑落在桌面上,然后,叶青岚礼貌但掩饰不住敌意的声音响起――“我们还是打开窗户说亮话吧,大家都是成年人,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想必你也很清楚,并且,”她将那张纸推到心素面前,“看了这个,你会更清楚。”

心素下意识低下头去,倏地,脸上失去了任何血色。

简庭涛背叛她的证据,活生生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的心底,尖锐的痛,痛得失去知觉,仿佛一瞬间,世界在她面前,没有了任何颜色。

叶青岚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尖锐:“关心素,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无论是以一个女朋友的角度,还是以一个太太的角度来看,你都一样很失败!”她将身体倾了过来,她的脸上,除了些微的鄙夷,还夹杂着一丝愤怒,“你知不知道庭涛哥最喜欢吃什么?你知不知道庭涛哥最喜欢的运动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庭涛哥最爱看的书是什么?最爱的娱乐又是什么?……”

她眼中的鄙夷和愤怒越来越浓:“让我来告诉你,他从不喜欢吃小馄饨,并且,从小到大,他从不吃辣!他最喜欢的运动,不是登山,而是打高尔夫,他最爱看的书,是《麦田里的守望者》,Qī.shū.ωǎng.他根本就不喜欢看话剧,他真正喜欢的,是音乐剧!”她的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你自己好好想想,跟庭涛哥结婚以来,你真正让他快乐过吗?你觉得他快乐吗?你觉得他幸福吗?!你没有感觉到他越来越郁郁寡欢吗?你好好了解过自己的丈夫吗?!”

听着叶青岚一声比一声高的质问,心素低着头,她的心底,一片湿润。

叶青岚的声音,仅仅片刻之后,重又响起来:“说起来,我认识庭涛哥已经差不多二十多年了,就算他当初被你迷住了,但是,你应该也感觉出来了,现在他的心,已经完全不在你身上了,”她胜利般笑了笑,“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强求呢?”她探测般打量打量心素,“而且,你应该也不是这种死缠烂打的人吧,庭涛抹不下面子跟你说,那么,只有我来做这个捅破窗户纸的人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成全我们……”

心素淡淡一笑,成全?第三者理直气壮要求她这个原配成全?原来,简庭涛躲了她一天,是因为无法面对她?他居然,也会有无法面对她的一天?

那么,当年……

心素的心底,剧烈的,无以抵挡的疼痛,她的心里,在缓缓流着泪,无休无止,这就是她穷尽十年,穷尽所有的一切,包括亲情所换来的吗?

她缓缓起身,她的声音,有些暗哑:“好吧,我会成全――你们。”

她低着头,走了出去。

那天,走在初春暖阳中的她,心底完全一片冰冷。

但此刻,心素知道贾女士的这番话绝对不是空穴来风,于是,她略略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只见贾女士又是冷冷一笑:“她倒是很了解你,知道你一定不会去质问庭涛,”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心素,你的脾气未免也太倔了,而且,未免也太轻率了。”她继续意味深长地:“心素,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而有时,眼见亦未必实,”她顿了片刻,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心素,“如果你愿意,不妨去找这两个人,或许,会有所收获。”

她幽幽地,又叹了一口气,“做父母的,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子女快乐。你知道吗,叶家已经上门提过好几次亲了,庭涛从未答应,但是,三天前,他突然对我说,他要重新考虑――”她看着默默低头的心素,“我知道,这次,他是灰了心了。但是,我不能看着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过去,也不愿看到你们这一辈子都解不开以往的心结,”她的话语里,第一次地,带上了重重的感伤,“心素,就算你们不能重新来过,只要你们觉得幸福,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无话可说。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在完全放下过去之后,再各自去寻找新的属于自己的幸福,我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心素默默坐着,她的泪水,滴落在手里攥着的那张纸上。

十天后的一个雨夜,心素全身上下微带颤抖地,在大雨中,跑进一个公用电话亭。

她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滴,下意识地看着那个电话机,只是思考了片刻,冲动之下,便投入硬币,拨出了一个电话号码,她很少打,几乎从不打的一个号码,简庭涛的手机号。

她原本以为她早已忘了,但是,等到她不假思索地拨出那一串数字的时候,她自己也一愣,她没有想到,她居然,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响了两声之后,电话接通了,那端传来简庭涛平淡而有礼的声音:“喂,请问哪位?”

心素困难地,张了张口,但是,她发不出一个字,她连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泪,静静滑下脸,她下意识抬起手,擦了擦,然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端沉默了片刻,只是片刻之后,简庭涛的声音,略带屏息地:“喂――请问哪位?”

心素又吸了一口气,然后,准备放下电话,正在此时,那边似是倏地反应过来,准确无误地:“是――关心素?”

心素有些微讶异,然后,低声地,有些暗哑地:“是――我――”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似是轻笑一声:“我还以为我听错了,毕竟,这是近一两年来,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呢。”然后,声音微带尖锐和冷淡地,“关心素,你这么深更半夜地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心素又是张了张嘴,然后,有几分困难地:“对不起,我――”她终于忍不住了,微带哽咽地,“对不起,我拨错了―――”

然后,很快地,挂掉了电话。

她重又走上了街头。

雨仍然下着,她就这样,脸上雨水和着泪水,一路走回了她住了那座公寓楼下。

走到楼下,她昏昏沉沉地,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状况,她只是缓缓地,擦了擦从脸上,头上滑落的雨水,慢慢走向那一级级的台阶,突然,一辆轿车飞快驶近她身边,车灯亮得刺眼,她站在滂沱的雨中,下意识遮了遮眼,车急煞住了,然后,她就看到车里飞快地冲出一个人,那个人快速跑近她,,同样快速脱下外套,遮住了她的身体,然后,愤怒地大声对她吼道:“关心素,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这么大的雨,你就不会记得带把伞吗?!”

说完,浑身怒火地,用力拽着她的手腕,将她一路拽进公寓大楼。

心素完全呆住了。

因为那个人,竟然是她方才刚刚打过电话的简庭涛。

12、星河的笙歌

片刻之后,心素坐在客厅里的小小沙发上,一条洁白的大毛巾猛地罩上了她的脸,接着,她就听到简庭涛冷淡而略带命令的声音:“快擦干头发!”

心素仍然愣愣地,低头坐在那儿。雨水仍然一滴一滴地,从她头上滑落,她有些头昏脑涨,她不能思考,对简庭涛的话,恍若未闻。

突然间,一个人影在灯下罩过来,然后,一双大手伸过来,略显粗鲁地,在她头上揉着,帮她仔仔细细地擦着头发。

然后,简庭涛扔下毛巾,进了房间,给她找出了换洗衣物,再出来,一把拽起她,把她推入卫生间,帮她打开了热水器,然后,言简意赅地:“快洗个热水澡,不然会感冒。”带上门,就出去了。

等到心素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出来,走到客厅一看,简庭涛依然还在。

他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厨房里,飘来淡淡的姜香。

心素向厨房看了一眼,灯亮着,灶台上烧着什么东西,就听到简庭涛淡淡地:“我看到你厨房有生姜,就煮了姜汤,可以祛祛寒。”

心素一愣,她和简庭涛当初相恋近七年,结婚三年,她深知简庭涛是个绝没有厨艺天赋的人。他有生三十年以来,绝无仅有的一次下厨,是在跟心素去瑞士度蜜月的时候,在临时租住的房子里,心血来潮要大显身手,炒蛋炒饭给正在小憩的心素吃,其结果是惊动了当地的火警,一时闹得人仰马翻,费了好大劲才解释清楚原委,弄得心素哭笑不得,弄得嗣后得知消息的贾女士也是哭笑不得。

他――会煮姜汤?

看见心素有些怀疑的神色,简庭涛只是挑了挑眉,起身走到厨房,熄了火,将姜汤端了出来,放到心素面前,简单地:“赶快喝了它。”

心素坐得离他有一定距离,有些困难地,有些百感交集地,将那碗热腾腾的姜汤,喝了下去。

还好,不难喝。

她放下碗,就看到简庭涛抱着胳臂,注视着自己,语气很平淡,但是,目光极其锐利:“你――找我,有什么事?”

心素又垂下头去。

半晌,她轻声开口:“简庭涛,对不起――”

简庭涛截住她的话,他微带探询地看着她:“这是你今晚对我说的第三声对不起,”他微微不耐地,“关心素,你到底――想要跟我说什么?”

他的眼睛,毫不放松地,一直盯着她。

心素抬起头,努力地,对他微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只是、只是想打电话――跟你道一声歉,还有――”

“道歉?”简庭涛冷冷一笑,“道什么歉?”

他似是悟到了什么,略带讥讽地:“怎么,关心素,你终于肯正视我当初签字离婚时对你说过的那番话了,是吗?”他紧紧地盯着她,“你不是一直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吗?为什么突然之间,会改变主意?”

心素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有些艰难地,她看向简庭涛:“当初,是我……,所以,即便已经到了现在这样,”她的眼睛,避开了简庭涛越来越灼热的逼视,“我还是――欠你一声对不起。”

简庭涛依然看着她,一言不发。

心素又缓缓开口:“并且,我也要跟你说明一下,”她的声音,变得幽暗,“我和……柯轩――”她看到简庭涛的眉有些不耐地挑了挑,她低下头,飞快地,“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她站起身来,有些暗哑地:“我跟他,只是兄妹之情,没有其他任何关系,从来都是。”她微带疲倦地,抚了抚额头,“我言尽于此,如果你再不相信,我也无话可说。十年来,我对你……,”她的话音中,带有些微苦涩和艰难,“不管怎样,今天,谢谢你。还有,听说……,我应该恭喜你。对不起,现在,我想休息了――”

说完,她掩饰般地转过脸去,想入房内。

简庭涛一把抓住她的肩头,他的声音,极其嘲讽地:“你言尽于此了?很抱歉,我还远远没有呢!”

言尽于此?她倒是很喜欢用这句话来做结注,大半年前,她提出离婚的时候,也只简简单单说了这一句:“我成全你们,言尽于此。”

他犹记得当时自己那种惊愕和不解,原先进门时的歉意和不安瞬间化为乌有,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愤怒。做丈夫的一夜未归,她这个当妻子的不仅不担心,不问为什么,而是一心想要离婚,而且,用的是这么拙劣的借口!她当真,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十年前的那个秋夜,他亲眼所见的那个牵手,早已在他心上刻下深深的印痕。那时年轻气盛的他,一时心痛,一时负气,曾经与心素冷战,他不去找她,而是天天跟叶青承泡在一起,足足郁闷了整整一个星期。

彼时才念高三的心窍玲珑的叶青岚,从简庭涛落寞的神情中,似是悟出了什么,不但心情立刻变好,而且,仅仅是他平淡的一句话:“好好学,争取考上N大。”就足以使一向能懒则懒的叶青岚头悬梁椎刺骨日日夜夜奋战题海了。

当时叶青承的心情,亦喜亦忧,站在他的立场,无法多说什么,他只知道,个中详情,从头到尾,简庭涛只字未吐。

而仅仅一个礼拜过后,简庭涛便又从他眼前消失,就此不见踪影。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叶青承从图书馆出来,路过那片小小的杉树林,下意识转头一看,在昏黄的路灯下,看到两个人。

背着他站着的,是个纤弱的身影,而在那个身影对面站着的,是一个他熟悉的人,简庭涛。

简庭涛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他几乎是有些讨饶地说着什么,他的眼神,极其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个人,那种眼神,那种炙热的眼神,那种甜蜜而微带苦涩的眼神,那种忽略周遭所有一切的眼神,宛如飞蛾扑火,让他无法不动容。

所以,在回宿舍的路上,叶青承一直出于惊愕状态。

当天晚上,他就赶回家中,找父母谈了整整一晚。

毕竟,他只有一个妹妹。

只是后来,即便简庭涛努力自我排遣,自我宽慰,那道微微的裂痕,也已经深入心扉。

想记,记不真切。

想忘,忘不彻底。

这又何尝不是他这十数年来,直到现在仍无法释怀的内心剖白?

只是,他又何尝愿意就此认输?

于是,仿佛在瞬间,这么多年来的隐隐刺痛就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强迫性地将心素的脸紧紧扳向自己,他有几分讶异地看到心素脸上,似是有着薄薄的泪痕,他下意识略略松手,但他的脸,仍几乎贴着她的脸,“既然你一心想要将我们以前的恩恩怨怨说个清楚作个了断,那我们不妨来好好算算这笔帐!”他盯着她,“你跟――那个人,只是兄妹之情?!那么,为什么,你随身带的吊坠里,会刻着一朵桔梗花,还有他名字的缩写,K.X.?还有,你的心神恍惚,你的……”他欲言又止,他的眼神灼灼然,“既然你全然一副无辜的样子,那么,能不能麻烦你解释一下,关心素小姐――”

心素头痛欲裂,她只记得自己模模糊糊说了一句:“你误会了,那不是柯轩,那是……”

眼前一黑,就此晕了过去。

当心素悠悠醒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高高的屋顶,她有些疑惑地,转眼看四周,结果,她吓了一跳。

因为,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所置身的,居然是简家别墅里,她和简庭涛当年住过的那个房间。

她怎么会在这儿?她一边慢慢起身,一边回想。

不一会儿,她就想起来了,她淋了雨,然后,晕倒了,在简庭涛面前……

她慢慢打量了一下四周,屋外全黑了,房内也只有床头灯,亮着幽幽的光。她睡的,还是那张进口的KING-SIZE的大床,房内仍然是她离开时的陈设,床对面,还是那个她当年一眼看中的红檀木的古董柜,左侧还是那个仿古的沙发,沙发前放置的还是那个水晶茶几,甚至,茶几旁的那盏落地灯,还是她当年在瑞士挑中的,曾经被简庭涛笑话过的,那个造型朴拙可爱的小企鹅,一怔之余,她不禁浅浅一笑。

当她的眼睛,向右一转的时候,又是吓了一跳。

她看到简庭涛,睡在那张躺椅上,身上盖着西装,睡得正香。

她心头一暖,悄悄下床,拿起一床毛毯,轻轻地,盖到他身上,然后,注视着他的睡颜。

他睡得很安稳,仿佛极其疲惫般,下巴上显出淡淡的青痕,一贯极其讲究仪表的简庭涛,袖子口马马虎虎地卷着,还带有几道不显眼的泥痕,而且,他还是习惯性地,用右手枕着头睡觉,呼吸平顺,睡得很是安详,纯真如孩童。

他们刚结婚那阵子,心素半夜醒来,总是会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他就那么一瞬不瞬看着她,而当她略带疑惑地扬眉看向他时,那个人,总是讪讪地,即刻转身入睡。

后来,他越来越忙,他也越来越,睡得很沉很安稳了。

心素又是浅浅一笑,下意识看了看表,半夜十一点半。她一愣,再看看日期,天!居然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也就是说――她睡了整整一天?

就在这时,简庭涛似是听到了一些动静,他微微动了动身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仍然习惯性地,先揉揉眼睛,然后,他看到了眼前心素的脸,连忙坐起来:“你――怎么醒了?”

心素微笑了一下,他看着心素的温润笑颜,不禁一怔。半晌,回过神来,他起身,掀开毛毯,站起来,伸出手轻触心素的额头,淡淡地:“嗯,好多了,已经不发烧了。”

说着,仍是淡淡催促道:“你还是继续上床躺会儿吧,”他看着心素,向她解释,“你昨天晕过去之后,我就把你带回来了,请张医生看了一下,他说你最近疲劳过度,再加上被雨淋了,肺部轻微感染,给你打了两针,还配了些药,一会儿记得把药吃了。”张医生是简家的家庭医生。

心素有些酸楚,她顺从地,重又回到床上,静静躺着,看着简庭涛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又上来了,手中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个碗,碗旁还放了一杯水。他放下托盘,坐到床头的小椅子上,端起那个碗:“我让厨房里做的梗米粥,你趁热喝了,喝完之后,记得把药吃了。”他看着心素接过碗,又起身,走向更衣室,拿了换洗衣服出来,径自走到了浴室里。

等到心素把粥喝完,再把药吃了,简庭涛也洗完澡,换了家常休闲服出来了,他的头发,仍然有些湿漉漉的,他随意地,用大毛巾边擦边对心素说:“天太晚了,你今晚就睡这儿吧。”他又补了一句,“妈去万佛寺进香吃斋去了,要到周末才回来。”

心素怔了一下,她看向简庭涛,还是有点不相信地:“我真的――睡了一天?”也就是说,她跷了一天班?

简庭涛继续擦着头发,点了点头,不经意般地:“我帮你跟邱总请了两天假。”

事实上,他也跷了一天班。从昨晚把关心素抱回来之后,他顾不上家里开门的王阿姨好奇且研判的样子,也顾不上张医生一边给心素做检查一边不时瞄向他的眼神,更顾不上他凌晨五点多打电话过去,让总裁助理,当年的N大学弟封诚岳取消今天一天的行程,将所有等待披阅的文件全部送到家里来时,封诚岳语气中掩饰不住的极度惊诧。

他一边披阅着文件,间或打着电话,一边不时注意着心素的动静,一直忙到了晚上八点,才略略在躺椅上休息了一会儿。

心素垂下眼:“谢谢你。”但她还是坚持起身,“我已经好多了,我――还是回去吧。”不知为什么,想到要继续留在这个房间里,她的心里,就有些不自在,还有些酸楚。

毕竟,现在的她,已经……

简庭涛停下手中的动作,注视了她半晌,然后,走到她面前:“关心素,你为什么,还是那么倔犟,”他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又或者,你在害怕什么?”他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危险,他的眼睛,奇异地亮着,“看来,你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你应该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完吧?”

他的双眸,已经锐利地盯住了心素胸前的那条项链。

他清晰地记得心素晕倒的那一霎那,未说完的那句话:“那不是柯轩,那是……”

他知道,心素虽然倔强,虽然固执得几近让他咬牙切齿,但是,心素从来不说谎。

而且,心素十年来,淡泊得除了他和柯轩,与其他男性,几乎从无来往。

这一点,他极为确信。

因此,一直以来,他从不勉强她参加任何无谓的应酬。

那么……

他从昨天开始,直到现在,满脑子都在想着这句话,一时喜,一时忧,他的脑海里,一直都在不停地思考,不停地反反覆覆……

他一直在等,等着关心素向他解释,向他说明。

这个解释,迟到了整整十年。

心素垂下了头去。

她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臂,轻轻圈住了,一种久违的温暖,霎那间,涌上了心头。

她下意识地,将头埋到了他的胸前,下意识地,汲取着,那种熟悉的气息。

简庭涛感觉到了心素微妙的动作,一瞬间,他的身躯,震动了一下,然后,他略略松开心素,他又一次,轻柔地,抬起心素的下巴,然后,俯下了头去。

他的唇,落在了心素的唇上。一开始,极其极其轻柔,但是,只是片刻,他便紧紧地,拥住心素,他的吻,也变得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灼热,心素无力地用手推着他,但是,始终推挡不开。

她的眼中,悄悄地,滑下一滴泪,沿着脸庞,渐渐下滑。

简庭涛感觉到了,他突然间放开她,他拭去那滴泪,盯着心素:“为什么哭?”

心素心中又是一阵酸楚,现在的他,已经……

于是,她轻轻挣脱开来:“我还是回去吧。”

简庭涛面色紧绷地,注视着她的神色,片刻之后,冷冷地:“到了现在,你还是不愿意对我坦诚以对?”

心素垂下头去,心底深处的那道伤痕,即便十数年过去了,仍然是淡淡的痛。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叶青岚的面孔,浮现出那张小报上的报道。

既然……,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

事到如今,伤己已成定局,但是,又何必再去伤人?

但是,不论如何,她还是欠简庭涛一个解释,而且,他的介怀,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因此,她低低开口:“那条项链,那个吊坠,是柯旭的遗物。”

她抬起头来,澄静无波地看向简庭涛:“他是柯轩的弟弟,他十七岁那年就去世了。”她的眼神,穿过简庭涛,看向远方,“十三年前,他为了救我而被车撞到,就在你救我的那个路口,后来,他去世了……”

简庭涛蹙起了眉头,那个路口?她跟柯轩捧着桔梗花的那个路口?她独自一人站着的那个路口?

他必须坦承,一直以来,他想到过很多种可能性,但是,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点。

原来,从一开始,他的猜忌,他的疑虑,方向完全错误。

原来,他一直潜意识里介怀的,竟然是一个已然逝去的人。

他的嘴角,牵出一抹略带讽刺的笑,他继续注视着那条项链:“我一直以为那是你妈妈的遗物,我一直没有在意,直到三年前……,没想到,我竟然错得那么离谱,原来一直跟我争夺你的关注,争夺你的心的,竟然是一个早已不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他的笑容,带上了微微的苦涩,“那么,当初你答应我的求爱,也仅仅是因为我在同一个地点救了你,还是因为在我的身上,你找到了一些他的影子?”

十三年前?也就是说,从一开始,那个人就横亘在他们中间?

那么,心素和柯轩一直以来比兄妹之情更要默契的淡淡情愫,就完全可以解释了。

那么,三年多前,他亲眼看到的那幕情景,他亲耳听到的那一声“妈”,也完全可以解释了。

这个十八岁就认识他,四年多前嫁到简家的关心素,这么多年来,在心底深处,还一直在为那个人守住一份坚贞,不是吗?

心素看着简庭涛,待要开口解释些什么。

可是,她看到后者的脸上,完全是一片阴霾。他不看她,而是坐了下来,凝视着不远处某一点。

她有些担忧,于是,开口唤他:“简庭涛――”

他恍若未闻,他根本不理睬她。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他们一直就这样僵持着。

最终,心素腿都已经站酸了,她几乎是有些哀怨地看了简庭涛一眼,这个木头!

她有些无奈,算了,又不是只有他精通兵书,她也会。

于是,她转身向门外走去,淡淡地:“那,我先走了――”

果然,她的手方触到门把手,后面一个人影就突如其来地,罩了过来,她随即被拉入一个怀抱中。

当然是简庭涛。

他紧紧地搂着她,他的气息,极其不稳地,在她耳边吹拂着。

但是,他不开口。

他一直不开口。

心素快被他搂得窒息了,她有些费力地:“简庭涛……”这个矛盾又别扭的男人!

简庭涛的手臂依然箍着她的腰,他的声音,有些阴郁地响了起来:“让我好好想想,不要吵我!”

他的心情,依然很差。

关心素在认识他之前,居然心底,曾经进驻过一个人。

或许,在认识他之后,那个人的身影,依然如影随形。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居然又十分微妙地,稍稍松了口气。

不是柯轩,不是柯轩……

就好。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心素听到简庭涛的声音,简单然而坚决地:“关心素,你以为过了今晚,我还会放过你吗?”

她的下巴被攫住,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阴郁,和淡淡的愤懑:“这么多年来,你第一次主动来找我,这么多年来,你第一次主动从自己的保护壳里走出来,我一直都在等你,我等了这么久,等了这么长时间,甚至……,才等到今天,你以为,我还有可能放弃吗?”他的语调很是平淡,“不管那个叫什么柯旭的,在你心中占据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天注定这一辈子,我都要牢牢绑住你!”

他的呼吸,在心素耳边萦绕着:“心素,很抱歉,十年后的我,仍然疯狂。”他的语气,不是征询而是肯定:“我们复婚。”

13、静夜的思弦

心素怔怔地坐在办公桌前。

方亭悄悄打量着她,短短两个小时,关姊今天已经发了五次呆了呢。

这两天,关姊发呆的次数,还真是飙升呢,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她一直都很羡慕关姊身上那种沉稳淡雅的气质,即便她已经不是简氏集团的少奶奶,即便看上去冷淡了一些,但重感情且善解人意的她,在公司里一直很得人缘。

唉,可惜,好人,总是没有好报!想想两三年前,简庭涛还经常来公司接送关姊,看上去也极其体贴温柔的模样,这一两年来,还不是就日益稀少了,她的目光,又偷偷瞥向桌上压着的报纸,报上还说,他跟叶青岚好事将近了呢。

所以说,女人哪,结婚以前,眼睛,就是要放亮点!

所以说,她下定了决心,今天一定要拒绝沈家二公子的晚餐邀约。

有钱人,对不起,要避之三舍,犹恐不及才好。关姊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而且,是反面教材。

她轻咳数声,试探地:“关姊,”见没有反应,又加大嗓门,“关姊――”

心素吓了一跳:“什么事?”

方亭眉头微蹙:“你一直在发呆哎,没事吧,关姊?”

心素略带歉意地朝她摇头:“没事。”

方亭有些疑惑地:“真的没事?”在得到心素肯定的眼色之后,她又兴致勃勃地开口,“关姊,下班后,有没有事?一起去逛街吧。”

就当陪关姊散散心吧,她知道,关姊最近的心情,一直都不是太好。

而且,顺理成章地,推掉沈公子的邀请,可谓一举两得。

心素微笑:“好。”

顺便去帮萧珊阿姨买一套孕妇保养品。她已经开始抱怨脚有点肿了,脸上也开始长雀斑了,体重更是超出标准+30%。

说起来,萧珊阿姨的孕妇症候群还不是一般的强,来势汹汹,二月里要吃新鲜杨梅,半夜想吃臭豆腐,洁癖更是益发严重,让素来温文儒雅的关教授亦是挠头,颇感狼狈。

所以心素下意识地,不拿自己的事情去烦他们。

何况……

晚上七点,俩人在N市最大的一条步行街闲逛。

出门时,心素下意识地,关掉了手机,在一霎那,她心中悚然一惊,原来,自己一直都在下意识地,期待着什么,逃避着什么……

又是下意识地,她摇了摇头。

一圈逛下来,心素和方亭手中已经拎了好几个服装袋了,在一家NOGARA专卖店旁,心素不由驻足,凝视着衣架上的那套淡烟灰色西服,她凝视了很久,直到方亭有些奇怪地:“关姊,你要买男装,买给谁啊?”

语气中不无疑惑,尽管自从关姊离婚以来,好多客户,还有公司里的单身汉都纷纷前来试探,但是,从没见关姊跟谁交往过啊。

她的生活,无趣得让方亭为之扼腕。明明是三十岁都没到的女人,明明是清秀佳人,却永远两点一线,在这个速食年代,绝对是暴殄天物。

心素回过神来,淡淡一笑:“哦,随便看看而已。

在他们结婚的时候,简庭涛,就是穿着同一款NOGARA西装。

一直以来,他都偏爱这个品牌。

起初,心素整理他的西服时,闻到的是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

后来,大约两年前,偶尔地,她会闻到淡淡的,一股馨香。

不应该属于他的馨香。

片刻之后,俩人坐在一间环境幽雅的小咖啡厅内,闲闲喝着奶茶。

方亭一直兴高采烈地,跟心素炫耀着她刚刚打折买回来的战利品,直到发现心素一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窗外,才有点小心翼翼地:“关姊,有心事啊?”

心素回过头来,微笑:“没有。”她轻啜一口奶茶,“亭亭,最近沈家二公子经常来找你?”

方亭脸红了一下:“才没有,我跟他念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那会儿,我还帮他介绍过对象呢!”她有点愤愤地,“就是那根木头一点都不解风情,每次都把人家女孩子气跑。”

她歪了歪头:“所以,他老追着我说,我欠他一个女朋友。”

心素发笑:“亭亭,你确定他要的是莺莺而不是红娘?”

方亭脸上大开染坊,嘟起了嘴:“我才不想这么多,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我碰都不想碰,就像……”

她看向心素的脸色,有点惴惴地:“关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可别多想啊――”

心素轻叹:“亭亭,幸福是自己的,别被我的错误示范吓坏了而裹足不前,其实,感情的事情――”她有些难以启齿,正在此时,有人推门进来,心素下意识一看,怔了一下,心里竟然有些微妙。

是叶青岚,和另外一个看上去整洁干练的白衣女子。

叶青岚也是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的眼中,瞬即闪过些微慌乱,但是,仅仅是片刻,她就恢复了一贯的镇定,矜持地朝心素点点头:“你好,关小姐。”

她一时间并未注意到,自己身旁的女子,也几不可察地,朝心素微微颔首。

心素含笑:“你好,叶小姐。”她同样点了点头,朝那个女子投去一瞥。

那一瞥中的涵义,只有她们两个人才懂得。

这个她此前才见过一面的女子,注定要在她的这一生中,占据一个极为独特的位置。

方亭睁大眼睛看向那两个人走过去,空气中隐隐飘过来消毒水的味道,待她们走过去之后,方亭十分不屑地:“关姊,你理那个狐狸精作什么?要是我,早就兜头一盆水泼过去了!”

谁都知道叶青岚想插足简关二人已久,直至最后如愿逼得心素下堂。就连素来敦厚的沈家二公子沈浩楷,爱屋及乌地对心素印象甚佳,而对叶青岚,提起来亦是颇有微辞。

心素只是微笑,并无多言。

片刻之后,心素跟方亭起身,听得身后叶青岚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庭涛明天从欧洲公干回来,到时候……”

她淡淡一笑,挽着方亭的手,继续向外走去。

告别方亭,心素下意识又到了那家馄饨店,买了一份馄饨带走。

老板娘微带同情跟怜惜地看着她,即便她不知道心素的名字,以往常伴她左右的简庭涛,她可是熟得很,前两年,正是拜简庭涛所赐,她的店里,不仅有记者前来采访,更是为很多N大学子知晓,生意越来越兴隆,已经开了数家分店了。

她自然也知道一年前轰动N市商界的简关分手这一特大新闻。

现在,看着心素形单影只的模样,她微喟之余,极为慷慨地,足足加了一倍有余的分量,亲自递到心素手中,并含笑将她送出门。

心素拎着大包小包,一路走到自己楼下,刚到楼下,她就发现一个修长的人影,伫立在她楼下。

她走近了一看,是简庭涛,身旁还有一个小小的旅行箱,他的手上,还燃着烟。

“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心素有些诧异,不是说明天吗?

简庭涛将烟熄灭,目光在她手中的袋子上掠过,眼眸一暗,不答反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跟方亭去逛街了,顺便给萧珊阿姨买点东西。”心素边走边解释,简庭涛拎起箱子,跟在后面。

进了门,打开灯,简庭涛随即将自己的身体抛到客厅里的休闲沙发上,然后,微带疲倦地,松开领带,揉了揉眼睛。心素放下东西,默默转身,去洗手间,绞了一条热毛巾出来:“累了吧,先擦擦脸。”

简庭涛接过毛巾,边擦脸边问:“有没有吃的?”

心素略带歉意地:“只有饼干了,”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买了馄饨,吃不吃?”她想起叶青岚对她说过的话,心里微微一黯。

于是,她有些忐忑地看向简庭涛。

简庭涛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还是那家的?”他叹了一声,“好像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心素浅浅一笑,走到厨房拿出碗,将馄饨腾了出来,端到简庭涛身旁,仍然微带歉意地:“对不起,不知道你来,我让老板娘放了辣椒。”

简庭涛微笑,接过她手中的碗:“偶尔吃点没关系。”他看向心素,“你这么倔强的脾气,不知道是不是吃辣椒吃出来的?”

心素身体微微一僵,半天才会过意来,他――在调侃她?

一时默然。心素坐在桌前,低头不语。

简庭涛真的是饿极了,一贯十分讲究礼仪的他,很难得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地,吃着馄饨,心素此刻才注意到他身旁的小皮箱,她试探地开口:“你――还没回家?”

简庭涛边吃边淡淡地“嗯”了一声。坐了一天飞机,刚下就来到这儿,一直等着。

心素有点担心:“你应该跟贾……呃,妈说一声,免得她担心。”她的脸微微一红。

简庭涛仍然低头吃着馄饨,他的眼底,闪过一瞬即逝的笑意,但是,不动声色地:“我给妈打过电话了,她知道我在你这儿。”

心素顿时大窘,双手绞扭着,一言不发。

简庭涛似乎没有留意到,吃完馄饨之后,就半躺在沙发上,闭着眼。

待心素收拾整理完毕,走出厨房,有些手足无措般,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仿佛睡着了般,呼吸轻浅而平顺。

心素悄悄走到房内,抱出一床薄被,轻轻地,盖到了简庭涛的身上。

下意识地,帮他仔细地掖了一下边边角角。

简庭涛蓦地睁开双眼:“干嘛?”

心素有点窘:“没什么,帮你盖被子,”她垂下头,“你春天不是容易感冒?”

简庭涛笑了一下:“我没睡着,只是躺躺就好。”

心素的脸红了,她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有些吞吞吐吐地:“你今天……今天晚上……”

简庭涛微微挑眉,没等她说完,就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手机,径自拨出号码:“妈,让司机送几件换洗衣服过来。”他瞥了眼心素,“嗯,她很好。”

说完,放下电话,继续挑眉,问她:“有事吗?”

心素有几分气恼,话都被他说完了,还能有什么事?这个简庭涛,还是跟十年前一样霸道:“没事,不过,你今晚,真的要……要……”她的脸又红了。

简庭涛微微一怔:“怎么,不欢迎我今晚借宿吗?”

心素低头,脸继续微红。

看着心素此刻垂着头局促不安的模样,简庭涛不由有几分好笑地附耳过去,“心素,你的脸,已经烫得可以煎鸡蛋了。”他的声音蓦地暗哑,“……和当初,我们结婚那晚一样……”

心素更是窘得头深深埋了下去。

简庭涛不禁微微一叹:“十年我都等了,不在乎这一刻。”他的话音里,隐隐透出几分淡淡的忧伤,“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他转身:“司机在楼下等我,我走了。”

心素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今天,碰到叶青岚了!”

说完后,就有些后悔,还有些懊恼,她这是怎么了?他会不会以为……

果然,简庭涛立即回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我是不是听错了?”他的脸,向她欺过来,“我应不应该感到高兴,签字离婚快一年了,我才你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他重又附到她耳边:“我是不是可以大胆假设一下,你对叶青岚,并不像你表现的那么不在乎?又或者,你是有点点在乎我的?”

心素略带窘迫地,有些口不择言地:“我只是……只是……”

话未说完,她的唇瞬间被一封,然后,简庭涛放开她,提起箱子,向外走去:“心素,你应该记得当初签字的时候,我曾经跟你说过,叶青岚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从来都不是。”

说完,轻轻阖上门,走了出去。

两天后,一个安静的晚春夜晚,简庭涛和叶青承俩人,坐在N大那个小小的篮球场旁。

是叶青承约他出来的。

这两个多年好友自打各自接下家族生意以来,都很是忙碌,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好好聚一聚。

难得俩人各自从国外洽公回来,抽了个闲暇,拎了几打啤酒,来到当年一度挥洒驰骋过的地方。

坐在篮球场旁的那个小小石凳上,看着不远处家属区里的灯火,闻着幽幽的槐花香,俩人和当年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

说了一会儿之后,突然间,叶青承侧过脸来看看他:“庭涛,你知道吗,当年,我很羡慕你。”

在那一弯月光下,他若有所思,他的眼中,含有一丝连简庭涛都无法知晓的深意。

简庭涛微微苦笑。

羡慕他?他喝了一口啤酒,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他的生活,他的心绪,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吹皱春水,就此不复平静。

一贯高傲的简庭涛,一贯决断的简庭涛,内心深处,早已蒙上一层岁月的烟尘。

既无法淡忘,更无力拂拭。

他爱上了一个劫。

所以,注定要万劫不复。

叶青承注视前方,不经意般:“前段时间,我爸妈又找过你?”

叶氏想跟简氏联姻,从来都不是新闻,也从来都不了了之。

但此次,似乎有所不同,至少,青岚的表现,跟以往都不同。

叶青承是从英国忙完公务回来之后,才得知这一消息。

以他对简庭涛一以贯之的了解,他不认为这是一个好消息。

简庭涛点头:“是,”他又喝了一口啤酒,同样侧脸看向叶青承,“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

叶青承也点头,冷静开口,口气中,带有些许无奈:“青岚毕竟是我妹妹,而且……”

青岚对庭涛这么多年来的痴恋,和报上的那些八卦,他毕竟不可能完全当作无动于衷。

简庭涛仰首看向天边:“所以,你来向我求证,是不是?”

他微微一晒,连叶青承都知道来向他求证,而有个人……

宁愿选择相信……

他的心底,又是一阵阴郁。

叶青承仍然耐心等待着他的答复。

简庭涛继续喝着啤酒,淡淡地:“报纸上登出来的那些,”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叶青承一眼,“跟我毫无关系。并且,你知道青岚的工作能力不容置疑,她的确是简氏公司的好员工,这两三年来,为公司作了很多贡献。”

他喝完啤酒,顺手将易拉罐准确扔到一边的垃圾箱中:“还有,青晨,这么多年来,你的妹妹,自然也就是我的妹妹,该照顾和关心的,我自然会照顾,会关心。”

叶青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其实,他应该知道,只能有这个结果。

十年前,他早已知晓。

但毕竟,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妹。

因此,他略带无奈地,深深叹息。

简庭涛恍若未闻般凝视着前方晃动的树影,他的语气极其淡漠,但不无锐利:“但是,如果青岚做了什么僭越或者出格的事情,我无法帮她,更不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他转身,继续锐利地盯着叶青晨,“而且青晨,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会让其他人干扰我的任何决定,十年前如此,十年后,同样如此!”

她所作的一切,无论人前,无论人后,当真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的心,抑或会被什么蒙蔽,但他的心,从不盲目。

他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

只是,有些事情,有些心绪,需要时间来慢慢沉淀。

只是,在认清楚这一点之前,他走了很长一段弯路。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十年来,以他对心素的了解,他有一种直觉,心素和柯旭之间,不止相救如此简单。

而他,想知道一切,哪怕过程坎坷。

抱歉,时至今日,他仍然疯狂。

叶青承一凛,仿佛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他默然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最终,思之又思,他终究只是拍拍简庭涛的肩,略带歉意地:“庭涛,如果有什么……,看在青岚这么多年……”

他完全想像得出,自己那个为爱痴狂的小妹,会作出什么样的举动。

事实上,当他得知关心素签字求去时,他就有所猜测。

这只不过是为他一直以来的隐隐怀疑,作了一个语焉不详的注解而已。

简庭涛微微一晒,他转开眼去,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