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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龙杖传人

《《简明月》》

001.放逐之地

黑色的森林里,灌木杂乱刺人,在没有防护的柔嫩腿脚上留下一缕缕的拉痕,怪石嶙峋堆砌,一不小心就会撞个头破血流,树影张牙舞爪,重重叠叠好像怪物的嘴巴,等着将她一口给吞进肚子里。

安波卡走走停停,好几次都想转身离开。

但,在看到怀里没有气息的小东西,心惊肉跳的她又会鼓起胆子,向森林深处继续走。最后一次跌倒摔光她所有的胆气后,安波卡捂着流血的膝盖,忍不住哭起来。

她哭得很小声,她怕引来森林里住着的恶魔;她缩在不知名的树下,一边哭一边抽泣,她紧紧地搂着怀里的小东西,似乎能从上面汲取到抵抗恐惧的力量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一盏泛着柔和白光的魔法灯缓缓靠近,渐渐地,淡薄的光映出来人干净俊雅的面容,银发紫眸,有种整个人都在闪光的耀眼感觉。安波卡怔怔地看着他,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方的样子,懵懵懂懂地觉得这个人比镇上最受欢迎的荷明斯大人更好看。

他当然不是恶魔变的,他穿着神职人员才有资格穿的神圣白袍,腰束最高级别的黄金宝石腰带,六芒金星法袍袖,右手提灯笼,左手挂着数不清的十字军魔法项链,他还是个魔法师。

安波卡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她多么幸运,能够见到一个为光明神殿服务的黄金守护大祭司!

“可爱的小姐,为什么一个人哭泣?”

“尊敬的法师大人。。。”只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悲伤与自责再次笼罩安波卡的心,她的伽伽死了,一头三级的小魔犬,有着少见的粉色皮毛,它是少女安波卡心头的最爱。

白袍法师没有先安慰哭泣的小姑娘,他把魔法灯挂在树杈上,和小姑娘一样就地而坐,他细细地询问疾风魔狼的级别,她和她的同班同学如何搭配,战斗实力如何等等。随着对方的问题,安波卡的思绪回到昨天,卡其顿山谷最惨烈的战斗中。

十多岁的少年男女围住一头五级下阶的疾风魔幼狼,两个少年是负责主攻的猎人战士,三个姑娘是传习所的法师预备生,能给战士加些力量祝福和魔法防御。

战斗开始没多久,两个少年身上就给疾风魔幼狼的狼爪抓得鲜血淋淋,三个还不是法师的姑娘则给疾风魔幼狼的风魔法打飞。试炼生所带的魔宠扑上去与幼狼搏斗,安波卡的小魔犬非常勇猛,一口咬在幼狼的后腿上不松嘴。

安波卡摔在队长附近,她伤得不重,起身拿队长的弓箭去射狼,但是,她射歪了,箭矢正中幼狼的左眼,这一箭激怒疾风魔幼狼,它甩开五头小魔宠,冲向安波卡。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个猎人少年,他用鲜血直流的手拉开弓箭射中幼狼的腹部,暂时转移了幼狼的注意力,其他人叫安波卡快跑。

安波卡抱起受伤的小魔犬,使命跑向他们事先挖好的陷阱。魔幼狼在后面吼叫直追,好像只差一点就要咬到她的后腿跟。安波卡心里害怕得直发抖,一心一意向前跑,不小心绊到石头就摔倒了。

魔幼狼立即扑上来,安波卡吓得不知道该做什么,窝在自己怀里的伽伽冲向魔幼狼,将小小的身子送进狼嘴,堵住那森森的白牙。

安波卡听到了狼牙咬碎伽伽骨头的声音,她心痛得快要死掉,她想扑上去救回伽伽,幸好这愚蠢的举动被队友们阻止。猎人战士趁机射箭,其他人施放祝福法咒,最后,魔幼狼给大家杀死。

只有她表现最糟糕,除了在一旁抱着死去的小魔犬哭,什么也没有做。

安波卡抽抽噎噎地说自己是如何地没用,要是那一箭射中幼狼的脖子,她的伽伽不会死;要是她平时多锻炼,也不会在关键时刻摔跤;要是她能够勇敢一点,也不会拖大家的后腿。

“在欧法尼看来,安波卡在毕业试中表现得很优秀,该检讨的是你的队友们。”

安波卡抽咽的声音顿了一下,她仰起小脸看向对方。

欧法尼微笑地分析道,首先她只是一个辅助系的法师预备生,没有攻击力,还能想到用弓箭救人,已经大大地超出她在战斗中的作用。其次,普通人能够用没有魔法加持的弓箭射中五级疾风魔幼狼的要害,就他所知,整个索伦大陆都找不出十个。

“我、我那是胡乱射的。”安波卡羞赧地说道,她的箭术很一般。

欧法尼笑意不减,道:“那么,原先就做不到的事,安波卡为什么要在幸运女神赐福的时候,自责呢?难道是在埋怨幸运女神吗?”

“没有,欧法尼大人,我绝对没有。。。”

安波卡明白了,她小心地露出一点笑容,向对方道谢。欧法尼笑意加深,接下去说毕业试队伍那名叫托尼的队长,他的表现可谓是差劲透顶。

没有选择有力的战斗搭配,没有有效的战术支持,没有当即立断的魄力,事后又将责任推给队友,如此没有能力又无担当的人,不配做一个队伍的指挥。

“不是的,欧法尼大人,托尼人很好,那些话不是他说的。。。”安波卡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怎么能够把伽伽的死的责任推到托尼身上呢?他救了自己呢。

欧法尼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他道:“如果错不在别人,那么,就要怪安波卡自己选错了队友。”语气出奇地严苛。

安波卡心里涩意再次泛滥,抱着小魔犬的胳膊轻轻地抖起来,她紧紧地咬住嘴唇,这个时候,不能哭。

“像安波卡这样没有丁点实力的预备生,实在不应该选择一头五级的疾风魔狼作为毕业试炼目标,你的选择就已经注定这是场灾难。”

欧法尼静静地看着小姑娘的泪水流下来,他再次强调,那是一头五级的疾风魔(幼)狼,需要初级骑士和初级法师非常熟练地合作才能杀死的中级魔兽,他们五个预备生能够活着离开卡其顿平原,实在是幸运女神的庇佑。

“假如你有自知之明,试炼之初就应该选择强有力的战斗队伍,有指挥力量的队长,有明确分工和战斗经验的同伴。”欧法尼口气严肃而冰冷,他毫不客气地说道,“而不是一群没头脑的好朋友。”

“哪怕那个人非常地讨厌?”安波卡想起那个骄横的少年,他的剑术那么好,一定不会犯和自己同样的错。

“安波卡,你还很年轻,以后你会明白,喜欢和讨厌都不是绝对的。重要的是,你的选择要对自己、对别人以及对所造成的结果负责。”安波卡不懂,欧法尼已转移话题,“你的伽伽很英勇,它为主人而牺牲,死得其所。安波卡的哭泣和自责,会让伽伽灵魂不能安息。”

安波卡止住哭泣,用袖子胡乱地抹去脸上沾着的泪水,她起身向白袍法师鞠躬行礼,说道:“我、我不会哭了,谢谢欧法尼大人。”她的嗓子火辣辣的疼,大概是哭得太多了。

欧法尼笑意微淡,问她怎么会进放逐之地呢?

“欧法尼大人,您弄错了吗?我们是在安息之地,荷明斯大人送我来的。”安波卡托起怀里死去多时的小魔犬,她要给伽伽找一个地方,让它的灵魂回归神的怀抱,她轻轻地辩解。

欧法尼的眉轻轻皱起,他看了一眼少女,沉吟:“安波卡,可以看看你的安息之境回钥吗?”

安波卡从脖子上取下透明的水晶柱,里面封有传送空间魔法,只要扭断水晶柱,就可以返回索伦大陆。进入安息之境前,荷明斯大人说过,不可以把回钥给别人,但是,欧法尼大人应该没有关系的吧?

她不确定。

欧法尼让她不必为难,他已经看清楚少女手中的魔法水晶,确实是返回大陆所用的安息之境回钥。确定后,欧法尼的眉头皱得更深,安波卡小心地问道:“欧法尼大人,出大问题了吗?”

“是的。”

欧法尼收起思索的疑惑,他以不容人反驳地肯定的语气告诉少女,这儿的的确确是放逐之地。安波卡没有撕裂空间的魔法力量,她能够越过安息之境进入放逐之地,欧法尼怀疑是三天前的禁咒爆发,造成空间缝隙重叠的结果。

当然,尤其幸运的是安波卡没有被空间风暴撕成碎片。

002.安息森林

安波卡起先不明白,弄清楚欧法尼的意思后,她神情慌张起来,怎么会这么倒霉地闯进放逐之地?放逐之地是多么地可怕,遍布恶魔,几乎就是地狱的代名词。

所有的恶人,所有触犯法律的重罪犯人,所有受到魔族魔气感染的人或者兽,都会被投进放逐之地,以示众神神殿的威严。据现世流传,进入放逐之地的人,除非有大祭司或者国王的特敕令,否则永生永世都不能离开。

欧法尼担忧的却是:若让有罪民或者恶魔从放逐之地跑到安息之境,后患无穷。在空间未修补前,两处空间住民,可以自由来去索伦大陆。他把树上的魔法灯交给少女,督促安波卡趁空间风暴暂歇的关头,立即离开:“不要怕,希望之灯将指引你前进。”

希望之灯,无视空间风暴的定位星石,神圣级法器。

“不,不,欧法尼大人,这太贵重了。”安波卡怎么敢接受,哪怕它仅仅是炼金术士的模仿制品。

欧法尼坚持,他神情严肃,说道:“这是提前的奖赏,安波卡小姐,希望神殿黄金主祭梵罗·欧法尼恳请你将此地的情况转告原生命神殿祭司丹顿·荷明斯。”

安波卡接过魔法灯,深深鞠躬,转身跑起来。

跑了一会儿,她忽地想起:没有希望之灯,欧法尼大人怎么办呢?她又跑回去,原地已不见人。安波卡用手背敲敲自己的额头,轻斥自己:笨家伙,反应总是这么慢!

她向前走了几步,一刹那,空间移动叠加,四周落叶巨石和黑色的树干在空中飞旋,撕裂,粉碎,比龙卷风比飓风更可怕。在希望之灯的光环外,安波卡看到数不清的恶魔向她伸出手,火红的眼睛黑色的骨翼,眨眼间在空间风刃中化为粉碎,或者碾压为碎屑;她也听到此起彼伏的尖啸与惨叫声。

在希望星石的光芒照耀下,安波卡切切实实地体验到空间风暴的可怕以及亚神器的强大力量。她在颤抖中,由衷地感激欧法尼。

越过空间风暴带后,安波卡回到安息之地深处,暗沉的风景和放逐之地很像,不知道神殿祭司是怎么分辩的。安波卡摇摇头甩去乱想的思绪,她找了一棵看起来很结实的树,挖了个坑,亲吻自己最心爱的伽伽后,将小魔犬放进坑里埋好。

“喵~”

安波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即使视线里似乎有团黑影在暗影沉沉的树林间飞窜,也以为是错觉。她抹着眼泪,望着简陋的土坑,她又想起伽伽跳起来的动作是多么地轻巧,吃东西的样子那么地可爱。。。

她本不该哭,依欧法尼大人所说,她已足够幸运,可是,她忍不住责怪自己:要是再小心些要是再努力些要是再勇敢些,伽伽说不定不用死。

猫叫声再次响起,安波卡一无所觉,直到有恶魔将她整个地拎起来,叽叽呱呱地说着恶魔语。安波卡已经吓呆了,她压根儿想不到在安息之地会有恶魔。

也许是从放逐之地跟着她出来的。安波卡恍然大悟,就算此刻她想明白,也已来不及,高壮如塔般的牛头状恶魔一口就能把她吞进肚子里。安波卡全身瑟瑟,闭上眼睛等死。

恶魔没有吞掉她,安波卡咬着牙微微睁开眼,只见身前有只巨大无比的黑爪,黑亮的长兽甲试图勾动猎物胸前的魔法传送水晶。

【人类,交出水晶钥匙。】

恶魔个头太大,拿不到魔法水晶,转而用心灵感应术向小人实施威压。安波卡趴伏在地上,全身心地臣服,别说一把回程的钥匙,就是她自个儿的小命,她也会双手奉上。此时此刻,恶魔就是主宰她的神明。

随着少女解下钥匙的动作,猫叫的声音越来越急,安波卡意识有略微的清明,原来先前有小猫向她示警过,不过,给忽略了而已。

恶魔咭咭笑着,硕大的黑爪准备接过水晶项链。就在安波卡要把链子交到恶魔手中,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小黑影窜过,黑猫叼走了魔法水晶。恶魔立即放开少女,转而去追黑猫。

安波卡躺在原地,噗哧噗哧地喘气,她的脑海里响起一道低柔的声音:【到空间风暴带。】安波卡不明所以,那个声音急起来,【定位星石,到空间风暴带!】微微带上命令的语气,却说得断断续续,好像力有未逮的样子。

一提到希望之灯,安波卡终于明白脑海里那个声音的意思。她捡起魔法灯向空间风暴带跑去,空隙间,见到大恶魔五爪抓破小黑猫的皮骨,当然更快的是从天而降的闪电,打在大恶魔的牛角上。

在安息之地,是不能够动用任何伤害性质力量的;任何生物突破限制动用力量,都会招来神罚,从另一个方面也说明违反者强悍的实力。

安波卡捡起地上的石头,冲大恶魔砸去。这一举动果然引起大恶魔的注意,安波卡冲向空间风暴带,大恶魔呱呱愤怒大叫,向她追杀。阴沉沉的天上闪电噼哩叭啦,大恶魔身上冒出黑烟。

小黑猫趁势窜到别处,安波卡在希望之灯的光罩里呼呼喘气,她要找机会救那只猫。见大恶魔不惧神罚闪电,安波卡在恐慌的同时,想到她的伽伽,她的无能,还有欧法尼大师的委托。

不怕,有希望神灯,自己一定能做到的。安波卡想着欧法尼大师信任的眼神,胆气十足,她把魔法灯绑在身上,扎好裤腰带,确保自己跑起来没有障碍。

一等闪电停止,大恶魔晕眩的那个间歇,她就跑出去捡石头子刺激大恶魔,只要大恶魔反击,神罚的闪电会再次降临。这样的小计量,大恶魔像是智力不足,每回都上当。

安波卡觉得很开心,她那点微量的小胆子逐渐膨胀,这个大恶魔不再可怕,反而像黑屠夫家的蜡皮狗一样不堪一击。

小黑猫一点点靠近少女,大概体型太小,大恶魔没空注意它。在下一次冲出去时,安波卡抱起小黑猫冲回风暴圈,大恶魔大吼一声,钢爪发出黑光,黑爪伸进空间风暴圈要抓猫。

安波卡惊骇地发现,大恶魔甚至不畏惧空间风暴,空间刃只能在黑亮的厚甲上留下几道挫伤。安波卡立时吓得全身无力,呆在原地不动。就在大恶魔的黑爪要抓到她时,安息之地上空的闪电,前所未有的巨大,直击大恶魔的脑门,穷穷不绝,雷声轰鸣,好像整个天空都要砸下来似地。

机会,这是逃跑的机会。

安波卡深吸一口气,镇定跳得慌乱的心,她看向怀里的小猫,腰腹间皮肉翻出,血肉模糊间可见纤细的小白骨,微微颤动的内脏,除去大恶魔造成的伤害,小猫身上毛皮因烧焦少有完好处,四蹄的骨头都给钝器敲裂,就连尾巴也只剩半截。

这是一只饱受虐待后被主人扔进安息之地的小黑猫。

安波卡心痛得差点儿窒息,竟然有这么坏的主人。她脱下外套,包好伤痕累累的小猫,怜惜之极,她问道:“猫咪,你愿意做我的宠物兽吗?”

只有使用传送魔法水晶才能离开安息之地,安波卡只有一把回程钥,必须收小黑猫做她的宠物兽才能把它带回大陆。

小猫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可以忽略。

等了一会儿,安波卡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小猫已经虚弱得不能回答她的问题,她道:“猫咪,也许你心里不会愿意,不过,我发誓一定会好好待你,你不会后悔做我的宠物兽哦。我叫你安安好不好?”

小猫咪睁开眼,银蓝色的猫瞳好像在瞪安波卡。

安波卡随手在裤腿上擦去手里的滑腻,蹲在那儿,双手托着小巴,换一个:“那么,波波?”小猫伸出猫爪,狠狠地凌空一抓,虽然没有力度,但是,已经明确表达它对这个宠物名的愤怒,“好吧,卡卡,这个不错吧?”

小黑猫已经没有气力反对,安波卡静静地看着睡在衣服上的小猫咪,柔柔地微笑,她想,也许是伽伽知道自己孤单,所以送来一只和它一样勇敢的小黑猫。小猫咪喜欢吃什么呢?要做个舒适的小窝,准备什么玩具呢?听说,小猫喜欢线球。。。

空间风暴带外,最后一道闪电特别地恐怖,尤如蕴含着天崩地裂的力量,游神的安波卡惊醒了。看着那束惊天闪电打在大恶魔左边牛角上,听大恶魔仰天愤怒地吼叫,安波卡惊悚地抽气再抽气,她把小猫抱得紧了又紧。

大恶魔断了一只牛角,一等它重重地倒下,安波卡立即跑出空间风暴带,向远处跑去。她不知道哪里的空间才算稳定,总想着再跑远点,省得卷进不知名空间。

在这危机四伏的黑暗世界里,只有希望星石放出的一点光。安波卡停下来,她拂开地上的碎石子,咬破手指,滴血在黑色的大地上,颤抖地划出五芒星阵,把小猫放进阵中心,念起咒语。

认定宠物兽的金色魔法阵亮起时,远处响起大恶魔怪叫声,很快就是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安波卡吓得手脚发凉,一颗心提起来,跳得飞快,好像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瞪着星图叫:快,快啊。。。阵图不紧不慢地徐徐升起,缓缓地隐入黑猫的眉心。

这时,大恶魔已经来到安波卡的上方,黑爪正向她抓来。

安波卡脚下一软,整个人摔到灌木丛里,她什么也来不及想,直接捏碎魔法水晶。

旧版 初雪照晚晴(未删减版)

1

001.孟府新丧

初时,简明月不用这个名字。

那时候,她叫萧如月,衬衣套装高跟鞋,手提笔记本,在写字楼与单身公寓之间来来去去。那个改变萧如月命运的夜晚,天降暴雨,闪电阵阵,雷声隆隆,她吃了退烧药,躺到床上,想着第二天的报告会开场白该如何措辞好给客户留下深刻的印象。

等药效上来,她关灯沉沉睡去。

轰隆一声,闪电霹雳划过,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炸裂声。她猛地惊醒,耳畔阵阵“生了,生了,恭喜太太”的叫嚷声,不知是谁家忘了关电视,吵得人不能安生。

她伸手欲揉发胀发痛的太阳穴,忽觉有人抓住她的手,托着她的背,将她放入铜盆里用热水清洗。洗毕擦干,这人再用生姜类的物什擦拭婴儿的口鼻、关节部分,再用一个温热的团子轻点她的脐部,防止百病。

旁边有人接过小孩,用蛋滚过小孩的脸面,边念叨:“鸡蛋滚脸溜溜光,不长疖子不长疮。”又出声让丫环递过红布条,系在小孩手足,“保佑此女一生老实、安静”;再用细软的绸布裹好小孩,放到竹编的摇床中。

腥味重重的屋子里,众人笑夸:“这闺女真乖呢。”

“多亏先生请来钱嬷嬷,才顺顺利利。”

“哪儿的话,咱也是沾了太太的福气。”说话的这老嬷嬷,吩咐丫头取五色丝线串起洗盆的铜钱,边做边念,祝小姐长命百岁的话,“太太,这是百岁钱。”

丫环也恰时来招呼众人到前厅吃饽饽,不一会儿,屋里人散去,只余袅袅水雾。

震惊回神之余,萧如月明白自己已重生。严格意义上说,是灵魂穿越到燕京都城西郊民宅的新生儿上。穿越的原因究竟是雷雨天不该关灯睡觉还是退烧药过期致人死地,她一直没有研究透,大约两则兼有。

开头两月,婴儿态的萧如月权当工作多年得来的假期,安安静静地休养。有闲时,琢磨八卦探听些消息。比如,她母亲林婉莹是孟府九少爷的第八房外室,见到那个攀上公主高枝又在外金屋藏娇的男人,时而温婉,时而泼辣,把对方哄得团团转,最终同意带自己的第一个小孩回府让孟老太太过目。

这次会面足足安排一月有余,在这个年代还算有点能耐的父亲,孟九白坐四抬轿子来接自己的女儿去拜见家里长辈。穿过西单繁荣的商贸街铺,浅色的布绒轿子在歪脖子胡同口停下。萧如月的父亲抱了女儿走进胡同底,灰白的泥板路上,双开门的四合大院,门楣上蚀刻孟府二字。

走进后院二进厅,堂里有两排端庄的妇人,谨慎地侍候着黄犁木八仙桌旁的老祖宗,孟老太太穿枣红流云纹大袖交领上襦,内衬白领,披长寿绣绸缎花帔,长裙盘旋到脚跟,银发束上插七八枝金花钗,神情冰冷,唇角有些下撇,添了几分刻薄的意思。

萧如月的父亲毕恭毕敬地把小孩递给最近门旁的婶婶,包裹着婴儿的翠绿绸被在十七八个女人手上转了一圈,才到孟老太太的贴身嬷嬷手中。那位老祖宗瞧也没瞧小孩,拿起桌旁的银制翡翠水烟袋,吧嗒、吧嗒吸了两袋子后,冷冷地发话:“留下吧。”

大气不敢出的男人感恩戴德地说了大通的话,兴冲冲地离开。

待人走后,老太太重重地把烟袋子砸在桌子上,喝斥了一句:“不像话。”下面的妇人们诚惶诚恐,倒是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仆妇出声劝道:“老祖宗何必为这赔钱货生气,头家说了,九少奶奶肚子里的是个世子。正房的位置哪能叫外面那些狐狸精抢了去,孟府的体统不会坏的。”

老太太长长地嗯了一声,打发丫环随便给小孩腾间屋养着。消息传到那个正房的耳朵里,当天夜里,萧如月父亲的大老婆就和情敌生的女儿大眼瞪小眼对上了。来的时候,她顶着大肚子,踩着高齿屐,由两个婆子搀扶,俩挽双鬟髻的素裙小丫环,在前头平举宫灯指路。

萧如月望着她没有闭眼睛,还很给面子地笑了一口。这位正房太太却是眨眼间变脸,因怀孕而浮肿的脸上涂上嫉恨的色彩,她双手抓着摇篮,气得摇摇晃晃,发疯似地吼叫:“他竟然真把这孽种带回孟府!他眼里还有我这个正妻么?你们说,你们说,我哪里比不上那狐狸精?!”

两个婆子立时扶住她,解扣揉胸让她小心肚子里的世子,别让那大小狐狸精给气坏身子。

九房少奶奶深呼吸数次,直起腰杆,秀气的下巴由内而外微微昂起:“我傅秀兰是大秦永盛皇帝赐封的六公主,那狐狸精什么身份,她拉出来的屎也敢和我儿子争!”这位公主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婆子咬耳朵,安排她早产。

那婆子吓得慌了手脚:“公主,使不得呀,还有一个月啊。”

“噤声,你想全府的人都知道么?”傅秀兰唾骂道,“那狐狸精早产三个月都死不成,我傅秀兰有玉龙护体,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贱种?何况,”她得意地笑起来,柔媚的丹凤眼婉转流动,媚眼如丝,“还能一举两得除掉老三,哼,立即去办,有事本公主担着。”

那婆子唯唯喏喏应声,这时,婴儿房外面响起老嬷嬷巡夜的喝斥声。傅秀兰伸出戴着剔金指套的手,扶上婆子的手背,缓步外出:“苏嬷嬷,秀兰来看看九爷的长女,也不行么?”

“公主万福,公主身子金贵,哪能让公主劳累,本该是老奴送闺女到西厢,今日老祖宗那儿正好轮值腾不出手,还望公主勿怪。”

“苏嬷嬷客气了。”双方扯皮后,萧如月父亲的正妻终于离去。

苏嬷嬷领着人迅速走进婴儿房,解开婴儿的绸被检查,确定无恙后,她将小孩原样放回睡篮,转身背手,冷冷地对屋子里一干人等训斥,大意是小孩有个好歹,她们都要给婴儿陪葬。

有了这位孟老太太身边的贴身仆妇敲打,调拨去伺候小孩的两个嬷嬷和四个丫环没敢虐待婴儿。丫环拿白帕刺绣,嬷嬷纳鞋底,舌尖来去的话头都是月钱、日常花销还有谁家公子哥俊俏。

大约七八天后,前厅来人提走服侍小孩的嬷嬷和丫环,理由是九少奶奶的葬礼缺人手。剩下两个丫环放开胆子叽呱:刘太医用金针也没用,接了三大盆的血呢。

两人一会儿说三少奶奶下黑手推九少奶奶,活该三少奶奶杀人偿命;一会儿又说几房太太都抢着要领养那个早产的世子。这当口,门外嗯哼一声,俩丫头束手束脚地站起来:“苏嬷嬷。”

苏嬷嬷吩咐两人带小孩去前厅见客。西厢那处,有僧人在敲木鱼诵经拜忏。两个婆子披着麻衣跪在门槛前烧纸,对着屋内黑色的楠木棺材大哭,长明灯摇摇欲灭,府外的高幡飘飘。

正堂大厅里,孟老爷子和孟老太太端座,两排红木八仙椅上坐着十来个年纪不等的男子,他们的身后站着素装的妇人,低眉顺目。

厅角有七八个男童穿着对襟银丝袍小黑靴玩耍,苏嬷嬷让两个丫头带萧如月到孩子那儿扎堆,角落里九房那个不足月的男婴,扯着嗓子干嚎,十数个有经验的嬷嬷也没法止住他哭。

孟府两位老人没有说话,长子继续问管家执事话,仪仗队伍、鼓乐手、冥器、酒席、肃静回避牌、金执事、功名牌等等丧葬规格一定要是符合公主身份的,不能堕了孟府的排场。

管家执事逐一回话,让在场的少爷太太过耳,增添近三千银子的用度后,孟府长子又问起名单拟定事宜,管家将名表递上,大少爷又添五个名字,再交到老爷子手中。

孟老爷子戴着小黑眼镜,拿开单子老远审阅,他身旁有个师爷模样的人物,拿出一小卷烟纸,叨念着刺史的孙子,郡守长官的叔子,内史大夫的书令、皇后少仆令的三姨太等一连串名字,孟老爷子边听边点头,偶尔一抬眼,夸大房长子这差事做得不错。

半晌后,老爷子放下名单,拿起手边的烟枪,深吸一口后,回道:“就这么定了。”他瞄了眼东北角那个哭得背过气的小男孩,叫自己的十几个媳妇赶紧地哄住孩子。

孟老太太神色未动,眉角一抬,道:“不碍,秀兰公主舍不得带走自个儿的世子。”

这时,萧如月的父亲领着她的正牌母亲在门口停下,说是来帮忙的,下午的接三仪式、大殓和之后的做道场都可使唤她。萧如月的母亲以一袭穿斜襟窄袖改良式裙装,玲珑双髻别朵小白花,体态姿容温婉秀雅,没让孟老太太逮着毛病赶人。

林婉莹就在门槛边,规规矩矩地行礼。她见厅门边那前夜留下的男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脸怜惜,快步过去将孩子抱在怀里诱哄:“宝宝乖哦,不哭不哭。”说来也怪,这男婴到了她的怀中,真地不再嚎啕,乖巧地吃奶,喝足后便伏在她的胸前睡去。

这一手立时博得众人好感,孟老爷子当即拍板,这九房留下的孩子就交给她带几天。

林婉莹谢过,还把男婴抱到女儿处,逗弄:“囡囡有弟弟了,高不高兴?”萧如月闻到她衣襟上别的那块手绢上有股安神的花香,心道原来是借用外力顺利哄睡婴孩,这女人倒是聪明兼有胆色。

002.谁家子安

出殡那天,府里府外闹腾得厉害,萧如月的母亲本没资格去见客,但尊为世子那个婴孩儿离不得她。在几房羡慕嫉愤的目光中,林婉莹抱着世子,与孟九白并立,在前厅跪迎宾客。

到扶灵时,孟老太太发下话,外室给正房送殡,燕京城内外都没的事,让九房那边稍停少生事。旁人皆以为老祖宗赶定了这欺上门的外室,谁料那天林婉莹没抱着小世子,差点生出祸事。

那孩子离府,声嘶力竭地嚎哭,未行半里路,一脸铁青憋晕。抢到好差事的十二房太太光顾着哭丧,没注意到孩子歇音。却是老爷子挂念自己的世子孙子,让人抱去看看,否则,这条才来世十八天的贵命要随着他的公主额娘西去。

土葬回府后,众人还没脱下丧服,孟老爷子便雷霆大怒,请出家法,打十二子的媳妇三十藤鞭不说,还将老太太也训了一通。内院老祖宗借着这事把十二房屋里的大小媳妇统统罚月银,这得来的银子补贴给林婉莹,让她好生照料病重的小世子。

林婉莹把怀里的女婴交给旁边的丫环,接过孟老夫人的托付。众人退出,行至天井处,林婉莹问内院总管,她住哪间屋?

苏嬷嬷手放在腰腹间,微微福身,让她住在已故傅姓公主正屋的东耳房。林婉莹微愣,欠身低肩说名份未定,还请苏嬷嬷安排别处。苏嬷嬷在几房夫人处转了一眼,那些女子道哪有空房。

“这通房丫头不住耳房住哪儿?”

几个女人相互看一眼,冷眉瞟林婉莹,吃吃地笑起来,其中一个道:“这院子里一房一屋是有按规矩排的,咱们还真不知非妻非妾的林小姐该住哪儿呢。瞧我这张嘴,该称林夫人才是。”

“手上有银子,睡哪儿不行?何必跟咱们这些苦命的主抢。”

林婉莹把男婴的襁褓换个方向,脸上笑意不减,道:“各位姐姐教训得是,婉莹是来照顾小世子,自然要住在九爷院子里。”

“哟,咱可担不起这声姐姐。”

“也不知哪儿来的野狐狸,生只崽变个戏法就成九爷的长女,这可真是世间都稀罕的事儿。”

“咱可得快点儿走,省得那股子骚味熏着人。”

各房媳妇离去,林婉莹斜抱小孩弯腰与苏嬷嬷行礼告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带那个抱女儿的丫环回孟九白的院子。

孟九白遣退丫环,搂住林婉莹要亲热。林婉莹垂头推开他,孟九白见她使性子,搂住她坐在床沿轻声哄,不见女子笑,只闻啜泣声。

“这是怎么了?依了你的意思,把你带进府,又不高兴。”

林婉莹红着眼眶轻念,指着睡篮里的女婴道:“囡囡被人轻贱,我这做娘的能笑得起来?”

孟九白脸冷下来,道:“早说这内院麻烦,你不是说不要名份也要跟着我孟九?”

“就我这样还能挣什么名份?”林婉莹扯着纱绢吸鼻水,轻骂道,“我放在外头自在日子不过偏要挤进这府里头,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冤家!你在外头给你大哥打拼,老夫人前头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大冬天的坑也不热,你说你这九爷住这院子里有意思么?”

孟九白脸色柔霁,抱住女子在她脸边轻呷,林婉莹推却三两次,孟九白也生气,放开她,冷颜道:“我又不是老太太亲生的,如今有屋有坑,你还待怎样?”

“我待怎地?我能怎地!”林婉莹气呼呼地念道,“你也不想想,若非这院子里自己人少,秀兰公主如何会被三房那边谋害?你得信儿的时候,人都没气了。他们这是在断你的路,你还想不明白老夫人那心思,全在自己儿子身上,诺大家产怎么能让你分去!”

“你倒是想得多,你就睡在这儿,有事以后再说。”孟九白兴致全失,起身拉好衣袍要走。

林婉莹反而腻到孟九白身上,拉住他,在他耳旁吹气,道:“我这不是给你想法子么?趁着老爷子放话,咱多接几个人进府里,以后有事也好照应。”

孟九白犹豫,林婉莹拿自己的胸脯在男人身上磨蹭,甩开手绢解男人的腰带,边说道:“就几个丫环婆子,不会让你在老爷子前头难做,”这时两人已膛诚相见,“你别忘了小世子那病,可不能叫老爷子知晓。”

“依你。”

孟九嘟哝一句,拉下床帐,要抱女人。萧如月伸手摸摸鼻子,哭两声,林婉莹立时起身,钻出床幔,披了白绸衫抱起女孩到另间屋,让丫环哄小孩入睡。

丧礼过后,林婉莹安排嬷嬷和丫环四人进孟府,和孟老爷子配给侍候小世子的一等仆妇丫头八人,杂役若干,这九房的仆人规数和日常用度已远远超出长房嫡长孙的标准。林婉莹生的女儿,只得一个老嬷嬷照管。

这天差地别的待遇,让孟府几房太太找到由头,各院把说得难听,那些话传到西厢东耳房,年纪小些的丫环气得哭肿眼睛。林婉莹只是冷笑,她抱着小男童,异常珍视,吃穿用度挑得极其精细,教养半分不落下,待他如掌上宝。

萧如月的父亲有时候都为被冷落的女儿吃味:“囡囡才是你亲生的。”

“没娘的孩子最是可怜,你们家啊,人多事杂个个鬼心眼,你瞧瞧哪个能真心疼你这个儿子。”林婉莹这话,把孟九白栓在府里足足一个月没跑到府外养的妾室那儿。

这事儿在后院传开,别说孟老爷子满意,就是孟老太太也挑不出错,她特意遣贴身的嬷嬷送了份补奶水的汤到西厢东耳房。此后,孟府其他几房下人嘴里再也传不出东耳房的是非。

秀兰公主留下的孩子,摆满月酒时,孟老爷子请鸿学大儒起大名。席间发赏钱,老爷子想起九子还有个大女儿。萧如月的母亲答了,女孩的闺名让老祖宗排个辈儿就成。

如此识大体,不争不闹,又尽心尽力照顾正房留下的小子,这九房外室给孟老爷子长足面子。孟老太太也没亏待她,给林婉莹定下妾的名份。这样,林婉莹算是在孟府站稳了脚跟。

仆妇丫环们都在说林婉莹命好,也有精明的瞧出来,说新来这位比秀兰公主会做人。这话是赞是贬故且不论,萧如月倒是有几分欣赏林婉莹,只是一时猜不出小世子特别粘林婉莹的缘故。

003.初探津门

小世子戒奶后,孟老太太让苏嬷嬷传话给九房,明日到津门走亲戚,让东耳房的也准备准备同去。这消息让东耳房的丫环仆妇个个喜笑颜开,说着太太要发达喽之类的话。

萧如月也有份同去,林嬷嬷抱着八个月大的女婴去见太太,孟府里依这里的大家规矩叫谢母恩。林婉莹接过女儿,眼泪汪汪,说着想煞囡囡,和女儿脸贴脸,亲了又亲,才详细问起女儿的日常细故。

听到女儿会认人会翻身,这女子惊喜连连,当场便逗萧如月叫妈妈。萧如月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睡觉。

林婉莹很伤怀,从出生就没带过一天的小孩都不认得亲娘。林嬷嬷在旁帮衬几句,说孩子不能离娘,让太太抱睡一晚。这当口,屋里小世子哭声渐起,林婉莹收起哭音,将女儿交回林嬷嬷,脱口而出:“妈,你带囡囡避避。”

萧如月吓了一跳,照顾自己的奶娘竟是自己的外婆。这林婉莹玩的是哪一手?林嬷嬷抱着孩子,眉眼间多了几分愁苦,老人劝女儿给世子找个宫里出来的老御医看看:“造孽啊,贼老天咋不开眼。”

林婉莹却道:“妈,你别管了。那是傅秀兰自己种的恶果,报应在她儿子身上。”语气里有种业报得应的痛快,她敛了眼眉里的欢喜,转身开门吩咐人把唐瘸子找来,“小世子又犯病了。”

唐瘸子,萧如月是知道的,一个形将毙命的老烟枪,吸的是最费钱又最讲究身份的神仙五石散,还有一身见不得人的脏病。这人连倒夜香的人都不待见,孟府的人怎么会允许他接近那个小世子?

林嬷嬷抹着眼泪叹气,抱着萧如月回偏远的小屋。

一夜无话,第二天,孟府车夫驾马车送老少一行十人,分三车赶到津州。

津州城外,村镇道路两旁,酒旗飘飘,武馆林立,块块匾额白底黑字写着XX八卦拳馆,XX太极剑馆,中原第一镖局,馆外男男女女打拳练武,精神气貌蓬勃向上,让萧如月印象深刻。这地方的人重商尚武,国民自强,总是值得高兴的事。

进城后,最打眼的便是乔记凤凰楼,这家戏楼网罗有京津地区最出名的梨园戏伶,售票口就写着四大名伶同台竞艺的宣传标语。

车夫打一鞭,马车转弯,驶进和平路。街道开阔,行人如织,商铺遍地开花,开放式的玻璃商柜里展览有精美而奇异的舶来品,听说来自海外。

女人乌丝盘旋,扣鲜花小帽,绸裙拽地,蜿蜒而行;男人头发高束,戴笼纱冠,硬挺长袍外罩外纱,丝履着地;捕快背大刀左右两侧十步一岗,萧如月判断,这儿应是津州最繁华治安最好的地段之一。

穿过砂枫树林间道,马车在道底停下,门牌上刻着简文公府。实际上,主人家姓李。这位李家三房太太因出自简亲王府,人称简三太太,和死掉的傅秀兰是表亲,孟家硬是攀了这层本该断掉的关系走访亲戚。

临近门前,孟老太太再次嘱咐众人恭顺不要多话。不久,简府管家亲自来开门,把客人领进大厅,异域香料味浓重的木制小楼里,地上铺波斯来的手工地毯,金色流苏随处可见,镶翡翠的鼻烟壶、镏金的红宝石器皿、造型奇特的阿拉伯银水罐,风格有点杂乱,大概是要表现其家富贵。

众人坐定,仆人上茶后,简府女主人掀帘迎客。

简三太太摆着宗室贵族的排场,言语间很是看不上世家名门以外的人,有点埋怨老祖宗怎么带林婉莹这么个登不上台面的妾室。

老祖宗略略解释,这位简三太太神情间才好看些,她淡淡地吩咐,叫管家安排林小姐歇下,没事儿去朱雀大街逛逛,全算她房里的。

受到这样的白眼待遇,林婉莹气得不说话,进了客房就摆起脸色。孟九白没有哄她,他拦住林嬷嬷,让她把女儿交给他。孟九白拎着特制的大摇篮,拐过几道弯,一栋红墙砌成的院楼隐在杨柳清湖畔。

那儿隐约有朗读声传出,孟九白像做贼似地四顾,见无人拦阻,他迅速走进去,从敞开的乌木窗口望去,有个中年夫子摇头晃脑,正给十来个少年少女讲课。

其中一个少年站起来,叫了声:“表叔。”其他人像是没注意到孟九白,这是一种对不欢迎亲戚的漠视,会让只要有点眼色的人见了就要尴尬露出窘态。

孟九白表现出极好的涵养,他装模作样地问了表侄的功课,说有不懂就去问他,好歹也是考取过功名的。房里最壮实的那个少年不耐烦地叫他有话快说,没事不要打扰他们学习。女童们用线装书掩着口鼻,眼睛骨碌碌地转,好奇地打量不速之客。

“咳,明文,”孟九白叫着先前那个少年,舔着脸说请表侄在休息的时候看顾下女儿,他要陪老祖宗去看戏,“囡囡很乖。”说完,不待李明文拒绝,把女儿和摇篮扔在家庭课堂里离开。

萧如月还没来得及把父亲哭回来,就听到夫子讲课声:“想那奸佞赵高何等诈作,与皇甫太尉、君家太宰等诸重臣合谋,欲胁独相李斯伪诏,幸秦皇高瞻远瞩,早已料臣下有谋逆篡位之心,特设监察少府暗访各位臣令大夫。

监察令慕容戴安得信,持秦皇秘诏至北地,召公子扶苏回咸阳登极。

此时,宰相李斯亦与赵狗虚与委蛇,与君山中尉、武夷詹事反挟伪太子胡斯,于骊山脚相待持。慕容戴安与公子扶苏夙夜相逢,与上将军蒙急奔回都,终将叛逆一党全数剿灭。”

李斯辅佐公子扶苏登基?

多滑稽的事,萧如月想,说不准那位在谋反事件中充当重要角色的李斯就是穿越人物,否则,不能解释这么不合理的历史事件。

讲史的夫子继续讴歌秦皇的雄才大略,那位堪与三皇五帝比肩的始皇大帝横扫六国,统一中原,建立影响后世千年的政治、军事、监察制度,秦皇后世皇子皇孙在秦皇的庇佑下,建立不世功业。

呃。。。就当听说书。未来,她既不想做考古学家,也不会成为历史研究者,从前的从前离自己实在太遥远,活在当下才是要紧,活在没有汉武帝、没有唐明皇、没有康熙大帝的历史里。

这样的历史非常彪悍,内容也像天书一样,偶尔能听到些许熟识的历史名人在秦几世下创立丰功伟业。

萧如月打了个小哈欠,闭眼睡觉。她醒来时,漆黑的大教室里,安静得只听到湖畔虫鸣声。她按按饿得发慌的肚皮,在摇篮里找到两个米粉瓶。

她一边吸吮,一边想着大户人家主母与庶子的预谋:孟老太太肯认庶子的私生女,内情可没怜庶子子嗣单薄那么简单;孟府庶出的九子,要争家产,即使是死掉的女人、不喜爱的正妻,能利用的关系要彻底利用。

不知林婉莹可知枕边人的意思?萧如月讥讽地一笑,尽管肚子还饿,她记得留三分之二瓶的米粉。

004.枯恩求荣

简文公府的少爷们把婴儿的存在彻底忘却,与机灵聪慧的女童们上课交流做功课两不误。

萧如月考虑引起注意后高傲少爷们的反应,自觉得不偿失,等多掌握消息再想法子应对。第二回见到讲史的夫子,他来读大秦皇室发布的官邸纸报:万国公报。

读完,夫子把它放在讲台处,风吹过,报纸飘动。

在那个秋光泛金的午后,萧如月得到了那张油墨飘香的报纸,标记:西元1660年11月16日。她所处的时代,大秦惠盛十年。

她迅速浏览各版块主标题,科举文七科武一科开考时间地点安排,内容划定;太学医部招生,考试地点时间;国学乡学祭酒(即大学校长)、司业(副校长)、学政新任名单。

官员荐举,某某州刺史举某个孝子;官员奖惩,某监察御使授爵位,其夫人得赐;还有江洋大盗于某时斩首于菜市口的内容,最后全版,刊登有各海岸港口海船出行的日期、路线及所载货物。

与波斯、大食、天竺、新罗、罗刹、苏门答腊、菲律宾、南沙群岛的航线上标记丝绸、茶叶、香料税收比率上涨下调,看着这张详尽的航海图,萧如月咝咝抽气:太平洋叫东帝海?!扶桑岛标记东海神山!?

很好,非常好,一个令四海臣服强大繁盛的大秦帝国,只要不是身处被鸦片与枪炮打开国门受尽列国欺凌的清末民初,平行时空、历史进程重大偏差什么的,统统可以接受。

萧如月放下一颗心,再看回首版太学女子助教招考栏目,努力一点混个公职不会太难吧?孟家的长远计划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三天傍晚,简三太太与管家到书房,找到“遗落”在简府的林家庶小姐。

#奇#简三太太看到抱着空奶瓶的小孩,端庄得一丝不苟的贵妇脸上漾出一丝白纸折痕般的笑意:“聪明倒是聪明,怕是个哑子。”旁边的仆妇给萧如月换上干净的衣物,扔掉摇篮里那床湿褥。

#书#“太太,孟九少爷说明日午后来接林小姐。”管家给孟府人送去消息,到大厅回话。简三太太打发仆妇看顾孩子,自己拎米白珍珠小包,出门打牌。

简文公府里,治家似乎很严,司职的仆妇不但不说废话,还正襟危坐,只要萧如月有点小动静,不论哪个时辰眼睛都很清明,掩被的动作细心得就像是把这小孩当成自己家的在照顾。

隔天,孟九白驱车来接孩子。红眼的林婉莹,抱过女儿眼泪又是一阵扑通落。原来,那天小世子又犯病了,孟府的人匆匆赶回燕京给他治病落,萧如月就给不小心地落下。

回去的路上,林婉莹拿手帕拭泪,数落见过绝情,没见过像九爷这么心狠的。

孟九白用力拍矮几,林婉莹吓了一跳。孟九白回过头,冷色道:“妇人之见!”

林婉莹轻啼长长地抽气,她哭得很有技巧,受惊吓白了脸落泪的样子立刻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孟九白缓和了神情,解释道:“能让李家少爷看上,就是囡囡的照化。”

“总要让囡囡会叫人再提这个事儿才好办。”林婉莹有些踌躇,李家那四位少爷约莫十岁上下,即使结亲家,也不能找个口不能言的婴孩,小孩如何能引得大男孩的注意。

孟九白沉默,说这是没法的事,想把女儿塞进李家的富贵人家比天桥下赛把式的还多。言语间,对体弱多病的亲生子很不满。如果小世子身子骨好,他也能把小世子推出去做人家长随。

“这李府什么来头?”林婉莹不信了,孟府的家世在燕京城里是排得上号的,郎中令、刺史、郡守都给孟家老祖宗面子,外姓公主傅秀兰肯下嫁孟九白更是例证,这样的身家摆着,就算是庶出的女儿也不愁嫁个公卿为夫人,还用得着塞?

孟九白笑,问道:“当世什么最赚钱?”

“神仙五石散。”

孟九白摇头,说李家什么生意都做,唯一不沾的就是这玩意儿。李家在各地都有门生关系,海陆运输大道,明里暗里把持重要港口,哪个商户得李家庇佑,那是海外货船在大秦必然是畅通无阻。

借着与嬴皇室、波斯、大食、天竺几个帝国的良好关系,李家几乎垄断整个东南亚的运输买卖,牧州、泉州、福州、华东地区的大商人无不想分杯羹。

就说驻守京都的神枪校营,护军都尉贺重山他们配的新式火枪,就是李家经的手。”孟九白随口举了个例子。

“这么大的家业。。。”林婉莹心动了,眼亮了。她心思一变,眼波立时如似水般柔情,软软地靠到孟九白身上,自我检讨又委婉地表示,九爷该早说明白她也好教教女儿规矩。这般柔声细语,孟九白最是受用。

两人说了一堆肉麻话,又动手动脚,还好顾忌车里还有小孩,没有立马办事,孟九白让车夫先把马车转回燕京城再说。刚跨进孟府大门,就听得里面大吵大闹,孟老太太的训斥声里夹着小世子那招牌似的歇斯底里哭喊声。

林婉莹挤过人群,把女儿交给林嬷嬷,换过她手中的小世子轻拍低哄。小世子渐渐安静,孟九白喝退围观的仆妇,问管家怎么回事。

管家回说,三房留下的一双儿女,怨恨傅秀兰自己找死反陷害他们母亲,致三房正室被族人杖毙。趁九房没人主事,在唐瘸子吸神仙五石散吞烟吐雾给小世子“治病”时,三房那边带人闯进东耳房,把唐瘸子拖出去打死。

剩下犯烟瘾的小世子不要命似地哭,全身更是给两个小孩掐得又青又紫。亏了林嬷嬷有良心,去大院请来老祖宗,阻掉一场萧墙祸事。

小世子生的病,也不是什么秘密,那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毒瘾。听说,傅秀兰在怀孕时,烟不离手,最终害了自己的儿子。

到晚些时候孟老爷子关注这件事,除叫儿子们好好管教自己后院,发怒把三儿子那一房全打发到乡下养猪。三儿子也不是省油的,联系妻子娘家的人,直接请在京的族中长辈主持公道。因三儿子要分家产,孟府里各房前院后院闹得不可开交。

孟府大乱,落到孟九白那里,他没着急命悬一线的世子儿子,反而大喜找到合适的借口把女儿送进简文公府。简三太太接电话了解到孟府的情况后,给了准信,过完年再把孩子送去。

当天晚上,九房这对夫妇甩开家产纷争,折腾起萧如月,拿了几张放大的画像,教女儿认哥哥。简府四位少爷,排明字辈,取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之后四阙为名。

人说,婴儿3翻6坐9爬。在林嬷嬷规规矩矩的期望中,萧如月表现得很正常。此刻她连爹妈都没学会叫,加上不清楚简文公府里的底细,萧如月并不想让自己太过异常。

孟白九尝试几次,便放弃不是天才的女儿。林婉莹服侍丈夫睡下后,她到林嬷嬷的房间,拎起女儿,不学就掐。萧如月小猫似地嘤呜两声,林婉莹摸摸女儿的掐得青红的手臂,一脸高兴,又搂又抱又亲。

待女儿走后,林嬷嬷叹了口气,找出药酒给外孙女搽涂。

第二天傍晚,林嬷嬷要给萧如月喂食时,林婉莹破天荒地没管小世子:“妈,我来。”同时,把林嬷嬷赶到门外。林婉莹一手拿米粉,一手拿着纸贴,上面写着天竺语字母。她对还听不懂人话的女儿说,跟她念,念了有米粉吃;不念,就打屁股。

萧如月嘤嘤呜呜叫着,林嬷嬷心疼得在外面直拍门口,让太太心疼点囡囡。两三个小时后,林婉莹打开门,林嬷嬷快步冲到摇篮边抱起饱受欺凌的外孙女,训了女儿几句。

林婉莹掩了门,道:“妈,你以为我愿意?我这不是巴望囡囡能有门好亲事,这府里哪个把我们娘俩放在心上了?”

说着她哭将起来,想从前林家也是书香门第,若非傅家从中作梗,她的女儿怎么会没名没份?被人指骂做小老婆的日子,痛苦得让人不愿回想;她更不愿意女儿长大后,再被人在后头指指点点。

林嬷嬷垂泪,没再说话。

萧如月心里冷笑,这林婉莹良心倒还没泯灭,可惜,荣华富贵比女儿重要多。在她还没想到办法摆脱固有的一切前,萧如月的父亲,孟府的九少爷已经把她的女儿“卖掉”。

这孟府不待也罢,萧如月决定了,便落到实处,加快让自己认识天竺语的速度。孟九白知道女儿有潜力可为,与林婉莹积极合作,鞭笞小孩上进。九房的和乐融融,博得孟老爷子夸奖,那不顾礼孝的三儿子背负一身骂名,最终还是给扫出孟府。没有银钱,没有田产。

“听说给了西单大栅栏两间铺子呢。”林婉莹觉得那是两间旺铺,三房争得早拿到好。话外之音,自然是鼓吹孟九白早分家早争家产。

孟九白冷嗤:“你就这么点眼界。”大栅栏的旺铺在西单这片还说得过去,拿到津塘京城这片的商贾地界上,那就两字:小农。“老爷子手里拽着的银钱、田地,随便给点能买下半条街!”

孟府这份大家业最后会交到哪房手上,就看各房抓人脉的本事。

林婉莹不说话了,加油在女儿身上努力。

正月里,孟九白就迫不及待地送萧如月到津州简文公府,完全是带了炫耀的意思,让窝在怀里的女儿用梵语给简三太太拜年。简三太太有些欣喜,道:“九爷有心了。”说着,吩咐身旁的娘家秦嬷嬷把人带去小姐房里同养。

孟九白连忙阻止,说他这女儿不听天竺话就要哭闹不休,让简三太太给个恩典,许小孩进书房与四位少爷一同进习。

简三太太眉微蹙,说这得李先生发话。孟九白不敢勉强,只说请简三太太给李先生提个话,留下丰厚的礼单,趁着告辞的时候,还塞了厚厚一封银票给秦嬷嬷。

005.花间无衣

待这半路的亲戚离开,简三太太两片嘴皮子一掀,吐出一句:“真是不省心。”

秦嬷嬷把婴孩放在一旁,走到后头给她捶肩:“太太,也别气坏身子。”

“你说我能不气?”简三太太捏着绣帕拍桌子,桃腮脸上细眉高挑,嘴里骂道,“若人人都像他这般下作,还以为简府供了尊金菩萨,有求必应。”

“孟九爷这事儿是做得扎眼,失了分寸,”秦嬷嬷不轻不重地细捶,回话时带了点遗憾意,“若是有秀兰公主帮衬,当不致如此糊涂。”

“秀兰就是想不开,寻死觅活要嫁那没良心的,瞧瞧现在,那狐狸精都上门了。”提到这个,简三太太更气,发好一顿脾气,抚额让秦嬷嬷换肩。

秦嬷嬷顺着她的话,为秀兰公主不值,说起那府里没娘亲照拂的小世子,如果孟九白争不得家产,傅秀兰这一脉就算到头了。

简三太太眉头皱得更紧,素手缠着绣帕,踩着楔形高跟鞋走到女婴旁,杏眼里射出冷冰冰的目光,细微的嘴角微撇:“带下去,好好教她规矩。”

秦嬷嬷应声,带小孩下去,挑了一个清秀的侍女,安排住进信芳园角落小院里,偏远也还算清静。在李先生发话前,萧如月就呆在分配给她的独人独楼里,跟着一口印度语的侍女学规矩。

听说这位侍女精通波斯、大食等多门外语,排资三等,月俸三银,简公馆是否藏龙卧虎,萧如月并不关心,她只发愁一件事:照三等侍女这样的高标准,这个年头的公职似乎没那么容易考上。

侍女教小孩拿毛笔拿勺子时,萧如月伸出左手,据说勤用左手有助于开发主管语言学习的右脑。为了美好的未来,既然不是天才,就加倍勤奋努力吧。

三月初,李先生到津州。简三太太提起这件事,说燕京西单孟家小孩要放在简府寄养一段时间。李先生未置可否,萧如月得到陪伴李家少爷们的“珍贵机会。”

等小孩能写出十个大字,秦嬷嬷亲自领着四个奴仆,将满周岁的小孩送进杨柳清湖畔的章华楼。大教室外候着一排的嬷嬷和丫环,挎着食盒,屏气凝神等着少爷小姐们下课。

秦嬷嬷将小孩放在窗边一角,安置后,四仆候在门外,防萧如月哭闹惹怒四位少爷。萧如月的位置是改造后摇篮,澡盆大小,有较高的边沿,底下铺素锻面的新棉褥子,旁边挂着两串铃铛;侍女早便教说饿了尿了不准哭,要用这铃铛叫人。

萧如月扫了眼左右,李姓四位少爷还是老样子,只管念书,别无杂想;他们身边那六位娇小姐换了模样,约莫在七八岁上下,落落大方,拿得出手登得上台面,个个透着那么一股子天生的富贵气,旁人是想模仿也模仿不去的。

这天讲波斯与大秦建交史,讲学的夫子授课时,古语夹带波斯语,说得激情澎湃,唾沫横飞。萧如月听不懂,她打量其他少年,似乎在简文公府的孩子人人都是天才,那主导的四位少年和旁的女童,还能用波斯语反问夫子,提出他们的疑问。

萧如月跟得有些吃力,好胜心一起,连蒙带猜,也算听了个朦胧大概,渐渐地便忘注意身边的事,即使吃饭时还在琢磨萨珊波斯是啥意思。

晌午,少年少女们出去活动时,传来响铃般的清脆嬉笑声。萧如月爬到窗边,透过泛绿光的杨柳树,湖岸后面,有片绿茵场,北面有四幢汉白玉彻的小楼,旁有柱牌,写有楼名,萧如月认不出那几个龙飞凤舞的行草。

她转眼到人群中,耀眼的春光下,白衫少年们正追逐着一颗红球,穿着白皮鞋的双脚灵活地腾跃奔走,头手并用。

蹴鞠?萧如月觉得那只是四个少年的杂耍,杨柳树下女孩们又奔又跳,为少年们的优秀表演鼓掌,发出欣喜的叫声。

其中一个少年,束玉冠,胸前戴红玉葫芦,腰间坠饰随着他的动作上下飞舞,他很奇怪地容易摔跤,趴下又迅速爬起来,抱球去撞人,撞倒一个兄弟,便高兴得大笑,笑容特别灿烂,笑声也特别地畅快。

这鲜活的一幕,让萧如月想起那逝去的学院生活,蓝天,白云,斗志昂扬的高校生,青葱岁月里有个人也是这般恣意,在足球场上狂野地奔跑,放纵地挥散青春的笑声与汗水。

“明文哥哥!”少女们叫起来,打断了萧如月的回想。哗啦一声,少年顶着水草从湖里钻出来,叫着二哥耍赖什么的,其他少年在岸边大笑,最老成那个少年叫落水少年快去换衣服。

少年少女们先回大教室上课,不多久,李明文拨弄着半潮的头发,一路小跑,冲进课堂。白袍轻衫紫绶带,真红宝葫芦左右摇晃,少年的五官上带着快活的笑意,一蹦三跳,和兄弟们打着招呼,那样的神采飞扬,实在让人转不开眼。

所有的女童都目色痴迷地锁住李明文,萧如月想到一句话:(少年)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她暗笑,换个有马有桥有河的场景,可不就应景了么。

上完课,少年少女们做功课,这时候是绝对安静的。当日课业结束后,少年们就返回各自的小楼,女孩们不能跟去,她们想落水少年多留一会儿,李明文回眸咧嘴一笑,眼眉含灼然春色:“明天哦。”恍若晨光初升时的刹那震撼与感动,牢牢投入所有期待的心底。

萧如月改怔然,就如古诗中没见过男人的少女一样,因这一眼这一笑,记住这个耀眼活跃的开朗少年。

在众仆妇的催促声中,女童们依依不舍地跟着各自的侍女仆妇返回信芳园,萧如月在侍女的怀里,走在最后。

萧如月留意到打点信芳园的人,是简三太太身前最得力的侍女唐诗。她定下一个颇有深意的规矩,信芳园佳客的晚饭,是要一起吃的。

六个女童里,有五个用头痛、不舒服、受凉的借口,避过聚餐的要求。简三太太的犁花小院一楼餐厅里,萧如月坐在餐桌右侧,简文公府女主人正位端坐,她的左下手是细眉细眼的苏贞秀,出入都有侍女搀扶,对简三太太很恭敬,行必弯腰侧身,坐必称公主。

简三太太让她不必客气,什么公主的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贞秀浅笑,很小心很听话的样子,不急不慢地说:“家母听说公主夜里咳寒,特地让人从南洋带了些滋补品,秀儿让人熬了,还请公主润润嗓子。”她让身后的侍女奉上一盅血燕,盛在上好的青花瓷碗里,白瓷映着泽黄泛红的浓汤,分外诱人。

“好孩子,难为你记着姨娘。”简三太太让秦嬷嬷接下,并不进食,转而问起苏贞秀在园子里住得如何,要添置什么只管吩咐下去,别委屈自己。苏贞秀小声地应着,桌前小瓷碗的香米也不见少,一顿饭就这么过去了。

萧如月哽得难受,想着要是天天如此,必定消化不良。

第二天在上天书历史课、晒太阳、看湖畔青春剧中度过。晚餐时分,萧如月按点去犁花小院,饭桌上只有苏贞秀一人。

“太太打牌去了,苏小姐在这儿用吗?”

苏贞秀微微点头,动作轻慢地坐下。丫环仆妇们立即布好餐盘,苏贞秀动作秀气,安静地用餐。没人恶心,萧如月吃得很饱,晚上回屋背单词。

后面的日子,简三太太都在外打牌。别的女童从来不到犁花小院吃饭,只有苏贞秀风雨无阻遵守那个要求。萧如月作陪,除了苏贞秀这个名字,其他消息一无所获。

五月底,被人忘在脑后的孟九白,打着看望女儿的名头,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看李家少爷们。孟九白忙于派发礼物套关系,没空抱女儿。

“劳烦传个话,送什么都没有这个实在,就给太太添些脂粉钱。”孟九白终于想到女儿,他塞了一封厚厚的银票到照顾女儿侍女的手中,说着,又借机塞个金镯子到侍女手中。

太阳下山后,孟九白心满意足地回燕京。

萧如月照常去犁花小院吃饭,意外地看见简三太太不打牌了,要和小姑娘们一起吃晚饭。其他女童闻讯,连借口都没,让奶娘们推说白日玩得累,已经睡下,改天再说。

简三太太冷笑三声,掖了丝手帕,不说话。

“秀儿来晚了,还请公主宽恕则个。”

“哦,你的脚怎么了?”

“今早起急,拐伤了。”苏贞秀小声地吐实,简三太太嗯了一声,说脚伤不来吃饭也没事。苏贞秀感激地一笑,谢公主宽怀,说只是小伤擦些药酒便好,这点路不碍事儿。

苏贞秀行礼问好后,转身从仆妇处取过一盒玉颜醉胭脂,亲手奉上,说是宫里的御用品,她母亲托舅舅从内府掌事公公那儿求来的,据说是隆裕太后那个品级才配用。

“有心了。”简三太太的态度有些冷淡,难得苏贞秀不缓不乱,吃完饭行礼离开。

萧如月被留下,主要是秦嬷嬷有话问她身边的侍女,这人取出一封厚银票,转诉孟九白的话:“这是九爷给的,说是林小姐下个月的抚养费,还说辛苦嬷嬷照顾。”把那个金镯子转到秦嬷嬷手中。

“哎哟,太太,这九爷会说话,是做大事的料。”秦嬷嬷看到金子的欢喜样,和简三太太的不快立成对比。

秦嬷嬷忙给她主子端茶递水捶肩:“太太,跟那些个不长眼的蹄子置气,划不来哟。”

大侍女唐诗也拿起那盒御用胭脂说恭维话,她开盒子用手指勾了,正要给简三太太匀上。忽地,这个嘴甜的侍女揭开胭脂盒夹层,从下面取出一卷厚银票,她笑道:“太太,您就别气了,瞧,这苏家闺女可比那些不开眼的会体己人。”

简三太太缓和了神色,让秦嬷嬷点银票,那盒已成碎片的玉颜醉,唐诗不要,便赏给小孩身边那素面朝天的侍女。

旧版 初雪照晚晴(未删减版)

6

006.其霜其雪

另一头,秦嬷嬷手指沾唾沫翻纸动作飞快,不一会儿,秦嬷嬷眉开眼笑报数:“太太,不多不少,五万两整。”听她口气,这笔款子该是简三太太打牌输出去的银两。

“苏家出来的,到底不同。”简三太太神色又不见好,“就可惜是个庶出的。”

“太太,瞧您这话说的,”秦嬷嬷扭着老腰,乐颠颠地把银票锁进犁花木盒里,回头她打趣儿,“只要苏家这闺女懂得孝顺,嫡亲还是庶出,不都您一句话的事儿。”

“太太,只要咱们这儿不出事,”大侍女唐诗给女主人重新布置热的吃食,“您给出去的可是大恩典,不比什么正房出来的强百倍。”

“若是她肚皮儿争气,有了嫡长房,哎哟,太太,您是啥也不用愁。”秦嬷嬷和大侍女一唱一和,总算把简三太太的脸色说好。

“还是你这丫头会说话,”简三太太神色缓了,拿起白勺舀那血燕,吃了三四口停下,“叫于叔那儿看牢,这简文公府出岔子,公主我剥了他的皮。”

“晓得哩。”唐诗俏皮地回道,“太太,这冰糖燕窝可好?”

“火候不错,淡了些。”

“太太,要加点不?”唐诗又奉上一个精细小玩意儿,说苏贞秀心思巧极了,怕炖得过甜,就留下波斯人用的蔗糖银罐,随太太口味品调,“苏家那闺女天天拎着这样两样东西来请安哩。”

唐诗笑眯眯地说道,简三太太斜了她一眼,唐诗炫耀似地伸出柔软细腕,一只通体成碧的冰花翡翠镯套在那皓雪手腕上,青翠欲滴,如早春树梢头那最青嫩的颜色。

“你这小蹄子,给老婆子仔细着你的皮!”秦嬷嬷瞪唐诗一眼,唐诗甜美一笑,用袖子盖住手腕,继续奉承她的女主子。

角落里的萧如月完全给人遗忘,她也不吵不闹,打了几个小哈欠,睡去。照顾自己的侍女什么时候送她回去的,她也没注意。

隔日,李先生到简文公府。

见到男主人来,萧如月有点明白,简三太太的意思了。李先生在紫煌院那边,考校四个儿子的功课。出书房时,李先生神情和顺,看起来还比较满意。

中午,李先生和信芳园佳客吃饭,简三太太敬陪末座帮衬。席间女童们娇语连连,伯伯太太叫得极甜,李先生很和气,问她们喜欢这儿吗?女童们齐声回答喜欢,眼睛闪光,看着李家四兄弟一个个娇羞地说起喜欢那个明X哥哥。

这顿饭大家吃得很高兴,和乐融融。

下午一点左右,简文公府外陆续有马车停下,接各家小主子。信芳园的仆妇们早已给不合格的女童们打点好行装,不论那些孩子在门口如何地哭闹,叫着她们的明X哥哥,都改变不了要被送回家的事实。

留下的是柔顺安静的苏贞秀,威远侯府、天下兵马总头头苏太尉家庶出的三千金,还有不会说话的林家小姐,萧如月。

稍晚,萧如月刚睡下,小院外面响起敲门声。

侍女披了衣服去开门,唐诗闪进屋里。在外间,两人交谈起来。唐诗要人去顶班,她来了月信不能侍候人:“只怪我这嘴馋,那血燕补过头。”

“唐姐,不要说这些,晴儿谢你还来不及。”

“这些丫头中,我就跟你要好,这机会不给你给谁?快去收拾收拾。”

唐诗替她照顾小孩,两人来到犁花小院,三楼的灯还没熄。两人轻手轻脚地上楼,候在门口。不一会儿,里面有人唤起,唐诗进去侍候扶简三太太出来,回头给顶班人点了个头,转身送披绸衣的太太回二楼沐浴。

萧如月就给放在门外,她抿了抿唇,闭眼数小绵羊。

里面的活动持续了很久,唐诗侍候好太太回来,听到屋里的动静,抱起小孩掐她屁股。萧如月忍了没叫,肚子里有点想骂人:就知道带小孩听活春宫没打好心。

这时,屋里传来男主人淳厚的嗓音:“叫什么名儿?”

唐诗手劲加重,萧如月真想咬这又蠢又毒的女人一口,屋里头响起侍女娇弱的回话:“回先生,婢子晚晴。”

“下去吧。”

唐诗松一口气,也饶了萧如月屁股上的嫩肉。等晚晴披白绸衫出来,唐诗先把小孩还回去,手不停地剥衣服进屋侍候李先生洗漱,里面又响起男人赞女人腰细胸大皮肤好的戏水声,大约半个小时后,唐诗云鬓乱坠,沾着水汤的湿气,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虽然没能做到最后,但是,唐诗是满足的,男人更喜欢她的肥屁股。萧如月恶毒地想着。晚晴放下小孩,恭顺地给唐诗换好衣服,等这位高级通房侍女休息好,才又抱起小孩,跟着唐诗下楼。

回去的路上,唐诗问道:“赏了吗?”

“没,”晚晴回得很坦然,“先生就问了个名。”

“可惜了,姐姐还想着借这个机会给妹妹换个差事。”

两人互看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晚晴半低下头,给小孩拢紧被袄:“唐姐,晴儿就想顾着林小姐,以后也算有条出路。”

“可想清楚了?妹妹这模样儿做大丫头园子里的人也是没二话的。”

“还请唐姐成全。”

“你呀,真是不争气。”晚晴羞涩地笑笑不语,唐诗看着晚晴姣好的面容叹息,“谁叫我是姐姐呢,不顾着妹妹还能顾谁?

“晴儿谢过唐姐。”

唐诗放心了,她打了个哈欠,回去前瞟了眼晚晴怀里的小孩:“累了记得跟姐姐说。”

“晴儿明白。”

待唐诗走后,晚晴这才抱紧了小孩,抄小路赶回小院。可怜这侍女初经人事,还生生站了一宿,小腿肚儿都在打颤。回屋后,晚晴没忙着打理自己,而是先脱去小孩的衣裤,在小孩身上找到她要看的东西后,手脚又飞快地给小孩穿好,放进被窝里。

去厨房拎来水梳理,换好装,晚晴爬上床又褪去小孩的裤子,手里拿了瓶药油给小孩涂抹,抹到后头,无声地掉起眼泪,很快又用手抹干,放下药油盖好瓶盖,搂了小孩睡去。

翌日照常早起,晚晴还是那样细致,眉眼间带有贴心的暖意,给小孩穿扮好,交给信芳园外的仆人,带去杨柳湖畔的章华楼上课。

大教室里,少了五个女童,显得有些冷清,

休息活动时,李家四个兄弟还是踢球,草坪上少了女孩们的欢呼声,往常兴致最好的李明文,摔了七八回,就趴在草地上不肯起来,他的兄弟们问他原因,李明文道:“没有人喝彩,给谁看?”

“那儿不是还有一个。”

苏贞秀安安静静地站在柳树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晒在她的发上,越发地像幅仕女画,没有人气,不会动的画。这木头般的小姑娘引不起李明文一点兴趣,他要的是会追在他后头高喊明文哥哥的活泼少女。

“起不起来?”说话的是兄弟中的二哥,李明章,他抬起一只脚,对着李明文按在草地上的手,作势要踩下去。李明文连连怪叫,迅速起身跳起来去抢球,兄弟四个又玩起来,后来也忘了湖畔没有少女惊喜叫声的背景。

这天晚上,萧如月早早便睡下,用行动表示,她很乖不用带她去男主人的卧室听戏。

唐诗来请人,晚晴担心小孩起夜啼哭,照例抱了小孩同去。她侍候完男主人,温驯地退出。唐诗进去侍候男主人洗澡,李先生这天的兴致似乎很高,似乎单凭一只手就把人折腾得连连告饶。

晚晴在外间听得面红耳赤,萧如月也想脸红,更想骂人:又不能做,叫那么销魂干么?有毛病。

很久很久以后,唐诗出来了,她的嘴肿得厉害。萧如月紧闭双眼,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第三天晚上照旧,萧如月真是恼得怨天怨地:一夜三女,连战三天,李老大,你是牛人。

第四天下午,信芳园住进新的芳客。

新的女孩们中,有两个特别打眼。一个姓曲,十岁左右,眉目间透出一股子书卷气,进信芳园的时候,手上自己拎着一个小竹箱,话不多,吩咐家仆时极有气势。

这位曲家小姐,送给信芳园住客每人一卷书,书的扉页有她亲手写的毛笔字,字体清隽,笔墨文雅,落笔间又有一种让人望之开阔的舒服感觉,想是这位小姐心胸格外豁达的缘故。

另一位,姓公孙,身材高挑儿,发育得极好,眉眼间带有一种异国风情的味儿,同样的,她说话时,也带着外土音腔。一度萧如月以为这是个混血儿,不想公孙小姐说自己从小在南明岛长大,那儿惯说天竺语。

相对于曲家小姐送的雅物,这位公孙小姐送的是真金白银,她出手阔绰,就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大气爽快;她待人接物那爽朗痛快的样子,特别招人喜欢。园子里仆役,顶喜欢到她眼前端茶递点心。

李先生似乎也比较满意这两位,亲自嘱咐简三太太好生照顾。其他四位,李先生一样客气地招待,并不厚此薄彼。

傍晚时分,李先生走了。萧如月如释重负。

晚餐时,萧如月由侍女抱着,走进简三太太的犁花小院。刚踏进园子,就听到一阵娇气的嗓音儿传来:“姨娘,锦儿就喜欢大家一起吃饭,人多热闹。锦儿要天天来陪您,好不好嘛?”这声音娇脆,甜美可人,主人正是那个南明大户之女在撒娇。

简三太太笑得眉眼如弯月,当是对公孙红锦满意得紧。

007.杨柳湖畔

曲家小姐看到小孩进园,微觉有些诧异,也没问话;见小孩有模有样地行礼,眼底有深思之意;注意到小孩爬高椅有些辛苦,便起身相帮,助小孩坐正铺好餐巾。萧如月道谢,她已学会自己拿勺子吃饭。

“这孩子好乖。”曲小姐不由得说了声,她解下随身携带的玉佩送给小孩。公孙红锦也不落人,随手给的就是一件白玉象牙雕。

简三太太很高兴,让这两位大家小姐不必客气。

曲小姐说:“家里长辈从小教导有容尊长爱幼,不敢忘乎尔。”

“姨娘,这孩子就是我家妹妹,自然是要给好东西的。”公孙红锦回得理所当然,手指勾着小挂件在小孩前头晃悠,逗弄让小孩叫她姐姐。萧如月听不懂自然不回答,晚晴用天竺语说了让小孩回话,萧如月张口一串叽哩咕噜,这让公孙红锦讨了个没趣。

简三太太笑了声,道:“远房一个亲戚,寄养在这儿,锦儿照顾好自己就成。”大约说得急了,轻咳两声。苏贞秀立即起身服侍,又遣人把冰糖血燕盛来给简三太太润嗓子。

曲、公孙两位小姐的注意力放回简三太太处,仨个女孩儿轮番地讨好简三太太,这让简三太太笑得特别欢。只是偶尔抬头时,萧如月注意到秦嬷嬷嘴角的讥讽,简三太太眼底的冷意。

对简三太太百依百顺一个苏贞秀就够了,曲、公孙两小姐竟也是机灵通透,隔天她们就把重点放在陪伴李家四位少爷身上。

去章华楼大教室上课这天,曲有容一口漂亮的大食话引得讲史夫子拍案叫好,两人自在对话,曲有容对答如流,讲史夫子面露笑容,称赞不已。

李明文转头,手柱额下颊骨,挑眉问道:“不赖么,怎么学的?”

那俊秀自然流露的神姿立即引得堂里女童两眼发亮,个别的脸上还飞上红晕。萧如月不得不承认,着迷者还包括她自己。

“祖父有云,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心。有志则决不甘心为下流;有识则知道学问没有止境,不敢以一得就自足。如河伯观海,如井蛙看天,都是无识之人。有恒心则决无不成功的事。这三条缺一不可。”

主要说的是立志,有志向就能学好东西。

李明文唇角有抽动的可疑迹象,曲有容又说:“人苟能自立志,则对圣贤豪杰何事不可为?何必借助于人:‘我欲仁,斯仁至矣。’我欲为孔、孟,则日夜孜孜,惟孔、孟之是学,人谁得而御我哉?若自己不立志,则虽日与尧、舜、禹、汤同住,亦彼自彼,我自我矣,何与于我哉!”

之乎者也,像老夫子一样的说教,让李明文直倒胃口。

萧如月暗笑,不知这曲家小姐是否故意。

就她观察,夫子讲课时,李明文三五不时地转头,眼睛都在瞄曲有容;后者沉着安静,一杆兰花细毫端得笔直,在白纸上如游龙随夫子所讲重点游走。

另一位,公孙红锦长处在与人交际沟通上,大概花了不到十分钟时间,她就和其他女童互称姐妹。

午餐休息,李家四兄弟玩他们的蹴鞠,公孙红锦领着女孩们踢键子,彩色的鸡毛翎键上下飞舞,女孩们跳得个个香汗淋漓,娇喘连连,那青春娇艳的美,引得少年们少掉玩球的心思。

少年脚上的球,失了方向,踢向女孩堆,公孙红锦眼亮,叫起来,女孩们傻住,呆呆地看着那球逼近。正当她们以为那球要砸中谁时,那球却把弹飞在空中的键子带进湖里。

“不好意思啦。”李明文跑过去,那欢快灿烂的脸上可没看出一点抱歉的意思。

公孙红锦叉腰顶上去,脸上带着阳光明媚的笑容,她要李明文:“陪我们玩游戏,就不用赔啦。”

这正中李明文下怀,他问她们要玩什么。

公孙红锦说大家一起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这个提议真是太让人喜欢了,身负重任的女孩们不可避免地要和少年有肢体接触,多难得的亲近机会。女孩们娇羞得红了脸,李明文把女孩们一个个抱满怀,兴奋得像小狼样嗷嗷叫。

其他三个少年站在柳树下,看李明文佳人满怀,满场女声又笑又叫,不时摇头低笑几声。最后,充当母鸡的公孙红锦也李明文抓住时,说要提高难度,让另外三位少年也加入游戏。

李明文点头,问公孙红锦玩什么。

“猪八戒背媳妇。玩过没?”

萧如月差点喷出来,这个公孙红锦目标很明确么。

李明文兴奋得脸都红了,他跑到二哥李明章那里比手划脚:“比谁跑得快,中间可以对打,也算比谁的功夫高明。”

他的兄弟们同意。全体集合,少年们让女孩们站在起跑线后面,每个人抱两个女孩到对面文渊楼下转圈再回到原地。赌注,赢家得女孩亲手做的礼物一份;输家出门到大街上,遇见第一个人得说我是猪八戒。

李明文点数,道:“还差一个。”

公孙红锦应道:“还有林小姐。”

李明文说这好:“叫大哥照顾,嘿嘿,大哥,小家伙要是哭了,就算你输。”他笑得特别地鬼。李明宪可有可无地点了个头,算是同意李明文这样明显的作弊行为。

昨日未到犁花小院的四个女童一组,苏贞秀、曲有容、公孙红锦和大摇篮里的小孩一组。这亲疏有别的安排,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萧如月瞄了一眼公孙红锦,继续仰望天空,看那白云飘。

第一轮,四兄弟背着四个女孩,千米来回奔跑,呼吸都没有乱,好像才热了个身。第二轮,战况激烈,四个少年卯足劲,拉手臂,踢泥巴,下黑脚,苏贞秀最先叫起来。

萧如月在摇篮里仰望天空,随着少年的动作忽起忽落,心脏忽跳忽停,肚子里想说公孙红锦多事,又贪恋这青春的快乐。酝酿好情绪,下一次少年在奔跑中转身时,小孩的啼哭声响起。

不一会儿,比赛结束。

苏贞秀因为害怕,抱着李明武的脖子呜呜直哭,不肯放手;曲有容的脚崴了,因为她不肯让人背,李明文便拉着她跑,求胜心切的少年和端庄文秀的少女动作不在一个层面上,脚伤很正常;公孙红锦因为太激动,从少年的背上飞冲出去,李明章鹰爪抓住她,脱臼似乎是必然的结果。

怎么办?

少年们发挥绅士作风,把伤员们送回信芳园各自小院。

萧如月怀疑这才是公孙红锦的真正目的,当然,仅仅是猜测。第二天,上课做功课时还像平常一样,就是苏贞秀像小媳妇一样坐在李明武后面,让四个不合群的女生冷眼相看。

午间休息,李明武第一个冲出去,苏贞秀迈着小步跟上。李明武走哪,苏贞秀就跟哪;李明武一凶,苏贞秀就红眼眶;李明武一吼,苏贞秀就掉眼泪,以柔克刚,把个凶暴少年压得牢牢的。

李明武的挫败与郁闷让人闷笑,萧如月正乐呵着,听到有人在说:“尝尝这个的味道。”

她看到李明章在帮公孙红锦写功课,公孙红锦则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不时地拿起食盒里的水果喂入李明章的嘴里,李明章嗯嗯点头说好吃,公孙红锦笑靥如花。

萧如月暗忖,平常总见李明章这个二哥仗点小聪明捉弄李明文,没想到公孙红锦一出马,一块西瓜皮就能搞定。萧如月叹为观止,这个才叫高手。

少年帮中最愧疚的当属李明文,他见曲有容坐在位置上练写毛笔字,一步一挪蹭过去,问她在做什么,曲有容说在写词。李明文马上说他知道:“有个桐城骈体散文派,曲老爷子的文章听说是师从桐城大家的。”

曲有容轻笑,又有一点怒色,道:“这是东坡居士的《赤壁怀古》。你把老祖宗的东西全扔了。”

少男少女就着苏东坡是何许人物、其代表作、词风,爱情故事等等话题,慢慢地把头靠近。

萧如月实在受不了李明文装白痴骗小姑娘的样子,她闭上眼准备打个盹,听到叽叽喳喳一群女生,围着少年帮老大李明宪夸他的英姿。

李明文闻声转头,道:“大哥,你昨儿个输了。”

李明章、李明武也笑,纷纷说着愿赌服输。李明宪面黑如墨,四个女生相互看了看,各自埋怨,又低下头捏着手绢不说话。

李明宪轻咳一声,他走到窗口旁,拎着小孩的衣领,过湖穿两进前厅,到简文公府大门处转了一圈,返回教室,再把小孩扔回摇篮,李明宪踢着两条腿,帅气地扔俩字:“验收。”

这速度。。。李明文瞪大了眼睛,想说大哥赖皮,李明章眼疾手快,暴打他的头,李明文立即转移了注意力:“二哥,我要跟你决斗!”

“来啊。”李明章应战,李明文立即跳起来,要扑过去。

“静则生明,动则多咎,自然之理也。”曲有容一句话,让李明文讪讪坐下,听从曲家少女的意见,拿毛笔练字静心以明智少犯错。李家三兄弟哈哈大笑。

就这样,公孙红锦用亲近游戏再加受伤勾动少年们怜惜的心意,跨过前辈们都没有触及的红线。少年男女们你情我愿,三兄弟配对渐入佳境,李明宪与四个女孩时而亲近,时而疏远,叫人摸不清楚心思。

年少而快乐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三个月过去,九月初,李先生到简文公府检查儿子们的功课,兼剔除不合格女生,曲的优秀、公孙的领导力顺理成章地留下来。

008.不散春情

这天吃过晚饭,萧如月跟着侍女读书,笔下在回忆白日所学。

小院外响起唐诗的叫门声,萧如月心里咯噔,晚晴匆匆去开门,两人在院子里说了一会子话后,晚晴脸色苍白,给小孩套好外套,轻拍着孩子的小背让她早些睡下。

在干净的梳妆台找了一圈,晚晴翻出一盒旧胭脂,倒出碎粉块,冲水化开,勾胭脂水抹些许,简单清秀,较之娇艳的唐诗逊一筹。

不多久,晚晴抱睡着的小孩,走进犁花小院三楼。

从李先生房里出来的,先是简三太太,晚晴进入。李先生大约很喜欢这个新侍女,许久不放人离开。候在外面的唐诗脸色一变再变,她从旁边拿过烛台,准备把灯油滴到小孩身上。萧如月咒骂这蠢妇恶毒,暗忖这下不哭也不成。

正当时,秦嬷嬷如鬼魅般出现,一手掐住唐诗的手腕,一手接过小孩,脚再一踢,掉落的烛台打了几个转,稳稳当当地落回原位。

秦嬷嬷把人拖到楼下,到小院的阴暗角落里,教训道:“敢坏先生的兴致,好大的胆子!”

唐诗眼中含泪,不依地喊道:“嬷嬷,先生一来就叫晚晴侍候,连太太的面子都不顾。也不知她使了什么狐媚术。”

秦嬷嬷哼了一声,道:“就算是,你也给老婆子忍着。”

黑暗中,唐诗的声音听起来吃惊之极:“这是太太的意思?”

“先生新收那一房,已经怀上了。”秦嬷嬷压低声音,“别说让晚晴整晚侍候,就是把晚晴送给先生都行。只要能多留先生一天,懂了没?”

“那、那诗儿怎么办?先生以前只要诗儿服侍的。”

“男人就图新鲜,怪就怪你自己多事。”

唐诗在黑暗里嘤嘤啼哭,隐隐地楼上传来李先生叫人的声音。秦嬷嬷骂唐诗昏了头,赶紧把她推上去:“多在先生前头,先生还能忘了你不成,敢出岔子,小心你的皮!”

“嬷嬷教训的是。”唐诗接过小孩,匆匆赶上去,和晚晴打个照面,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动作迅速地拔头钗乌发下垂衣裙也随即落一地。

晚晴实在是累得厉害,她站不稳,抱着小孩靠着柱子休息,微微打起盹。里面,不管唐诗声音多娇媚,李先生也只是正常地冲洗秽物。随后,唐诗穿戴整齐地走出来。看到晚晴一脸倦容,重重踢了她一脚。

“走。”

晚晴胳膊微颤,收拢怀中小孩,脚下一轻一重下楼。到楼外,唐诗阴阳怪气地讽刺几句,转身回院子。晚晴匆匆跑回小院,捂着小孩的头巾,发了一会儿愣,正要去提水,秦嬷嬷指挥着几个大汉,抬着热浴桶入院。

“晚晴,这几天你小心侍候着,别惹先生不高兴,明白吗?”

“婢子明白。”晚晴跪在地上,回话。

秦嬷嬷又让两仆妇送上汤水,老脸笑如皱巴巴的纸花,她道:“这是八宝滋补养生汤,太太赏的,好好用了。”

“奴婢谢太太赏。”

秦嬷嬷在简单没油水的屋子里转了一圈,看到梳妆台处只有一盒半开的旧胭脂,撇撇老嘴皮,道:“孩子嬷嬷找人带几天。”

晚晴惊得直起身子,她道:“嬷嬷,林小姐睡觉老实,又乖,晴儿不辛苦。不会耽搁服侍先生,求嬷嬷赏恩。”说着就要重磕下去。

秦嬷嬷拦住她:“别磕坏了头,明儿个还要侍候。先这样吧,不行再换人。”

晚晴千恩万谢,秦嬷嬷走了。晚晴进木桶清洗,洗后进羹汤,仆妇杂役们这才退出小院,晚晴搂住小孩的时候,天已蒙蒙亮。

李先生在简文公府呆了五天,晚晴侍候了五天,简三太太的脸,雨转阴,阴转晴,晴又转阴,来回变着。李先生走的那天夜里,唐诗就领着几个人,冲进小院。萧如月见状,就要哭叫,唐诗蒙住小孩的嘴,左右晃了下脸,让人动手。

“贱货,敢勾引先生,给我往死里打!”唐诗状如疯妇,狠狠踢着晚晴的下身。

秦嬷嬷踩着不紧不慢地步子,进院,喝止。唐诗把小孩松开,扔到床上,对秦嬷嬷行了个礼,这件事就当算了。

“哎哟,好在这脸没打坏。”秦嬷嬷捏着晚晴的下巴,在昏暗的烛光下照了照,叫道,“大夫,快给这丫头看看。”

老大夫随便开两贴药,就走了。晚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把床角的小孩抱到怀里,轻轻地哄着,让她不要怕,随着轻拍的动作,侍女的眼泪就像珠串儿似地滚落,无声地落了一晚。

她不是很讨李先生欢喜么,怎地转眼就这样?

萧如月不明白:秦嬷嬷的态度前后大变,简三太太纵容默许,唐诗恶女猖狂这里头的原因。

等晚晴伤好些,萧如月问她。晚晴沉默很久,才用小孩能听得懂的话说:她是一颗小树,长在野外,主人浇了水,却忘记要把她移进园子里,在外面就要经受风吹雨打。

萧如月懂了,晚晴表现得太好,却没有得到男人的保护,犁花小院的怨妇们妒嫉她五天的长宠,毒打一顿便是得宠的代价。

照顾自己的人受了重伤,萧如月尽量让小孩状的自己看起来能够自立。她想了想,十八个月大的小孩,应该能够下地走路了吧?萧如月扶着床架、脸盆架、书架在屋子里摇摇摆摆地走路。晚晴很高兴,又恐她摔跤,担忧的样子比她自己受伤更紧张。

练习近两个月,萧如月已能稳稳当当地走路,晚晴的伤也养好,行走如从前般婀娜,说话行事更显小心,尽量避着简三太太那院的仆妇们。

十一月底,孟九白带礼包来看望女儿。

照旧是其他重要人物都寒暄完了,才轮到小孩。孟九白只管把银票塞入侍女手中,再塞了副白玉耳环让人多费心。简单交待完毕,孟九白就准备离开。

晚晴拦住他,牵着小孩的手,让她走给孟九白看,并介绍男人的身份:“父亲,这是囡囡的爹亲。”

萧如月不动,歪着脑袋,小手紧紧抓着侍女的手,很大声地反驳:“姑姑,他不是爹爹。”

侍女脸色惊变,那也没有孟九白又惊又怒的样子好看。

晚晴一时也说不清个中关系,她就问小孩为什么?小孩拿起腰间挂的玉牌、手上戴的银镯、脖子上圈的金环:“苏小姐、曲小姐、公孙小姐大家都有送礼物,他没有,他不是爹爹。”

“九爷,这些可都是别家院子的姑娘们赏的。”晚晴不好意思地解释。

“多谢晚晴姑娘提点,今日不便,孟九下回必备厚礼。”孟九白回得颇有深意,在他认为,这不过是侍女教唆小孩向他要钱罢。

晚晴脸色大变,唇瓣微动,让小孩坐到一旁,抚摸着小孩的头发,道:“九爷该是知道这后院的事,这孩子能不能安然,就看太太的意思。”

“还请晚晴姑娘指点一二。”

“重在用心。”

孟九白面有难色,晚晴也不道破,孟九白决断很快,道:“舍不得眼前小利,就没有日后大利。晚晴姑娘,请。”

晚晴半敛了眉,起身小心护着小孩走动,跟孟九白到和平路大商铺里给各屋挑足礼物。

结账时,孟九白脸色发青。

萧如月冷笑,孟九爷会知道这女儿有多难养。

孟九白离开津州,晚晴抱着孩子,马不停蹄地赶回犁花小院。

礼物交给秦嬷嬷分发,自己向简三太太汇报情况。她道:“九爷懂得孝顺,为这孩子好那是舍得下大本钱。”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竖起耳朵尖的秦嬷嬷,晚晴微垂眼,轻声道,“晴儿瞧他连货款都提出来孝敬太太。”

“寒碜到要动用货款?”简三太太不屑,没钱硬充有钱,真是丢人。

秦嬷嬷插嘴道:“太太,孟老爷子还没放权呢,九爷能使的银子大概就这些吧。”

简三太太问晚晴孟九白还说了些什么。晚晴摇头,把孟九白那些要简三太太到李先生前头帮衬的话全都压住。

“太太,老婆子多句嘴,”秦嬷嬷凑近了说,“总不能让九爷真成破落户,生意人利来得快,去也得快。”

简三太太嗯了一声,让秦嬷嬷给外面掌事的于叔传个口信:“能帮衬的,就照顾些。”

晚晴赶紧教小孩行礼谢恩,简三太太眼眉不抬,挥挥手,让她们退下。

消息传出去,孟九白迅速赶到津州道谢,大运河两岸的装船费、人工费、卸货费、付给当地帮派的保护费这一大笔款子全给省了,钱还算小,关键在京津这片地儿,日后逢人都会给他孟九白三分面子,要保物要销货的商家自然也愿意把自家生意交给有门路有保障的孟九白。

“晚晴姑娘这是给孟九开了方便之门。”

晚晴微笑,并不倨功,道:“听说九爷是做海外生意的,京城没有的稀罕玩意儿,手头若是有,便送些来,太太高兴了,九爷的好处自然多着。”

“孟九谢过晚晴姑娘。”

“这些客套话就免了吧,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孟九白小心地塞了些银票给这个侍女,低声道:“这是给晚晴姑娘的体己钱。”

晚晴并不推辞,收在怀里,抱着小孩逛商铺,给她挑毛绒玩具:“囡囡高不高兴?”

萧如月笑,她喜欢这个聪明的侍女。玩具就算了,晚晴要给她买东西一盖推掉,小孩挑几本小人书过过干瘾。晚晴微笑,抚着小孩的绸子布衣裳,自语道:“是了,该给囡囡攒些私房钱呢。”

这娃咋地比林、孟两崽好那么多?萧如月还真是不习惯。

(PS:婴儿十个月大,就可扶着东西下地。萧如月是个伪小孩,她不懂,旁人都当她是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傻子,以上。)

009.风愁雾重

当即,晚晴雇轿子到津州衙门。

晚晴拿出简文公府的令牌在官役前一挥,倨傲的官员立即变脸,很客气地带路,到文书管理处。里头三人,其中一位年长者站出来,道:“晚晴姑娘,令尹见礼。”

晚晴福身,令史搬出丈长的书册,挑出几块具有发展前景的地皮。晚晴选中京津西郊,定下十亩良田。签名章时,令史问晚晴要小孩的名章。晚晴微愣,轻声说小孩还没取名。

“那用个信物也成。”

令史见晚晴面有难色,立即有人取来三盘金、银、玉雕的动物花印,说是官家印牌,专给不识字者所设。印牌可分两份,持有者若两相合,即证明持者身份。

晚晴道好,在托盘上瞄两眼,指着一条三爪蛇咬鸟的玉雕物说道:“就这对黄龙青雀。”

她付十两金买下最保险的玉牌,令史笑容可掬,以金针在小孩手上扎孔,将血滴涂在黄龙嘴上,青雀掉出,官家持龙,小孩持雀。

令史又引晚晴到长官处,在功曹的见证下,重新合印在地契在盖章,忙活完毕,令史合上布册:“晚晴姑娘慢走。”

出衙府,晚晴把青雀玉牌放进小孩的荷包里。萧如月对收田租不感兴趣,只是这年头也不兴做别的,过段时间再说。回府后,当日无话。

小孩的生活照旧,在信芳园与章华楼间来回。值得一提,萧如月能够用天竺梵语默写小篇佛经,无比巨大的进步。晚晴给小孩买来烫金的纸,整整齐齐抄好十份,缝进福寿绸缎荷包里,也没凑日子,给简三太太、秦嬷嬷及各院姑娘送一份福礼。

萧如月自顾自地学习过日子,转眼到十二月,大雪连降数天。章华楼外,竟然无人游戏。萧如月后知后觉地发现少年们神色有变,失却玩闹和女生谈情说爱的兴头。

萧如月想了想,对了,男主人没来。

照惯例,李先生应在月初的时候到,上午十点左右和儿子们打招呼,中午和大家吃个分手饭,把不合适者淘汰出局。

李先生迟了,简文公府前院后院一时间,失却生气,沉寂下来。傍晚,萧如月去犁花小院,简三太太那张脸,阴沉得像是夏末雷雨天。

苏、曲、公孙仨少女意思性地应个卯,匆匆离去。

晚晴被留下,简三太太和蔼可亲地握着侍女的手,嘘寒问暖,赏了大堆的补品和胭脂水粉、珠环玉翠。晚晴惶恐,跪在地上,不住口地说愿为太太肝脑涂地。

“我要你脑袋做什么,”简三太太虽是在笑,眼底如刀光剑影寒气森森,“前儿个,先生怎么说的?”

晚晴伏在地上,微微颤抖:“先生说,先生说奴婢这样很好,先生喜欢。”

“抬起头来。”

晚晴魏颤抬头,满眼惊惧,重复李先生在床第间说的话。简三太太长长地嗯了一声,从秦嬷嬷手中接过茶碗,放到嘴边,半遮去脸上表情,她道:“先生来了,好好侍候。”

“婢子明白。”

秦嬷嬷把那些东西搬进小院子,另留两个粗使仆妇,专给她抬木桶,方便晚晴洗漱。晚晴忐忑不安,好像整个公馆的生计与希望全压在她肩上,她不能承受。

望夫来的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地慢,生生把人催老。

十二月第十天,李先生终于来津州。顿时,简文公府活了,连那园子里的梅花,颜色看起来都特别地娇艳。

李家兄弟和李先生在紫煌院交流近三个小时,大概在卖力表现博父亲欢心。午饭延后开桌,其他女童由家人接回自家府。

晚上,晚晴打扮得香喷喷的,白脸吊眉一点红,满头珠翠,摇曳生姿,艳光四射。

萧如月目瞪口呆,这就是古时化妆的神奇效果,愣是把个清秀小佳人变成上海滩十里洋场的夜女郎,好吧,其实和女鬼差不多。

晚晴准备抱小孩上床,哄她睡觉。小孩捏起鼻子,一脸嫌恶,难闻,不要姑姑抱。小孩不睡,晚晴觉得不能出门。她不得不去洗掉花了两个时辰涂抹出来的厚重妆容,拿下贵重华丽的金钗翠簪,换了平常穿的素简衣孺。

“囡囡,来。”晚晴半蹲下身,张开双臂,准备抱孩子。

小孩嗅了嗅,乖乖地靠前让侍女抱。晚晴把人放到床上,哼着小调,轻轻拍打。

“晚晴,”唐诗在外面叫喊,“收拾好没?”

“就来。”晚晴刚要起身,小孩抓着她的衣服不放人,“姑姑一起睡,哪儿也不去。”

晚晴试着和小孩讲道理,晚上她要去服侍李先生。萧如月噘嘴道:“为什么只叫姑姑一个人?可以让太太、嬷嬷服侍嘛,姑姑要陪囡囡。”

“晚晴!”唐诗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火气,“太太在催了。”

“来了。”晚晴应声,收起若有所思的表情,回头跟小孩勾手指打保证服侍好先生就回来陪她,萧如月这才松手,晚晴又给小孩掖好被,叮咛她不要踢被子,才下地。

在唐诗火冒三丈的催促声中,晚晴随意勾兑胭脂抹在唇上,抓了副玉耳环匆匆出门。外间立时响起唐诗惊天动地的叫声,喝斥晚晴不打扮拿乔、劳她久等、若坏了太太的布置十个脑袋也不够用。

晚晴一声不吭,不一会儿,声音渐渐没了。萧如月复习这天的功课,累了便睡。半睡半醒间,觉得身边有动静,她醒了。

“囡囡?”萧如月合眼没应声,晚晴微微放松,她轻手轻脚合上门,走到屏风后脱衣洗澡,拨水的声音很小。萧如月打几个哈欠,翻个身睡去。

第二天,秦嬷嬷领着两人,送来一份宫燕红莲羹。东西就这么点,晚晴行礼比往常更慎重。秦嬷嬷挥手,丫头们退下。

秦嬷嬷亲手把宫燕莲子羹放到晚晴手上,无比亲切,道:“这是太太格外赏的,趁热吃了。”

“晴儿不懂。”

“傻丫头,昨儿个的事你做得好,太太欢喜。”秦嬷嬷说了大白话,晚晴受独宠不忘提醒李先生宠幸简三太太,搁谁那儿都高兴。

晚晴道这是应该的,她有今天是太太给的恩典。秦嬷嬷嗯了一声,“我就跟太太说么,像晴丫头这样懂得感恩的,咱园子里不多。”

“都是嬷嬷教导有方。”晚晴推说已吃过早饭,把宫燕莲子羹让给秦嬷嬷养身子。

“老婆子不差小丫头这点孝敬,”秦嬷嬷笑容可掬,“瞧瞧,你这苦孩子都瘦了,回头让厨房好好补补。”

晚晴又跪下道谢,秦嬷嬷这才起身,道:“好了,先这样,老婆子还要去盯着那帮骚蹄子,一个劲想钻先生的裤裆,不成体统。”晚晴再起身送秦嬷嬷,礼节周全。

秦嬷嬷这道佐料太噎人,萧如月实在吃不下早饭,抱个大苹果,自己迈着小步去上课。

刚到湖畔石板小路,忽见脾气最冲的李明武在砸桌子,十来岁的少年横眉倒竖,把沉重的木桌举过头顶,再往墙上扔。爆裂声中,德语传教士连连划着十字,在李明章的安排下,仓惶离开。

李明文在踢桌子啊啊叫着抒发胸中郁气,苏贞秀早已珠泪涟涟,却是不哭出声的,和曲有容、公孙红锦两女在教室外,不接近暴力中心。

萧如月奇怪,睁大眼睛去找四兄弟中最大那个。李明宪脸色阴沉,手插裤袋,靠着雪白的墙,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势。

李明章还在劝四弟,李明武吼道:“走都走了,还念个屁!”

只有一个人能够引得这些少年们肝火大动,李先生走了。萧如月猛地心揪起来:XX,这算什么意思?她担心晚晴要挨打,原路跑回去。

院子里却是不惊不动的,就是最难侍候的唐诗都没找晚晴麻烦。

萧如月放下半颗心,晚晴见小孩跑回来,问她缘故。小孩答道,四少爷把老师赶走了。晚晴一愣,掩门跑出去问消息。就如萧如月所猜,李先生大清早走的,连和儿子们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这一天,简文公府里气氛诡异,人人自危,就怕少爷们的怒火烧到自己头上。

晚饭,犁花小院聚会照旧。苏、曲、公孙仨女面上难掩忧色,简三太太端坐首位,用绣帕掩了掩嘴角,语气浅淡地回道:“京里出了点事,先生赶去处理。”

苏贞秀立即接上:“不知情况如何,秀儿愿给舅舅捎个信。”

简三太太扯动嘴皮,皮笑肉不笑:“没什么大事,十九房那头动了胎气。”

“谢太太。”苏、曲、公孙仨位少女立时起身告退,简三太太也不刁难,淡看她们离座。餐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简三太太冷眉冷眼,抬手,唐诗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动作迅速地递上女主人要的餐具。

简三太太吃了三口,汤匙就不动。秦嬷嬷在旁插浑打科,让公主放宽心怀,饿伤身子划不来:“太太,您看这孩子,吃得欢呢。”

萧如月继续舀汤,简三太太转过眼,轻唾:“她能想什么,天塌下来也有咱们顶着,”看着看着,这位夫人脸上略微冒出一丝笑意,“小没良心的,过来。”

晚晴在小孩耳旁轻声说了,小孩迈着小步走过去。简三太太和颜悦色,抱起小孩放在腿上,秦嬷嬷见机递上碗勺,简三太太神情更是柔和几分,轻轻舀了喂孩子:“啊,张口。”

萧如月沉默地吃着,心中却是骇然:这位太太怕是动手了。不知用的什么手段,也不怕李先生查到她头上。

喂了大半碗,简三太太停下来,扯了腋下手绢给小孩擦嘴:“秀兰小时候啊,就这么乖。”

“太太就是念旧。”秦嬷嬷在旁应着,探身上前把孩子抱下,递回晚晴手中,同时打了个眼色给唐诗,让她重新布置吃食给女主人。

“太太,大少爷来了。”

简三太太收起过多的柔情,轻哼一声:“沉不住气。”

“大少爷正是要太太帮衬的年纪,先生不常说没了太太,这家都不成家喽。”秦嬷嬷的话总是那么动听,简三太太的毛抚顺了,摆摆手,唐诗去接李明宪进屋,晚晴抱着小孩要出去,李明宪已经自己走进餐厅。

晚晴和小孩避无可避,便在墙角站了不动。

“宪儿给简姨娘请安。”李明宪行了个礼。

简三太太放下餐具,不赞成地说了句:“宪儿,不是姨娘要说,这内院该避嫌。”

李明宪露齿一笑:“宪儿得了件稀罕玩意儿要送简姨娘,一时忘形。”

他打了个响指,两个小厮抬着一张翡翠玉石做的小方桌走进来,贵气端华,晶莹剔透,下面有个暗格,放着两个纸盒。

“这是?”简三太太疑惑。

“老佛爷赏下的凉桌几,”李明宪说得格外轻描淡写,“给简姨娘打打牌。”

简三太太笑起来:“还是宪儿贴心。”她对秦嬷嬷说道,把它收到楼外小亭里,明儿个大家就晒太阳打牌。

李明宪见状便敛身告退,干净利落的气度,似乎只是来给父亲的继室送张桌子。

“太太,大少爷不简单呢。”秦嬷嬷摸着那张玉石桌,掂量那玩意儿价值连城,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得到,这消息才传去不到半小时,这么快就送来宝贝,投诚还是投石问路?

“有出息就好。”简三太太不动声色,“都散了吧。”

010.如烟太息

简三太太从容有度,李大少爷气定神闲,这两尊大神如此态度,让简文公府上下吃了定心丸,杨柳湖畔章华楼里,又飘出讲史夫子半土半洋的夹生教课声。

午间送饭食的丫头迟一刻钟,基本上人人都吃微温的饭食。萧如月就着温汤吃了半块凉糕,傍晚起咳,到半夜咳得厉害,请来简三太太御用波斯大夫,说是腹寒积食。配两剂方子喝下药,烧退,结果白天轻咳不停,夜夜重咳气喘不息。

眼见小孩病情加重,晚晴转告秦嬷嬷,让她发话请个太医。唐诗代为回了:园子里住的官家小姐闻不得药味,要看太医没问题,自个儿到外面熬药去。

晚晴拿着令牌,从板砖下翻出两张银票,顶着风雪雇马车到港口找到孟九白在津洲的商行,让人传信,说孩子病了,让接回去养几天。

伙计先是说老板不在,晚晴反复威胁,伙计才把老板请出来。孟九白回得很简单,林婉莹肚里有了,家里人手有限,照顾不过来;那孩子还请晚晴姑娘费心,看病使多少银子到时把账单报去就是。

“那派辆车,囡囡要到京里大医馆看看。”

“晚晴姑娘,眼下快进年关了,实在腾不出马车。”

孟九白多么为难,年关港口货物进出多么繁忙,正是一年生意最好的时候。晚晴重重吐出一口气,搂紧小孩遮住风帽,踩着厚厚的雪,登马车连夜赶到京都,赶早找到程氏大医馆,请坐堂老大夫把脉,又把前段时间小孩就诊的事简单说明。

“程大夫,囡囡这是什么病?”

“肺脉冲伤。”老大夫淡淡地应了声,自顾自地提起毛笔写方子,晚晴心急在脸上显出来,眼眶红红的要落泪,老大夫抬头瞧见,“老夫这方子下去保你无碍,只是这位小夫人,波斯土药药性过猛,小儿需得慎用。”

晚晴接过老大夫的药方,千谢万谢,后面排着长队看病的人不耐地讥讽,早干嘛去了,要看波斯大夫就不要找中医。晚晴臊红了脸让开位置,讪讪也不言语。

这时,人群后头有人叫了声:“晴儿。”

这一声不啻于晴天里的霹雳,晚晴震惊,转过头,眼神慌乱得不敢飞到对方身上:“先、先生。”

李先生带着一位大腹少妇,走进医馆,他笑容儒雅,关切地问了几句,晚晴微弯身,低声答了,小心地避与那位少妇打照面。

“小张,送晴姑娘回去。”

“先生,”晚晴急急推却,“晴儿稍后还要带囡囡去孟府,想来孟九爷也会派车,就不劳烦先生了。”说着,便福身告退。

晚晴抱了小孩,在厚冰的石板路上飞奔,跑离医馆。跑出一条大街,大姑娘的心还在扑扑跳,脸色绯红,眼波流转,妩媚异常。萧如月心生异样。晚晴拿额头贴了小孩的脸,一脸傻笑:“囡囡,先生、先生他记得晴儿。”

噗。。。萧如月忍住,没打哆嗦。

晚晴站在街角,望着李先生所在的医馆,怔怔发愣,直到李先生扶了大腹少妇出来,马车驶走,才回过神。想起药方,想起孩子,晚晴又起急,找药馆买药,托药童熬药,给小孩喝下。

老大夫没说大话,药汤灌下去,小孩便不咳了。

七贴药用尽,小孩夜里睡得安生,不易惊醒。晚晴心喜,向秦嬷嬷告假,带小孩再次上京,找到先前的医馆。

“程大夫,我来复诊。”晚晴把小孩递过去,没病也要大夫给个日常保养的方子。

“是药三分毒。”老大夫胡子一吹,把手伸向下一位。

晚晴脸色羞红,在医馆里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萧如月心里发笑,也不说破。她闹着要逛燕京城大街,晚晴犹豫再三,还是顺了小孩的意。

两人坐着马车,从西边赶到东边,在砍柴胡同糖果铺,在西市新丽歌舞坊,在东华门绸缎庄,萧如月像大将点兵,样样都买。晚晴也痛快,全挂孟九白的账。

下午,两人坐马车回津州。

到简文公府前时,天已全黑,空中又飘起白的雪。晚晴掀开帘子跳出马车,放下孩子,刚要付马资,忽地意识到什么,她转头,看向大门处:像房屋似的六十四人宝顶黑马车停在阶前,一排打短扎的大汉,拎着几只竹箱,暴出鼓鼓的肌肉,不惧北国风雪挺立。

简三太太乌发插六把翡玉花钗,一袭白裘及地,用翡翠别针扣着,手指头套银色指套,浅笑吟吟正要接李先生的手。

李先生的注意力却被不远处的马车声吸引住,他微转了个头,见到细雪飘飞中,牵小孩手的羞涩女子,一脸笑意:“晴儿,孟九白的车呢?”

“先、先生。”晚晴结结巴巴,脸色通红,答不出话,那都是八天前的旧事了。

难道这就是主角的命运?萧如月暗自腹诽,简三太太神容自若,玉手交错在腹处,用手绢遮了;秦嬷嬷笑容满面,笑得像尊弥勒佛;唐诗瞪人,眼珠子里像在烧火。

“先生、太太、嬷嬷!”萧如月跑过去,“囡囡不咳啦。”扑过去,滑倒,摔跤没摔成,李先生一手抄起小孩,笑容满面,显得心情不错,他把孩子放在简三太太手边,道:“这孩子倒有几分像你小时。”略带了几分调笑的意思。

简三太太面染红晕,小有薄怨:“还提呢,那时东哥若不使坏,嫣然怎么会摔?”

李先生纵声大笑,伸手勾了下简三太太的鼻子,满脸亲昵,搂上她的细腰,大步跨入大门,映着白白的细雪,你笑我谈,穿过杨柳堤,走进信芳园,那神仙眷侣的美好身影,当真是谋杀小姑娘的爱情。

萧如月回头瞄了眼茫然四顾的晚晴,满腔情怀空投,看起来真可怜。

秦嬷嬷牵小孩回园子,晚晴随后跟上,有些魂不守舍,又有一些胸怀坦荡的随意。秦嬷嬷故然是要问晚晴话的,她让唐诗拷问小孩。

问:“什么时候碰上的先生?”答:“姑姑带囡囡看病的时候。”

问:“哪里?”答:“人很多的地方。”

问:“为什么会提到车子?”答:“先生要送囡囡回家,姑姑说爹地有。”

秦嬷嬷雷厉风行地找上孟九白,孟九白连声告罪,真地腾不出马车。秦嬷嬷当场痛骂孟九白,女儿病死甭想再要一点好。孟九白塞足银封,才得脱身又匆匆赶去港口监货。

关键人物对质后,信芳园头子得出结论,今天,晚晴带小孩上京看病,碰到李先生的车队,晚晴没有谮越做车回来,傍晚大门口调侃事件纯属李先生的恶趣味。

当夜,李先生留宿简三太太的卧室,犁花小院大伙儿心更安定。

清晨李先生离开信芳园时,多少女子倚门相望,不表。萧如月在屋子里吃早饭,晚晴靠在门栏处,眼眉含笑,粉颈微垂,也不知想到什么好,兀自傻乐。

萧如月微摇着头,绕过侍女,去章华楼上课。

傍晚,小孩照例在简三太太处用饭。饭毕,晚晴带小孩离开,正好撞上李先生进犁花小院。晚晴猛地一闪身,躲进暗影处,在树叶底偷偷张望。待李先生与简三太太说上话,晚睛又收回眼,红着脸,抱小孩匆忙跑开。

“姑姑,先生怎么来了?”萧如月是要点醒这位傻侍女。

“往年先生只来一趟的,难道、难道是因为晴儿?”晚晴捂着脸,眉目含春,娇羞不自胜,“先生说喜欢晴儿的。”

默,萧如月完全拿暗恋中的小女人没办法,她钻进小被窝,睡觉背单词。

后面两天,李先生都和简三太太在一起,共进晚餐,谈诗谱曲,颠鸾倒凤,成就简文公府完美神话。

第四天,李先生到紫煌院书房办公,留话说这天在前院吃饭。

机会来了,信芳园二八少女们活络起来,个个打扮得像妖蛾子,等着晚上李先生召见。唐诗寒着脸,穿过半个信芳园,让晚晴做好准备。

傍晚,众女齐聚犁花小园用餐。

苏、曲、公孙仨女正夸简三太太美貌如花的当口,李先生自行挑帘走了进来,笑道:“呵,这么热闹。”

“李伯伯(先生)。”众人站起来,诚惶诚恐。

简三太太起身相迎,手帕子就着李先生的个头去拂雪水,轻嗔:“这么大的雪,也不打把伞。”

李先生笑笑,在席间打了个圈,把萧如月拎出来,捏手骨、腿骨,赞了声:“小家伙养得挺好。”

“你看谁家小孩都这话。”简三太太吩咐唐诗给李先生添筷,李先生说不吃了,他找简三太太要个人。

“瞧这话说的,我这儿还不都是你的。”

“春娇那儿缺个会带孩子的,”李先生逗弄小孩下巴,捏着小孩的脸颊,眼不抬,“我看晴丫头会带孩子,就她吧。”

简三太太看起来似乎整个人都在颤抖,秦嬷嬷在后头轻轻扶了一把,苏、曲、公孙仨位少女见状,悄声告退离开。简三太太轻喘了两声,稳稳地坐下,捏着帕子,轻声道:“晚晴,还不谢过先生。”

晚晴白着脸,忍着泪,跪拜叩谢。

萧如月不忍睹,可怜见的,大姑娘天不亮就起来打扮了。

“先生!”门外响起一阵急惶惶的脚步声,得到许可后,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大步走进来,在李先生耳旁低语数句,萧如月隐约听到孩子两个字。

“没了?!”李先生很震惊,失控地站起来,他手里的小孩直接掉到地上,这时也没人顾得上她了。

简三太太快步走到李先生位置旁,按住青筋直突的手掌:“别,伤身。”她反斥那名管事,“顾当家,什么事不能缓缓?”

萧如月在桌脚看着简三太太那神色,心中就有一种侦探似的直觉,是她干的,她得手了。

旧版 初雪照晚晴(未删减版)

6

011.飞雪希声

顾当家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唐诗、秦嬷嬷退下,晚晴抱起孩子匆匆离开。回到小院,晚晴的泪水直流,搂着小孩,反反复复地哭,压抑而细碎。

萧如月叹息,她可不知道怎么安慰人,转移注意力:“姑姑,‘孩子没了’是什么意思?”夹生的中梵文,挺拗口。

晚晴的哭泣嘎然而止,她面孔一片空白,忽地,整个人颤抖起来,全身发凉,她陡然站起来,都忘了怀里还有个孩子。她扑到梳妆台处,那儿有简三太太赏的玩意儿,金雀簪、桃花钗、杏花粉饼Qī.shū.ωǎng.、茉莉香水,她一样样拿起,统统闻了又嗅。

没有找到她要的东西,晚晴神情之惊惧,好像将临十八层地狱,这个往日温顺的女子,胡乱地挥拍着桌上的物什,失却平常心。

萧如月走过去,几个粉盒滚落,掉到她的脚边,一个长方玉盒看起来颇为贵重:苏贞秀送的玉颜醉。萧如月回忆倒带,那天晚晴洗却铅粉,素净见人,唇上勾了点红。

那个女人不能笨到把罪证还留在自己的地盘吧?

严格说起来,这东西和她也没有关系,是别人送的,她再赏给下人;或者。。。不管这里面有没有做文章,相信直觉。萧如月把扁长的玉盒收进袖子里。

“姑姑,掉了。”萧如月把其他东西捡起来。

晚晴飞快地把东西扔回桌上,她看起来那样的慌乱,一点也看不出平日的机敏与冷静。

这时,门声敲响。

晚睛惊恐呆滞,仿佛听到黑白无常的叩门声。

萧如月走去开门,侍女忘了阻止或者不敢阻止。门开了,秦嬷嬷提着灯笼,她的身后有先前见的顾当家。

“三等丫环晚晴,是园子里第九个侍候先生的。家生奴。父母魑堂的,过了。”秦嬷嬷这么介绍晚晴的身份。

顾当家点了个头,还给晚晴行礼,说话并不生硬:“打扰晚晴姑娘,奉先生令,这些东西要顾某带走。”他指着桌上那堆混乱的东西,晚晴只管惊慌地瞪着眼,什么也说不了。

后面上来两个双眼精光的大汉,蒙口鼻,带手套,套白布褂,一个打包封存所有东西。另一个,拿着试管、镊子和滴取管,动作训练有数,在晚晴手上取走血样。

那针管上沁出的血珠,让萧如月打了个冷颤,灵感突现:简三太太用的是过毒计!

萧如月想起九月的时候,晚晴没有胭脂水粉妆扮,用的就是简三太太不要的干碎粉片,玉颜醉;连宠五天,足够她在胭脂水粉上做文章;后来还让人毒打一顿再灌个把月的中药养足两个月。就算晚晴体内还残留着什么毒素,也早给排除干净。

下手要趁早,下手得痛快,下手当干净,简三太太,高明。

那一刺痛,也惊醒了晚晴,对着离去的几个人身影,她叫了声:“嬷嬷。”

秦嬷嬷回过头,昏暗的烛光下那张老脸分外诡异:“你若什么都没做,自然不用怕的。”

“是,晴儿明白。”

夜似乎更冷了。

这时,晚晴把小孩抱到屋外,紧紧地搂着,微微颤抖着。

“囡囡,记住,我们只说梵语。”晚晴很正常逗着小孩,神态平静,厉声告诫她再不许学大人说话。萧如月答应。

院子里,风雪更重,斜风冷雪卷飞黑夜中那点点暖意,远处,信芳园灯火彻夜通明。

晚晴意思性地走向其他院子,立即有人来拦,让她退回自己院,禁令未解除前,不得妄动。晚晴抱着小孩回屋,今夜事多,她也有些混乱,合衣在床边靠了一夜,也忘了给小孩除衣。

床塌上,萧如月抱着玉盒,翻来覆去,想着东西怎么处理。有抽水马桶就好了,萧如月胡思乱想,忽地,她想到那个人一定能处理掉。

黎明很快到来,天色阴沉沉的,铁铅的云压在简文公府人们的头上,连呼吸都沉重起来。萧如月如常去上课。苏、曲、公孙仨个少女眼下有黑影,大约晚上没有睡好。李家兄弟神情看起来,与悲伤很远,欣喜也许是有的,聪明点的都不会把它露到面上。

讲中波史的夫子也受了气氛的影响,讲课讲得七零八落,十点左右,就扔下学生们自己跑了。公孙红锦试着打破惨然与暗喜并重的矛盾压抑,她道:“打雪仗吧。明章哥,你要保护人家哦。”

李明文跳起来响应,回话前看了看曲有容的神色:“暖暖身子,好不好?”

曲有容转身看苏贞秀,问道:“不知苏小姐身子骨可吃得消?”

“没问题的。”

七个人跑到雪地上玩起来,并不太兴奋,无形中的压抑让他们不敢放肆。萧如月在雪地四周跑动,像所有跟不上大孩子脚步的小孩一样,追逐着他们,满场乱跑。

那个玉盒在什么时候从裤脚处滑出,掉落在什么地方,萧如月自己都不知道。至于捡到的人,大家那么聪明应该知道该把它留给谁处理最保险。

萧如月低笑两声,心情放松。

她吃饭吃得香,睡觉睡得饱,愁云惨雾的简文公府里就她这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最自在。

元旦前后,苏、曲两家长辈频频遣仆来接自家小姐。简三太太借小俩口感情好,给回绝。意思是事情没查清楚前,谁也不能离开简文公府。

离腊八日差五天的时候,晚晴带着小孩在院子里熬红豆粥,忽闻管事召集前后两院所有主仆:太太要训话。晚晴抱着小孩匆匆赶过去,信芳园前的大花园里,黑压压地站满百来口人。

人群前头,简三太太狐裘裹身坐在八仙大椅,左边秦嬷嬷打着青梅油纸伞,右边唐诗捧着炭炉,这两个亲信身侧又各有两个丫环捧着托盘。

秦嬷嬷先哼了一声,眼睛一扫,全场都静下来。秦嬷嬷再低头对女主人说话,简三太太嗯了一声,放在左膝上的两只手动了动,她说话:“天怪冷的,太太我也长话短说。先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先生的新姨娘,前月落死胎,毒是从李先生身上过继去的。”顶着细雪,简三太太雪白的脸,在乌黑云鬓下透着一股子蓝烟气,“顾当家来就是要查个明白,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谋害先生、未来主子。”

全场紧迫到无声,简三太太不慌不忙地说道:“今早,顾当家传信,咱们简文公府的人,与这件事,”她刻意顿了顿,在感受到众人紧张的眼神后,她舒缓了神情,“无关。”

众人欢呼,简三太太轻笑,从狐裘里伸出手来,手绢压过嘴角:“先生赏大家每人五百两,”仆役们的欢呼声几乎压过了女主人的声音,秦嬷嬷大喝让大家安静继续听太太说话,简三太太把手缩回狐裘里,“大家没有做对不起先生的事,太太我也很高兴,每人再赏三百两。”

“八百两?”有几个粗使仆妇按捺不住惊喜,叫出声来,“谢太太。”一呼百者应。

简三太太没有笑,她道:“给太太办事,只要忠心,就有赏。”她的声音又细又轻,砸在众人耳朵里,却是雷霆万钧,众人脸上的欢喜色顿时收得干干净净。简三太太微微抬了下手指,秦嬷嬷就叫了声:“带上来。”

两人带到人群前,一男一女,全身赤裸,布条勒住他们的嘴,双手绑在手后,腿脚处乌黑斑斑,膨胀脓肿,无能反抗。

秦嬷嬷喝道:“太太一向赏罚分明,这两人不顾院子里的禁令,私相授受,做出苟且之事。当如何?”

“沉塘!”所有丫环仆妇异口同声,判决两人死刑。

晚晴蒙住小孩的眼,不让她看。一阵细细簌簌,那对男女无声地被人拖走。

秦嬷嬷又说:“下一个。”

一个小丫头,穿着单薄的衣衫,被人重重推到简三太太脚跟前。她看到人群前头站着的自家主子,叫道:“小姐,救救奴婢。”

唐诗上前,两个耳锅子下去,小丫头安静了。

“这位虽然不是咱们园子里的奴才,但是,进了这儿就要守这儿的规矩。”秦嬷嬷指着小丫头,“偷盗主子的东西,事发扔进夜香妄图逃避。”

秦嬷嬷下一个丫环掀开托盘上的布盖,把一堆还沾着秽物的金银珠宝扔到那个丫头前面。

“杖毙!”园子里的人嚷嚷起来,信芳园的下人手脚最是干净,没人敢碰主子东西。

简三太太出声:“掌掴五十,赶出去算啦。”这算是给原主人留面子。

“不要,小姐,求求你,让他们打死奴婢吧。小姐,奴婢不要去侍候那些男人,他们浑身都是脏病。。。”

给她机会说出被赶走后的遭遇震慑众仆妇后,秦嬷嬷叫人行刑,让那丫头再开不了口。

晚晴捂住小孩的耳朵和眼睛,不让她看和听。

到最后,萧如月也没弄清这是谁家的丫头,干嘛赶在这种关头销赃。稍晚,晚晴带小孩回小院,屋子里放着标码布袋,里面是晚晴的首饰水粉,还有清单。晚晴把东西倒出来,随意放进小柜,粉盒香水什么的,放在镜子前。

萧如月眼睛怔怔地看着那通体白玉盒,玉颜醉,通过安检,又回来了。

李明X,你是强人!

赞叹归赞叹,只要想到这大家族里,小老婆与儿子联手扼杀新的子嗣诞生,个中形势之诡谲手段之阴狠不亚于后宫争斗,萧如月就不寒而栗。

012.暗影重重

翌日,晚晴带小孩到院外送别苏、曲、公孙仨人。

苏、曲两人家在燕京,来去还算便利。公孙红锦却是要搭船回南明列岛,据她说,要回津州最快也要来年五月。李家三兄弟在院道口和三个少女道别,少女愁情千万重,少年神情多别扭。

日头上三竿时,车马终行。

仨个少年沉默地返回章华楼书屋,听夫子讲经史。

萧如月谈不上高兴还是不舍,她心底纠结及目所能见的丫环仆役,人人面带笑容,脚步轻快,话里头都透着一股子甜意。因为八百两银子的厚赏,他们完全忽视前日三人无辜受私刑的影响,一群王八羔子。

真要形容此刻的心情,萧如月只有一句话:这该死的没有人权的X世道!

“二哥,公孙那儿好像有问题。”李明文吊儿朗当地说道。

李明章眼眉不抬,拽拽地吐一句:“跟你什么关系?!”

说得真好,这简文公府的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无谓的同情最最要不得,当时即救不得人,事后就不要虚伪。萧如月摒弃杂乱的思绪,用心在梵文学习上。

隔了两天,孟九白匆忙而来。

门房没把人放进去,就在前门处收下东西。晚晴抱着小孩,与他隔着很远说话。孟九白知道简文公府年尾要采办足够的年货送礼,他想托晚晴在简三太太前头递个话,把这份差事接过去。

晚晴看了他一眼,很平静,道:“这事儿晚晴不知,九爷托错了人。”

孟九白待要再说,晚晴把话转开,问孟九白什么时候安排人来接他女儿回家过年。腊八祭祖将近,园子里的姑娘们都已收拾行囊回乡,于情于理小孩都该回孟府。

“这怕是得避嫌吧?”简文公府前段时间可是发生了大事件,孟九白很遗憾地表示不能带小孩回去,他不能让人误会他孟九白的信誉,“商人重信,还请晚晴姑娘体谅。”

晚晴总算看清孟九白是个什么货色,她一向不发脾气,当场也不过是冷了脸,道:“九爷的意思,晴儿明白。”

孟九白用笑声掩饰被人抢白的话题空缺,他道:“晚晴姑娘不要误会,待孟九发达,也不会忘了晚晴姑娘的功劳。”

“这个自然,囡囡现在还得靠你这做爹的。九爷,不送。”

孟九白没有动,喝口凉水,又塞封银子给门房,让他捎话给秦嬷嬷但求一见。

晚晴轻笑要走时,脚跟一转,又回身向孟九白伸手要银子:“九爷话说得这么明白,晴儿也当尽心。在简文公府,囡囡多有机会去走亲戚,这行头可少不得,九爷可想清楚了?”

“晚晴姑娘顾虑周全,孟九自愧不如。”孟九白忙不迭地塞银票。晚晴收好,避开秦嬷嬷回信芳园。

腊月初五,授课的夫子告假还乡。

章华楼的课业停了,萧如月在小院子里自学,晚晴和其他侍女一样忙里忙外打扫卫生,捡红豆在小灶房熬大锅的腊八粥。腊八那天,信芳园的丫环仆妇们,手捧赤豆粥,来来去去窜门互送腊八粥。

晚晴的人缘挺好,从早到晚有不下三十个女人来送粥。放下粥后,交情最好的那七八个,搬来板凳,拿出针线鞋面叽叽呱呱,有一个甚至端来洗衣盆边搓衣板边唠嗑。

聊的无非是晚晴受宠的话是,她们都没有想到李先生会那么喜欢晚晴,院子里呼声最高的唐诗想让李先生抬她的位想疯了:“这都提了一年多,那十九房的位置还不是给外人占了,她呀,满身狐骚味,呸,想也甭想!”

“就那张妖媚子脸,不等先生厌了,太太早晚收拾她。”

“嘘,这话可说不得。”

“没事儿,秦嬷嬷今儿个喝老酒去了。”

一听最凶狠的老姑婆不在,众人叭啦叭啦继续扒。

萧如月算是明白,这腊八节除却原来的意义,还叫吐嘈日。

腊八之后,园子里的女人们又是唇舌紧闭,漠然地有序地各做各事。转眼到大年三十,有家有口的仆人有机会团圆,其他的陪主子们吃年夜饭。

简三太太在院子里摆满十一桌,众仆役各占九桌,秦嬷嬷、其他七个一等丫环以及前后两院管事一桌,女主人与李家兄弟一桌,唐诗和四个小厮在旁侍候。小孩沾光得座第一桌,在左下首位。

晚晴本是立于小孩身后,拿着小碟走动时,莫名地与唐诗撞了一次,唐诗手中牙筷落地。简三太太用丝绢擦擦嘴,凤眼一抬,指着小孩旁边的位置,让晚晴落座。

大厅里显得格外安静,仆役们咀嚼食物的动作都停下来,眼角瞄着最中一桌,等候动静。

晚晴没动,简三太太细眉一挑,道:“怎么,还得太太我请么?”晚晴谢礼,福身坐下,这时,简三太太又说了,“诗儿,把这份羊肉给囡囡。”

萧如月咬勺子吞笑意,相信有很多人都在等着看唐诗的好戏。

唐诗夸张地扭了个腰身,到女主人前头把菜放进小盘里,再到小孩旁,低头弯腰布菜。虽则恭顺,实则眼神凶狠,她斜刺晚晴一眼,轻哼一声,再扭腰回简三太太旁听差。

晚晴不惊不动,安安静静地帮小孩布菜,完全地无视唐诗嫉愤的眼光。

年夜饭也就这么不愠不火地过去了。众人散桌,留下李家少年与简三太太上桌打牌,用的正是李明宪当天送的翡翠宝玉玲珑桌。秦嬷嬷与唐诗等另开桌。李明宪的牌技极好,一家通杀三家。

李明文属于手气臭牌技差的那种,不是诈糊就是耍赖不给银子,简三太太轻斥他‘胡搅蛮缠瞎起哄’,李明文笑应‘金童玉女正相对’,屋子里只听得他那一桌嬉笑怒骂,却也见有趣。

凌晨,院子里开始放鞭炮打火花,众人跑出去看热闹,大喊大叫,整个津州城都笼在节日的喜庆里,爆竹声连绵不绝,闹腾整宿。

新年第一天,贴完春联,仆人们给主子拜年,领红包。

不多会,轮到四个少年给庶母拜大年。简三太太一人给一个红包,道:“又是一年,你们也十三了。凡事得上心,能不能回京祭祖,不看你们的造化,就看你们本事,这是李家的祖训。”

“宪(章、文、武)儿自当用心,谢姨娘提点。”

“嗯,那散了吧。”

春节里,简文公府基本无人来拜访;正月十五元宵包饺迎龙灯,李先生也未得见,李家兄弟似乎习惯了父亲的缺席,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三月初,李先生神色清俊,不声不响地走进信芳园,身后领有七八个女子,大多十一二岁年纪个个相貌不俗,身家显贵。简三太太照例吩咐秦嬷嬷安排少女们在信芳园各院住下。

后来,李先生只点唐诗一人侍候。再后来,这人走了,晚晴的魂也丢了。尽管女儿家心事没着落,也不多话,晚晴照顾小孩依旧细致周到。

三月中旬,苏贞秀急匆匆赶回简文公府,一见章华楼里多了好些个良好女子,更粘李明武,只差没守在茅厕口杜绝其他女子近李明武的身。

春雨缠绵悱恻,李明武的脾气越来越糟糕,有一天,他失控将苏贞秀推到地上,苏贞秀泫泪欲泣,李明武赤红双目,恼怒地瞪了她一眼,跑开另一边。李明章见状,追过去,两个少年不知沟通了什么,回来的时候,李明章满脸夹促的笑意。

李明武扶起苏贞秀,却是再不许她近身。

萧如月若有所悟,傍晚,晚晴带小孩去犁花小院吃晚饭时,半道上,唐诗领着几个大丫环,拦住去路。唐诗说紫煌楼那边来报四少爷晓事了:“你今夜便去。”

晚晴冷然道:“与理不合。”

唐诗笑道:“二少爷特别说了,要有经验的。”

“晚晴要问太太。”

“太太打牌去了,她留下话来,园子里的事,你唐姐我做主。”唐诗笑得花枝乱颤,其他的大丫环也在旁帮衬,意思是别以为太太宠晚晴,这院子里当家的还是李先生。

“先生最宠的还是唐姐,别个呀,不过是奶娘。”

晚晴脸色发白,身子颤悠,眼神一变,竟是应下这份差事。当晚,晚晴托他人照看小孩,义无反顾地去了,就像是要斩断过去的少女情怀一样坚决。

隔早,晚晴把小孩接回小院,准备吃食,神情比以往更明朗坚决,但是,那种又苦又愁又甘之如贻的少女羞涩爱恋的味道没了。

拿得起放得下,晚晴倒也是个通透人。

萧如月还是挺欣赏的,她把昨儿个得来的金银玉饰交给晚晴,道:“姑姑,这些都变成银子吧。”

晚晴狐疑,问小孩缘故。小孩答道:“攒够银子,姑姑好赎身。”晚晴笑弯了眼眉,也没说什么,把东西全锁进首饰匣里,不用说,这闺女一分一毫都不占小孩的。

这天课业结束,小孩去犁花小院吃饭时,秦嬷嬷挡住苏贞秀和曲红锦,说今日免去问安,太太有事。晚晴向秦嬷嬷点个头,抱着小孩进屋。简三太太神情肃穆,坐在房间正中,手拿一块乌木鬼脸令牌,诡异莫名。唐诗随侍,神色不安。

“晴儿,你用这魑令找太太,所为何事?”简三太太放下鬼脸令牌,问道。

晚晴让小孩坐在旁边位置上,跪在简三太太前头,说出昨夜唐诗不顾体统与禁令安排她去服侍四少爷的事。随后进屋的秦嬷嬷倒抽气,简三太太的脸变了,她捶动桌子,指套都打折。唐诗慌忙跪下去,嘭嘭地重重磕起头,求太太饶命。

013.东向遥望

简三太太气得说不出话,用力踢了唐诗一脚,叫仆妇们把唐诗拖出去杖毙,园子里知道这件事的人,统统打死封嘴。

只见犁花小院七个大丫头,简三太太跟前最得力的丫环们一起跪下,求太太开恩。

“真是反了,反了!”简三太太见是集体作案,愤怒得全身摇摆,几乎要摔倒。

秦嬷嬷忙扶住她坐下:“太太,消消气。”她又借机踹了唐诗几脚,“哎哟喂,让老婆子怎么说你好呢?唐丫头,先生见你服侍得好,才给你机会帮太太分担些杂事,你怎么就办出这样的事来!传到外头去,让人怎么看待先生哟。”

这话让简三太太出离愤怒又将起身,秦嬷嬷按住她道:“太太,不急。亏得晴丫头有大半年没服侍先生,这事儿还有转机。”

简三太太扯出手帕抚额,道:“说说看。”

“这几个死丫头也不敢宣扬,打一顿也过得去。”秦嬷嬷说道,“只要晴丫头肯把魑令收回去,不上报,这事儿可以就此打住。”

简三太太看向当事人,晚晴叩首道:“相信太太会想出万全之策周顾先生的颜面。”

秦嬷嬷忙说:“就让晴丫头专管小孩,杂事不理。若是先生问起,咱们总能搪塞过去。”简三太太嗯了声,道:“也只好如此。”她横瞪地上跪着的丫环们,“各个杖责三百!”

这打下去,不知还有谁能从杖下活着出来。

萧如月敛住心神,不去想这罪与罚是否相匹配。晚晴跪拜,回去的时候,晚晴教导小孩:“别人欺负你,你就动脑子打回来。”

“囡囡打不过唐姑姑。”

“先生、太太、秦嬷嬷能打唐姑姑,只要囡囡找到她不守规矩的地方,懂了吗?”

萧如月点头,牢记简文公府的生存准则:守牢规矩,在这简文公府便可安然生存,甚至能用它保护自己。

“姑姑,这是什么?”萧如月指向晚晴收在衣袖里的鬼面令牌,这东西真是太神奇了。

晚晴笑答等小孩长大,再说与她听。萧如月琢磨不透,便也放下,自己又不会在简文公府久呆,知与不知都一样。

这件事过后第三晚,紫煌院让信芳园再安排丫环到四少爷那楼侍候。

秦嬷嬷亲自送了个清白大闺女进去。结果,听说闹得颇不愉快。四少爷吵得厉害,让秦嬷嬷脸上也无光。秦嬷嬷回了简三太太说,那边要懂得服侍人的,语气里暗指晚晴。

晚晴注意着小孩吃饭,不让她挑食,什么话也没有。

简三太太放下刀叉,道:“把话跟前头说清楚,我这儿可是许了晴丫头万事莫理的。”

秦嬷嬷应了,匆匆去回复。

饭毕,晚晴带着小孩回小院。院门后,那片浓密的迎春花下,李明章懒懒地靠在门墙边,在嫩黄与翠绿中交错相映,少年明亮的眼如青山含笑,青春美丽如画一般。

他道:“听说,你不肯去服侍四少爷?”

晚晴跪下去,说于理不合。李明章走过来抓起晚晴的下巴,冷笑:“别给脸不要脸,少爷再不济,也是你主子!”

“婢子不敢。”晚晴直起身子回得不卑不亢,倒有几分不为瓦全宁为玉碎的刚烈。

李明章松开她,改抓旁边的小孩,将她举过头顶:“要是这小贱种死了,你就是护主不力,你们说结果会不会不同?”他问身后带来的人。

晚晴重重跪下去,李明章嗤笑,把小孩随手扔去,晚晴忙起身去接,陌生仆妇已困住小孩。李明章再甩了手,另有仆妇推晚晴出院子。

萧如月耷拉下眼皮,手边拳头紧捏:自愿与被迫哪里相同?她一夜无眠,对自己说不要管那些顾虑,想法挣足银子给晚晴赎身;然则,另一面又想到晚晴银子有多,必然招来秦嬷嬷和简三太太的注意。

总得想个万全之策。晚晴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这夜晚晴回来后,异常沉默,萧如月看到她眼底仅有的那点生气消失了。

萧如月心里突惊:她忘了若是这姑娘想不开呢?什么也顾不得,小孩拽晚晴的衣服,缠人要去外面买大风筝。晚晴神情僵硬很久,才回过神,说好。其实,整个人还是魂不守舍。

“银子,姑姑,要带银子。”

晚晴轻应一声,取了两张小额票,要走时,又想起什么,打开首饰匣拿出厚叠大额银票收好,抱小孩告假出门。即使瞧着晚晴抱累额上沁出汗,萧如月也赖在她肩头不下地。晚晴无可奈何地笑笑,心思多少转正,应该也无力去想前晚的事。

买好大蝴蝶的风筝,晚晴带小孩到府衙买田地。

小孩问道:“为什么买地?地里会生银子么?”

晚晴笑容清浅,答说地上会长稻子,卖掉稻子就有银钱。

小孩摇头:“囡囡不要稻子,囡囡喜欢蛋蛋,地上会长蛋蛋吗?”

“当然会,囡囡喜欢什么,地上就长什么。”

晚晴选地的动作慢下来,似乎在沉思。令尹不敢打扰,过了一会儿,晚晴问令尹,可懂养鸡?令尹倒也明白,在地籍册上连翻数页,说津东区有片山谷最适养鸡,那儿有草有北地少见的小湖。

“地价如何?”

“银钱九万贯。”

晚晴讶然,令尹解释,山不高,湖不大,京津区达官显贵嫌它小家子气,有些家底的人家又嫌进城道路不畅,高不成低不就就搁了许多年。

“山不要,湖不要,”晚晴还价,就要那块草地,“三万贯。”

令尹哑口无言,简文公府要了那块地,那山那湖那林谁还敢要?晚晴看起来温温柔柔,心底也是自有主意的人。萧如月心底暗笑:仗势欺人其实也不坏。

这回,小孩拖着风筝,叭嗒叭嗒自己走。晚晴没有急着回府,她带小孩走访郊区农户。晚晴细细地问农妇养鸡要考虑哪些事,农妇说最怕就是鸡瘟,其他山鸡天生天养,肉质最鲜美云云。

“那鸡粪怎么处理?”

“多是就地埋,或填湖,也能作肥料浇地。”

即使回府后,晚晴也在思索竹子、饲料、苗种的事,手抓毛笔不时在纸上画写些什么。晚晴不笨,做事又有条理,很快理顺个中环节,在鸡粪那块犹豫不决,人力与费用是其一,最要紧的是把它运到哪儿,远了不便,近了又怕鸡染病。

“填湖,太可惜,”晚晴喃喃自语,“卖农户,也没人收吧?埋山上,开头还行,以后。。。”

萧如月在小书桌后,低头咧嘴轻笑:就这样,让那些事见鬼去。

隔天,晚晴起大早,把昨晚定下的事项计划放入荷包,收拾妥当,叫小孩起床。

待两人吃过早饭,晚晴检查小孩的衣饰没有缺漏后,正要送小孩出屋,小孩叫道:“果果,姑姑,囡囡还要果果。”晚晴笑笑,去取水果,把苹果放到小孩手里时,低语声:“不新鲜了,还是再买些。。。”

蓦地,她怔住沉思。萧如月抱着大红苹果低眉抿唇忍笑,这个时节水果贼贵,一定要想到哦。

“有了,种些桔子树、雪梨,还有苹果树。”苦思一晚的难题有解决之道,即便她足够沉稳,晚晴面容上也不由得流露出兴奋之意。

她小碎步走向梳妆台,打开首饰盒,取出去年芳客们送的饰物,她问小孩换成银钱去买小孩爱吃的果果好不好?小孩高兴地直点头。

问题解决,晚晴送小孩到章华楼后,直接出府去。

晚晴做事有条不紊,而且也愿意告诉小孩她把银子用到什么地方,尽管一个三岁的小孩根本听不懂。晚晴做事也素有行动力,物美价廉的材料供应商,恳干精诚的工人很快到位,开工那天晚晴还特地带小孩去看。

有了需要操心的事,晚晴整个人都扑在弄好养鸡场上。

也许是心理作用,萧如月觉得晚晴整个人的精神气质较先前大不同,她暗地里高兴。她希望晚晴能够谈谈,小孩子固然听不懂,夜半私语也好。但是没有。晚晴把心思埋在深处,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遥望章华楼,淡淡的忧、淡淡的伤笼上那如玉的眉眼。

这样哀愁与美丽并重的风情,深深地网住了李明武,那个大约只懂得横冲直撞不知怜惜的小毛头。在晚晴的脖颈与手臂处,萧如月常常能看到乌青的淤痕。总是前天未消去,又添新的。晚晴夜夜消瘦,衣带宽,人消瘦。

萧如月拽她衣袖,问道:“姑姑,有人欺负你了吗?囡囡帮你打回来。”

晚晴摸摸小孩的头,从外出包里拿出一条粉嫩的新裙子,给小孩换上,看得很欢喜,晚晴贴着小孩的脸蛋:“真好看,囡囡要让少爷喜欢哦。”

萧如月华丽丽地抽了。

晚晴很认真,她每天都给小孩梳流行的发髻,戴漂亮的坠饰,把小孩打扮得贵气大方,不输那些大家小姐半分。送小孩去章华楼后,又匆匆赶往府外忙养鸡场的事。

014.烟花烂漫

五月初,公孙红锦回转津洲。

那天稍早,讲学夫子还未来,课堂里充斥着少女们娇嗲声。萧如月照例坐在窗角,谁也不看,专注写字。课堂另一端,公孙红锦甫现身,就受到后来者排挤的苏贞秀和曲有容的热情欢迎。仨人扎堆咬耳朵,也不知嘀咕些什么。

忽地,屋子里响起李明武的怒吼:“你烦不烦,滚远点!”萧如月一惊,看了过去。

李明武刚进教室,似乎苏贞秀在门口就贴近。只见李明武满脸厌烦地推开苏贞秀故作怯懦的痴缠,在课堂里找小孩,确定方位后,瞬间川剧变脸,挤出邻家哥哥般的亲和笑容向她走来,手上拿着一个扣金链的笔记本。

“囡囡,”李明武坐到小孩的旁边,摊开本子,笔记是波斯语课内容,“四少爷教你好不好?”

萧如月惊悚万分,一时摸不清情况,也未答话。她四顾,其他三兄弟没什么表情,显然,李明武提前知会。苏、曲、公孙仨位少女看向小孩的目光是复杂的,其他少女们,好奇的目光中闪烁算计之光。

在诡谲多变的低气压中,午间休息时间到了。

很意外地,晚晴提个食篮给小孩送食,说吃完饭带小孩去东郊看鸡棚完工。

萧如月避开众人,选在湖边柳树下,拿出两份吃食,刚把筷子拿在手上,要和晚晴一起吃时,李明武从后面跑来,非常无耻地抢走小孩手上的食盒,迅速扒三四口,还恬着脸说,晚晚亲手做的就是香。

晚晴低垂浅笑,李明武眼睛都直了,饭食卡在喉咙里呛起来。晚晴忙递上清汤,细心地喂少年喝下,轻拍他的后背,还拿了手绢细细地抹去他嘴角沾上的汤汁。李明武脸上的红,慢慢漫延,他刷地抓住晚晴柔若无骨的手,动情地叫道:“晚晚,晚晚。。。”

萧如月觉得天旋地转,天大地大什么都没这一幕的冲击来得大。

苏贞秀领着两个丫环,踩着重重的步子跑过来:“明武哥哥,秀儿做了你最爱吃的。。。”

“烦死了。”李明武立即放开晚晴的手,转头骂苏贞秀不知羞耻,就算是庶出的也该知道分寸等等比较恶毒的话。苏贞秀委屈地哭出来,看着冷酷的少年郎,无声地流泪,李明武就回一个字:“滚!”

晚晴就坐在那儿,气定神闲地喂小孩吃饭。萧如月一口接一口咽着精致的饭食,目不斜视,心底说,个个都是强人,自己果然只适合看戏。

“囡囡在这儿等姑姑,不要乱跑,不吃别人的东西,不收礼物哦。”晚晴喂完饭,给小孩擦了擦嘴,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李明武听到话,忙拍胸脯保证,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孩,不让那个做作恶心的女人欺负了去。

晚晴感激地笑道:“多谢四少爷。”

“晚晚。。。”李明武似乎有话,却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急得挠头抓耳,面红耳赤。晚晴小小地笑了一口,压低了声音道:“明天好不好?四郎。”

李明武的脸顿时像烧着了一样冒出浓浓的烟,他胡乱地点了个头,同手同脚地跑开。晚晴咬唇低笑一声,牵起小孩的手,带她离开湖边,让她跟着李明武:“姑姑很快就来。”

不多会,晚晴重新从信芳园出来,抱起小孩要出府。李明武巴巴地跟在后头,问他的晚晚去哪里,他一定要跟。晚晴无奈,分出一半的马车给这位少年。

参观初举雏形的养鸡基地,那些划分明确的场地养殖计划,李明武嘴巴大张,一路上不住口地夸他的晚晚聪明、能干、没有人能比得上。这少年越看越激动,几乎就要不顾工人的目光抱住晚晴表达他压抑不住的爱慕之情。

晚晴借给小孩抹汗,避开去。

李明武抬起的手放下,似有所觉,粗壮的身子一转,跑到工人休憩地,取来油伞和湿汗巾,脸涨得红红的,流着汗,憨厚地笑着,乌黑发亮的眼里闪着最真诚的恋慕光芒。

“晚晚。”他把东西双手送到晚晴前头,晚晴抿唇温颜而笑,取过湿巾反过来替少年拭汗。这一下,李明武兴奋得全身癫痫,蓬地一声仰面倒地,嘴巴大咧,唇角有可疑的液体。

“四少爷,”晚晴急急地蹲下扶起少年,将他半搂在怀里,抹清凉油,自语,“是中暑了么?”

萧如月冷眼瞟那个在晚晴胸前磨蹭、幸福到快要昏死过去的少年,心底是好气又好笑:也太早熟了吧?

晚晴招呼工人把李明武搬回马车,李明武握着晚晴的手,深情款款:“晚晚,四郎天天来陪你。”晚晴拒绝,李明武执拗,“四郎也可以帮晚晚。一定。”

后来,晚晴也松口,要少年一定要带上小孩,她自有打算让小孩和少年多亲近。李明武身陷情网,不论晚晴说什么,都应好。

此后,这块意味着麻烦的牛皮糖,日日缠着晚晴跟她去东郊养鸡基地。李明武日日春风满面,激情昂扬;视他为所有物的苏贞秀脸色阴沉,越来越愤怒。

终于有一天的傍晚,小孩在犁花小院那儿吃过晚饭,由晚晴相陪在园子里惯常散步时,苏贞秀、曲有容、公孙红锦屏退了丫环仆妇,拦住侍女和小孩的去路。

苏贞秀双眼像兔子一样红肿,看着抢走她未婚夫的女人默默地流泪;晚晴温温淡淡,送上白帕,苏贞秀拍掉晚晴的好意:“把他还给我!”她哭喊得厉害。

晚晴淡然如初,没有任何表示。

曲有容冷然道:“好个奴才,爬到主子头上来了!”

晚晴微转了脸,道:“曲小姐,少年几多长情?有容乃大。”四个字立即压下曲有容的气势,她的李明文将来,不,也许现在就已有通房丫头陪着了。

公孙红锦上前,道:“不是我们容不得人,而是你做得太过分了。我看你是故意要让李明武远离秀儿!”

晚晴拿着丝帕的手,微微撩了撩头发,婉转一笑:“公孙小姐,情之所钟,在所难免。”

这话对公孙红锦的打击,远甚于给曲有容的。萧如月见那个一向大笑尤如热力放射的快乐少女,脸上唇中血色顿无,她的眼中突地沁出一颗透明的泪,夕照下,晶莹透亮,让人知道她心中藏着悲恸的伤。

晚晴微微侧身行礼,扔下三个不堪一击的少女,带小孩回屋,教她念书写字,平常得就像绝杀仨女一事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晚晴等仨人到东郊时,管事拿来一叠酒楼账单要报销,说是津州地面上几位官老爷带着京官吃喝的费用。

自隶属简文公府的养鸡场开工以来,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官员盘剥的事。晚晴奇怪,问道:“这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姑娘走后不久。那几位官爷,咱们得罪不起。。。”管事小声地说着官名和人名。

就在这当口,一班捕快大大咧咧地走进鸡场呦喝,要酒要肉吃,否则这治安就不管了。李明武卷起袖子,刷地冲上去,将那些酒囊饭袋打得满地找牙:“狗娘养的,本少爷罩的地盘也敢来撒野!”

“武、武少爷,卑职也不想,职责所在啊。。。”

刚驱走捕快,又来一帮税官,他们倒聪明,在李明武开打前就拿出官文,说是上头亲命严查此地偷漏税情况:“这个、武少爷,也就五百两的银子,您看?”

“滚!”

税官走了,来东区码头老头、港口搬运工头头、七八个帮会头目,他们来要拜码头费、保护费以及过路费。李明武气愤难当,啊啊吼叫两声,这些地区老大讪笑两声,说看在李明武的面子上,八百两银子可以缓两天交,但是,不给是绝对不成的。

随后,又来一波地痞流氓,这批人只远远地冲工人叱骂几句,顿时养鸡场里的工人吓得连工钱也不要就跑了。

萧如月斜睨那个除了秀拳头的少年,鄙夷:就说这头牛是祸水。

“晚晚,不要担心,我、我去找二哥。”

不待晚晴说话,李明武埋头往简文公府拔腿猛冲。晚晴神色一变:“坏了。”忙叫车夫送她和小孩回府,去阻止李明武发泄怒火。

等两人赶回简文公府,章华楼里已是一团闹哄哄,姑娘们胆小的唾泣声连绵不绝,偶尔来一句少年蒙昧不清的劝阻声,李明武又是抬桌子砸人,又是指着苏贞秀的鼻子破口大骂。根本不听劝,李明章等人也只是护着苏贞秀不给他当场打死。

等到教室里桌椅全都砸烂,李明宪轻抚衣袖,似拂去木屑:“阿武,心思该用在正道。”

“我又不考状元!”李明武轰隆隆地吼叫,“夫子讲的都是虚的,我宁可学点实在的。”

李明宪唔声,问他这些天在外面跑,学到什么。

李明武愣住,他说不出,神情惶然地看一眼门口处的心上人,憋一口气回道:“我、我学到做事前得谋划,想的事情不能只顾眼前,要考虑以后,要多问多看多听多想。。。”

李明章和李明文眼前一亮,两兄弟道:“哟,还真给这小子抓到点门道。大哥,我看行,让阿武去试试。”

李明宪再问:“今天的事,阿武怎么想?”

“要不是这个讨厌鬼,”李明武手指苏贞秀,不掩厌恶之色,“一切都好好的,下个月就可以开始孵小鸡了。”

“如果你只想到这一点,那以后都不要再提这事。”

李明武很急,又不明白错在哪儿。他的目光在晚晴、兄长、苏贞秀之间转来转去,他向李明章求救:“二哥!”

李明章微笑拒绝:“阿武,要自己想通呐。”

李明武焦头烂额,苦恼得直抓头发:“怎么会?京里的事还有说道,码头的康叔于伯怎么会找晚晚的麻烦,以前都不会的。。。”他猛地抬头,看李明章急切地问道,“是爹说的么?是不是爹说的?”

“大哥,阿武能想到这点就不容易,放点水?”李明章问长兄,李明宪微不可察地点个头,李明章走过去,捶打李明武一记,在他耳旁嘀咕,李明武恍然大悟,头像小鸡啄米地点:“谢谢二哥。大哥,我去了。”

015.伊人临水

这个少年消去怒容,就像大孩子一样手舞足蹈,跑到门边时,他笑容满面地向晚晴保证:“晚晚,一切都会好的,明天工人就会回去的。”

晚晴福身,又向其他少年致礼。

李明武一奔三跳冲出去后,李明文打开折扇,捂住嘴轻笑道:“容容,有些事不能随便插手哟。”

曲有容神色惊讶,瞄一眼苏贞秀,垂首敛神不语。

这天下午已不宜再学课,李明章打了几个手势,众人散去。回到信芳园,犁花小院的女主人已摆好阵势过问四少爷怒砸章华楼事件。苏贞秀跪倒在简三太太跟前,抱着她的腿,哭哭啼啼说晚晴是如何地阴险狡诈拐跑了李明武。

简三太太叭地放下茶碗,怒斥道:“什么你的她的?名份未定,你倒说得出口,苏老夫人怎么教的你!闺仪全无,贻笑大方!”

曲有容和公孙红锦刷地也跪下,告罪。简三太太挥挥手,秦嬷嬷上前将两位小姐扶起。简三太太继续训斥:“从古至今,男儿娶妻当娶贤,旺夫有帮夫运上上佳,丈夫越有出息做女人的面子越大,你这算怎么回事?巴不得阿武脸上无光让人讥笑是也不是?”

苏贞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简三太太茶碗端起又放下,唐诗在旁团扇摇得飞快,给女主人带去凉风拂燥意。瞅着空当,唐诗劝道:“太太,女儿家情窦初开,紧张心上人再所难免,一时犯了糊涂,念在苏小姐往日也孝顺,给个机会改过?”

“下去好好想想。”简三太太不耐烦地挥手,丫环们立即扶走苏贞秀,曲有容和公孙红锦也行礼退下。

这时,晚晴跪下告罪,她思虑不周才引致家和不兴。

简三太太不语,秦嬷嬷在另侧说道:“太太,晴丫头办那事儿府里府外都打过招呼,连一分私心也没存,真个要论起理来,只怪苏家那丫头的心眼比针毛尖还小哟。”

“起吧,”简三太太听进秦嬷嬷的话,问道,“买的哪儿的地?准备养什么?”

晚晴一五一十回了,简三太太沉吟,道:“回头到账上支五千两,咱简文公府要办事,就不能让人瞧低了去。”

秦嬷嬷在旁凑数:“太太,老婆子也添点,中不?”她嘻嘻笑说,年底也好分点红赏。

简三太太用帕子拭拭唇角,对晚晴说道:“找个可信的人管账,这场子说到底,”她顿了顿,瞟一眼小孩,“也算是囡囡的。”晚晴拉下小孩磕头谢恩。

两人退出犁花小院,秦嬷嬷从后头追上来,塞银票到晚晴手里,她笑得很猥琐:“晴丫头,也给老婆子的棺材本翻翻本。”

晚晴应声,收好银票。

穿过两片院子,与公孙红锦狭路相逢,这位姑娘是来宣战的,她决定在京津区开珠宝店:“晚晴姑娘,咱们就来比比谁更会赚钱。”她不给晚晴拒绝的机会,如果晚晴不应战,她不介意办一个养鸡场打压晚晴的。

晚晴静静地看公孙红锦一眼,接下战书。

回小院的路上,晚晴神思凝重,萧如月在心底把李明武骂到狗血喷头,他一插手,那东郊养殖基地身价是倍增,却让晚晴成为众矢之的。

当夜无话,隔日,公孙红锦与晚晴比试的消息传遍简文公府上下。

章华楼里热闹起来,李明武上窜下跳,高声叫嚷绝对支持他的晚晚。苏贞秀、曲有容虽没有说话,已被公认为公孙红锦最强有力的后盾支持。李明文拉其他女生开赌局,李明章唇边挂一抹邪肆的笑,对于公孙红锦的高调,未置可否。

李明宪事不关己,可有可无地和个别女生调调情,摸摸小手,亲亲小嘴什么的,一般也没人敢管他。

热闹的一天结束,小孩回园。在小院子里看到一个穿长布褂的中年汉子,左手斜拿一把乌木算盘,目光炯炯,整个人透出一股子精干的气质。这是晚晴找来专门负责记账管银钱的帮手,说是秦嬷嬷的远房亲戚,简文公府账房亲手带出来的算盘能手。

那把算盘上,刻着萧如月不久前才见过的鬼面。似乎是个有背景的组织记号。

晚晴说,小孩要付五十两的月银给这位账房:“秦叔叔来帮囡囡赚银子,好不好?”小孩点头,

她很干脆地告诉这位算盘大师,来往账务必须有两人眼中这位寸丁小孩手里的青雀章盖过方可提钱。

“好,有规矩。”这位年纪不轻的账房点头,他并不多话。看过晚晴的计划书后,拿起算盘噼哩叭啦一拨弄,说养普通山鸡没钱赚,就算有简文公府的招牌,买账的商家估计也不多。

“晚晴姑娘,京津这片养鸡的商家不在少数。”

“秦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五彩玉锦鸡,可专供皇宫及京中显贵,一本万利。大运河两岸也可全线运送,不愁出销。”秦账房说那块地,蕴含山水灵气,温度适宜,土质尚可,正是天然的养玉锦鸡好地。

“这、养玉锦鸡的竹棚、饲料精贵,再加看顾人手费用,”晚晴面有难色,“本银不足。”她比了个数,说明小孩手头有的现钱。

秦账房嗯声,再拔算盘,报出数目:“竹棚、施工费、整地费这些最低七万贯。”再噼哩叭啦,“晚晴姑娘调剂五千两,先养一百五十鸡,鸡苗和饲料的费用以简文公府的名头,可年后结算。”

“有劳秦先生。”

李明武从墙头探出脑袋:“秦叔,再加我一份。”他取出一万的现银票子,晚晴待阻,李明武道,“晚晚,二哥说了,咱府里可不能输她公孙家。”他嘻嘻笑着,棕红的面孔上,大白牙特别地招眼,得意地吐露,有事找他三个兄长,李家兄弟全站在他这一边。

李家兄弟的介入,使得东郊的养鸡场摆脱“小本经营”的生意局面,转向多方位资金融入的高端产业化格局。用比较直观的说法,私有的养鸡场变成高干子弟的控股集团。决定养鸡基地未来发展方向的是智囊董事团——李氏三兄弟。

董事长大熊一头:李明武;总经理白兔一只:晚晴;财务总监黑心狼一匹:鬼面算盘高手秦账房。还有李氏集团董事私人赞助的免费高级助理若干。

包围这个养鸡场的敌人,目前确知的是财大气粗的公孙红锦。

这位从南明列岛来的富豪千金,基于某种不明因素,仇视晚晴,发出挑战。或者说,她要借机把那些个觊觎李明章的女人全部吓走?确切理由不得而知。

公孙红锦豪掷万金,在京都最豪华地段盘下店铺,取名富贵坊,专卖东帝海出的大东珠——所做的各类饰物,并以低廉的价格、绮丽的款式优先亮相,火暴京津各区。据说开张第一天,进账数万银,这个漂亮的开门红给予农家产业养鸡户以极大的压迫感。

晚晴这边,工人们正忙于拆除原先的普通竹棚架,管头们推却原来的供货商所供的蛋种、苗种、饲料和树苗,在秦账房的指点下联系新的供货商。

端午节前后,养殖场基建工作就绪,养殖专家就位,等昂贵又娇气的玉锦鸡鸡苗送入特制的竹棚。时间拖了五天,码头问基地,场工问技术,工头找晚晴,李明武逼秦账房。

秦账房吐露,那鸡种在青云关,还未出川西平原。

“什么意思?不是早说在船上,运航两岸没接到这批货!”李明武咵咵骂道,完全地没去想秦账房话里的意思。

“崔将军把货扣住了。”

“崔天寿?他也敢跟我们李家叫板?!少爷砍了他。。。”

晚晴闭目不言,秦账房把李明武拖到一旁,小声地指点:西防左将军崔天寿有个诨名,叫雁过拔毛,在川西平原那是指手遮天的人物,李家再强势,也压不住这样的地头蛇,唯一能钳制这位左将军的便是当今天下兵马总元帅太尉苏高。

要让崔天寿放行不难,只要货主跟威远侯府扯上点关系就成。

苏高乃苏贞秀的父亲,也就是和苏贞秀定亲,这事儿就能顺利了结,皆大欢喜。秦账房叽叽咕咕说了半天,李明武拧眉再拧眉:“我不是说选她了么?七扯八搞的,以后我做事还要苏贞秀盖章不成?”

秦账房语噎,好半晌才用大白话说清楚:“四少爷,不行文定,至少也得给信物。”

“麻烦。”李明武骂一声,转身对晚晴说道,“晚晚,不要着急,这件事我很快就能摆平。”说完就跑。

隔天,苏贞秀胸挂一个寸长的蓝田玉葫芦坠子,系宝蓝穗子,在章华楼来回招摇。这位苏家女特意地在小孩前头甩那个宝葫芦,宣扬她的名份:李明武未过门的妻子。

李明武赶忙跑来护住小孩,把苏贞秀推到一旁,恶声恶气地让她留点口德。两人又吵起来,苏贞秀趴在桌子上大哭,李明武没有理会,他转身拿出一串花花绿绿的小葫芦坠子哄小孩。

“不要。”

“为什么?”

“囡囡又不进道观,只有道姑才带葫芦。”小孩口齿清楚地说道,“做道姑的人不能做新娘子。”

李明武讪讪,不远处李明文哄然大笑,学着小孩的话大声复述:“只有道姑才带葫芦,要做道姑的人怎么嫁人呢?拿着道德经念去吧。”他哈哈大笑。

其他女子嫉妒得厉害,却也会声地笑起来讥讽。苏贞秀哭音停歇,直起身,手指摸上玉葫芦,犹豫再三,还是将象征身份的坠子取下来放进荷包里。

这样没有主见只知无理取闹的女人怎么比得上晚晴呢?有时候,萧如月挺想甩李明武耳括子,日日纠缠夜夜厮磨好像是捧上他全部的真心,却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另一个女人。

后面都一样了,接回第一篇第十六章继续往下看即可。

105.

心思放开,萧如月这才考虑如何周全自身。

李家仨兄弟已离开燕京,他们把孙大夜及三万人留给李明武,又派沈星南沈星北率剩下的八万人追击程文信和他的南明军团,征波大军之何复道率部分人马留在子规第关外看守战利品,袁溥、江水笙率余下人马与苏慕阳苏向阳兄弟所接管的北疆军团联合剿杀罗刹与新罗的入侵。

李明章李明文领着八成魑魅魍魉四堂高手从暗路追剿公孙绝那班南明高手。拜一年前地宫与南明的血战所赐,再加分堂暗探对南明诸岛的深入渗透,五鬼堂对南明的实力强弱是前所未有地了解,这一战可以预见地胜利在望。

李明宪留下来整顿五鬼堂,他先是把公孙天都的尸骨从废墟里挖出来在津州地宫前挫骨扬灰;再率白金面具鬼卫五人追击公孙绝为首的南明公卿六世家隐藏高手。

可以说,眼下燕京城主要势力就是威远侯兼太尉苏高一派人马,剩下的是投靠过公孙天都的豪门贵族以及靠投机存活下来的小世家小富豪。

萧如月正想着该如何挑拨利用这些人,李明武满面喜色地冲进沉壁殿。他挥手摒退珊瑚等人,一副有秘密要讲的模样,萧如月凑过去洗耳恭听。李明武喜滋滋地宣布他不做皇帝了。

“你大哥的意思?”萧如月哦一声,拿出万分吃惊的样子问道。

李明武摇摇头,凝耳细听后,压低声音道:“是我想,这皇位还是大哥坐稳当些。”

萧如月笑容加深三分,轻声细语地问他怎么安排这件事?“阿武,你要知道,你大哥可不好糊弄。”

“不怕,不怕,诗佳会跟大哥说的。”李明武挠挠头,有些许懊恼,大概是林诗佳嘱咐过他不许说出是她的主意。既然已经讲出来,李明武也不再掩瞒,他带了点不好意思,说道,“原来你们女人都喜欢当皇后的,我今天去看诗佳,她说她也想做皇后。我就想,萧箫本来也不愿意,这样就不用勉强留在宫里,也会笑得很开心了。”望着萧如月的神情,还颇有点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大气魄。

萧如月深深地深呼吸,暗地里咬牙克制住不抽某人一嘴巴子的冲动,平复激动后,她笑问道:“那你和苏太尉商量了吗?”

“还没。”李明武情深意重地凝视着萧如月,意思是她在他心中是第一重要的,有事当然先和他的萧箫汇报。

萧如月感激地深笑,依着李明武期待的意思靠近他耳边吹了口热气,香香软软地娇声道:“阿武,你要一直一直待萧箫这么好才成呢。”既然李明宪要她做李明武的老婆,她还会跟他客气不成?!

“我绝对不会变心的。”李明武欢喜地一下子搂住萧如月,又面红如潮有些放不开手脚。萧如月吃吃笑了两声,轻推两下,欲迎还拒,逗得李明武想豁出去亲下来时,却抬眼看看天色,小惊怪地叫道要去接宝宝回来吃饭了。

李明武立即说不要萧箫辛苦,他去接宝宝。

萧如月笑貌如花,抛了个媚眼,李明武乐癫癫地走了。待人离去,萧如月收住笑,拍桌子立即把他的跟班找来训话,她冷冷地问道:“郁先生,你可知林诗佳小姐今天和你主子说了什么?!”

郁管事一头雾水,瞧萧如月脸色也有些悚然。萧如月把李明武的话重复给他听,让他去把整件事查清楚是谁在背后主使。

“姑娘多虑了,”郁管事斟酌后,神色还有丝丝地不以为然,不带一丝情绪地回道,“蘅兰身为青金鬼卫,不至于放这样的错误。”

“我想你的脑子应该还没女人的屁股夹扁!”萧如月冷梆梆地骂道,这时候,珊瑚走进来,附在萧如月耳边轻语数句,萧如月神色凝重,用手重重一拍案几,那个该死的蠢货!

郁管事冲珊瑚打了几回眼色,终归是原来的上司,珊瑚见萧如月无意阻拦,便将刚刚收到的消息说破:苏老夫人今早邀请城中三成高级将领的家属赏花踏青,据探子回报慕容晴安携李贽已秘密住进威远侯府。

“苏家这是要扶李贽为少帝?!”郁管事面色惨白,神容震惊,萧如月冷嘲热讽道:“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了?!立刻查清楚林诗佳和什么人来往!是谁在牵线!还有堂内是谁把那对母子放回燕京的!”

“是!”两人齐声领命,郁管事急冲出去的脚步还有些慌张地踉跄。

萧如月冷笑,苏家的野心果然不小,有秦帝血缘的不仅仅是李家人,还有慕容氏。她还清晰地记得,心有所属的慕容晴安是如何被迫地嫁给李明武以平息李家在天书丢失事件中所蒙受的不白之冤。

慕容晴安待嫁之人正是苏家小侯爷,这两家祖上有如此良好的盟约关系,李贽若为少帝,苏家一门必为帝王血脉传承之家,指不定还就打着取代李氏守护地宫天书的主意,莫怪李明宪要把苏太尉放在燕津地区的军马全部打散派出去。

说起来,李贽做少帝也没什么不好,能让李明宪吃个哑巴亏,萧如月还有种称心如意的快感。糟就糟在她和宝宝都给困在重华宫里头,慕容晴安可不会像她那样好心地放过一个用不贞流言污蔑大秦第一公主尊严的女人。

该怎么应对这个突发事件呢?

在萧如月略感头痛的时候,宝宝坐在李明武胳膊上快活地走进殿里,侍女也已布好饭菜,仨人便坐下吃起来。不多会儿,珊瑚匆忙走进小殿,萧如月让李明武照顾宝宝吃饭,遂起身到殿外花亭旁。

珊瑚报出一个名字:简三太太。

真是一个久违了的名字,她还记得简三太太和苏老夫人可算得上是死对头。萧如月纳闷,拧眉反问道:“确定是她做的手脚?”

珊瑚沉声道:“起因是这位简三太太派人在四少夫人前头拾掇,苏贞秀原本就与林诗佳小姐不睦,得知自己将为帝后自然,”她顿了顿,“自然在言语上对林诗佳小姐多有不恭顺。”

“还有呢?”

“简三太太同时派人支开鬼卫蘅兰,在林诗佳小姐前头说,说出宪少爷,”珊瑚再顿,似乎是要冒着大不敬的风险才能把话说出来,“宪少爷有皇位第一继承权的身份的事。”

萧如月沉吟,看来是简三太太先发现苏家的动静才做这些事来提醒李家人,她抬首直视,道:“简三太太提了什么要求?”

珊瑚神情露出佩服色,道:“简三太太说,恢复简亲王府的权势。”接着,她略略解释了简三太太失势后独居简亲王府的事。几年前,李明宪痛失所爱迁怒他人,提议给简明月裹脚惩治的简三太太这房人便受到最直接地打击,据说信芳园的仆妇个个死得痛苦凄惨。简三太太因见机早,把林诗佳收养到身边,几乎是靠着林诗佳的求情,才逃过一劫,从此销声匿迹。

直至今日,郁管事去乾坤园探访林诗佳受惑一事,简三太太老仆即人称“秦嬷嬷”的刑堂鬼卫发出信号,他们才知简三太太从不曾忘却过有朝一日重返权利圈的决心。

“告诉她,要想命长就安分点!”萧如月不痛快地说道,珊瑚有些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这件事?”

萧如月轻嗤道:“告诉那些等着做皇后做贵妃梦的女人,你们主子要娶慕容晴安。”

珊瑚眼底瞳孔一缩,露出喜色,道:“属下明白,堂主放心,属下定然会安排得漂漂亮亮的。”

萧如月嗯声,正要转回沉壁殿时,一个穿青竹箩裙的年轻女子走过来,身边跟着两个英气飒爽的蓝短褂丫头,仨女拦住她的去路。

“萧妹妹,妾身孙氏玉蛾有礼了。”

萧如月额眉直抽,她非常、非常厌恶地见到这样的人听到这样的对白。一想到自己是被迫困在这深宫大院里没有自由要和一群女人抢男人,她的心情就像火山要喷发一样糟糕!

孙玉蛾福身后抬起脖颈,露出清秀脱俗的容貌来,她的眉眼间有几分慈爱的女子味道,细细品味,又有一种隐然高高在上的感觉。萧如月火冒三丈,她又不认识这个女人,她和她比什么?又得意什么?该死的!

萧如月很好地克制住自己的脾气,只微微一抬眼,并不说话。

孙玉蛾从丫头那儿取过一个食篮,放到萧如月手中,温言婉语说里头是李明武爱吃的酱肉,她炖了三个时辰,托萧妹妹拿给四爷吃。

“有事就说!”萧如月没有接,她不耐烦地喝道。孙玉蛾好似看不懂人脸色,大度地笑道:“我兄长,也就是新任的京畿守卫长,有个过命交情的兄弟,前儿个犯错给关在廷尉府。妾身知妹妹能在四爷前头说上话,还望帮忙说说情,能不能把充军流放改作石场劳役,判个十年八年的都行。”

原来是那档子事,萧如月态度凉凉的,孙玉蛾自行握着她的手,脸上露出体谅的笑意,接下去道:“妾身也知这是为难妹妹,不过,往后咱们就是一家子,谁没个时难的,今日妹妹帮了妾身,妾身也不会忘记妹妹这份功劳,日后,必然少不得回报妹妹。”

“没了?”

孙玉蛾愣了一愣,萧如月摆着冷冷的脸孔转回沉壁殿,她心情糟透了,糟得想拿把刀挖开李明武的脑子!宝宝嘟着油汪汪的小嘴,迎面跑过来,非要母亲拿手绢给他擦嘴:“妈妈,怎么这么久啊?汤都凉了。”

李明武也投以疑惑的神色,萧如月微微笑起来,抱软软的宝宝抱起来,贴在脸颊旁重重亲了一口,说了声乖,重新坐回原位,夹了几道菜放在宝宝的小碟子里,调整好心绪,才抬起头,秋波一转,娇嗔道:“还不是你麾下那柳富贵当街行凶的事,烦得我头痛。”

这柳富贵是孙大夜手下一员猛将,没什么文化,却勇猛好斗使得一手好板斧。进入燕京城后,大都城的繁华富庶迷得这个从穷乡僻壤出来的土将军东倒西歪,逛烟花街嫖女人不带银子不说,还跟一个小郡王抢女人,酒后失控把人一板子劈成两段。

萧如月最初还觉得是李明武御下不严捣腾出来的无聊祸事,现在,和苏家的态度及燕京形势一分析,便知那小郡王身份绝不容小觑,要是等苏家准备好闹起来,那有得受了。

李明武尴尬地举杯笑笑,想靠近萧如月身边亲热下呢,有个宝宝挡着,他道:“怎么会闹到你这儿来?我已经让廷尉府把人下狱,石廷尉(石文洁)会禀公处理的。”

萧如月轻哼,她懒得和这头蠢牛说话没得破坏自己的好心情,直接低头逗弄宝宝喝汤。李明武还算会看人脸色,期期艾艾地问道:“萧箫,是不是觉得这事不妥?”

他有点惭愧,解释说这柳富贵军功奇高,又多次救孙大夜于阵前,和军中将领的关系颇好,不止孙家兄妹不想柳富贵死,就是李明武自己也有心饶他一命,才会暗中打点廷尉府改判。

宝宝拿起银勺笑呵呵地要喂妈妈,萧如月心情大快,看着李明武都顺眼几分,她柔声道:“这事儿呢,我本不该插嘴。”李明武忙道没关系,他有错正需要萧箫指出来,萧如月当没听见,边喂宝宝吃饭,边说道,“我知道阿武重视兄弟,不过,这和惘顾律法是两回事。”李明武还待辩驳,萧如月轻快地回道,“阿武,想想你大哥碰到这件事会怎么做?”

李明武面色沉下来,不再说话。萧如月斜睨他一眼,暗道:比吧、比吧,嫉妒到发狂最好。

“四少,有点事。”郁管事在外头说话,李明武走过去听了几句,脸色数变,他沉稳地挥退郁管事,面色冷静地和萧如月母子说要去处理些事,不用等他吃饭。

***

俺在103章节加了个温馨有爱的小剧场,不怕被雷飞的尽管看去吧

106.

第二日,送宝宝去陈胜仙处学剑后,萧如月沿着花径小路缓步,几个宫女在不远处大呼小叫:四少夫人苏贞秀和林诗佳小姐又吵起来了;孙夫人也去了,怎么不是劝架?反而越吵越凶了;还有晚云夫人,彩云夫人。。。怎么办?宪少爷回来一定会发火的!

萧如月瞟一眼,旁边的珊瑚口鼻观心,语气平平地回道:“回姑娘,四少夫人昨日傍晚突袭威远侯府,在其兄苏慕阳的院子里发现慕容晴安母子,遂大闹太尉府,苏老夫人气倒在床昏迷不醒。四少爷带着两堂密医与太医入威远侯府,与苏太尉秘密交谈。具体内容不知,商谈的结果,孙将军接管津洲城的防卫海军,郁管事于昨夜子时亲自护送襄阳公主母子南浔地宫,言明待击退罗刹军,即送回潼关。”

“不错,给苏贞秀办差的是哪边的人?”

珊瑚小心翼翼地回道,是苏贞秀自己养的亲卫,也是她娘家那边人。萧如月长长地哦一声,颇有长劲么。萧如月在假山花丛后看了几眼女人们撒泼指桑骂槐的模样,笑眯眯地摆手,道:“行了,绕道。”

刚到沉壁殿前的青木树畔,道边立着一个粉色的玫瑰佳人,萧如月唇边肌肉跳了跳,一股子邪火噌噌地不点自燃。珊瑚压低声音说出来者身份:何思烟,何复道的亲妹妹,李明武这房的二夫人,听说是宪少爷亲自给李明武挑的。

“姑娘已经得罪了孙三夫人,”柳富贵今早已在城南菜市口斩立决,谁说情都没用,“这位何夫人,还请稍许忍耐。”珊瑚不得不提醒道,何家也是武将世家,难得的中立,不偏苏太尉,正是李家要争取的军方力量之一。

“姐姐,妹妹烟儿这厢有礼了。”何思烟生相恬静,声音甜美,神情间带点少女般的纯洁,瞧起来该是个好相处的女子。

但是,她一开口就让萧如月浑身气血逆流,筋脉都要暴胀,萧如月咬牙切齿要捶心肝,又不得不按耐三分火气。何思烟感觉到什么,露出几许害怕的神色来,低低道:“姐姐莫生气,烟儿是、是代岭南老郡王夫人送信儿的,多谢姐姐给柴家主持公道。”

柴家?不会是与韩家(韩迁客的韩家,即黄泉相思)齐名的那位关中第一名将柴富阳的后人吧?

萧如月看了珊瑚一眼,后者微点头,肯定她的猜测。萧如月的火烧得更旺,她想一刀宰了李明武!柴家是没落了,但是,柴富阳这三个字拿到世面上去招兵买马,一天就能组起三万人。如果说当今军旅唯苏太尉马首是瞻,那么,其中有一半的军功是由柴富阳为苏高打下来的,若柴富阳不死,他就是继任苏太尉的不二人选,贺重山,崔天寿,魏越碑这些统统都得靠边儿站。

这样人家的独苗苗给人当街劈死,李明武居然还敢包庇罪犯,真是寿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烦。

待何思烟传完话离去,珊瑚低声道:“姑娘也别怨四少爷,这柴家固然好,岭南郡王府却与李家势不两立的。”因为当年李东海要娶人家闺女,老郡王夫人不同意,李东海就找由头喀嚓了柴老夫人的两个儿子,让柴家几乎断子绝孙。所以,李家再讨好柴家也不顶事,还不如留着柳富贵这样的新血将才替换掉那些敌对势力。

这是李明武的打算,当然也是孙大夜这一派军马劝谏李明武所用的理由。

萧如月冷哼,心里却想自己这情绪无论如何都得控制好,若真个三五不十大发雷霆,岂不是叫李明宪那混账痛快。却见珊瑚躬身,道:“属下现已知错,若非姑娘决断,只怕吾等已大祸临头。”

“不用说好听的,有空不如查查柳富贵怎么就跟柴小郡王扛上的,巧过头了。”萧如月用一种懒散的口气说道。

珊瑚应声回道:“姑娘说的是,属下已派人详查,不论有疑无疑,定要苏家赔柴家一个侄孙子。”

萧如月这才微微笑起来,这就是历练过的暗探的妙处。转念又不痛快起来,她有多痛恨这重华宫就有多痛恨要鼓吹李明武早登皇位这件事!那简直就是自己把绳索圈好再让人套到自己脖子上。

这件事倒无需萧如月去催了,有人比她更急。这就要说到李明武这个登基人选的来路。

当河阳宗正府查遍族谱,也找不出有资格做重华宫主人位置的正统根苗,准备启用“留脉于护龙组织守护的隐秘皇家子”时,燕西太后站出来,道破私秘,李明武不是李东海之子,是郁夫人与前朝永仁帝的遗腹子。那位郁夫人原是李东海钟爱女子,却为堂兄永仁帝所纳,永仁帝染恶疾殡天时,郁夫人恐为当时的燕贵妃所害,逃入郑亲王府,数月后诞下一子,郑亲王将此子送入简文公府抚养。

这位太后还出示相当重要的证据郁夫人亲笔信一封证明所言非虚,整件事当事人郑亲王郁夫人早已亡故,李东海生死不明,那个留脉于地宫守护的皇家子又不争不抢,因此,李明武便雀中屏选有做皇帝的资格。

燕氏一族虽与慕容氏是盟友,但这权利怎么说还是自己掌大更好不是?探知苏府有意扶李贽上位,燕西太后是急得连夜直奔李明武的寝宫,循循善诱,彻夜长谈。

而李明宪书信一封命衡兰送林诗佳到刑堂受罚,更是击溃李明武所有的坚持。说是赶鸭子上架也好,或是形势所逼也罢,总之,李明武这皇帝板上钉钉改不得了。

天启五年三月二十六日,李明武在承天殿行过简单的登基大典,宣布继承大统。诸将领对外公布新帝人选,李明武改国姓为赢,改年号为永和,世称永和帝,尊燕西太后为母。后妃东宫储君的旨意并未即时发布,对外解释是平乱更要紧。

外头清剿打战如火如涂,燕京城里已经围绕着新的皇朝开始新一轮的争权夺利。

首派得利的便是当机立断的燕西太后,她选中李明武这个与永仁帝有千丝万缕关系的李家人继承皇位,再次保住燕氏一族的荣华富贵。

待皇宫整修出大片平地拟建新宫时,燕西太后忙不迭着手打造新帝的后宫,一边手牵孙侄女燕秋水,一边催着新帝封后纳妃。苏贞秀领着一群小萝卜头等着后冠戴到她头上,徐含霞、孙玉蛾、何思烟也在瞄选自己新宫殿的好地段,晚云等七八个侍妾天天倚门望君归。

李明武要封萧如月为后,障碍重重,于是便用一个拖字诀,言明先把朝堂的脉络理清再管后宫诸事。朝堂三大权臣位置,太尉与御史大夫,李明武没动,主要在相国遴选上。

原本老相国曲之问是极好的人选,可惜在公孙天都窃国之时被杀害,燕留侯之流的大贵族酒囊饭袋么,一般人还真看不上,最后,白云起、颜友生、王寒之三个年轻却能干的官员成为划入待选名单。

三人能力不相上下,文才各有春秋,李明武独独选中颜友生。他这么对萧如月说,白云起也不是不好,只是他在公孙天都的伪朝庭表现太活跃,代无能的燕留侯处理朝务,这对于新皇帝来说真是一根刺梗在喉咙。

“那打发他到外头办差,省得闹心。”萧如月不以为然地插了一句,李明武一听说好,就把白云起打发到大食处理国际战事纠纷去了,在萧如月震惊莫名的时候,这位新帝还来一句:省得那班老臣合起伙来钳制他。

萧如月默默抹掉两滴冷汗,仰头娇嗲嗲地夸这主意真棒,附加一个香吻。

李明武的大男子心态得到莫大的满足,把萧如月抱到双膝上边嗅女儿香边继续说,王寒之文才亦可,但此人好色,赋辞艳丽,为辅臣没有关系,为相则易招来清流批评,这对一个新朝庭来说,也是大忌。

颜友生呢,在海关建设与关税管制上立有大功,为官清贫,民议颇佳,本就要调回朝堂重用,加之萧如月对颜友生有提携之恩,待他为相有相国支持,萧如月的皇后会做得更稳当。

萧如月自然是万分感谢李明武为她考量这番心意的,媚眼秋波香浓软语逗得李明武神魂颠倒。两人在床榻上滚作一团欲成好事时,殿外传来宫人急切地叫唤:五皇子上吐下泄,疑中毒。李明武一听这还了得,立即拎上裤腰带跑了。

“进来!”

两个陌生的宫女头低低地挪进殿内,萧如月边系衣裙,边冷笑,其中一人老老实实地交待:珊瑚尚宫回堂里办差去了。

萧如月轻笑,弹弹手指头,挥退两人。

隔天早朝,新帝宣布白云起的新任命,被老臣们逮着由头以“牝鸡司鸣与否”命题从清晨训到日落。晚膳过后,李明武狼狈不堪地到沉壁殿避难,他向萧如月讨教这可如何是好?

萧如月笑而不答,逼得急了,才说他现在是皇帝,有事要与大臣商量,后宫女子是不能干政的;再说她要照顾宝宝,实在无力他顾。

李明武高兴是高兴萧如月这番心意,是非对错还是分得清的。他搂过萧如月瘦削的薄肩,低声道:“委屈萧箫了,派白云起出使大食这件事根本是我一个人的主张,却害得萧箫担负这么重的骂名。”

萧如月勾紧他的脖子,凑近了轻轻地呢喃:只要听到他有自己的决断力受再大的委屈也是甘愿的,何况她倾听皇帝说朝堂政事也是事实,怪不得大臣们攻诘。

“是我要说与萧箫听,萧箫怎么把罪责全扛下了。”轻轻叹一声萧箫你才是真正的好,嘴瓣滑过秀鼻来到那娇若花瓣的诱人红唇处时,这人忽然想到,“我与萧箫在这殿说话,朝上老臣如何得知?”略一想,便记起昨日孙玉蛾那殿来过人。他性起暴怒,萧如月忙拉住他,软软地哀求,只当不知这事了,若现在去训人,岂不是让她更难做人?

“玉蛾,她是不是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萧如月垂头不语,李明武脸色越变越黑,萧如月将他拉到软榻边坐下,让他喝杯水消消气,用很是宽宏大量的口吻说道:“阿武,你日日来陪宝宝吃饭,你房里那些人不痛快也是正常的嘛。”

“什么话,宝宝四岁半,我抱他的次数数都数得过来,她们那几个我都带在身边养,吃的穿用的哪样少过他们!”李明武是咆哮如雷,刚喝下去的水都化作了热烟冒出鼻孔。

萧如月整个人都坐到李明武身上才把他的火暴脾气压下去,又好言好语地相劝,最后再来点小脾气地嗔怪:要是他去训斥孙玉蛾就是陷她于不仁不义之地。

李明武早让她逗得欲火焚身,当下满口答应绝不提此事,重重吻上她的芙蓉面颊,兴致高昂地说她发怒的时候眼睛就像两汪养在酒里的黑珍珠摄魂夺魄的最动人,边调笑边往她的眼皮上亲吻,萧如月吃吃地直笑。李明武更是急不可奈,动作利索地拉开萧如月的衣裙正要好好享用一番,太医令在外头喊话,说是四皇子眼睛红肿不能视物,诊治后才知是夜晚想爹爹哭的,徐含霞一贯冷情,皇帝不去她那儿,即便儿子哭瞎眼,她也不会来求皇帝。

这次是太医令自作主张,李明武一听神情酸酸楚楚,也顾不得身下女子,披了龙袍匆匆赶去抚慰儿子。

***

话说,亲们为虾米不喜欢老四涅?

多有爱啊,尤其在这种时候,老大就没这么有趣了诶,嘿嘿

感冒了,要早点上床休息,天冷了,大家看完书一起早早上床休息吧

107.

当晚,徐含霞把李明武留在殿里夜宿,惊飞深宫雁雀无数。

人道为何,原来这徐含霞出身尊贵,只有当初的襄阳公主慕容晴安能与之相匹肩,又兰心慧质,知书达理,完全是照着当家主母的规矩教养长大的,这样的女子最好当然是与李明宪成婚,若嫁与李明章、李明文再不济也能当个掌房夫人,嫁给李明武那可真没什么好光彩的。想两人成婚之初,她还曾拒绝与李明武圆房,被逼怀孕生子后,徐含霞宁可到屋檐外淋雨淋雪也不愿与李明武同床共枕。

即便进了宫,徐含霞弃旧殿名不用,非在匾额上用古篆体刻下“天之涯海之角”表达自己身不由己的无奈以与心上人永隔两端的悲苦。这冰山美人是何等地难以取悦,足够宫中上下议论纷纷,也因此人人好奇徐含霞没赶李明武出宫殿的根由。给徐含霞那殿送药的小厮捡到一张纸条:沉壁两字,眉墨力透字背。

很快,宫里头谣言就变成:徐美人发下豪言,只要李明武留宿沉壁殿,拼了命也要把皇帝留在天涯海角楼。

敢情这是冲着萧如月来的?

萧如月微笑不语,她曾远远望过徐含霞那冰山美人儿一眼,冲着那身含霜如雪,就足够引发男人的征服欲,她丝毫不奇怪徐美人能勾住皇帝七八天不挪窝,她比较好奇的是谁说动这位冰山美人勾住李明武的魂。萧如月弯唇独笑,她当然不会自恋到以为是李家兄弟的安排,着珊瑚去暗中查证。

一查竟真发现猫腻,却是那个名为晚云的侍妾透露给徐美人知机的,理由非常正,她生的是女儿,萧如月生的也是女儿,凭什么萧如月能留住皇帝,她那头连看都不看一眼呢?这后头是谁人在挑唆一时半会儿是查不出的。

萧如月只问一件事:这女人如何得知李明武与徐含霞成婚来由的?

这答案珊瑚连查都不用查便说破,皇帝自个儿讲的。当日萧如月一意逼迫,李明武心里苦闷,便跑到最得宠的侍妾晚云那儿倾诉心事。珊瑚便干脆连晚云如何失宠的事也一并讲开,倒不是因为她生的是女儿之故,而是晚云和李明武最忌讳的苏贞秀非常要好,甚至劝李明武把苏贞秀接到前线同房,这便惹火李明武干脆把人送回燕京与苏贞秀为伴再也不踏那院。

“姑娘宽心,陛下离谁也不能离了姑娘。”珊瑚自以为是地安慰道,力证便是李明武不喜女人摆布,萧如月不但做了,还做过两回,也不见李明武着恼还言听计从,自然是对萧如月另眼相待。

萧如月凉凉地瞟过珊瑚,道:“那你准备怎么应对徐夫人找茬呢?”

珊瑚神情一窒,低下头去,思索半晌,才道:“此计是要令姑娘与徐含霞相斗,苏少夫人尚不知姑娘与徐夫人的身份,因此施计之人应为兰桂殿之人。只是这燕秋水尚未入宫,不知如何入手。”萧如月轻哼,并不说话,珊瑚踌躇再踌躇,“还、还请姑娘明示。”

“争来争去,还不就为着那位置。”萧如月轻笑道,让她把晚云说的那番话透给孙玉蛾那边的人知悉,既然她觉得问题在生了女儿上头,那就让生了儿子的人去对付罢。

珊瑚恍然大悟,皇后的位置若无意外,必然是归苏贞秀的;但是,这东宫太子的位置却不见得要从中宫出,只要让宫中视线转移到这上头,不愁那些等着渔翁得利的宫妃们不从暗转明,如此,实力稍逊的沉壁殿这边反而可隔岸观火立于不败之地。

管她后头是苏贞秀,孙玉蛾,还是燕西太后在施诡计,也逃不出东宫之位的魔咒。

珊瑚这般那般安排后,宫中风向一变再变,宫妃们安定了,也不卯劲涂脂抹粉,而是拎着各自的儿子面提耳嘱:在父皇前头要好好表现!

李明武忙着在几个殿里转悠考究儿子们的功课,徐含霞那门前自然有的是人帮忙剪花除草,萧如月得清静,和宝宝笑闹的时光那是舒舒坦坦,颇有点不管身在何处也能泰然处之的淡泊胸怀;不久,也恢复和任沧海联系,生意照旧,重华后宫争宠扯不到她头上,日子惬意得紧。

永和元年五月底,大秦国的洪汛如期来临。原本防汛工作按往年做法加以巩固即可,却不曾想大运河上名为镇海石桥的主要防洪水坝被人炸了。

犯人是南明诸岛南风楼派出暗谍组织,这群人尽管很快就被抓到处以极刑,但是,这大运河日流量以数十万吨计算,这石坝不即刻复修就是断送大江两岸商户的生计。

这便是摆在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桩头等大事,这防洪水利工事何等重要,涉及的钱何等巨大,在这上头栽倒的官员队伍又是何等庞大,都是必须考虑到的问题。

这还只是朝堂基本问题,颇为严重的是沿大运河两岸风传的“兄嫂不伦之子新帝登基惹怒老天爷”的不祥传闻,在动摇大秦皇朝的根基。

李明武初为帝,也知底下一班老臣尽拿他忽悠,他本把希望寄托在自己亲选的相国身上,没想到颜友生确实清正廉明,可惜为人书生气重又过于倨傲,这年轻官员上朝没两天就把老臣们得罪个精光,这政务理所当然地是通也不通。

若非皇帝手头还有郁管事这等消息灵通的鬼卫高手在,怕是这水坝被炸与皇帝登基内幕相挂挂这等大事还要给朝臣们瞒得彻底哩。新帝现在也没心思管这政务通畅问题,先把这修坝问题解决再回头收拾,他让相国下头的九卿提人选,立马有止不尽的老臣拍着胸脯推荐自己的门生担当重任。

那都些是什么人啊,皇帝怒得在金銮殿上拍烂三把龙椅,回到后宫还得给一群女人扯着管教儿子,火冒三丈不说,这人直接给跑到沉壁殿这头消沉来了。

哪怕李明武在萧如月前头里子面子早已丢光,也绝不会在喜欢的女子前头自曝其短。皇帝这边“强颜欢笑”粉饰太平,萧如月自做自的事。李明武凑近了问起她手上是啥玩意,还好这人还知道自己抛下萧如月去讨好徐含霞孙玉蛾何思烟那定是要惹人发火的,找话题也找个看起来是安全的。

萧如月拿着彩笔涂得专心至致,随口回道:大黄锋(变形金刚角色之一)。

李明武又问怎么涂得花花绿绿的,那样子好像生怕宝宝玩物丧志。

萧如月轻笑,说这就是男孩子玩的。“啊,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油笔,起身到桌上取来一叠单据,“这是宝宝做玩具花的银子,你付了吧。”

李明武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点头,把单子一骨脑地塞进袖子生怕萧如月改主意,又贴近萧如月颇有些难为情地问她喜欢什么东西,别替他省银子,要买只管花。就算外头买不到稀罕的,这皇帝少府(内库)也有的是各地贡品。

萧如月似笑非笑瞟他一眼,也不说话,拿起油料笔继续涂沫。那头李明武也回过神来,前些天,他才大大方方地打开内库让给徐含霞和她儿子挑去了。本来没啥子问题,帝王家的东西再次也是好的,但不知怎地,此时此刻就让人想起那句话:咋地轮到萧箫就只有拣人家剩的涅?

李明武瞅瞅萧如月给宝宝置办的玩具,哪样不是全天下独此一份的,她自己虽不在意也从来没用过别人不要的东西,这话更是接不下去。这气氛如此尴尬,李明武面红耳赤坐立难安。萧如月好整以暇地边涂边吹气,宝宝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母亲的动作,捏紧小拳头克制着不催促母亲。

“姑娘,陇平先生来了。”

李明武还在想这陇平是谁,却见宝宝快活地叫一声,从母亲膝头跳下跑到殿外迎接去了,一路欢快地叫着我的巡洋舰,我的飞机火箭。。。不一会儿,宝宝双手抱着几样原木玩具冲进来,在母亲两颊边啾啾两口:“妈妈说话算话,宝宝最喜欢妈妈了。”

萧如月笑眯眯地在宝宝脸上也留下亲亲,李明武满眼渴望地瞅着宝宝,也想他来两记口水吻。宝宝哼一声,昂着小脑袋跑到水盆那儿放船队,口里呜呜地叫着玩海战去了。

“微臣叩见陛下。”楼望山见殿内有皇帝在,忙跪拜行礼。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提木箱的仆人。李明武回过神,拿出皇帝架子免他礼。楼望山吩咐仆人把东西放下,同时摸出几张单据给珊瑚,皇帝自己接过来,道:“以后到朕这儿结账。”

楼望山忙应是,皇帝已经想起这个年轻官员的官衔与职位,因为白云起的外派,更确切地说是与白云起接近的几个年轻官员都曾在天启皇朝得到重用,因此新帝登基后,不约而同地受到排挤。

李胆武笑问道:“爱卿不在官署做事,怎地做起这些孩子玩意儿?”也就是说,这楼望山也算出身官宦世家,即便不受重用也不可能混到给萧如月打下手的地步,当然,这绝不是瞧低萧如月的意思,而是朝官与后宫关系近了,是要给人抓着把柄说话的。

楼望山再次跪倒惶恐请罪,说去年他贪功急切弄坏明镜小姐的玩具,前不久,见萧如月遣人在京内找能工巧匠,本着将功补过的心思才把这活接下来,对外用的都是他师傅的名头,绝不敢渎辱萧姑娘。

李明武也是随口一说,他正负疚,想方设法让萧如月开心还不及,哪里会理睬这种有的没的事。楼望山起身后,李明武又问:“卿家是工部的吧?”见他点头,李明武又提到,“这坝可会修?”

“微臣定不负圣意。”楼望山欢天喜地地跪下领旨谢恩。反倒把李明武吓一跳,楼望山回过神也惊愣,他实在是想做这事太久,见有苗头,就直接把皇帝的问话当成是任命。楼望山惟恐皇帝不信他的能力,就把自己曾负责几个农田水利工程祖上曾有的功勋都拿出来讲述,说完自己的履历,开始讲他对旧镇海石桥水坝弊端的分析,又谈起如果要新建要考虑的方方面面,足足花了两个半时辰,外头天都黑透边了。

李明武是听得如痴如醉,他是不怎么懂,但楼望山带有图纸、还有水沙模型,如此形象生动的解说就是个傻瓜也明白,李明武二话不说拍板,这大坝就交给楼望山负责了。

待两人停下话,珊瑚说已在东殿布下晚膳,让他们吃过饭再谈事。

李明武终于明白过来,楼望山准备得如此充分自有来的,这迂回的安排全是萧如月顾全皇帝脸面的心意。要说李明武不曾怨过萧如月逼他娶妻那真不好讲,但他受徐含霞孙玉蛾那边影响总归是真的。当日行事自然有当日的道理,日后要算账也属正常,萧如月既不陈冤也不诉苦,该怎么做事还怎么做事,这谁待谁真心,可不是漂亮话说说就行的。

这楼望山和萧如月有毛关系,这皇位他若坐不稳萧箫该拍手庆贺才是,她要那皇后也只为自保当日还是自己亲口答应的。。。李明武幡然醒悟,想说歉疚的话,瞧见萧如月浅淡清笑的样子便说不出了,退而求其次,便去问宝宝怎么才能哄得妈妈高兴咩?

宝宝本是不搭理的,挨不住李明武塞他个十把百把宝剑厚礼,勉勉强强地提点这个不聪明的皇帝爹爹:不是保证要给妈妈很多很多银子盖大房子的么?

李明武倒想把少府里头的东西全送萧如月,可人家还看不上眼啊,横征暴敛他还干不出,这一时半会儿到哪儿找奇珍异宝呢?待他动过脑子,猛然想起什么,高叫一个名字:何复道!皇帝到沉壁殿既找着人手修坝,又解决工程款调拨,欢喜地什么也顾不上,大呼小喝地到前头连夜办公去了。

待人全走,宝宝跑到母亲前头要奖励:“妈妈,你定要给宝宝做十个,不,二十个大抱枕。”为修坝一事,专给他做玩具的楼先生都让给皇帝爹爹,还落下一个贪图赏赐的不良名声。那些宝剑,他才看不上眼,还不如妈妈亲手剪的动物贴纸。

萧如月大笑,刮刮宝宝的脸蛋,讨价还价说定做十五个海豚抱枕。

***

俺想,看完这章亲们更不稀饭老四

so,明天放李大,亲们做好准备吧,淡定滴飘走

108.

后宫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前头,那何复道也是个妙人;也该说能让李明宪选来重用,才干绝不会少。皇帝旨意传到他那里,大概半个月后便有消息。征波扫荡大军用牛车拖运的张扬方式把最炫眼最昂贵的辎重财物送回燕京城,后面跟着大批体态丰腴肥美的波斯舞娘及奴隶津京附近几个郡县的老百姓堵满巷道观看稀罕物,人人心底都生出一个念头:占有它,占有它。

民心振奋,相信李家护佑的大秦皇朝会提供更好的生活,这是上位者的用意,得来这求之不得的局面,趁着这股风潮,新帝发布皇榜,并让各地的郡府都将旨意传达到每个人:所有的波斯战昨品都用于民生事业,修建基础民用工事,承认天启皇朝施行的民政民策,天启伪帝任命的官员既往不咎,三年减租免息鼓励百业发展等等一系列安抚民心的举措。

同时,调郭重阳为太仓令,着楼望山主修坝大事。楼望山领着一班人光明正大地拜会过萧如月,再毕恭毕敬地捧着一卷承天所赐造坝图纸从重华宫宫门一路行出望江南门,乘船焚香供奉,直取镇海石坝断口。

举众哗然,又是天书,天命所赐,天命所归的选择,一时间,谁还去管那被炸毁的大坝和新帝登基有什么关系?

新皇帝欲借这股民风把萧如月给推上凤位,朝中无人支持,包括被寄于厚望的颜友生;皇帝方知自己想法太简单,又不能就此罢免颜相,这形势瞧来当初还不如让白云起那官场老滑头做相国。顽固老臣们倒没死扛不放,只说那建个天女宫把天命真女供奉起来让世人膜拜罢。李明武气得脸色铁青,跳起来差点儿从金銮宝座上扑到朝臣中去。

珊瑚把这事儿说给萧如月听时,又生气又好笑,不停地摇头叹惜:不知这主子何时才能叫人不发愁。

萧如月可没兴趣管这旮旯,看着那牛车运回来的金银珠宝,她也心动啊,时刻琢磨怎么着也得把自己花在三年战争中的银子一分不少地给要回来。

该怎么开口呢?朝中无大事,除了凤位还是凤位。萧如月兀自在想法,却见这日午后李明武满脸凝重,便服向她大步走来。

他说已请郁管事等等鬼卫照看宝宝,现下要去津州一趟。萧如月也没多问,两人出行没用帝辇凤驾,而是五鬼堂专用马车,路程一个半时辰左右,马车在简文公府的废址外停下,残垣断壁间,依稀可见野草青青。

两人到杨柳湖畔,近百鬼卫从草丛断石间起身,机括打开,湖面露出石阶,李明武运轻功带萧如月迅速到底湖底,走进地下通道。早年的记忆早已模糊,萧如月不确定地道通向何方,只管平复自己杂乱的心绪。

不多会儿,两人来到地下河边,河面上有艘鬼卫操控的小艇,如果不是时空不对,萧如月会把它认作是汽艇。两人跳到船上,那名鬼卫抽动马达绳索,黑暗的河流上方,萧如月不禁地嘴角直抽。

行不出一刻钟,小艇耗尽能量停下,李明武带萧如月在地下湖上轻点步,飞到下一艘小艇上,鬼卫抽动马达,继续前行。李明武轻声解释这叫汽艇,比一般水轮快,是堂里秘密研制成品,只有在特殊的重大时刻才会使用,还问萧如月认不认识。萧如月镇定地抹去额角沁出的汗滴:应该抱以敬仰的态度,这班古人已经足够厉害了。

花了三个日夜左右时间,两人赶到南浔地宫地下河中央,立时有青银鬼面护卫上来确认身份:“武少,萧堂主,这边请。”萧如月注意到附近湖面上横停着七八艘的小艇,似乎是赶来参加大聚会什么的。

李明武低声提醒道,不要东张西望。萧如月便专心跟上队伍,来到谷仓模样的巨大岩石洞里,类似在挖空腹中的山里头,空旷的不规则场中有个尖刀组成的登天石梯样物件,洞壁四周环满人层,约莫有二十七层,整个山肚空旷安静,即无人交谈也无人发出轻咳之类的小动静。

有人说人已到齐,九道石门关闭,夜明珠上罩黑皮布,全场陷入黑暗。

待眼睛习惯暗光的环境后,萧如月注意到洞壁最上层一圈皮包骨头的地宫老头子们现身,青天白日的也弄得像个老皮鬼似的。他们是出来给在保秦卫国战争中魑魅魍魉堂众人论功行赏。

李东海已失踪数年未有消息,这地宫不可一日无主,众人选李明宪就任总堂主,无人有疑义,李明章与李明文为总堂护法,各领两堂,李明武因成帝,不在五鬼堂任职,之后,是封赏在战事中立下大功劳的各堂主。

与南明公卿六世家这三年战事是悲怆壮烈的,地宫死多少人那得用银子抚恤,好在征波大军带回来的财物够多,扫荡南明诸岛得回来的钱银也足够多,国库与地宫两边分摊一些用来弥补战时的亏损。每个堂都分到大笔的款项,部分给战死兄弟家,部分为日后活动经费,部分为功劳奖赏。这个过程相当漫长,好在老头子们早已讨论清楚,只念个名字划拨银钱,再提点各堂不要亏了兄弟这样的话。

轮到在这乱中立有大功的南明分堂诸人,这些人隐名埋姓探查出六世家所有的子孙脉系,也是他们探明南明六世家的财物所藏之地,凡此种种皆被载入地宫功劳册。这系人马受奖最丰,也个个得到提拔重用。

奖赏完毕,就是新任总堂主裁处的时刻。

老鬼们退回暗处,把场地让给年轻一辈们。萧如月只觉得视线里有什么在飞纵,不一会儿,那黑影爬上刀山停在最顶处,站在最高端的人开始说话,冷冷清清的,便是李明宪了。

他说这场祸乱起自于南明六公卿世家,这六家掌权人现已逮到,他念一个名字,将一个五花大绑的黑影推下刀山,名为千刀万剐之刑,这六名受刑者喊着爷爷叫一声就是你鬼孙子的话,硬挨住这一初刑;机括声转动,刀山下石盘打开,空气里响起热油滚烫的声音,六人再进油锅,这回还是没听到惨叫声。

鬼卫们用铁索把人吊回地面,石盘恢复原状,,装神弄鬼的李明宪摊开一卷竹简,就在高台上用古秦语念起来,顶端缓缓打开一个山口,露出苍蓝的天空。他说按始皇遗愿,这些谋反篡国者要按古法点天灯受死,祭奠在保秦护国战争中死去鬼卫们的英魂。这种处死办法每个谋逆者都须遭受的惩罚,意为焚毁三魂六魄,永世不得超生。

待令下,鬼卫们即将人绑到木桩上,在各个关节处捆系燃火物,菜油的气味漫漫弥散。受刑者束缚就位后鬼卫们拂开受刑者的穴道,立即地咒骂声不绝于耳。

火,一下子在六人身上点燃。

六位受刑者大声嘲弄,又怪叫,又怪笑,面对生死六人反应不一。萧如月趁着嘈杂声响起,叫李明武打晕她。李明武把声音捻成一股细音,嘱咐忍忍,说不准她的奖赏就在最后。他以为萧如月是不耐论功行赏时没提到她的名字。

萧如月火得直踢人:“不能忍,再不动手,我叫了。”

一根竹子从高空飞来,抽在她说话的嘴边,萧如月如愿以偿地晕厥,不必再看残酷的古代行刑过程。待醒来,萧如月发现自己睡在一处布置相对清雅的陌生房舍里。看窗外群山之间繁星点点,萧如月拿起桌上点心吃了些,喝点茶,四处逛逛摸了本书,脱下外衫爬上床准备躺着看书养点睡意。

山里夜风徐徐,萧如月有些发寒,起身去关窗,心有所感,她侧过身,窗边倚着一道孤傲寂寞的身影,他眼窝深陷,眼下深黑,青白无血色的脸在黑夜的映衬下更显积郁缠绕,这样满身病态又遗世独立的人除了李明宪还能有谁!

“有事?”萧如月淡然地问了句,打破沉寂,也打断他放肆的目光。

李明宪冷冷地命令道:“过来。”

萧如月微微挑眉,唇边似笑非笑的,她道:“不可,好叫大少爷知,我现在是你的弟媳呢,传出去我可没法做人了。”

李明宪敛下眼,道:“我会和阿武说,过来,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闻言,萧如月好似非常地惊讶,娇气地叫道:“哎呀,宪少爷,我是很愿意听你的话,可是,你的阿武弟弟抱过我呢,非常非常地温柔,却又非常非常地粗暴,一次又一次,彻夜地不休止,就和您一样强有力地进入再进入,真是让人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销魂噬骨味道,你不介意吗?你真的不介意吗?”

李明宪伸出来的手僵住,深沉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更黑暗,脸上克制不住地作呕痛苦表情。

萧如月见状,在他对面露出歉然的样子,又掩不住地讥笑:“李大少爷,真是真是万分地万分地抱歉呢,你走的时候只带林诗佳,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除了依附男人保护,还能怎么办呢?”她叹一口气,“你要早跟我说,要我注意守身别乱来,我一定宁死都不和你的阿武弟弟上床,乖乖地等着你回来宠幸。现在,看来你还是离不得萧箫,可我已经有你那温柔又威武的阿武弟弟作倍,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呢?”

似是不忍李明宪痛苦难熬,萧如月眨眨眼,放下黑色的头发,解开里衫的带子,露出里面柔白的丝肚兜,缓缓地走过去,张开双臂,道:“要不,咱们试试看?来呀。。。”

在下一波恶心的感觉降临前,李明宪旋身飞离,只是无星子的夜色中,那面色如死人般难看。萧如月在后面抚着腰腹,笑得喘不过气。她边眯眼瞅着他离去的方向,边咯咯地笑边痛快地想:恶心不死你我白活这一遭!

109.

萧如月一夜好眠,隔天李明武来邀萧如月去吃饭,约上几个堂主之辈的叔伯,交换下近期堂内的动态什么的,主要是打探萧如月没得行赏的事。这些叔伯也满腹疑团,堂里讨论的时候萧如月是再三要提到的人,南明分堂那些人可把话都说得得实实在在,没有萧姑娘的领导指挥,他们也做不成这样的大事,说不得全损在南风楼的陷阱里。

再说,萧如月那份大功劳也没人敢污没侵吞,长老护法之类的重位是说都不用说就可以当当的,再苛刻也能拿个五堂的堂主之位。怎么就没动静呢?众人猜测,说不得要给更重的权。

李明章匆忙经过,李明武正好有话要问二哥,起身打招呼,李明章转身说阿武原来你在这儿,叫郁管事好找,宫里派人来了。李明武心领神会,说最近朝中事多,得赶回去,待他大婚时一定要请诸位叔伯喝酒云云。

来到一处僻静之地,李明章悄声问李明武有无见过长兄。李明武奇怪反问大哥不是在总坛?他还想去问问怎么把萧箫的任命给卡下了。李明章摇头,后面的话干脆没接。后头李明文匆匆闯入,对二哥微微摇头,俩兄弟的脸色顿时异常地难看,李明武心急起来,说一定是有事,否则,俩位哥哥不会如此着急探知李明宪的去处。

李明章重重地捶了下墙,直打得手背鲜血四溅,骨头喀嚓暴裂。李明文微微劝了句,也知李明章轻易不受劝,他转身低声告诉李明武,他们大哥近三个月没睡了,起初他们以为是李明宪急于抓到公孙绝,后来才发觉不觉,那种焦虑与自我折磨,好像那年心病突发的前兆。

李明武慌了手脚,叫道:“萧箫,哦,不,诗佳,我马上回去安排。”

李明文暗点头,说他们去找大哥,让李明武稳住林诗佳,别叫其他人钻了空子。分离前,李明文很深切地拍拍李明武的肩膀,道:“阿武,朝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多担待些。”

“三哥说的什么话,找到大哥立即通知我,我亲自送诗佳过去。”

李明武带萧如月原路返回,见她一路不语,知是伤了她的心,歉意也许是有几分的,但更多的是对长兄的担忧。萧如月也没期待这人能立即转变态度,只在暗爽:效果不错嘛。

回到重华宫后,萧如月先去找宝宝,练武场上的宝宝见到母亲的身影,一溜烟冲进母亲怀里,哧溜哧溜爬到她肩头,探头探脑要亲亲:“妈妈,妈妈,怎么去这么久啊?宝宝好想好想妈妈。”仔细一算,萧如月竟从无与宝宝分离过一个时辰以上,也难怪孩子万分委屈。

萧如月用力地亲宝宝的面颊,道:“妈妈去有事嘛,下回一定带宝宝去玩。”

“拉勾。”和母亲定下保证后,小家伙拉扯母亲的衣裳抬头炫耀,“妈妈,妈妈,陈师傅又教我新功夫了。”

萧如月轻轻笑起来,刮刮宝宝的小鼻子:“好,告诉妈妈,宝宝又学了什么新功夫?”宝宝当先便起身舞剑给母亲看,萧如月一边微笑一边夸。与孩子互动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用罢饭,萧如月搂着宝宝睡得香喷喷,浑然不知燕津区内外一夜之间血染天红,朝野内外人人惊若寒蝉。

隔日早起,萧如月听珊瑚说起李大少整顿吏治的铁血手腕。她想,这人心情一不好,果然就是杀人泄怒的。不过,这与她何干!

她现在觉得这辈子碰到最好的事,就是认识慕容惊鸿。

而李明宪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有慕容惊鸿这样一个对手。

萧如月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就连看到李家三兄弟连袂而来,都能和颜悦色地让人奉茶招待。李明武神色犹豫又痛苦,他道:“萧箫,萧箫,大哥很苦,要不,要不。。。”

这个最好打发,萧如月不过眼里挤出点泪花,说又不是她不肯,是李大少爷不要,立即让李明武面如土色,几近崩溃而逃。

李明章愤怒地揪起她的衣领,满脸戾色,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折磨你的法子我多的是。。。”一道银光疾射向他,李明章歪歪头,避开小剑,转头见是眉头皱得紧紧的小鬼,他狞笑起来,“想试试看么?”他的眼光笼住宝宝,意思很明确。

萧如月镇定若兮,笑意吟吟,道:“二少爷,你怎么待我家宝宝,我就怎么一分一份地回报到你宝贝大哥身上,”她微微挑眉,“别不信啊,要不要试试看呢?”

李明章眼底的嗜杀欲望就像那满天海潮,汹涌澎湃,稍有差错就会被杀得尸骨无存。

李明文费了老大的功夫,才把李明章拖离沉壁殿,到外头与悔恨得想打死自己的李明武作伴。萧如月摆头,让珊瑚把宝宝带到陈胜仙那儿去。回到殿里,李明文一脸苦笑,他准备和萧如月讲道理,也可以说是在恳求她:“萧姑娘,你这般聪慧,我大哥是何心意,你还不明白吗?只要你愿放下过去的事,我可以保证,你必然是这大秦国最有权势的女人。”

“说是很好,”萧如月淡淡笑道,“或者,我也去和曲少夫人解释她的丈夫为什么诈死,解释曲家满门五百人九族为什么必须死,解释成就帝王霸业就要有所牺牲的必然性,三少爷,你说好不好?”

李明文收起笑意,沉声道:“你这是执意要与我们作对到底?”

萧如月嗤笑两声:“我怎么敢?你们设计慕容惊鸿让他离开我要我去侍候李明宪,我能反抗吗?你们要诱反公孙氏把我扔在燕京喂那些饿狼,我拒绝得了吗?你们要我住重华宫嫁李明武,我说过不吗?现在,我倒想问问你们,还想我怎么样呢?”

“我大哥为什么带走林诗佳把你留下,你心底比谁都清楚。”

“同样的道理,你做甚不去和你的少年结发妻子说个明白?”

李明文怒而打出一拳,萧如月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就昏迷。待她醒来,萧如月发现自己全身穴道被封放在水里,鼻孔嘴巴隐约露在水面上。

“明月,明月。。。”李明宪的喃语忽高又忽低,忽而欢喜忽而痛苦,忽然地愤怒,又忽然地低落,反复地呓语,说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李明武撇过头,泪湿双眶,不忍再看再听那让人愁肠百结的情意。李明章去解开铁锁,道:“大哥,明月在那儿,我们把明月找回来了。”李明文在旁边运功,将银针逼入李明宪的头部各个穴位,让他清醒。

萧如月转了转眼珠,这儿是个幽暗昏沉的石洞,四边角落嵌着夜明珠,莹莹地放光。李明宪就自锁在最角落的玄冰床上。据说,只有这世间奇寒之物,才能压住他纷乱的心志,阻止他走火入魔。

“明月,明月。。。”那幽幽暗暗的叫声,明明确确是给那个他心底的女子,好像他曾在同样的时候,对同样的人,说过同样的话。萧如月合上眼,拒绝去想那曾经的过去,那只有一个人坚定地顽强地不认输地独自面对的孤独与哀愁。

锁链哐当作响,他们扶着李明宪走到水池边,语气欣然,道:“大哥,你瞧,明月还在呢。”

刹那,池水变得忽冷忽热,大概是因李明宪外放的气息而改变。有人将她从水里捞起来,李明文留给她一道恶声恶气的密语“回应他”,眨眼仨兄弟已离开石室。

李明宪一手搂着她,一手在她脸上来回地抚摸,低低地压抑地叫着“明月”。他把她轻轻地放在玄冰石上,冰寒刺骨,萧如月忍不住地打哆嗦,李明宪恶作剧得逞似地快意笑着,哄着她让她睁眼看他如何温暖她,萧如月紧闭双眼,强制忍下浑身因情潮呻吟而起的颤粟:“明月,你又使小性子。。。”他的吻压上萧如月的唇,轻柔慢碾,细致而忍耐,双手灵巧地游走身下女子的敏感处,慢慢地诱惑着她张开身体,接纳他,包容他。

“明月,明月。。。”李明宪一边低叹舌尖上一边吐露着让人迷醉的情语,那么地让人心酸又心怜,萧如月不由自主地心软,柔荑攀到他的肩上,仰起脖子,让他吻得更深入,两人越纠缠身体越紧密,似乎心底的冰封也因这样火热的缠绵而融化。

两人不停地喘息身体不停地摇动,她的眼与他的眼紧紧地锁在一起,萦绕着她的痴怨与他的执着,却挡不住那深沉的情意燃烧如海。

如果这是梦,她情愿沉沦。

只是心底悬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即使在疲倦最深的入睡时,也在提醒她,有些事只能当成梦。李明宪一醒,她也跟着惊醒,外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明宪哥!你在哪儿,明宪哥,诗佳怕。。。”

李明宪揉着头坐起来,眼神迷茫,似一时不明此刻状况,怔忡地看向萧如月,他的眼底映出萧如月未曾遮掩的身体,他微皱起眉头,不解他们之间的淫靡亲密。

林诗佳从外头冲了进来,她伏倒在李明宪身上泪落如梨花雨飘落。

李明宪问林诗佳为何这般痛哭;林诗佳喜而泣,抹了抹泪说她以为他又不要她了。李明宪淡淡地说他在闭关,林诗佳偏过头轻笑起来,娇怜的容貌微微浮起粉色,在这时,她的眼角看见了躺在李明宪身后的女人,她不敢置信,眼中凝满泪水,悲伤而又怨愁,哭成一个泪人儿:“为什么?明宪哥,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说你只喜欢明月姐姐一个,所以你拒绝诗佳,为什么现在你又能接受别的女人?诗佳不好吗?明宪哥。。。”

“住手!”李明宪扣住林诗佳脱衣服的动作,眉头不知因何深皱,“什么女人?”顺着林诗佳的眼神他回过头,“她,她是。。。”他的眼底瞬时清明起来,眼波瞬时冰封,透出彻骨的痛恨之意来,他一手将萧如月扔了出去,回头安慰另一个女人,林诗佳还在哭,表明她的心意:“明宪哥,她可以,诗佳也可以。为什么不能是诗佳?明月姐姐在明宪哥身边只有三年,诗佳已经陪着明宪哥度过一个又一个的三年,整整三个三年,为什么还是不行?诗佳到底哪里比不上明月姐姐,明宪哥,你说,你说啊,诗佳会改的,诗佳会把坏脾气全改掉。。。明宪哥!”

李明宪神色不快地起身离开,林诗佳追出去,边追边永恒不变地叫着明宪哥。

萧如月全身软绵绵地躺在角落里,痛苦地吐着血,之所以没有立即死透,大概还亏了李明宪前时输入她体内防她被玄冰石冻伤的那些内劲。她相信李明宪当时是真地想杀了她,只因为她冒名顶替他心底的那个人。哈,果然呢,从前性事那般折磨也是因为她不是他的简明月,他半信半疑却又不得不忍耐,昨夜,昨夜的温情不过是个梦罢了。

110.

大概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李明武冲进石洞,哆嗦着双手给她喂药,解掉她身上软筋散的药效,又运功化药治疗,不住地低语对不起:“萧箫,萧箫,你会好的,你会好起来的。”

萧如月很想回他一句,她还没死,却又想,她跟他发脾气为哪般。心气一松也懒得说话,李明武将她安排在地宫某偏殿睡下,说待她身体好转再回去。萧如月没有拒绝,是夜却发起高烧,嘴里胡言乱语也认不得人,鬼堂密医来了一波又一波,只说是寒气入骨引起的寒热。

折腾了三宿,高烧退去,密医说萧如月的身体元气亏损,要好生调养,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不经心随意。李明武以为是李明珠给她服用的九转雪溶丸十年期至药力尽散,萧如月却在想该是玉冰蟾的护体药效退散,那天元地气什么的早在保护胎儿的时候用尽了吧。

第五天,萧如月强打精神下床自行穿戴,她放心不下宝宝,刚打发人找李明武,他自己来了,喜气洋洋的。他说堂里还有点事,招呼萧如月同去,还神神秘秘地说是好事,萧如月听了必然高兴。

来到地宫底石殿,夜明珠熠熠生辉,照得这地下世界如白昼般。

李家仨个兄弟一字排开,诸位堂主等人在他们下手就座,他们的对面是七个老当益壮的鬼面老头子。李明武扶萧如月坐定,前头李明宪淡淡地宣布一声,开始。

其中一个姓阮的老鬼站起来,拿着金册念,说在护秦保国之战中,南明分堂的堂主萧如月奇功卓越,又通晓天书,按(地)宫律提拔为隐堂堂主。

按地宫规矩,若总堂主不在或者不测,隐堂堂主便是五鬼堂当仁不让的代负责人。即使在平时,也有权干预总堂主的行事与命令。当然,想要坐上这个位置是相当不容易的,首先要有总堂主的绝对信任,又要能让众位堂主信服,更要经得起地宫老鬼们对心性智能性情忠诚等等的考验通过,就好比入选皇后要考究妇容德功样样都得齐整。

这位置,历来由总堂主的夫人坐镇。

据了解,这样安排可以确保权利统一,也可防明暗堂魁之间互相倾扎。

解释完魑魅魍魉五堂之末堂的权利职责,地宫老鬼将新的玉珏送到萧如月前头,要她和李明宪重新行点血收验仪式。玉珏上刻有明月的名字,

萧如月轻轻咳了咳,并没有接礼。殿里众人都默不作声,有人轻声打趣说,这萧堂主身子不好,怕受不得地底寒气,还是改名的好,可省下最后一步到地宫深处的龙脉附近行大礼的过程。说的就是就改个名能换得如此大权,不是划算而是赚大本。

据说,当年简明月坠崖后,李明宪一意孤行或者说神志疯狂大开杀戒,逼得地宫老头子们同意将那个名字刻在地宫的柱石上,与历代堂主夫人的名字并排。

“多谢总堂主好意,属下无德无能担不起此等重任,还请诸位长老另选她人。”

那个阮姓老鬼白青的脸都变黑了,在座诸老头子面色也颇为难看,李明章李明文兄弟唬着脸,一人喝一句不要不识好歹,李明宪放了一只手到玉石桌面上,漫不经心地轻轻拍打,即便被人当面拒绝也是浅笑不改,问道:“理由呢?”还一副很客气很纵容很体贴的模样,让萧如月只管说,说好了他会考虑考虑收回命令。

“属下还不想给总堂主大人勒死掐死刺死打死一掌拍死。”萧如月也很感激某人的宽宏大量,很有心得地说出几种婚后死法给众人听。这简直就是当着人家的面说,她不愿嫁给一个有杀人癖好的疯子。

“放肆!”李明章李明文怒骂,腾地起身要给这女人一个教训。

李明宪制止俩兄弟的冲动,看着萧如月打量几番,很惋惜又很大方地说道:“你这性子,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也罢,喜欢做皇后就随你意好了。”只差没来一句很经典的‘你不要后悔就好’。

萧如月巴不得离这人远远的,她绝不会后悔,只怕李大少会后悔。她拽拽李明武,让他赶紧地送她回宫。李明武给兄长和叔伯们行礼道别后,带萧如月离开地宫。萧如月重伤未愈,行不出几里水路就咳得惊天动地的,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般。

李明武将她抱在怀里运功抵地下湖水寒气,他道:“萧箫,你实不该拒绝大哥好意。可那隐堂位置却是真比那华而不实的皇后之位强多了,便是你这伤病,在堂里养个三五个月也能好透。”

见萧如月不语,他也不奇怪,继续劝道,“我知大哥伤你心,你气愤不愿再见大哥。可是,大哥把隐堂都许给你,这位置大哥只许给过一个女人,可见大哥心底是有你的。我是不知那日大哥为何伤你,可现下瞧来,大哥必然是后悔那样待你,大哥又不惯对人道歉,隐堂便是大哥的心意,萧箫,这般聪明,你应该明白的对吧?你就原谅大哥吧。”

萧如月心底冷笑,她总算明白李明章所说那句喝斥是什么意思,可不就是说给眼前这呆牛听,李明宪是如何地用心良苦费尽心机才将无权无势身份低贱的一个叫萧箫的女子推到那样万众瞩目的位置好让她安枕无忧地嫁入护龙帝国,又拿捏玩弄着林诗佳让李明武听命行事。(指的是按照李大的计划行事跟着萧箫放公孙红锦回南明以及根据形象需要与李大互通信件)

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深情厚爱啊,可惜,她不是第一天认识李明宪,那样的人“情深意重”的对象只会是他老子李东海,借慕容惊鸿那把刀除掉心腹大患拿到总堂主的位置,也让所有负过他或者逼迫过他的人付出足够的代价。

萧如月的眼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嘲弄,李明武怔住又明白地黯然神伤,再也说不出什么。萧如月轻咳数声,咳出些许血丝,就着微弱的光李明武瞧清楚后,神色一黯再黯,萧如月轻笑,道:“你现在该明白了,再把我送给你大哥,他定会杀死我。”她抬眼认真地看他,“这些年,咱们这么辛苦地熬过来,我也没求过你什么事。。。”

“别说,别说了,萧箫,是我对不起你,我答应过会好好待你。。。”

“只要你还记着就好。”

萧如月也不再说话,李明武安静一会儿,偶尔呢喃一句他也不知大哥为何这般待她,就好像李明宪曾答应他会好好待小明月最后却把她脚折了弄得小姑娘心如死灰宁可流落外头也不愿留在燕津一般。

待她回到沉壁殿,宝宝立即从殿里冲出来扑到床上,倔强而又担忧地看着母亲。萧如月挤了个笑脸,安尉小家伙她没事。宝宝趴到她的脖颈边轻轻嗅了嗅,道:“妈妈,妈妈,你又有十天没回来,为什么都不带宝宝?”

萧如月微笑解释道:“这次是突发事件,妈妈都来不及通知宝宝。”

“原来妈妈忙累了。”宝宝小大人般地探探母亲微凉的额头,懂事地帮她拉好被子,“那妈妈早点休息,明天再看宝宝练剑。”

萧如月欣悦地嗯声,一闭眼便睡去,醒来拿药丸当饭吃。也许是心事放开,几天后,萧如月竟觉得身子大为利索。这天刚吃过早点,就见珊瑚又慌又喜地跑进来,叫嚷着陈师傅晕过去了。萧如月急忙赶去练功房,路上匆忙问宝宝有没有事,宫女回说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练武场上人只说陈胜仙狂吼一声便再无动静。

等她们赶到练功房,陈胜仙已经醒转,与李明武哥俩好地大碗喝酒嚼肉,感叹自己不久将再无东西可教那小子,让李明武再寻明师。这话不是气话,而是实打实地佩服乖乖在梅花桩上打下盘功夫的小徒孙。原来,宝宝只用了两个时辰就把这位武当剑道宗师压箱绝活之一倾城剑法融会贯通,还青出于蓝胜于蓝,这让陈胜仙如何不激动要晕厥。

宝宝见母亲来了,从梅花桩上打个跟斗下来,眉眼软软地微笑,半仰起下巴等着母亲夸奖。萧如月牵过他,拿手绢给他擦擦汗,边走边问道:“妈妈不是教你要低调吗?”

小家伙鼻子哼一声,鼻尖翘翘的,道:“我都装笨蛋一个月了,师傅还总是教同一套剑术,我想新剑招嘛。”

萧如月低叹道:“妈妈怕失去宝宝啊,宝宝太聪明了,聪明的人会被神仙看中招回到天上去的。”

“妈妈,你说过这世上没有神仙鬼怪的。”

“这是个比喻,”萧如月解释道,“宝宝还小,太出色会被很多人嫉妒,包括老天爷,明白吗?”宝宝神情臭臭地摇头,萧如月只好使出绝招,“宝宝这么聪明这么可爱,谁都比不上,其他小朋友见样样都比不上宝宝,他们会很自卑,他们的人生就会很灰暗,他们的生活就会很痛苦,要是所有小朋友都变成苦脸宝宝,也会影响宝宝的好心情对不对?”

“为了不让其他宝宝这么痛苦自卑,”宝宝郑重地答应,“好吧,我就再装笨蛋一个月,这可是看在妈妈的面子上。”

萧如月无语望天,却也知必须刹住这个天才孩子的疯狂学习劲头。她微微摇头,道:“想要和妈妈一样聪明,仅仅是低调还不够。”宝宝打起全副注意力,坐得端端正正,一副我最乖我最可爱妈妈要疼我要爱我的模样,萧如月强忍住笑意,“宝宝要帮助其他小朋友变得和宝宝一样聪明一样可爱,如果低调的宝宝还能比这些变聪明变可爱的小朋友更出色的话,”

“那我就是公认最聪明最可爱最勇敢的宝宝,对不对,妈妈?”

萧如月神秘地微笑不语,宝宝又犯起愁:“他们都那么傻,我要怎么帮他们。。。”萧如月马上引导,道:“每个小朋友对于他们的父母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宝宝要把小朋友们的优点都去找出来,让他们改掉缺点,这样不是很快就能做到了吗?”

宝宝的注意力分散开,每天做完功课,与母亲同去散步的时候就带上小本子,专记宫里见到的小孩子,他们的衣着,他们的言行,他们的喜好,在每个人后面都写出帮助计划一二三。

整件事萧如月没多做干预,有天傍晚,正在专心做记录的宝宝仰起头,问道:“小狗蛋八号问小桃花三号,她是从哪里来的?小桃三号答说她是她妈妈吃了一个蛋变出来的,笨得这么有特色,妈妈,这算不算小桃花三号的优点呢?”

萧如月眉头直抽,她拿过宝宝的记录本翻了翻,所有女童都叫小桃花,所有男童都叫小狗蛋,区别在后面的数字。她的内心有把挫刀在磨:这孩子目中已经倨傲到只有数字军团的地步了。她咬咬牙,让人请曲有容及其子到梅雅轩一叙。

曲有容复言可,因尚未册封,萧如月出入宫廷还算便利,知会李明武那头后,她便带宝宝到宫外。两对母子面对面坐下,曲有容问她何事,但说无妨。萧如月也不多言,只说想请李明祯与宝宝玩一会儿。

李明祯今年有七岁,他本不欲与一个四岁女娃娃玩耍,但是,李明静那手漂亮的擒拿术显然迷住了他,两小孩手上不停较劲,后来,又开始比书法比画工比谁看的书多最后辩论输赢差距在何处。

“你这孩子教得正好。”萧如月叹道,李明祯小小年纪就已有世家公子的雍容气度,懂世故,明事理,又不骄不躁。

曲有容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淡雅模样,道:“静公主亦非池中物。”

萧如月这才回过神细打量,曲有容端庄文秀依旧,却是气色不佳。她贵为李家掌房媳妇,却在一夕之间经历丧父丧姐丧兄之痛,难免神伤。萧如月微微敛眼睫,帝王霸业,万骨枯。一般人都想不到李家兄弟的决绝,但愿她永远也不要知道正是枕边人的无情令她尝尽众亲丧的悲痛。

两小孩越比感情倒越好,曲有容带李明祯回府时,宝宝还不停地张望。待人影消失,宝宝搂母亲的脖颈:“妈妈,妈妈,我们明天还来吗?”

“宝宝喜欢李明祯哥哥?”

“他又不是傻子,”宝宝勉为其难地说道,“我就让他做我哥哥吧。”

萧如月亲亲宝宝的小鼻子,道:“人家乐不乐意还难说呢。”

“我把所有的玩具都借给他玩,我教他玩大富翁,我还可以教他开碰碰车(三轮车改造款),妈妈,妈妈,我们明天再来嘛。”

萧如月见这自视甚高的小家伙终于有了一个认可的小伙伴,心思放松之余也不由得感叹遗传基因的伟大。

111.

这件事之于萧如月,不过是教育宝宝不要盲目自大的一个环节;之于苏贞秀孙玉蛾之辈,那就蕴义非凡。想萧如月就给李明武生了个女儿,无财无权无势的人凭什么跟她们争呢?当然是拉拢最有实力的李家支持。因为李明武很敬重兄嫂,所以曲有容的态度一定会影响新皇帝。

苏贞秀还没不顾身份到自己来教训萧如月要知分寸识规矩,到燕西太后编排一番,兰桂殿那边就派来几个老宫女到萧如月面前大讲女训女诫再讲到妇容妇德等等一箩筐。

珊瑚早在萧如月一抬眼时便去找人,当这几个老婆子训得无比愉快时,新帝虎着脸冲进沉壁殿:“朕已经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沉壁殿萧姑娘母女,尔等没长耳朵还是没长脑袋?!”

李明武发怒的时候,表情非常凶暴,兼之天生神力,一拳头下去,柱子上就多个松木窟窿,吓得那些老宫女连哭带喊磕头求饶。

萧如月忙过去检查他的手掌,细心地吹了吹气,道:“把她们交给宫人教训即是,何必这般生气伤着自己?”

李明武气怒其极,道:“今天还好我来得快,要不,谁知这些人会做些什么!”他重重哼一声,问起这些人所为何来。

萧如月说就为着昨天她陪宝宝去见李明祯的事,她道:“也是我不谨慎,不该找三少夫人。”

“这怎么能怪萧箫?能让宝宝信服的也只有祯儿,这人还是我选的呢,”李明武回过味来,“她们就为着这件事为难你?”

萧如月瞟瞟他不说话,李明武眉头越皱越紧,半张面孔乌云密布,微深思后,扶住萧如月坐下来,道:“是我不好,又让萧箫受委屈了。”

“这也算委屈?你想把我宠成什么样子啊?”萧如月似嗔噫喜地浅笑,眼角微抬地勾人瞅,李明武怒火顿消,想搂人呢又怕伤害佳人,他还挺拘束地把手放在双膝上,规规矩矩,兼情意深深,道:“最好像南明那会儿,你什么都不顾忌,那才好。”

萧如月咯咯而笑,说她可不想变成一个泼妇;李明武笑意浓浓地回说,他就喜欢她那快活的小样儿。两人正说笑着,殿外传来宫人的叫唤,三皇子又吐了,孙夫人哭晕了,请陛下快去看看。李明武脸色顿时沉下来,这可不是头回子,再老实的人也会长出心眼来。萧如月碰碰他的手,柔声道:“孩子要紧。”

“为什么她们都把孩子当工具?”李明武恨恨地踢一脚顶梁柱,回望一眼萧箫,大有深意,萧如月静静地回他一个平淡的微笑,李明武用力抱抱她,好一会儿才舍得放开,在宫人的催促声中赶去孙玉蛾暂住宫殿。

待人走后,萧如月便拎上鲜榨果汁,去看宝宝和陈胜仙学武。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李明武拿着两卷圣旨兴冲冲地到沉壁殿找人,萧如月正在哄宝宝睡觉,冲他嘘了声,回头取走宝宝手里的笔和本子,掩好丝被,蹑手蹑脚地走出内殿。

“这么晚还在谈事吗?我让人给你热点红豆燕窝。”

李明武喜滋滋地看着萧如月忙活,接过夜宵尝了口,腻到萧如月旁边,像炫耀得了新糖果的孩子般欢喜,一个劲地让萧如月看他带来的圣旨。

萧如月摊开其中一份,首写封她为后,二写封苏贞秀、何思烟、沈采薇、徐含霞、燕秋水、孙玉蛾、晚云等人为妃,另一份旨意是封苏贞秀之子为高阳郡王,徐含霞之子为玄山郡王,孙玉蛾之子为祥定郡王。

何思烟是军中新贵何复道大将的妹妹,又是支持李家的,排名放在苏贞秀之后,主要用意有二,一是重用何家,二是牵制苏家;让苏家不能坚决反对李明武封萧如月为后;沈采薇是沈星南沈星北的妹妹,纳她为妃,既是安抚朝中武将,也是提拔沈家,更深一层是透出不要搞党派皇帝才是朝官的效忠对象;那燕秋水是燕家硬塞的,李明武用这跟燕西太后换不反对封后人选;其他都是原来就有的妻妾,没多添人。

至于封三子为郡王,主要是稳定各方反对凤后人选的情绪,也是感激三方最先支持李明武平定逆贼的皇恩恩赐。

李明武用意很深,萧如月注意到还没用印,却还是轻挑眉头喜意染上眉梢两腮微微地红起来,似忧似喜满含情意地望向李明武,此时无声胜有声,李明武慢慢靠近,萧如月微启唇,也露出期待的神情。

“陛下,大皇子突发恶疾,腹痛如绞,已然晕厥,请陛下移驾。。。”

李明武用力砸向桌子,萧如月受惊地跳了跳,李明武才露个歉意的表情,就听到里间宝宝醒转的声音,萧如月用手绢擦去那个拳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木屑,给了个理解的笑脸,推推他:“孩子病了最要爹爹在旁边,快去,我会照顾好宝宝的。”

萧如月让珊瑚给新帝备宫灯和披风,转身进内殿哄宝宝。待新帝离去,珊瑚回殿,和宫女们忙着恭喜姑娘。萧如月脸上早无适才的娇羞甜蜜,她淡然地转头对珊瑚说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需要教吧,嗯?”

珊瑚等人微一凛,收起欢喜的神色,安静地退下。萧如月再回头轻哄着宝宝一起入睡。

封后的消息终归透露出去,也许是侍笔宦官,也许是换茶水的宫女,更有可能是李明武自己对苏贞秀说的,追究这些也改变不了结果。朝堂上军武将与文臣为这事分成激烈地数派,日夜争吵。

多日以来,李明武都被人堵在勤政殿听那没完没了的祖训,大意是众所共知,萧如月本是皇帝兄长的女人,一女共侍两男先且不说,为国母岂不令天下耻笑;连白云起、王寒之为相都要考虑他们的品行德行,这为天下女子表率的凤后人选更不能草率。

这还是软的,硬的来自武将的压力,不封一起打天下的徐含霞、孙玉蛾那是她们份量还不够,但是,何思烟沈采薇呢?且苏贞秀不论从家世还是功劳来看,足堪匹以凤后之位。那萧如月是有功,但她那点小功劳与徐含霞、孙玉蛾一样,怎么能和苏太尉镇守四方疆土的大义大功相比?再说,萧如月先时也说得明白,买粮买马买枪的银子只是借的,那就还她十倍百倍,了不起再封她女儿做个有钱封邑的公主,足可抵消了。

这话萧如月爱听,赶着机会不用那才真傻了。

萧如月把整理出来的几大本账本拿给皇帝瞧,李明武翻了几页,上头都是小银子,这位新帝很有男子气概地说:还!萧如月提醒说不看下总数么?李明武满心不是滋味,先时用的可都是萧如月辛苦挣的血汗钱,他一个大男人花女人的钱那也是逼得没法子,要是再叽叽歪歪的还算什么男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皇帝把债务的事拿到朝堂上一提,朝官们个个都和李明武一样讲信用,武将们更是大拍胸膛声称男子汉大丈夫绝不欠女人钱!她不是要银子么,咱就百倍的还!大秦文武百官牛逼哄哄地叫嚣着:用银子砸昏那个小娘皮的。这全票通过后,圣旨写好,大印一敲,从国库拨银子还国债!

太仓令郭重阳领着一帮人到沉壁殿对账,确定账目真实有效,上面用的印的确是李明武私印、护军都尉大印、军需司印章等等不能做伪的凭据后,痛快地一笔笔拨银子。萧如月笑得合不拢嘴,起初太仓府真没觉得啥问题,大概翻了几本册子后,太仓令的秘书下属战战兢兢提醒:郭大人,国库没银子了。

怎么可能?大秦的国库可是积蓄多年的,也是五湖四海赫赫有名的充足,公孙天都那贼厮搬走的,不也运回来了?

那小官说:这可是按百倍的还啊,大人,库里连点铜渣都不剩了。

太仓令拿起算盘噼哩叭啦打一通,神色铁青,砰地一声晕倒了。太仓府的人赶紧把太仓令带走,到皇帝前头哭穷。

李明武到萧如月前头,不停地磋手,嘿嘿傻笑不知道说什么。萧如月非常地体贴:要不拿别的东西顶顶?这番心意真是没的说,瞧萧箫多为他着想,皇帝立即把最能生钱又最不可少的铁盐马匹火枪几盘大生意转让三成给萧如月。

这是最高限度,再多就要把整个皇城都抵押给萧箫。

后头还差一大截,萧如月说那就拿地换吧。李明武问她拿地做啥用,萧如月道她想建的那种房子怕给皇帝添麻烦,还是放到宫外头省些心思。这个么?准,他也不忍心萧箫给那些又美又毒的后宫女人给欺负了。皇帝问过太仓令,选了十七八块大地皮给萧如月,永久性地卖断,皇帝官府也不能征收的那种层次。

皇帝这算盘是打得哐当哐当地响,这萧箫是他老婆又是儿子他娘,给萧箫的最后还不是算自己的么,所以,都挑好的给萧箫。话怎么说来着,颜友生这相国已然是靠不上谱,还不如实在地多抓点银子多抓点田产。有田有银就有人,到时候,谁还能把萧箫给轻易欺负了去?!

萧如月捧着一大堆的圣旨契约,在李明武脸上印下数个亲吻,乐滋滋地数银子去了。至于朝臣后宫吃得如此暗亏如何表态暂且不提,现在就看萧如月如此用这笔意外之财。她先让人把任沧海找来。

任沧海到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又转向快乐玩耍的宝宝处,回过头来,道:“现下我明白你为何要躲得那般远了,对不住,我若能。。。”

“不要说那些不开心的事,”萧如月也不计较传世楼游老板过于灵通的消息来源,那是李家人该操心的事,她微笑道,“要谈生意快些,多的是人跟你抢,先说好,没好价钱可没交情讲。”

任沧海见她镇定若斯,便也收起事后安慰,坦言传世楼绝对支持她做皇后,要人有人要财有财,如今可不如前些年争天下处处挨打,争皇后这当口游老板绝不会皱下眉头。当然,游千帆没说出口的是与一国之后保持良好关系绝对利大于弊。

萧如月咯咯笑得厉害,也就不去戳破传世楼实际更钟意慕容晴安为后之类的闲话,她说正好有件事要他们帮忙。任沧海让她直接讲,萧如月压低了声音:黄泉相思。任沧海大惊,黄泉相思做为首要叛国罪犯,死罪难逃,现关押天牢等待处决旨意,如何救得?他吩咐带来的两个随众,确定附近无人窥探时,同样低声反问:“姑娘这是何意?”

“卖个人情给武将,朝中无人支持,后位也坐不稳。”萧如月笑眯眯地倾身低语,“我听说,那位北疆大臣与众臣僚交情极好。”

“明白了,传世楼定保他到姑娘戴上凤冠那一天。”

萧如月满意地挑眉微笑,坐直了身体,伸出手,换了个话题,问道:“图纸呢?”

***

话说,乃们都对李大求婚被拒没感觉,俺佩服乃们!

够强

够镇定

112.

任沧海果然是前期调查准备充分,她这一说便从包里取出她要的东西,图纸是完全依照皇后宫殿的规格设计,考虑到宝宝的成长,半个后花园都画成游园模样。照理来说,这样的设计萧如月该满意,不过,她还是摇头。

“我讨厌木头结构的屋脊式宫殿,”萧如月推开图纸,“几乎是憎恨的。”她冲他微微一笑,真实的情绪却藏在背后,“如果可以,我宁死也不要再住这种房子。”

任沧海很好地隐藏起自己的情绪,问起萧如月的要求,再也止不住惊讶:“只怕到时。。。”

萧如月勾唇浅浅地笑问:“不信我能让皇帝同意?”

任沧海忙道不敢,却也知她已拿定主意,收拾好东西,便离宫去办。数天后他拿来新图纸,后面紧紧跟着楼望山。他在修建镇海石桥水坝一事担任总工程师,在外打听到任沧海寻天宝奇物的动静,把具体工作扔给自己的助手,跑回燕京想把给建宫的差事揽到自己身上。

萧如月笑说,她已把这事交给传世楼。

楼望山道,他也不抢土建那活,萧如月提到的那些水管啊暖气设备什么的,让给他来做就成,并出示证明,他们楼家有专业的水工队伍,有丰富的经验,工程质量绝对让萧如月满意。

“那咱们得签个合约才成。”萧如月淡笑道,楼望山同意,任沧海和萧如月合作良久,她有几分心思还是非常明白,这楼望山能得到信还不就是他送出去的,当下拿出合同,不单是楼望山负责水工器械,还包括萧如月出技术与资金建厂、楼家出人工、传世楼提供销售途径三方合作协议,条款包括资产分割、保密、违约赔偿、诉讼等内容。

楼望山虽然只管专研,楼家还是有管事专门负责这一块的,当下请来人谈正事。这都是传世楼与萧如月多年合作的合同样本,利润分配还算公平合理,三方都满意,正式签约盖章。萧如月拨出巨款再选地皮,明面上建宫殿的事儿就这么说定,暗地里投产再生产赚钱的计划也在步步跟进。

萧如月一边管生意,一边顾宝宝,也就十来天功夫,这小家伙和李明祯的交情已然好到焦孟不相离的程度,萧如月和曲有容自然也慢慢地熟悉。

这天,曲有容母子悄悄进宫,宝宝一见李明祯立马把他带花园去玩,曲有容则礼节性十足地取出一包新茶叶,说请萧如月一同品尝。两人正在内殿煮茶谈书论画,茶香飘起时,萧如月一点桌子,轻笑叫道:“瞧我这记性,我记得你是个爱看书的,我新近得了些书,你挑几本瞧瞧?”

曲有容此女完全就是那种一日无书不欢的女子,又贞静好雅,难得能找到个志趣相投的谈友,当下便应好。两人来到偏殿书房,四名宫人推开瓷器壁柜,露出青竹门,前有五个石面老人盘膝在书柜前看守。曲有容不禁惊诧,萧如月手指放唇边轻轻地嘘一声,推门进入,小小竹楼隐没在宝殿里。

竹楼约三层,内置约莫九丈见方,四面环细竹书架,白色的软皮册子或齐整或散放,飘散着极好的青丘松墨香。曲有容上前,随意拿起一本,书皮上用古篆写着“天书”二字,她睁大眼,不敢相信地看向带路人,萧如月微微一笑,做了个手势让她继续,曲有容翻到第二页“欧美文化卷”,虽然疑惑,但翻到具体内容页,曲有容神容震动,不消几分钟,她便直接站在原地看得入了迷。

萧如月轻轻笑起来,悄步退出书房。谁说天书只有一本,谁说天书只能藏在地宫不见天日?当李明武带她来看这些东西,萧如月震撼同时,只能说千年世家出来的全是成精的老狐狸。可怜的公孙天都,不输都不行。

另外,萧如月还挺感谢那个穿越前辈,瞧他留下多少好东西,绝对是某个领域的专家,有可能还是个天才型的人物,只不知他如何来此地?追寻那些注定成为历史的东西,无异于庸人自扰,萧如月很现实,宁可把这些时间花在如何照顾宝宝上。

正想着,曲有容神色激动地走出来,她手上拿着几本白册子,几次张口欲语,又不知该说什么。萧如月也不会在意这些虚礼,只说看完来换即是。曲有容见她坦然随意,也渐渐放下芥怀,直言说有些字语她不解其意,想问问萧如月能否给讲解一二?

萧如月淡笑说一起研究,两人便坐下来看书讨论,正讲到文艺复兴,宝宝拽着李明祯跑进来,眼睛闪闪发亮,李明祯面色微红,干净的蓝袍上沾满草泥,一贯镇定自若的样子却显得有些狼狈。曲有容微微讶异,萧如月心里有数地笑望,宝宝把母亲拉到远远的殿堂一头,讲悄悄话:“妈妈,妈妈,明祯哥哥是全燕京城最厉害最聪明的男孩子,对不对?”

“差不多。”

“那宝宝把他打败了,”宝宝顶着小胸脯很骄傲很激动又一脸渴望,“现在全燕京城最厉害最聪明的宝宝该是我了吧?”

萧如月笑出声来,道:“你确定不是明祯哥哥在让你?”

“没有没有,明祯哥哥保证说这次我是用实力打败他的。”

“那论功夫你的确是宝宝里面最厉害的,不过呢,”萧如月拉长了声音,捏了把小家伙的翘下巴,“是不是最聪明的宝宝那就不一定了哟。”

宝宝哼哼两声,道:“我一定会把明祯哥哥懂的都学会,然后再把他打败,我才是最聪明最厉害的宝宝!”头一昂,又跑到李明祯旁,用糯乎乎的声音撒娇,“明祯哥哥,明祯哥哥,你教我下棋好不好?”李明祯看了眼母亲,得到同意,也禁不住欢喜和小鬼跑到殿堂另一头教学围棋,不一会儿就传出两人互喊懒皮的笑闹声。

曲有容不禁绽开从内心底发出的微笑,她转头对萧如月说道:“你这这孩子才是真正教得好,我,我一直以为祯儿是那样老成的,原来,原来也是会淘气的。”

萧如月给她也倒了杯茶,互举杯,微微一笑:“那有空常来。”

曲有容自然点头,殿外的喧哗声不合宜地传进来,萧如月刚瞟过去,珊瑚便走进来,面有为难,道:“苏少夫人执意要见曲少夫人,因有大皇子在旁,吾等不敢驱逐。”这就是规则,五鬼堂的人培养出来是保护皇帝皇室成员的。

萧如月微摆手,曲有容宝贝地抚着书收起,还用帕子细细包好,两人同起身,相视而笑无奈地摇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到殿外。苏贞秀见曲有容肯见她,端起细眉弯眼的小脸,柔声柔语地问三嫂子怎么不去她的殿里坐坐,孺儿都想三伯母了。曲有容也没说出早前孩子过继到苏贞秀膝下后,苏贞秀怕她影响孩子根本不让她接近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只道得空便去。

“得天不如撞日,不如现下便去秀儿那处可好?秀儿备了三嫂爱吃的千金芙蓉糕,还有波斯进贡的水晶紫葡萄,带上祯儿正好也尝个时鲜。”

曲有容回笑得体,她与孩子正要离宫,府里还有些事要处理。也不待苏贞秀阻拦,回殿里与宝宝约好改日再学,与儿子一道出殿门乘轿子离开。苏贞秀扭着手绢,即使尴尬难堪还是笑得温婉,换成早前保管已经面孔扭曲咒骂不歇。

萧如月送走客人,才要踏进宫门,忽听得后面一道如春风般温柔却又像寒冰般冰冷的话:“别得意,即使你再讨好三嫂也没有用,命中不是你的终归不会属于你。”萧如月还挺佩服这人能练出这么一门说话的好功夫,她笑回道:“多谢苏少夫人教诲。”

这事转来转去终于转入新帝耳中,李明武到沉壁殿,小小地抱怨一番,萧如月不像先前那般依赖他,有事也不支会。萧如月笑说他本就诸事繁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不能这么说,”李明武斟酌一番,“你不知道这个女人,表面温婉大方,实际心思歹毒,在府里我亲近哪个婢女都给她惩治。”

萧如月微微抬眼表示不知情:“我以为,你让襄阳公主管家。”

李明武拘束地坐在一旁,他道:“晴安的事在京里传开后,苏贞秀就不安分;等她得到先帝爷的封赐,府里就一团糟,这些烦心事我本不想烦你,只是要萧箫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有珊瑚她们护我和宝宝,你也别担心。前头现在应该稳当了吧?”萧如月给他砌了杯茶,让他尝尝曲有容特意捎来的雪水竹花茶,这是只有大家出来的闺秀才讲究的饮茶法。

李明武饮了口赞曲有容的心思,想到朝上的事,又皱眉:“那些人就当我不懂,搬出大堆祖宗家法,这不准那不准,我都依他们的意思,现在是我要封后,跟他们什么关系?!”他把一杯好茶全灌进肚子里,“我是万万不能让苏贞秀坐那个位置,”他激动地握住萧如月的双肩,又连忙放开,“你看现在宫里还算安稳,要她做了皇后,”他哼一声,“我娘当时在地宫一呼百应,还不是也要避让燕贵妃三分,萧箫,你心肠这般好怎么会是那恶妇的对手,我绝不会让她称心如意。。。”

萧如月感激地轻拍他的手掌,让他不要激动,遇事多琢磨,不要一条死胡同走到底,解决办法总会想出来的;有空多看看史书,这样等朝官再搬祖宗家法,也不至哑口无言。

李明武感动地直看萧如月眼眉,伸手想做什么又缩回,起身不自在地说他先回归鸿殿。萧如月从珊瑚手里拿过一盒酸梅蜜饯,看书闷了就吃点小零嘴。李明武笑起来,道:“这习惯可不好呢,御史郎中令若知晓,必参你一本。”

萧如月微耸肩:让他们参好了,有本事他们不要喝酒狎妓。

李明武若有所感,掂着琉璃烧制的漂亮零食小锦盒出去。送走李明武,萧如月在殿内轻轻冷笑,原来还有这么个潜规则,为平衡两边权势,地宫出来的女子进皇宫只能封个夫人,连嫔妃的位置都捞不上,更别说是贵妃皇后之流的高位。

约莫是从萧如月这儿得到启示,李明武和朝堂大臣应对时颇有些从容自许的味道,该冷眼便冷眼,该从鼻孔喷气就从鼻孔里喷气,就算他处理政务时再怎么笨拙,也是豪门世家里出来的,什么时候该摆谱不会不懂。

这么一来,封后人选的事似乎有了松动之意。

就在新帝要再接再厉敲打朝官们知道谁才是皇帝好确定皇后人选时,十月,大秦帝国各路铁骑频传捷报到燕京。征波大军三位上将军袁溥、江水笙、何复道已截获参战罗刹诸君、新罗诸君;征战佳木乐郡苏家兄弟那方也传来好消息,配合征波大军在北掳获罗刹降兵五万人;沈星南与沈星北从南边传来消息,在五鬼堂南明分部暗卫的携助下,南明诸岛已投城臣服,并擒获公卿六世家谋逆老孺妇幼众九千余。

大秦皇朝一派新气象,人人喜气洋洋,只待各路将军回返燕京论功行赏参加新皇后的册封礼。

文武百官们的腰杆更直更硬,瞧瞧这各路大军的诺大功劳,苏家是当仁不让的拿大头;那沈家前途大展,沈采薇将门虎女,不容小觑;孙家更有莫大的功劳,还有何思烟,在身份上比苏贞秀还高出一大截呢,真正的名门闺秀,还有袁家江府也有女可以纳入宫,这要封后,怎么轮也轮不到萧如月头上。

朝官们吃过百倍还债的暗亏,调整策略,绝口不提萧如月的功劳,捧着圣贤之书只管往那妇容妇德妇规上下功夫,这朝官拦李明武,太后训后宫嫔妃,大秦重华宫在这个秋天意外地热闹。

郁管事为这事来找萧如月,在他认为,萧如月识大体,明大理,应当也必然地该为李明武体贴考虑,周到地为他着想,为了新皇朝的稳固就不该为难李明武,就像她过去在战时为李明武所做的那样全心全意。

萧如月面带微笑,走到郁管事前头,用尽全身力气给了这男人一耳光,直打得她手掌痛麻。郁管事不避不让,神色不改,顶着五指印的脸颊,毕恭毕敬地揖首道:“姑娘可以继续,直到姑娘消气。”

“这皇后我做定了。”萧如月头也不回地走过半鞠躬的男人身前,去看宝宝习武。

推荐一文:我的庄园我做主,作者:风小北

文字清新自然,如李斯特的小夜曲一样优美恬淡,要慢慢地看哟

113.

话虽如此,李明武还是没能挡住各方压力,封后圣旨就此搁置。他没脸见萧如月,只吩咐少府把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各地进贡的宝物源源不断地送到沉壁殿,基本上连后宫踏足也绝迹。

为防有人不识相地打扰萧如月,李明武调两支铁衣警卫防守沉壁殿,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利。这份荣宠也激起朝野后宫的动荡,不过,没人会傻地继续触怒皇帝。

萧如月忙着给自己建房子,李家仨兄弟继续整顿内务,李明武干嘛呢?他听话地捧着史书在研究,连后宫也不进,那用功劲头直逼当年考文武状元那会儿。

十月中旬的一天,东风殿来人请地宫南明分堂的堂主萧如月去商议个事儿,顺着人道走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李明武大嗓门儿传出来:“当初,要没萧箫决断,徐老堂主、宁五叔、秦伯伯你们肯把兵借我吗?打了败仗,你们个个都不肯再助我,萧箫当时都快临盆了,逼着我去找孙大夜,才把咱们地宫的守护重任继续下去。要是她也撒手,现在我们还能坐在这儿?

公孙天都他们又不傻子,你们都忘了他们把持大运河我们给连残阳的火枪堵着三天三夜都吃不上一口干粮的日子了?要没萧箫出主意咱们能活得下来你们哪来的枪哪来的马哪来的粮?孙玉蛾还敢提让她儿子做太子,她有什么功,她有什么劳!太子,要封太子我不会封萧箫的儿子,萧箫也会生儿子,她那么聪明,生出来的儿子自然也聪明,这才是我们大秦的福气。

还有那个苏家,什么保全大局,呸,是看大哥会不会回来吧?在大哥前头乖得像孙子,一等大哥离京,就耍贱招想要他儿子(苏慕阳)做皇父,哼,要不是萧箫压住岭南柴家,打乱苏家阵脚,堂里几千号兄弟流血流汗全给慕容家做嫁衣了,苏贞秀那种脑子能想到个鬼,她想做皇后,她有个屁的能耐。。。”

萧如月悄悄地问领路的,这是怎么回事?

王堂主咳嗽两声,皇帝陛下最近看了些书,学会说话前先打些草稿笔记,现在正是验收学习成果的时候。萧如月也掩嘴轻咳两声,里面的人听到动静,敛了声,不一会儿,传来李明宪淡漠的声音:“进来。”

几个人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去,萧如月在李明宪旁边的位置坐下,冲长桌对头的李明武笑了笑,示意她全听到了,李明武微微红脸,不自在地咳嗽转开眼不好意思看人。

李明宪轻磕桌面,沉声道:“堂里的规矩不能坏。”

萧如月见李明武换了张纸条,迅速看一眼,抬头反驳道:“慕容家坐得皇后位,萧箫也就坐得皇后位,她又不是我们李家的人,不存在融权一说。”

李明宪微颔首,提醒道:“这南明分堂的堂主之位是从李家分出去的。”确切地说,是李明武那边的人转到萧如月名下让她用。

这个问题李明武没准备到,他翻纸条找来找去找不到,李明章和李明文不住地轻笑,徐老堂主等人看他翻纸条的动作,无奈地直摇头。李明武摸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有点慌乱地答道:“那,那我就光给萧箫一个皇后的头衔,不给权,这样就不会有冲突了吧?”

李明章忍不住拍桌道:“那还封个毛啊。”

“当然有用,”李明武很严肃地说道,“这样苏贞秀就不能用皇后的名头欺负萧箫。”

东风殿里在座几个人差点儿把茶水喷满桌面,到底谁欺负谁!?李明宪却对这个提议赞赏不已,怎么说地宫里的人出去混到郁夫人那样东躲西藏的地步还是相当让人不痛快的。他点头同意,道:“封右皇后,凤阁诸卿及用度由南明分堂自行解决。”起身离开便当散会。

李明章李明文笑着拍老四的肩膀,亏得他想出这样的主意,反而给地宫这边头长脸了说。李明武还愣在原位置上,不敢相信他大哥同意他的建议。

萧如月走过去,轻声喂,李明武回过神,结巴道:“萧箫,萧箫,你捏我一把,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阿武竟想到这样的法子解决问题,真是谁都没有想呢,厉害。”

李明武嘿嘿地笑,兴奋地抓上萧如月的手,看着她的眼眉越笑眼中亮光越盛,正当时,李明武刷地放开萧如月的手,飞速地用力地后跳一大步,好像被夫子抓包一样紧张:“大、大哥。”

“继续。”李明宪从下由上微微摆下头,云淡风清地随意,背着手缓步走出东风殿去。李明武看一眼身前再看一眼身后,轻声和萧如月道别,追他长兄去了。萧如月轻勾唇而笑,撇过头与珊瑚等人回沉壁殿。

不几天,宫里就传开新帝舌战群臣,顺利摆平各路谏官搞定封后大事。十月底,新帝颁布册封旨意:封苏贞秀为左皇后,封萧如月为右后,依次封何思烟、沈采薇、燕秋水、徐含霞、孙玉蛾、晚云为妃,居皇城右后半城各宫殿;册封郡王旨意同萧如月前次所看。

据说,苏贞秀曾闹着要封其子高阳郡王李明孺为东宫太子,李明武立即以封萧如月之女李明静为监国大长公主削光太子之权要胁,要么别耍花招,要么看谁比谁更狠。也因此,群臣们没闹封诸君的事,这新帝都已经退让到这份上,再不识好歹也得顾着人家后面三个超级护短的兄长不是?

事情真的是这样的吗?任沧海可以很明确地说不是,他给萧如月带来消息,传世楼出乎意料地拿到佳木乐郡的一个马市。这是一个信号,为黄泉相思生死奔波那些武将的示好表示。萧如月不动声色,压而不发,只当不知其事。

至于李明武,他是皇帝,也是男人,让皇帝高兴认为自己有能力实践诺言保护自己喜欢的女子,又什么不对呢。

册封大典放在新年前夕,寓意普天同庆。

工匠们更是没日没夜地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工头更是连拍胸口,保证在除开春前完工。各地忙着给嫔妃们赶制礼服,整个燕京都沉浸在红色的喜气中。

这样应该没事了吧?不,有的人就是要鸡蛋里挑骨头,比完嫔妃的级位比宫殿规制格调,只要是女人存在的地方,就少不了攀比。比来比去发现萧如月这位新右后没有进入比建宫殿大军,闲言碎语就多起来:敢情这位新后还想独霸皇帝与之同殿同起同宿?这是万万不能够的。

李明武只得出面澄清,瑞贤皇后(封号)的宫殿自有建处,宫外十里。

宫里嫔妃们这下舒坦了,一个无权的皇后果然只能赶到宫外去住,那可不就是冷宫的代名词吗?但是,当众人查探见右皇后的新宫址约莫有五分之一皇城大时,朝野都沸腾了:一国之后岂能在宫外独居,不成体统,不像话。。。

李明武冷冷地回复:诸卿限定右皇后花销不得占库用,瑞贤皇后不住自个儿娘家住哪儿?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

朝官们马上又想到那庞大的规模,个个像跳梁小丑般跳出来叫道:逾制,这是大逆不道。

皇帝少府令站出来回复:已经查看过建房图纸,宫妃最低标准。

官员们辩驳道:但是,那里面有很多皇家园林行宫的规制。

太仓令郭重阳帮忙答复:秦律允许土地买卖,既然那是瑞贤皇后用自己的钱买的地,里面她爱怎么建就怎么建,王法没说皇后不能建一个皇家园林行宫。

右皇后是有那样的财力,来路正不正呢?御史是要查账的,李明武扔过去几大本明细账:本朝还欠皇后六万万两白银,闲着的就给朕赚钱还债去。

朝官们恹了,当初谁没从暴利的黑货贸易中获得大笔好处费,那可是实打实通过传世楼从萧如月手里敲竹竿敲走的,要是真查起账,还不如把自己直接送到李明宪掌管的御史府去好了。

建宫攀比事件风波平息后,众臣僚又想出一个招,国库没银子大办婚事,要从简。李明武威胁要减所有官员的俸禄,朝官们立即表态紧衣缩食也是这么句话,婚事必须简朴,想要大操大办,行,皇后自个儿掏银子。

李明武恼火不能把自己的威胁落实到底,因为那会引起官吏大混乱。这位新帝便说从简就从简,三宫六院统统从简,比如帝后婚服要过一百二十道工序用九斤九两金丝简化为十二道工序九两金,比如迎娶时皇后宫女持礼应配有九十九种削减为九对,比如宫妃花冠一律弃用金银改用米珠绢花。。。由此大秦朝臣民迎来自大秦铁骑令四海臣服以来最简单最朴素也是最憋屈的皇帝大婚。

转眼来到年二十五这天,差不多在子夜时,萧如月便由数十名宫人洗涮涂抹穿衣打扮,朝阳的初光照亮太庙前天坛广场时,厚重的铜钟敲响,一帝二后徒步向太庙拜礼。礼官刚宣布进太庙第一跪礼,皇帝卫尉长就高叫:陛下,小心!一股掌风震飞奉酒器奉烛台的侍奉者们。

白烟爆炸铁箭翎。。。咳嗽声抓刺客声官匪的战斗声在太庙前混乱地喧嚣,李明武一边赤手空拳与人打斗,一边高叫萧箫。萧如月没应他,她在刺客出现的时候,就滚趴到地上,掏出湿汗巾捂住口鼻,边迅速地脱下玄青色的嫁衣扔掉珠冠就着里衫向太庙里爬动。

数十丈开外的武将叫着保护陛下冲上太庙台阶和黑影刺客搏斗起来,李明宪李明章李明文也各自拔剑与数位高手缠斗,随着皇帝卫尉长的啸喝,密压压的御林军从天坛百丈外冲出来,高架铁弓瞄准太庙前混乱的人群,除了帝后三人不分敌我全部射杀。宫人太监惨叫连天,眼见此次谋刺行动失败,袭击者终于抓到重份量的人质,着帝后服戴皇后珠冕的苏贞秀,又哭又发抖,那人提着皇后之一,让皇帝命令御林军让开放他们走。

此时烟雾尽散,朝阳金光直射,太庙前宫人倒地,身上插横七竖八的箭羽,鲜血流满一地。李明宪等仨兄弟各立在天坛石栏上,脚下踩着几个生死不明的刺客,李明文正和老大说着什么,李明章百无聊懒地打着哈欠,反手把剑一扔,惊得刺客克制不住地在人质脖子处划出一道血口子。

重要人质尖叫随即吓晕,李明武站在尸首中间,皱着眉头,问这些谋刺者他们是什么人,谁派他们。他前面七八个警卫紧张地戒备,皇帝卫尉长还在调兵遣将,缩小包围圈,绝不放跑任何一个刺客。

“你们,你们不要这个女人的命了吗?”刺客把刀架在人质脖子上,再恐吓一遍,他们会动手杀人的,这封后第一天皇后惨遭毙命的话,让民间怎么看新帝呢?不伦之子不能做皇帝的风言又会流传,江山不稳呐。刺客一边威胁一边讲道理。

李明章嗤笑,叫他爱杀不杀,一边问李明文那女人跑哪儿了?

李明文摆个头示意,李家兄弟满不在乎的样子让刺客又惊又怒又摸不着头脑,也就在这时候,李明宪出手,银色袖剑疾射,贯穿刺客的喉咙,留下一个空洞的血窟窿,鲜血喷溅,再次吓晕悠悠醒转的苏皇后。

苏贞秀一倒地,皇帝卫尉长立即扑前救人,铁制箭簇密集飞射,将所有刺客射成马蜂窝。

确定安全后,李明武匆匆跑到太庙里头叫萧箫,一见萧如月外衫尽褪只留白衫里衣“几近赤身”的夸张样子,无声地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萧如月是和苏贞秀一样脆弱的女人又难以置信。皇帝侍卫当然是不敢看皇后“玉体”的,李明章李明文两人饥笑不停:“哟,这是给你老情人看呐?好大方。”“可惜可惜,慕容惊鸿怕死没来保护你。”

联系前朝旧事,萧如月想起地宫处刑,李家兄弟莫不是要慕容惊鸿承担守护不力失职的罪名?她冷笑,这李明章李明文他们从哪里看得出慕容惊鸿会为她嫁人的事抛却性命;还是说他们更期待自己兄弟的婚礼泡汤?

萧如月连眼角都瞟他们一下,两眼汪汪地只管瞅着皇帝,李明武忙脱下龙袍,另一件官袍更快地罩到她头上遮住萧如月视线的同时也阻断她“春光继续外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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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明月的两张封面都素她做滴说

强烈欢迎各位亲前去踊跃地勾搭

要是勾出奸情一定、一定要通知俺去围观,嘿嘿

114.

到底是皇后披龙袍大逆不道还是裹朝官的官袍于礼不合,那不在萧如月的考虑范围之内,只要能保住小命脱光给人看光她也不怕,只是现下刺客危机已去,她就得选对位。她迅速扯下官袍,盈盈拜谢御史大人仗义解围,眼角瞟到皇帝的龙袍解了两个暗扣就呆愣不动手。

萧如月含羞嗔怪又酸苦地一抛泪眼,李明武赶忙继续脱,一边剥还一边瞧他大哥的脸色。萧如月敛眉垂首不语,接过龙袍系好,才起身满脸便作痛身形不稳向前摔,李明武伸手捞起她,紧张地问:伤哪儿啦?萧如月忍痛,咝咝低叫脚给人踩伤肿着。

李明武急吼吼地抱人去找太医,外头文臣武将正等着皇帝安排人手调查这刺客什么来路怎么摸进防卫森严的太庙有没有幕后主使主要目的动机是什么,这可是极辱天家尊严的大事,得重视,必须立即处理,尤其是苏太尉,他的爱女受到重创,更需要皇帝的抚慰。

皇帝怒得跺碎三块汉白玉石地砖,他转个身,看到长兄眼睛一亮:“大哥!”这人呢交给谁都不放心,唯有李明宪功夫最高也不怕刺客去而复返。

他怀里的萧如月软软地柔柔地又无比娇弱地叫了句:“陛下。”

李明武抖得那个激零,差点把人扔出去,他不自在又惊恐地念道:“萧箫,我、我这就带你去看太医,你一定会变回来的。”苏太尉再拦,李明武气势汹汹地吼道,没见萧箫摔坏脑子更严重吗?苏皇后那刀伤又死不了人!众官员目瞪口呆,竟忘记拖住皇帝,让人纵马回行宫去了。

太医得到皇帝侍卫指令,早在宫中等到候,皇帝叫他赶紧给萧箫看伤到脑子什么地方,萧如月嗔怒,横瞪他一眼,李明武还庆幸:变回来了。萧如月又好气又好笑,砸了个瓷枕过去。李明武嘿嘿笑着接过坐到一旁,太医战战兢兢地正要来个悬丝线把脉之类的,萧如月不耐烦地让人赶紧给她看脚。太医应声,摸脚骨伤处,所幸只是淤伤没有骨裂,太医给右皇后包好脚,提起医箱离开,门一开外头的嘈杂声就传进来。

文武百官追到归鸿殿来了,李明武叫卫尉长把好门,他要陪皇后说会儿话压压惊。李明武坐靠萧如月,握住她的手,忙着抱歉让她受惊吓。萧如月枕在他的肩窝处,轻声轻气地说不怪他都怪那该死的刺客,该自杀谢罪的皇帝御林军,该去撞墙的河阳侯,皇帝大婚的事就是他承办的,安全问题不过关,得重重治罪。

李明武忙解释,和河阳宗正无关,是他封她为后这件事,其实有个大大阻挠,他在等慕容家主,没想到来的却是另外一拨毫不相干的人,吓着萧箫真是万分抱歉。

萧如月离开他的胸膛,仰起头,幽怨又忧愁地问道:“是你二哥的主意吧?”

李明武神情有些许为难,道:“也不全是,萧箫封后这种事,对于慕容家来说是非常严肃的事,慕容家主必然要过问阻止的。我们想他要是敢出现的话,顺便把慕容家守护不力的罪名一并解决了。”他非常歉疚,为所有的事,“萧箫,我保证以后都不瞒你,任何事。”

外头的臣僚们个个嚎得震天响,萧如月斜飞眼让李明武赶紧去外头看看,再磨蹭那帮老臣就要以命相谏。李明武小心地问她是否不再生气?萧如月笑说既然知道他不是故意她当然不生气,边说边推他去处理善后。

李明武欣喜地抱住萧如月,保证给她补个风风光光的皇后大婚礼。随后大步流星到宫外头,点将立即查明事情原委。皇帝大婚拜太庙的重要关头竟出现刺客,这事件的严重性足可以和颠覆皇朝的相并提,御史监察、廷尉校卫、皇家御林军、京畿重地关防大军统统行动起来,声势浩大,执行力度雷霆万钧,追查幕后主使者,空气里凝聚着肃杀的因子,鲜血的味道在无声无息地漫延。

[奇]最后查出这次谋逆行动是由南风楼余孽联系几大商会所为,他们利用商会条件,弄到燕京城军机防卫图,潜入太庙,意谋挟持重要人质逼使皇帝释放关押在天牢里的南明公卿六世家九千在押犯。

[书]萧如月得到消息的时候,铁面无私的李明宪大少爷已下令诛杀所有降兵降将。

原本这种事跟她扯不上关系,她只要等着参加真正的皇帝大婚即可。可有人就是瞧不得她清静享福,代表人物有皇帝第一心腹郁管事,苏太尉的门人诸葛雄城,相国颜友生下九卿若干人等老交情的年轻官员,说是此来受苏太尉委托,恳求萧如月阻止李明宪,让他收回成命。

理由是新赴任的北疆守将毕竟年轻,没有黄泉相思老道,短时间内还镇不住北部边关,且罗刹人好杀,如此毫不留情地斩杀会引起罗刹举国报复云云。况乎,黑衣大食的威胁未消,帝国实不宜再掀战事,能和则和。

萧如月不停地冷笑,不停地打量这几个人,想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脸皮,新北疆守将是苏太尉的两个儿子,他着急很正常;其他人又收了南明商会多少好处呢?

她冷脸,叫人送客。

“姑娘,”郁管事上前一步,急急阻止道,“此事除姑娘再无人可办到。”

“郁先生以为我现在什么身份?”萧如月冷笑反问,“与李大少爷是何关系,让我去劝李明宪,亏你们说得出口!”

朱淮阴等人互看一眼,头不由得地低了几分;只有郁管事半抬头,仰脸道:“姑娘所言句句在理,正因为姑娘身份今非夕比,才有可能劝阻总堂主。”这就要说到五鬼堂内部封赏之事,郭重阳等人欲退下,萧如月挥手,让宫外两位千牛军把人带出去,她不需要听那些废话,五鬼堂的权利该是她的就是她的,不是她的,难道要她去求那个男人么?哼!

萧如月赶走这拨人,却赶不尽所有凡是能和她套得上点关系都要来求情的人。

南明世家的生意遍布帝国疆域,传世楼也不见得能与其分庭抗礼,这生意场上人情处处,还有姻亲血缘的,如若杀尽,真是要举国动荡。这道理萧如月固然明白,她倒很想讥讽他人一句:怎地不求林诗佳去?!

想想恐有些人把这种话当成吃醋多情什么的,萧如月还是咽下到嘴边的话,拒绝南明宝岛商会会长梁空山一车又一车地补药骚扰。这人早年受南明楚家大恩,几乎像是南明六公卿的家臣一般忠诚,他在道上放出话,只要能救出人,散尽家产也甘愿。反过来,含义即是动摇大秦根基也再所不惜。

最后,徐老堂主和一个叫李老三的老头子登门造访唠叨,说她这个女巾帼在永和前些个年是如何地至仁至义,要是没有她呕心沥血地辅佐永和帝起事,没有她当即立断地决定奇袭燕京重华宫,这天下不知还要乱到何时等等。

这两人话说得漂亮,把萧如月的功劳放到凌驾于帝王尊严之上坦白地讲,不管是朝堂还是地宫,都不能亏待这么一位功盖社稷的大英雄。所以,他们是来请萧如月去接受理当属于她的那一份功赏。

连李氏宗家的人都出来请,萧如月心想这乔也拿得差不多,回说她会考虑。送走客人,她赶去勤政殿找皇帝。李明武一听是她在外头直接出来相迎,边扶住她边说有事差人叫他便是,何必累着自己亲自前来,她的脚还伤着呢。

萧如月似嗔似怨地瞄他一眼,道:“你三祖叔公亲自登门,我敢耽搁么?”

李明武不好意思地低头,整件事就是对待俘虏的态度上,御史一派说这人当然要斩尽杀绝,省得麻烦;也是维护皇室体统与尊严。太尉一派说不是不让杀,只是现在时候不对,等边疆平定民心安定瓦解南明残余势力再杀不迟。朝上两派争得厉害,各说各理,他也不知该如何抉择。

他这态度不由得使萧如月大感疑惑,要说西周后人与秦祖有仇,矢志以灭秦为任,碰到这种与国家命运有关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事即使有再多的怜悯与同情也必须割舍,李明武这又是犯哪门子糊涂?

她问出来,李明武扶着萧如月坐下,语气低沉,有几分颤抖,道的确是他不想杀那六万降兵降将。一看到那庞大的数字,他就会想起那受他牵连而死的五万大秦兵,他们信任他,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他手上,他却为了一个女人背弃他们让他们葬身他乡不能埋骨归根。

当初他们仨兄弟领兵出关,他看着公孙红锦每天受二哥折磨,到底顾念几分青梅竹马时的情谊,偶尔把人接到帐中照顾在发动总进攻前,公孙红锦对他说破晚晴自尽而死的隐秘。他发狂地去问二哥,李明章承认公孙红锦所说为真,又问他想不想为晚晴找公孙、慕容、还有他们的爹报仇?他当时便同意,李明章就说让他立即回京,后面的事他们会安排。

李明武初时没明白,待他踏入燕津听到五万先锋军死听到三哥李明文死听到他最敬重的大哥被群臣逼迫在永盛帝前立下不破波斯不回国的军令状,他既恨公孙、慕容的阴谋诡计,又恨自己懦弱无能。

所有人都在找他,他躲到晚晴的墓地附近,那么巧碰到萧如月,起先他还以为这又是慕容的诡计,因为他看到她身边跟着慕容的人。谁知那一晚,萧如月那么温柔,恬静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又那么地美,就好像、好像小明月回到他身边软语安慰鼓励他一样,鬼使神差地,他跟着她到旅舍。

后面的事,萧如月都知道了。

萧如月心里唏嘘,李明武心急于她的沉默,道:“萧箫,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我说这些只是想你明白我的心情,我、我从来不知道,人死去后,是那么悲哀的事。再多的钱也不能让那些人活回来,有时候,我都梦见好多孩子哭着问我要爹爹。。。”

“阿武,你长大了。”萧如月轻轻地感叹道,李明武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不明白,他呢喃地叫着萧箫,握着她的手,那么紧,相望的眼底竟凝出水花闪闪,他答应过她,绝不再把她送到他大哥那儿,现在。。。无论言语多么地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他无能的事实。

萧如月回握他的手,露出微微的笑意,道:“这事儿没你想得那么糟,相信你那些叔伯也不会让你大哥胡来的。”

李明武看着她的笑脸缓缓地用力地应声,依萧如月的意思,让人去通知地宫那边的联系人。待安排就绪,萧如月带好面纱,半边身体靠着李明武身上,半扶半走地来到东风殿。

书友 于远将至 说说李家的四个男生

看到这文,主要是因为《女神试炼》老不更新,我查查作者在干嘛,才发现作者又有新文。一晚上没睡,看到更新处,想来这文要跟下去了。

这里面的少男们,我都很喜欢,主要是因为不重样,各有特色,很鲜明

老大,腹黑一枚,老谋深算,一切在掌握中。

老二,狐狸型,奸诈,欠我一分,绝对要还来百分。做事只求目的,不择手段,不会受世俗道德人伦约束。

老三,典型的笑面虎,杀机暗藏,手段不会软。

老四,暴躁男,性格冲动还带点天真,扮猪吃老虎应该就是这样的。

四个男生都很聪明,有头脑。现在看来还比较爱弟敬兄,抱成团。

但四个男生都很无视女性,不懂得尊重女性。动不动就要杀了女主。这么漂亮贴心的小女主,他们不好好爱护,只把她当成没人要的下贱丫头。我盼望着女主强大起来。我等着女主长大打他们一网打尽,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不过看着我们的小可怜在这些个美丽、邪恶、心狠手辣、变态男生中茁壮成长的过程大概就是我看文的乐趣所在吧。我心里叹口气。(心里不健康呀)

没有办法,大人的书中女主都是我所喜爱的,性格都是变态的,所以我们读者看文的口味也开始变态。

对了,还说掉了一个“天都兄”,我估计后面他应该也有戏份,女主救了他,他知道女主晓得了是自己偷了东西,他内心也是想着杀了女主吧,又是一美丽、邪恶、心狠手辣的变态呀!

书友 小虾米 精彩归纳本文内容简介,大赞

我来助人为乐一下吧,猜的对不对我可不负责啊

妖大文中的故事是发生在秦朝,由于当时秦朝的宰相李斯是个穿越者,他改变了历史,所以这个秦朝又不是我们所熟悉的秦朝,也算架空文了。在李斯的帮助下,秦始皇成立了二个保护大秦的力量,明面上的是皇族,暗黑的就是我们文中男主所在的家族李家了,这个李家也可能是李斯的后人。

故事中的女主囡囡也是个穿越者,她比李斯晚穿了近千年。由于她的父母想攀上李家这个权贵,就在她不满周岁时把她送到李家来寄养,期望她能得到李家哪个少爷的青眯。妖大以囡囡的视角来讲述了发生在李家的各种故事,如内院妻妾争宠争权、李家兄弟之间争继承权、李家政敌与李家的斗智斗勇等等。

妖大的文就是这样,充满了腹黑、算计、阴暗、利用……,让人看的欲罢不能啊。我是从《东宫之主》开始追妖大的文的,当时也是看不懂,有人说小七是男主时,我可是怎么也不相信的。呵呵,看不明白就多看二遍,妖大的每一章偶都是一连看二遍的,好文章就是能让人百看不厌。

书友 未央212 三月初三这个重大日子

三月三,情人节,求子,交合

三月三是汉族及多个少数民族的传统节日,时在农历三月初三。古称上巳节

汉族有吃地(荠)菜煮鸡蛋的习俗。

该日民间有流杯、流卵、流枣、乞子和戴柳圈、探春、踏青、吃清精饭以及歌会等活动。

汉族过三月三,除了祭祀之外,后期陆续发展为河畔嬉戏、男女相会、插柳赏花等民俗活动。唐代大诗人杜甫写有“三月三日气象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这样的诗句。

宋代欧阳修也在一首词中写道:“清明上巳西湖好,满目繁华。争道谁家。绿柳朱轮走钿车。游人日暮相将去,醒醉喧哗。”这些都说明,三月三的习俗,唐宋时期仍在盛行。同时这个节日也是男男女女出游踏青的日子,亦被称为中国的情人节,女儿节。

民间又将“三月三”称为三月节、三月会、情人节、定情节、女儿节、求子节、游春节等。

据古老传说,上巳节这一天是伏羲、女娲交合造人的日子,直到今天在一些地方还有“三月三”祭祀伏羲女娲的习俗。

咳咳:

以上这么多都是来自百度大婶的废话,不过关键字在于:情人示爱,夫妻交合,造人,,求子-----

造人,,求子---------貌似因为小孩的缘故。老大的心病就是子嗣嘛,而且这个好歹是小孩跟大少关系确定之后的第一个上巳节嘛,而且之前也讲过老大对于自己没时间陪小孩还是心有愧疚的,希望在上巳这天补偿一下她吧,顺便敲打一下公孙之类的蠢东西:

她才是真正的李家未来女主人、结果:。。。。谁知道小孩居然晚归,而且是因为应别个“小”男人的约尔晚归,被公孙女找到借口发难,连消带打的削了小孩还有他背后的老大一顿,之前公孙最大的丑事就是婚前不贞,现在小孩居然也在亲人节这种日子跟一个男人《虽然是小男人》,幽会,这简直就是出轨吗,,,,明眼人都知道两小无猜这个词的意思,只有某些身上有屎的人才会扯到那些腤臜事上,好像巴不得提醒别人她自己做过的丑事似的,

罢了,公孙女的白痴愚蠢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反正除了在第一次出场时送钱之外我就没见这女的省心过,连偷人这种事都能闹得毫无廉耻之心,我是无语了,这种极品绝对能跟那个姓苏的媲美--、

再来看:情人示爱-----额,那个该死的,早熟的小胖墩,“我也要在一个特别的日子约你”,偶的god!这死小孩忒不纯洁!!!!!真想把他拉出去爆打一下,,,这家伙老让我想起乌龙院里边那个“小文”郝邵文。。。囧

害到小孩因此被芷若设计,被大少无悔,还要被禁食一天----可怜的小孩~~~~这种小孩的日子还有什么搞头???也只有吃之一字了,可怜的娃,还得三不五时的就被人断炊。。。。。。

额,那个芷若的事情,估计是大少的决定吧,我估计老大也不是真的那么生气(不过生气是肯定,要知道他可是把小孩早当成自己的所有物,现在被别的‘男人’约去过三月三,拖手仔啊~~吃醋了~~霍霍),也就是做给别的人-例如公孙女~看的,让人知道因为小孩’不懂事’,

还有大少的人都亲自证明了绝对假不了,惹大少生气了,要失宠了~~以此来转移别人的注意力,以此来达到保护小孩的目的,之前要拿小孩做饵取信李明祖那些人,这阵子老大都在外边,估计老李那些人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所以不需要小孩了,所以老大又打算怎么保存小孩了,所以才会把芷若等人拿出来说事~~要知道这些人肯定是忠于老大的~~~?

再来看:夫妻交合----囧一下先~~~~那个啥,,虽然大少之前那个,,,,借小孩的手什么什么,还把小孩脱光光的干嘛干嘛了,让俺兴奋鬼叫了大半晩,,不过人家确实还没那个什么什么嘛~~~~?虽然人家是觉得很可惜啦),,不过,,小孩才七岁耶,,,,,那个还不到做这个的年龄啦,,,,,

八过,咳咳,如果这么下去,还是三不五时就拉去帮大少灭火(想歪的人一边画圈圈去~),不用五六年的,,,估计就被大少吃干抹净了---古代不是十三四就成亲了咩~~~~老二老三老四不久不是这么来的嘛,估计老大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的~~哎,可怜这里有一群欲求不满的狼女,小孩我们等你被推到等老久鸟~~~~~~那个,,,武侠不是常常都来一个跳跃性的“年后”咩~要不妖大也来武侠一下?

貌似那时候东宫之主的时候,,一个年后就把成成搞定了吗~~所以这下年后,把小孩吃了也木有什么~~~~~哦~

书友 雯儿 最有爱的女配曲有容

整篇文里,除了小孩,晚晴,最有爱的女配就是李三的媳妇容容了,无论开始的时候,曲因为什么原因误会小孩,但是后期明显曲几次都是站在对明月有利的方向为明月说话。

从晴安问小孩如何,曲就给予忠告,而不是误导。虽然不知道的人眼里看来曲对小孩也没好到那里去,但是,公孙装疯骂小孩的时候,曲又一次站在小孩的角度说话,而这次吃饭更加明显,小曲完全站在小孩一边。说着看似公允,实则偏心明月的话。

小曲是那种正义感十足,却又自律的女子,有时候正义感放错地方,也只是没有了解详情,但是,小曲一旦确认了,就不会违背自己的原则做事,最多不说,但是不会做。实在难得,相比作者的其他文里的女配,这样有思想,有原则的女配真的非常少有。

作为曲来说因为种种原因而要嫁李三,但是李三不见得配的上她,虽然李三眼光好,在一众女童中找到一个私心少,而且自律的女孩,算是幸运。但是对于李三的幸运又何尝不是曲的不幸,如果开始的时候,没有被李三看上,曲就不用面对之后,李三纳妾的烦恼了吧

不过通过曲的行为也可以看出曲家的立场还是相当暧昧,看似和太子站一起,但是估计某种程度上应该是保持中立,所以,曲和李家4少之间关系良好,也没有刻意和明月敌对。

希望大大可以让容容好过一点,毕竟她对比其他文中女子实在干净太多,也正义许多。相对比而言,第一个对明月示好的也是小曲。那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能因为是女配就糟蹋呢。私心以为,李三真配不上曲啊。

李大少的心 某个路过的书友

个人觉得李大是真心的。

但是他和明月两个人对如何相处的定义不同。

一个希望能得到小心翼翼的保护,没有利用,没有痛和泪。

一个认为:你是我自己选的终身伴侣,我会利用你,把你放在我的局里,因为我自己本身都在局里,但我绝不会抛下你,我终究都是和你在一起,所以在可控的范围内,他不在乎她的泪她的痛,但是她真的要死了,他毫不犹豫跳下深渊也要和她在一起,即使胜利就在眼前。

明月希望的保护其实是行不通的,李大把她藏得那么密,没有利用,也没有大院内的无休止的倾轧,还是被敌人翻出来,如果不是她够幸运,对方内讧,李大看到的悲惨状态如何不是发生在明月身上呢?

所以两人唯一的出路就是,李大可以坦诚一点,帮助明月成长,让她和他并肩前行;明月可以更强悍一点,力争上游。在这个才狼横行的世界里,两人无缝沟通,互相帮助,共同成长,一致对外,才能得到幸福生活啊。

书友 xunxun 书评集

碧玉是哪边的人。

偶估计太白楼是碧玉炸的,她很可能表面是简三的人,背后是公孙和慕容的人,她表面上是替简三清除障碍,实则是为那两家灭掉李家掌门即五鬼门门主,根据公孙掌握出入五鬼门决窍及与秦太子过从甚密来计,明显已与慕容勾搭上,慕容未必知道公孙复国的意图,只想利用他通过打击李家及五鬼门一事,达到争取更大权势的目的,却不知公孙正好顺水推舟达成偷盗天书以图复国的目的,可谓鱼蚌相争,渔翁得利!

因为太白楼这个约会地点连简三都不知,但大太太是知道的,而大太太是什么人?在上几章有讲,小孩推测大太太二太太出自慕容府,或者出自五鬼门,或者出自五鬼门内的慕容派,所以简三挫败如故;如果她的身份是这样,那么慕容和公孙知道真正的约会地点就不奇怪了,从而通知上京执行刺杀的碧玉更改行刺地点,而当时大太太故意出现太白楼就更易理解了,这样就能撇清自己(慕容家)的关系,也许还故意受点轻伤,李先生起码一时还不会对她起疑,若他认为大太太无嫌疑,那么有嫌疑就是大少了,所以他重伤之后要见的不是大少,而是那什么李明祖(不知此人是谁,按名字论,应也是李家少爷之一吧)。

恰好四少这次冒然上京,无意中抢先李明祖一步,得见李先生,至于李先生是否真的受重伤,是否有所遗命,四少又是否有临危受命,又有无因祸得福,真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大大下回分解了。

看这章,四少冒然进宫探父,还是有赚到哦,襄阳公主的助力,小孩也是喜闻乐见的吧,起码四少又多了个筹码,小孩多份保障。

这下可以解谜了,那李明祖真的如偶所猜是李家少爷,竟还是被废的江汉候府嫡长子,即是大太太的儿子,偶估计二太太才是唐锦绣吧,以年龄计,李明祖与其他四少差异明显,那大太太不会太年轻了吧,还能被宠幸产子的可能性很低,二太太应才是刚产子的那位。这一说法,从苏老太太话中可旁证“在太白楼正和亲家公饮酒,不想碰上李大夫人”,与李先生同去的是唐锦绣,后来才碰上的大太太。

这样,就印证了碧玉是大太太的人,也即是公孙、慕容的人,如偶在上面的分析,碧玉表面奉简三之命去除掉唐锦绣,实则上是去除掉李先生(即使不能,也要除去李先生的贴身得力干将顾当家,这才有利于新的继承人接管五鬼门),大太太当时出现在现场,是为了洗脱嫌疑,而的确也是造成李先生对李家四位少爷的不确定,故才有招李明祖上京之事(当然,李先生有无籍此引出五鬼堂内的不安份子,从而借机铲除,这是后话),那位在宫中出现的宁五叔必定是与江汉候府过从甚密之人,这次籍李先生养伤大权旁落之际,联合李明祖出动狙杀令,若能趁此机会一举灭了四位少爷,那李明祖的继承人身份才算安稳。

而公孙的目的是利用碧玉这次刺杀,不仅能除去李先生,削弱五鬼门的实力,令自己有机可乘更利于复国,还能假借为波斯王子复仇之名,座实上次失天书之事确为波斯人所为,还能顺便助大太太一把,将那个有毛病的李明祖扶上位,不可不谓一举多得!

至于李先生将查探给波斯人资助的人之事交予公孙天都,不知此举是否有心试探,就未得而知了。

另外,偶估计,那李明祖的被废恐怕也与大少相类似,看苏慕阳见到他不是喊他疯子么,又是个有心病的孩子,而且得不到类似小孩作用的解药,所以应不是一般的疯,身体也很脆弱了,不断的呕血,这就是身为嫡长子被废的原因吧---众所周知的身心俱残,自是不能作继承人了吧。

偶再猜想,这难道是公孙的又一力作?不遗余力地毁掉李家的继承人,直至直接刺杀李先生,他的复国之心真不是一般的强烈啊!

这公孙家应算是李家最大的敌人了,看来李家再搞内哄,不用别人出手,自己就得垮台,而且公孙的出手实在是太干净了,若没有小孩那次碰见,可能真没人猜出来,搞不好,这李家别被人卖掉了还帮人数钱!

虽然说李家那都是一狐狸窝,可个个都忙着内斗,没发现旁边有个最危险的还在虎视眈眈呢,被人连锅端了也不是不可能啊。

书友 金锣鼓 精心编制的时间表,大赞

假设萧如月是永盛十年正月、二月或者三月一日出生的。

永盛十年正月/---------------燕京,

--------------------------------“开头两月…...权当……假期”

二月/三月一日---------------夜里到孟府,遭遇傅秀兰,当夜被送往津州。

永盛十一年-------------------津州简公馆,

----------------------------------第一次见“讲史的夫子”。“将满周岁的小孩送进……章华楼”。

----------------------------------第二回见,“讲史的夫子”,“万国公报”,“西元1661年3月3日”

----------------------------------假设见夫子是一天一回,则第一次见,是3月2日。

----------------------------------那么,周岁,只能是在3月1日,或者之前。

永盛十八年秋天-------------坠崖(61章李明武回忆。不翻第二卷了,所以直接用他的回忆来引证。)

永盛二十一年立秋之后-------李明宪写的,如日记又如叮嘱的东西,“时间最晚是在永盛二十一年立秋”。

(立秋:8月7日)-----------萧如月醒来。十一周岁半。逃走。遭遇李明珠(随后193天。)

永盛二十一年立冬----------李明武跟着李明宪来到河间谷。(61章李明武回忆)

(立冬:11月7/8日)--------河间谷,假明月,李家4兄弟。

永盛二十二年约二月--------跟随李明珠193天,遭遇李东海。

(“半个月后……鲜花盛放的山谷”)

二三月吧-------------------东海明珠。

------------------------------------萧如月十二周岁附近。

永盛二十二年冬天-----------莫惊鸿出现。

(“间或研究下一年春暖花开的迹象”)

永盛二十三年夏天-----------“溪水清凉,正宜解暑。”

------------------------------------萧如月已经满十三周岁了。

永盛二十三年夏

(开始游历)

永盛二十四年冬

(川西,遭遇李家兄弟)

永盛二十四年冬

年关前---------------------------燕京

----------------------------------“在年关前到达燕京”。(百度年关:十二月廿四日开始至正月初五。)

1日(下马车,遭遇李明宪)(惊鸿带萧萧住客栈,李明武来访。)

2日(第二天清晨,去公主府看公孙天都,开3天化瘀方子。

(莫惊鸿说,“脑中有异物……有鸩……压制三年”。小明月的暗器是十八年时坠崖前打的。到现在二十四年,应该是六年了。)

(当天,傍晚,晚上,登塔赏雪,遭遇李明宪)

3日(再第二天,宫中验血验身份)

(化瘀药3天吃完了。公主府手术。)

14日(再3天后度过危险期。再7、8天后,邀宴)

15日(隔天过午,莫惊鸿回,又走,女人们来,又走。萧查玉,出门,被拦,进宫,婚事吹了,被武带出宫,再放沧海)

(郊外,天色暗,山坳外,进府)

27日(十天后,再两天后的一个夜晚,亲密接触啦)

37日(“如此寂寂十数日”)

萧如月到燕京后,到现在,有1个多月了。应该已经过年了。

永盛二十五年--------------------萧如月今年要十五周岁了。那就是虚岁16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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