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浮生若梦
1皇室血统
我的二哥沐止薰最近迷上了一个民间女子。
我去御花园采莲蓬的时候路过凌霄殿,看到他还直挺挺跪在殿前,急的身边一群太监宫女围着他团团转,跟一群拉磨的驴似的。
我抬头望了望天,这炎夏里大日头的,都能把莲池给照成温泉喽,还是冒烟的那种,他竟然就这么跪在日头底下。难怪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觉得他那一头乌发似乎有青烟在冉冉升起。
我还是很同情沐止薰的,我觉得如果我是他,我肯定不会挑这种一天里最热的时候给自己找罪受。其实他完全可以在半夜里晒着月光吹着凉风哼着小曲儿皱着他的小眉头,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跪在殿前给老头子看,这样老头子估摸着就算很想陷在哪个妃子的温柔乡里欲仙欲死,想起他这个最爱的儿子的时候也会悲催的不能人道。
我一边想一边偷偷的笑,不是笑老头子的不能人道,而是看到沐止薰那惨样就觉得心花怒放。不是我心理阴暗,可是我不幸灾乐祸就对不起我和我娘这些年受的憋屈。
所以我一边哼着歌一边故意慢慢的飘过沐止薰身边。太监宫女朝我行礼:“永仁公主。”
永仁公主是我的封号,我揣摩老头子的意思是希望我永远仁慈,他那双因为纵欲过度而浑浊的眼睛在看我的时候倒是分外犀利清明,我那点恶毒心思被他看的比沐凌霄最喜欢的琉璃镜还要透彻上三分,所以大概才给我这么一个封号。
我矜持的抬手让奴才们起来,然后假装惊奇,蹲下身子研究沐止薰的表情。他的下颚绷的紧紧的,饱满光洁的额头有汗珠滑落,脸色苍白。嘿嘿,我笑的很假,然后说:“二哥,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小妹劝你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沐止薰轻轻扫了我一眼,就那一眼,让我在大热天里生生打了个寒颤。所以我说我最恨他永远做出这么一幅蔑视天下苍生高高在上的骄傲样子,如今都沦落到跟一只狗一样的地步了,看我的时候好像还是在看一只自不量力的可笑蚂蚁。
我在心里发誓:沐止薰,有朝一日你落到我手里,我一定把你这双漂亮的不像话的眼睛挖出来,看你拿什么瞪我。
这么一想,我又得意了,于是很大度的不计较他那凌厉的一眼,拍拍手站起来,蹦跶着越过他身边朝御花园的莲池进发,还不轻不重的踩了他平铺在地上的袍裾一角。
到了御花园,莲蓬没找到,莲花倒是怒放的一塌糊涂,红红粉粉的闪花了我的眼。我两只脚蹭在池塘边上,伸长了脖子凑到那丛莲花里找莲蓬,还要平衡身形以免栽到池子里面去,很是艰辛。我一边找莲蓬,一边寻思以我这如此柔韧的可以捏圆搓扁的身段,负责教导宫中舞姬跳舞的云尚宫会不会私下里收我做徒弟。
结果云尚宫没有来,倒有别的人看不下去我这摇摇欲坠的姿势,甚为好心的提醒我:“沐薏仁,你在干吗?”
一听这又甜又腻又黏跟烂柿子一样的声音我就知道是谁了,我把头从莲花丛里拔出来,扭头一看,沐凌霄斜靠在一艘小画舫上的美人榻上,旁边两个丫鬟在摇着扇,榻边的小几上还放着进贡的时令鲜果——好像是荔枝。我的口水要流下来了,荔枝果然比沐凌霄那张碍眼的脸可爱多了。
沐凌霄是沐止薰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这两人都是老头子如今的宠妃菊妃所生。我娘亲曾经跟我说过:佛语曰众生平等。我小时在每次被沐凌霄欺负的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时候都会愤愤的想:这话纯粹是扯淡。既然众生平等,凭什么都是公主,她就万千宠爱集一身,我就过的比冷宫里的废妃还凄惨,连名字都不如人家。你听听,沐凌霄,封号凌霄公主,多么华丽震撼的名字,虽然凌霄花是攀附着大树的,但好歹它也是朵花不是。我呢,沐薏仁,我还沐花生沐红枣呢!可是随着慢慢长大,等到被欺压的惯了,我就对众生平等这句话衍伸出了另一种奇异的理解,就譬如老头子的父爱,统共就这么一点,量是不变的,既然都给了沐凌霄,给我的也就相对少了一点,但是无论如何他都只有这么一点爱,万不能凭白又多出许多爱来,所以只能在我和沐凌霄之间此消彼长。这么一想,的确是很公平的。后来我把这个理解说给我娘听,她红了眼圈看我,我就再不敢说了。
“喂,沐薏仁,本公主在叫你呢。”
好吧,虽然沐凌霄从来不叫我三姐,可是做姐姐的不能和小辈计较不是,所以我拉动嘴两边的肌肉,熟稔的拉出一个完美的姐妹情深的谦恭笑容来:“四妹,好兴致啊。”
的确是好兴致,怎么这兄妹俩都喜欢大日头的出来溜达。
沐凌霄那小画舫晃啊晃,只可惜没翻船。她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直叹的我担心她来不及换气,然后她说:“止哥哥还跪在凌霄殿前面么?唉,不过下了一趟江南,怎么就爱上了一个民间女子,听说是叫杜兮兮是吧?他也不想想,父皇肯定不会答应他们俩的。那杜兮兮也真是不知好歹,一介贱民还妄想攀上高枝,害的止哥哥被父皇责罚。唉!”
我盯着荔枝,被太阳晒的有些昏昏欲睡,只等着沐凌霄唏嘘感慨完这一番好赶快坐着她的小画舫随着水飘走——最好直接飘到往生河上去。可惜沐凌霄喝了一口冰茶润润嗓子,又继续说:“所以我们做妹妹的,绝对不能眼看哥哥陷于情爱,将大好前途付之一炬。如今之计,只有挥剑斩情丝,如果杜兮兮没有了,想必止哥哥消沉一段时日后自然又会重新振作起来的,你说对吧,沐薏仁?”
听到这里我总算听出一些眉目来了,我就说沐凌霄以往看到我就跟看到个透明的屁一样,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和我姐妹情深,原来是自己没那胆子,就想借我这把不怎么好使的菜刀去杀人。
你会为了一个天天欺负你践踏你羞辱你的人做些“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傻事吗?不会。所以我嫌弃的看了她一眼,鼓励她:“很对。四妹你果然蕙质兰心,三姐相信你一定能想出办法救二哥于泥淖之中。”说完话我准备慈爱的拍拍她的肩膀以肢体动作加强我对她的期望和信任,不过她飘在水中央,拍不到,所以我只是拍了拍手,继续把头塞到莲花丛里面去。
小画舫扑腾着水终于飘远了。我没找到莲蓬,为了不白来一趟,于是折了几枝莲花。
从御花园到我和我娘住的落霞阁还是有段距离的,我怕莲花一路被这毒辣的日头晒着会焉了,只得挑僻静阴暗的小路走。
苍天可鉴,如果我知道在这幽暗僻静的小路上会碰上这么一出戏码,我就是被晒的和这荷花一样焉巴,我也不会挑近路走。
这出戏的女主角抖着她那柔弱的嗓音凄凄惨惨的呼喊:“别,大皇子,您不能这样……”
我掏了掏耳朵,觉得她用这种声音这种语调这种句式企图抗拒一个野兽,很有一种隐晦的催情药似的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的味道。我把身子藏在灌木丛后面,透过树枝缝隙看去。
呀,那男主角不就是我那大哥沐修云么?想来他此刻应该是扮演那只野兽,钳着人家姑娘的下巴阴冷的笑:“杜兮兮是吧?呵,既然是他喜欢的女人,那么你就认命吧。你说,他还在凌霄殿前跪着,我却在这里上了你,他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反应?”一边说一边去扯姑娘的衣襟。
我仔仔细细看了那姑娘两眼,她就是杜兮兮?她就是那不可一世的沐止薰喜欢的女人?看她那柔弱的梨花带雨的样子,像一根任人捏圆搓扁的面条,比我沐薏仁还要不济。我还真没想到沐止薰的品味如此的独特。
戏码还在上演,而且颇有越演越烈的趋势,我一边寻思着看一出活春宫会不会长针眼,一边看了看杜兮兮满脸鼻涕粘糊糊的样子,不明白沐修云对着这张脸怎么下得了手。
沐修云虽然做人恶心了点,下三滥了点,欠抽了点,不过我很欣赏他对沐止薰的愤恨。我觉得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结为同盟。沐修云的母妃是老头子的正妻,琉璃国的皇后,只可惜不得宠。他虽贵为皇长子,宠爱却全被沐止薰夺了去——这里又可以用到我那个对众生平等的理解,同样的,老头子的爱也全部给了沐止薰,没有丝毫分给沐修云。所以沐修云无论是替自己不平,还是替自己母亲不平,都是很有道理的。
我很想赞同沐修云的做法,因为我也想看看沐止薰的反应。可是那杜兮兮好像哭的要背过气去了,还不停的打嗝,好像是真的很不愿意。
所以我最终还是决定充当一回英雄救美里那个英雄的角色,同时我悲哀的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果然做不成恶人。当恶人这种事,也是需要天分的,譬如沐修云、沐止薰,甚至沐凌霄,就是不包括我沐薏仁。
我举着两枝干巴巴的荷花通的一下跳出灌木丛,用最纯真最无辜的眼神看他们俩:“大哥,你们在做什么?”
沐修云的动作停了一下,杜兮兮抓住这一秒的时机哧溜一下跑到我身后躲起来,我开始纳闷她这么敏捷迅速的反应怎么会被沐修云逮住。
沐修云的笑容实在是很难看,他说:“三妹,乖,这里没你的事。大哥在做让你二哥痛不欲生的事情,三妹不是也很恨你二哥么?那你就当做一切都没看到,好不好?”
我点头:“好啊。可是二哥不是已经回他的腾云楼了吗?大哥在这里怎么能让二哥痛不欲生?”
沐修云脸色一变:“他回腾云楼了?哼,动作倒快。”然后恶狠狠看了我背后的杜兮兮一眼,撂下狠话:“这次就放你一马,下次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杜兮兮从我身后磨蹭出来,挂着一脸鼻涕泪水又哭又笑:“永仁公主,谢谢你!”
我不动声色的退后两步,以防她的鼻涕滴到我衣服上来,然后说:“不用谢,你回腾云楼吧,以后二哥出去的时候你就呆在楼里面不要四处乱跑。因为……”
因为琉璃国皇室的血统,很肮脏。
2琉璃沐氏
回去的时候我学乖了,专门挑大路走。一堆太监宫女看着我那两支干巴巴的荷花偷笑,敷衍的给我行礼。我通通免了,一个十分不受宠的公主就是这样的待遇,还不如给沐凌霄打下手的粗使丫鬟有地位。
回到落霞阁,娘好像等了很久,巴巴的眼神看到我那两支莲花时黯淡了下来。我一边翻出一只被磕破的花瓶,把莲花养进去,一边无奈的说:“没有莲蓬。好像时节不到。”
娘叹了一口气,我默默的看她青黄的脸色,问:“这月的月钱,内务监又私下里扣了很多吗?周公公那狗奴才,死阉人!”
娘摇了摇头,把我搂进她怀里,泪水就滴了下来:“薏仁啊,娘亲对不起你。这天土大陆谁不知道琉璃沐氏是以奢侈糜烂为风。你的四妹琉璃公主,连厕纸都是德生坊的生宣,马桶就更不用说了……”
我黑了黑脸,及时打住娘的絮叨。琉璃国的皇室琉璃沐氏,奢华享受是天土大陆出了名的。某次我无意中得知沐凌霄平日沐浴用的都是整整一浴桶的玫瑰露时,我的眼睛都绿了。只是我这个不受宠的公主,活了十六个年头,连玫瑰露长啥样都没见过,很是对不起沐这个姓啊!
我岔开话题:“二哥好像爱上了一个民间女子,跪在凌霄殿前等父皇首肯。”
“咳,止薰那孩子,就是死心眼。换做以前,也许你父皇还会心软,如今这光景,他肯定不会答应的。”
我模仿老头子的语调:“放肆!你是朕的儿子、琉璃国的二皇子,你身上的血统是高贵的琉璃沐氏!杜兮兮此等低贱草民,怎配做我琉璃国的皇妃!”
娘被我逗笑了,我也笑了。哈!高贵的琉璃沐氏,一个鞭打妹妹十六年的哥哥,一个嘲笑姐姐十六年的妹妹,还有一个想上自己弟弟女人的大哥,真是高贵啊!
娘笑完了又开始叹:“唉,止薰那孩子啊,娘是知道的,他一旦认定了一个人,此生都不会放手的。可是如今的年头不好,按照形势看来,你父皇又肯定不会答应。不知道他们父子俩会闹出什么动静来……”
我恶寒,娘哎,什么叫“止薰那孩子”?说的好像我们和他很亲厚似的,您老不是忘了他打我时的狰狞样子了吧?
我问:“什么叫如今这年头,这光景?这不挺好的吗?”
“东边的谙暖国举兵发难,我们琉璃百年不逢战事,大家都安逸惯了,哪里抵得住谙暖国厉兵秣马,所以两国派使节讲和。过几日谙暖国的使节就会抵达琉璃京。所以我想两国会以联姻来缔结同盟关系,可能你二哥就要娶谙暖国的公主,或者是你四妹嫁过去,这个节骨眼上,你父皇自然不会同意止薰和杜兮兮的事情的。”
我心里怜悯娘亲,她真单纯。联姻这种事情,向来是摊到最不受宠的皇子公主身上的。老头子对菊妃和沐凌霄、沐止薰盛宠,相比起来,他们更像是一家人,我和沐修云、沐温泽倒是外人了,所以要远嫁谙暖国的那个人,肯定是我,而不是沐凌霄。
娘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以一种“你别做梦了”的眼神鄙视我,然后说:“谙暖国新帝登基。听闻才是十九岁的少年,却英俊不凡器宇轩昂,且尚无立后。谙暖国又国泰民安国力强大,繁华程度堪比琉璃国,而琉璃国却已是没落了。如果能嫁到谙暖国为后,也不失为美事一件。”
哦,我明白了。意思是这是一个肥差,我就不要异想天开白日做梦幻想会落到自己头上,我还自作多情了!
我打了个呵欠,甩了甩手准备睡觉去。反正我这个公主是没啥存在感的,不管好事歹事都想不到我。这样也挺好的。
我正要睡觉,裙子边被一双手扯住了。我迷迷糊糊往下一看:“娘哎,你怎么又把沐温泽放进来了?!”
娘笑的温和:“温泽这孩子喜欢你,你就多陪陪他吧。”
沐温泽是琉璃沐氏的五皇子,生母不详。宫人传言他是老头子和一个宫女的私生子,生下来后就交由菊妃照顾。我好歹还是和亲娘住在一处的,而他住在菊妃那里,可想而知他的生活过的比我还要艰辛上几倍,我都很好奇他竟能平安活到十四岁而没有夭折。
我蹲下身子拉扯他白白软软的脸蛋,又去撩他浓密卷翘的睫毛,然后把他的粉嘟嘟的嘴巴往两边扯,他口齿不清的挣扎,我恋恋不舍的放了手,他就一头扎进我的怀里,圈住我的腰身嘟囔:“三姐,我想死你了!”
我打了个哆嗦,好像昨日我还陪了他很久吧?莫非是我未老先衰已经痴呆了?
沐温泽在我怀里蹭来蹭去:“三姐,我真的很想你。即使你就在我身边,我还是很想你。”
我无奈的翻了一个白眼,沐温泽白白胖胖软软,酷似一个糯米汤圆。可是他比糯米汤圆黏人多了。记得小时因为共同被沐止薰和沐凌霄欺压,很是同病相怜,所以我们自小就很亲厚。可是随着年岁增长,他不仅没有变的独立成熟,反而越来越黏我。看样子是已经从糯米汤圆进化到狗皮膏药了。
我还在考虑如何甩掉这张狗皮膏药好去睡觉,救星,啊不,是灾星来了。
刚刚还跪在日头底下的沐止薰,此刻出现在我落霞阁门前,且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他冷冷瞥了一眼沐温泽:“五弟,回去。”
沐温泽看看我,又看看黑脸的沐止薰,最后十分明智的放开了我的裙角,一步三回头的往外面挪。
沐止薰这厮对我娘笑的亲厚:“纹妃娘娘,我有些事情想和薏仁说,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娘这墙头草,被沐止薰的一笑笑的晕头晕脑,竟然就这么把我往狼口上推:“去吧,薏仁,要听你二哥的话。”
我悲愤的直想骂放屁,可是想到后果还是乖乖闭了嘴。因为沐止薰最讨厌我说脏话,我可不想挨一顿鞭子。
沐止薰把我带到庭院里,立刻变了一副脸,咄咄逼人的问:“沐修云想欺负兮兮?”
他这么开门见山,我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我往树上一靠:“是啊。”
我尾音都还没消失,一支黑亮的鞭子便朝我甩来。我敏捷的往旁边一跳,回头看刚才那棵我靠着的树已经被削去了很大一块树皮,沐止薰凛冽的瞪着我,朝我这个方向又甩来一鞭,我一边上蹿下跳的躲着他的鞭子(从小被训练出来的身手敏捷),一边大骂:“沐止薰你他妈有病啊!你搞搞清楚,你的兮兮是我救下来的!你到我这来发什么疯!有本事去找沐修云啊,你这个懦夫!”
他的鞭子甩的更急了,噼里啪啦的用鞭影在我周围围出一道包围圈。我一个不慎,被鞭尾甩中,立刻扑倒在地。我趴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动呢,一鞭就落在了我的背上。娘哎,我咬唇忍住痛呼,火辣辣的痛,痛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翻转身子,往地上一躺,被鞭笞的背部碰到黄土又是一阵痛。我仰天看沐止薰,笑起来:“沐止薰,你最好不要落在我手上。”
沐止薰已经收了鞭子往外走了。听到这一句,微微侧了侧脸,逆光里他的侧脸十分的英俊,我在心里唾弃自己,真犯贱。刚刚才被他甩了一鞭子,这会儿竟然垂涎起人家的美色。可是痛归痛,我却不得不承认,沐止薰长的真好看。原谅我只能用“好看”这么平白朴实的词语去形容他,因为我觉得任何的形容词都不能很好的诠释他的容貌,他就是好看,哪里都好看。
好看的沐止薰走了,我咬牙爬起来让我娘给我处理伤口。
我趴在我娘的膝盖上,她一涂药我就咿哩哇啦一阵乱叫,我狠心的娘拍了我一掌:“别装了!这药可没那么痛!”
好吧,我闭嘴了。其实的确是不痛,只不过我企图唤醒我娘的愧疚,是她把我推出去的哎。
我娘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背部那些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鞭伤,轻轻叹息:“女孩子家的,身上这么多疤痕,以后可怎么办呀!”
我假装轻松:“什么怎么办,我以后就陪着娘呗。”可是泪水却不由得涌了上来,我趴着看那些泪珠一滴滴掉在地上,庆幸娘亲看不到。沐止薰,沐止薰,你记住,我这一身伤,都是拜你所赐。以后若有可能,你落在我手上,我一定百倍的还给你!
上完药,我在和刚才那场与沐止薰的“游戏”里筋疲力尽,倒头就睡。娘在我床边守着我,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自言自语说:“娘看到过杜兮兮,她和你……长的很像。”
我翻了个身面朝里睡,她长的什么样与我何干?
迷蒙中,又听到娘在喃喃自语:“薏仁,不要怪止薰,他也很苦,他打你的时候,痛的是他自己……”
放屁,我腹诽,怎么能不怪他。沐止薰,我恨透你了。
3质子
谙暖国的使节在三日后到达琉璃京,面圣我家那老头子。
我之所以能知道这消息,是因为老头子大概被雷劈了天灵盖,突然想起我这个永仁公主来了,大发慈悲的打发嬷嬷来给我梳妆打扮,说是晚上一同出席招待谙暖国使节的宴会。
我嗤之以鼻。要我奢望老头子的善心,倒不如要我奢望这个月的月钱不要被周公公那死阉人私扣去来的更实际。虽然同样是奢望,只不过前者是千万分之一的几率,后者是万分之一的几率。相比起来好像后者离我的距离稍微近了那么一点点。
那几个嬷嬷把我的脸当成画纸似的,把胭脂当水彩一样奔放的泼墨,我一照镜子:得,敢情她们这是在画两轮红日东升图啊?这左右脸颊边各一团的鲜艳红蛋蛋,再配上惨白惨白的水粉,那真是叫一个喜感。
她们折腾完我的脸,又开始折腾我的头发。我的头皮被她们拉的死紧,疼的我呲牙咧嘴。她们给我梳了一个发髻,我瞧着挺像一坨牛屎堆在我头上。她们梳完发髻又开始往头上横七竖八的扎发簪,我瞧着那一堆金的玉的发簪在发髻上摇摇晃晃,乐了,现在这是啥?牛屎上长出了绿色的金色的杂草么?
这群奴才是欺负我不得宠没见过世面没见过好东西么?好吧,虽然我确实是如此,可是发簪的高雅低俗我还是分的清的。如今插在我牛屎上的那一堆东西,显然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俗气无比的专门给我戴的。老头子的险恶用心立刻显现出来了,他那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无非是想诋毁我的形象进而抬高沐凌霄,让沐凌霄嫁去谙暖国的概率大一点。
嘿嘿,我爱不释手的摸着那些簪子,忽略掉那些嬷嬷轻视的眼神。虽然俗了点,好歹是值钱东西不是?不知道能换多少银子,娘和我缺吃的缺穿的缺用的,总归是缺银子。看在这些可爱又俗气的发簪上,我就牺牲一回,替自己那可亲的四妹当一只衬托天鹅的癞蛤蟆好了。
我顶着一头长了杂草的牛屎发,穿上金光四射的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衣服,整个人和西天佛祖似的。嬷嬷们眉开眼笑的夸奖我:“永仁公主,您打扮起来真喜庆。”
喜庆……好吧,这也是一个称赞不是?
喜庆的我在我娘嫌弃的眼神下出了门,招摇的往凌霄殿进发。
当门口的小太监叫“永仁公主到”时,我还是哆嗦了一下。我自我感觉顶着这跟万花筒似的打扮与一丝不挂的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两者是殊途同归的。
我一进去,大厅就安静下来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是那么相似,不要误会,那绝对与惊艳无关,那次老头子发善心赐了我和我娘一盒芙蓉糕,为了防止周公公又克扣下来,我提前舔了每个芙蓉糕一口的时候,周公公看我的就是这种眼神。
我安之若素的站在厅中央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我要感谢嬷嬷在我眼睛周围画的这浓重的一圈黑影,使我可以肆无忌惮的打量厅中各人。
沐止薰和沐修云以及沐温泽坐在左边上首。沐修云厌弃的看我一眼就转过头了;沐止薰的脸都抽青了;沐温泽张大了嘴巴,一条晶莹的口水正顺着他的嘴角蜿蜒而下。
右边上首应该就是谙暖国的使节了。那使节长的一张平凡无奇的脸,要扔人堆里保准湮没不见。倒是站在使节后面的那个侍从,一双眼睛波光流转很是风流,眼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额角青筋抽动。
我听到谙暖国的使节在小声嘀咕:“这永仁公主身姿还是很挺拔的,怎么品味如此独特。”我觉得很对不起他,不是我身姿挺拔,是背部被沐止薰鞭的那伤还没痊愈,只得直挺挺僵着。好吧,琉璃国的脸估计被我丢尽了。
我发誓他们之前一定安排好了出场次序。因为众人被我这副尊荣倒足了胃口的时候,小太监报了:“琉璃公主到!”
这个效果不是一般的惊人。
众人的眼神很快变成了惊艳。我很理解,在看过我这副样子以后,就是看头母猪都能看出个清秀之姿来,更何况沐凌霄今天淡妆出场,素雅的衣袂飘扬,和我一比,那就是天女下凡。
老头子笑的眉毛胡子都在抖,慈爱的看着沐凌霄说:“好好,朕的凌霄就是漂亮。快入座吧。”
我鄙视老头子的大言不惭,外客当前都不会内敛低调,然后也坐到了自己位子上去。
席间他们说了些啥我一概没听,我正埋头在眼前案几上的食物,恨不得撒把孜然把桌子都给吃了。葫芦鸡,水晶虾仁,橙蟹菊瓣,亲娘哎,如果你也在该多好啊。
我一边努力模糊自己的存在吃东西,一边在思考怎么偷一些食物回去给娘吃。汤汤水水的不好带,那带糕点好了。我耳听八方眼观六面,瞅准时机唰啦唰啦的偷糕点,我想我这时的样子一定很猥琐。一盘子糕点全部被我掳进了袖子里,我意犹未尽的眼巴巴盯着众人桌上都没动过的糕点,浪费,太可耻了!
“呵呵……”嘈杂中一声轻笑很清晰的传到我耳朵里来,我茫然四顾,众人显然都无视掉了我,只有站在谙暖国使节后面的那个侍从,嘴角噙着一抹轻笑,兴致盎然的看着我。我傻乎乎的也朝他咧开一个笑容,但我忘记了一个悲摧的事实:那就是我现在的妆容。我这么一笑不要紧,那脸上厚厚的粉就像干旱的泥巴一样皲裂开来,簌簌的往下掉粉。涂得像血一样红的嘴巴往两边一咧,那可真叫血盆大口了,而且我估摸着也许我牙齿上都还沾着那血红的胭脂。你可以想象,这样一笑的后果有多惊悚,所以可怜的小侍从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石化,我清晰的看到他按了按额角,转过眼睛去盯一个青花瓷瓶。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没想吓人的。
旁边有人偷偷的扯了一下我的袖子,我敛起笑容一看,是沐温泽。小狗皮膏药正举着他面前的一盘糕点,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指着我的袖子,意思是要给我。我欣慰的揉了揉他的头,如果说这琉璃皇宫里还有谁的心和水晶一样纯净,那就非我这五弟莫属了。
我还没把沐温泽的糕点偷光呢,席间突然安静下来了。真诡异,莫非是众人发现我的鼠辈行径了?我连忙正襟危坐做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来,眼风四下里一瞥,发现众人的眼光都十分惊诧的盯着谙暖国使节,而后者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我后知后觉,发生什么事情了?
老头子解答了我的疑惑,他板着一张晚娘脸,眉头间的褶子都能叠成崇山峻岭了,说:“你说什么?谙暖国希望琉璃国能送一个皇子过去?这不是质子吗?”
“陛下,没错。谙暖国不需要联姻,只需要贵国一个皇子。陛下请不要担心,我以谙暖国帝王的名义发誓,谙暖国必定会善待来我国做客的皇子。等一年后签订条约,自会完璧归赵。”
我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隐约有点印象。好像是娘说过,此次谙暖国肯撤兵和谈的条件就是要琉璃国的金矿开采权。琉璃国是天土大陆上四个国家里物产最丰饶的,尤数金矿最多。而谙暖国却最缺金矿,因此连钱币都是由铜铸造。可是倘若琉璃国交出了金矿开采权,那么就相当于交出了一条经济命脉,尽管谙暖国答应五五分成,可是这亏掉的五成对奢侈成风的琉璃皇室来说可是个不小的打击。所以老头子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需要一年时间交接事务,等一年后再签订条约,以此来拖延时间。
可是谙暖国显然没有那么容易被忽悠过去,他们怕琉璃国言而无信,因此要一个质子来掣肘琉璃国。我在心里鼓掌,对那素未谋面的谙暖国皇上致以崇高的敬意,他这脑子太好使了,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哈,赶紧把沐止薰当做质子送走吧!
老头子的脸色青了,迟迟没有讲话。
谙暖国使节又说:“如果贵国不肯答应这个条件,那怎么能让我们相信贵国的诚意?我们已遵从条约撤兵了,贵国却想出尔反尔吗?其实如果陛下舍不得皇子,我们可以退一步,公主也行。”说着,眼睛还往沐凌霄身上扫了一眼。
我真想一路引吭高歌,这简直是大快人心。送去当质子可不比和亲,这两者的区别就如同沐止薰和沐温泽的区别,简直是两个极端啊。谙暖国的这位使节,我欣赏你,你慧眼立刻看出了老头子最宠爱的是哪个公主。老头子估计万万也不能想到他弄巧成拙,想让自己女儿当皇后没当成,反而眼看着就要去做质子了。
我得意的笑,拍了拍胸脯,依眼下这情况,就算老头子想拿我滥竽充数,估计人家谙暖国也不要,所以我是比沐凌霄要安全多了。可是我那颗活蹦乱跳的心还没安定下来,老头子一句话又差点让我痉挛。
这死老头子说:“依使节之见,若送朕的五皇子去谙暖国,如何?”
4吻
老头子说:“依使节之见,若送朕的五皇子去谙暖国,如何?”
那一瞬间,我真想杀了他。
沐温泽在我身边重重的一抖,我别过头去,不忍心看他眼睛里的哀恸和恐慌。
使节犹豫了一下:“这……”显然他也看出沐温泽并不是最受宠的那一个皇子,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细节,我看到站在他后面的侍从极轻微的朝他一颔首,使节就云开雾散了:“既如此,那么就这么说定了。只是不知何时可以启程?”
老头子十分随意的挥一挥手,不经心的像是在赶一只野狗:“使节决定就可,朕无异议。”
使节诧异的看他一眼,再看沐温泽一眼,大概不明白何以沐温泽竟不受宠到这种地步。我冷笑,在老头子眼里,只有沐止薰和沐凌霄是他的孩子,而我们,都是野种。
宴席散了,我兜着两袖子的糕点挪回落霞阁,只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满腹辛酸。沐温泽被菊妃留下了,大概是要叮嘱他到了谙暖国后要维护皇室尊严,不要丢琉璃国的面子之类的问题。
我嗤笑,琉璃国的面子,皇室的尊严?这天土大陆上,不会再有皇室的血统比我们更肮脏晦暗了。
回到落霞阁,娘看我闷闷不乐的样子,就问我什么事。我挑拣挑拣和她说了要送沐温泽去做质子的事情,她也呆了,愈发的愁眉苦脸。
我们娘俩守着一根惨淡的蜡烛一起愁眉苦脸,一时间愁云惨雾。
我娘说:“温泽才十四岁,而且这孩子心性最是单纯。质子的待遇一向是糟糕的,他从小在菊妃那长大,受了不少苦,如今却……”
我盯着跳跃的烛光,说:“娘,我有时候真想杀了他。”
我娘反应过来我说的是老头子以后,瑟缩了一下,躲闪着看我的眼神,嗫喏着说:“薏仁,不要恨他……”
我仰天长啸,娘哎,你这逆来顺受已经到了一定的境界了。
最终谙暖国使节将回国之期定在三日后。第二天沐温泽睁着两只红眼睛过来找我。
我看他像兔子一样的又红又肿的眼睛,实在也觉得很心酸。只能摸摸他的头:“五弟,到了谙暖国,步步小心,事事谨慎,要懂得保护自己……”说到一半我说不下去了,开始抹眼泪。
沐温泽拉着我的手,扁嘴哭:“三姐,呜,我不要离开你,我怕,我不要去谙暖国!三姐,呜,你陪我好不好?你陪我一起去谙暖国好不好?”
我滴泪,我想,如果没有我娘,我一定陪着沐温泽去谙暖国。只不过是换个更恶劣的环境罢了,比起亲人的残暴,我更愿意面对陌生人的冷漠,起码能让我心甘情愿没有幻想。可是我还有我娘,在这个宫廷里我和她相依为命,我没办法抛下她离宫。
所以我摸了摸沐温泽的脑袋,狠心说:“五弟,对不起,我……不能走。”我不敢看他的表情,扭头就走。快走回屋里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孤苦无依的站在那里,看我的眼神很纯真又很悲伤,像极了一只被主人抛弃的狗,想依偎到主人身边又怕被一脚踢开。我泪如泉涌。
回到屋里我娘看见我在垂泪,问:“是不是温泽来找你?”
我抹干眼泪强笑:“是,他想让我陪他一起去谙暖国。”
“你答应了吗?”
“没有。我要陪着你。”
我娘说:“薏仁,你陪温泽去谙暖国吧,娘不要紧。”
我叫:“娘!”
“薏仁,娘一方面是心疼温泽那孩子,另一方面,也是娘的私心。你去吧,你去了谙暖国,也许……就能见到他了……”
我敏感的问:“谁?”
我娘一看就很敷衍:“没有啊,没有谁……总之薏仁,娘希望你去。去谙暖国是一个机会,一个离开琉璃皇宫的机会。娘不要紧,可是娘不想看着你把一生葬送在这皇宫里,也许以后被随便指给一个贵族子弟,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一生。薏仁,你老实告诉我,你愿意这样吗?”
我不说话了。我娘欣慰的拍拍我的手:“所以薏仁,听娘的话,去吧。”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晚上,将利害得失反反复复的盘算了又盘算,沐温泽可怜的样子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头痛无比。
第二天我肿着一双金鱼眼去找老头子。
这是我十六年来第一次心平气和的看他,这才发现,他不过也是一个被世事所累的垂暮老人罢了。我说:“父皇,薏仁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我估计这也是老头子十六年来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我这个女儿,因为存在感淡漠的我难得用这么强制的语气对他说话。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仔细看了我两眼,说:“什么事?”
我跪下来:“薏仁想陪着五弟一起去谙暖国。五弟还小,不懂得人情世故,薏仁怕他丢了我们琉璃国的脸面,情愿跟着五弟,时时在旁提点教导。请父皇准许!”
老头子干咳了一声,把我晾在地上。在我面前来回踱步,我揪心的直想拔他的胡子,然后他开口了:“纹妃,她也同意?”
“是。母妃也赞同薏仁的决定。”
老头子不说话了,良久叹了一声:“你起来吧,朕准了。你回去准备准备,明日就和温泽出发去谙暖国吧。”
我应了一声退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他,在心里默念:爹,不知道此生能不能再见。
我没有回落霞阁,而是去了沐止薰的腾云楼,因为沐止薰还没被封王,所以他和沐凌霄沐温泽以及菊妃都是住在一起的。
我给菊妃请了安,她皮笑肉不笑的说:“呦,薏仁,是来找温泽的吧?他在他屋里收拾行囊呢,去吧去吧,就你们姐弟俩感情最亲厚了。”
我没空搭理她,跑到沐温泽屋里一看,鼻子又酸了。堂堂一个琉璃国的五皇子,即将要被送去做质子,行囊里却只有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一叠薄薄的银票和几本书。他看到我,讷讷叫了一声:“三姐……我要走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到我手上,羞涩的说:“三姐,我也没什么值钱东西,这玉是最值钱的了,我送给你,让它保佑你平安。”
我接过玉,把它挂到沐温泽的脖子上去:“错了,是让它保佑我们两个一起平安。”
沐温泽懵懵懂懂的看我,我不卖关子了,说:“三姐和你一起去。”
他的眼神从不可置信到狂喜,突然跳起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挂在我身上来回晃荡:“三姐!你真的要和我一起走吗!”
我困难的伸着脖子,脖子上吊着沐温泽,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甚为悲摧的说:“温泽,你再晃下去三姐就走不了了。”
他连忙跳下来,不死心的打算再往我身上蹭。
“你要走?”一个熟悉的声音冷不防的突然窜了出来。
我扭头一看,沐止薰靠在门边看我们,眼神里的情绪相当纠葛,各种各样的情绪融合成了他现在这么一个相当的复杂扭曲的表情。
沐温泽抢先开口:“是啊是啊,二哥,三姐要陪我一起去!温泽就不怕了!”
我也淡淡的说:“是啊。现在好了,碍你眼的人要走了。你也不用因为要联姻而娶不成杜兮兮,皆大欢喜,这不挺好的吗?”
沐止薰皱眉,突然走过来一把拎起沐温泽往门外一扔再把门一关还落了锁,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他几步走到我面前,鼻尖都要抵上我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直愣愣的瞪着我。我害怕的后退两步,娘哎,这禽兽不会又想打我吧?
沐止薰看到我害怕的表情愣了愣,苦笑了一下,然后又是怒气腾腾。我看着他神奇的变脸术,他太不正常了!
沐温泽在门外疯狂捶门,沐止薰充耳不闻,一把把我扯到他怀里,恶狠狠的说:“你就这么怕我?嗯?!”
废话!你还指望一个被你打了十六年的人在看到你时还能产生除了厌恶恐惧憎恨以外的感情不成?!能淡淡然的面对你那已经就是一个境界了,我如果还能对你行礼膜拜,那我就去当大慈大悲普度慈航感化世人的观世音了!
可是沐止薰似乎不是这么想的,他一把按住我垂死挣扎扑腾的四肢,失态的抱住我低吼:“你不能怕我,你不可以怕我!”那声音里浓重的悲怆让我一愣。
随即我立刻反应过来继续做垂死挣扎状,沐止薰忒不正常了,他不是发烧了吧?我可不是他的杜兮兮!他制住我的挣扎,按住我的头,寻到我的唇一口就咬了下来,娘哎,那真是咬!我都尝到我嘴唇破掉的血腥味了,他撬开我的牙齿窜了进来,血腥味淡淡弥漫开来。我怒了,手脚都被制住不能动,只有牙齿这个武器,于是我狠狠一咬,很好,他的舌头也出血了,于是我们和野兽一样的互相撕咬,血从紧贴在一起的唇边流下来。
撕咬中,被愤怒冲的昏头昏脑的我突然心里一凛,我们是兄妹!怎么能做这种事情!这个认知像一盆凉水当头泼下,浇的我神智分外清明。我挣扎的更用力了,一边闭紧了嘴巴甩头。
沐止薰低喘着放开我,然后突然悲怆的笑了起来。边笑边往门外退,一打开门,趴在门板上的沐温泽就一个狗吃屎摔了进来,沐止薰也不管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沐温泽着急的团团转:“三姐,你流血了!二哥对你做了什么?”
我愣愣的看着沐止薰消失的背影,半天反应过来,不自觉的摸着双唇,说:“没怎么。他疯了。”
5安亲王
启程去谙暖国的当日,我早早爬了起来,我娘想必也是彻夜未睡,早早的就守在我床边了。她想把我们这些年来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积蓄给我,我没要。没了我以后,她要在这琉璃皇宫活的稍微舒适一点,钱是少不得的东西。
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云尚宫来了。
她美丽的容颜此刻也有淡淡的哀愁,拉着我说:“公主,您一定要回来,要好好的回来。奴婢还要看您跳那支霓裳舞呢!”
我点头答应,然后托她代我照顾我娘。
云尚宫走了以后,我娘神神秘秘的从她枕头底下掏出了一个紫木匣子。我傻眼了,眼看她从那匣子里拿出一个银镯,那银镯子噌亮噌亮的,闪的我头晕眼花。
我娘拉过我的手,把那个银镯子套上我骨瘦如柴的手腕上。我抚摩着那镯子,分量十足,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值钱东西,我拿牙齿咬了咬它,然后惊叹:“娘哎,敢情您老这些年来还藏着掖着这么一个宝贝啊?早把它卖了,我们娘俩的日子可不就要好过多了!”
我眼见着我娘额角有可疑的青筋跳啊跳,然后一把按住我的手:“薏仁,你记住。这个镯子,无论你以后落魄到什么境地,都不能卖。答应娘,谁都不能给,一定要牢牢的戴在自己身上。”
“哦。”好吧,我答应了。心里一阵惋惜,只是个能看不能用的东西啊,我对不能换成钱的东西向来是不感兴趣的。于是很快我就忘了这镯子了。
小太监在外面狂吠,说启程的时间到了。我潇洒的背起我那个单薄的包袱,一步三回头的和我娘告别。
到了凌霄殿,老头子,皇后,菊妃,沐修云和沐凌霄都已经在了。沐温泽看到我,那表情显然是很想扑过来黏住我,不过碍于众人在场,只能做出一副老成的样子来。
谙暖国的使节看到我时愣了愣:“陛下,请问这位是……”
“使节,这是朕的永仁公主。朕的五皇子自小娇惯惯了,朕怕他到了谙暖国后不知好歹冲撞贵国皇上,于是让永仁公主去陪着他,也好从旁提点。”
今天我没有穿前几日宴席上那套花里胡哨的红衣服,而是穿着家常的一套青绿色旧衣,脸上也没有化妆。于是使节看着我的眼光就像是在无声的询问:咦?一棵番茄怎么会变成一棵白菜了呢?
我黑了黑脸。本来还担心谙暖国的使节拒不接受我这个累赘,不过看起来他甚为宽容,不怎么在意多一张嘴吃他们谙暖国的粮食,客气的和老头子告别以后,就带着沐温泽这个质子和我这个主动贴上去的公主启程了。
我被甚为客气的请到一架马车上。我受宠若惊,天晓得我在琉璃国时还没这种待遇呢。一阵颠簸以后,马车开始启动。我撩起帘子往后看渐渐远去的琉璃国皇宫,想起我娘此时一定倚在落霞阁门前送我,于是再看这皇宫时,原先仅存的那么一丁点儿留恋和怀念也灰飞烟灭了。
正要放帘子,我看到了我的二哥沐止薰。
我说刚才怎么没看到他和老头子那堆人在一起,还以为他是因为舌头被我咬了说不了话所以才没来,原来是躲起来一个人偷着乐了,这黑心的沐止薰!
他一个人站在一个宫殿的角落里,冷着一张俊脸,紧紧的抿着唇看我。我得意的朝他扮鬼脸,嘿嘿,有本事你打我啊,你打我啊!
沐止薰惨淡一笑,面容哀伤。而后不等我有所反应便消失了。我茫然,想了半天,对,沐止薰一定是被杜兮兮折磨成这个疯癫状态的光景了。杜兮兮,我钦佩你!
使节大队扬起旗帜启程了。琉璃国在天土大陆的南边,谙暖国在天土大陆的东边。这两个国之间的路途千山万水,没个把月的时间是走不到的。
沐温泽白日里一副威严状威风凛凛的骑在马上,到了夜里就闯到我的帐篷里哭诉。
“呜呜,三姐,我的腿好痛!那个什么什么踏雪追风,还说是良驹呢,我的皮都被磨破了!”
我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他终于有些小大人的样子,懂得一些诸如国家尊严等的狗屁道理了,心疼的是本不该由他来承担的责任却过早的扛在了他稚嫩的双肩上。
我问他:“你哪里磨破皮了?三姐给你上药。”
他本来还腻在我怀里的,突然一下子跳开了,红着脸支支吾吾的抓耳挠腮。我没耐心了:“屁话不要多说!你要不要过来?不过来我睡觉了!”
他磨磨蹭蹭的过来了,我去开了药箱,一把抓过他,恶声恶气的问:“哪里?”
他扒了裤子,脸红的像要烧起来,指指大腿内侧。
我恍然,拍了拍脑袋,对哦,骑马痛的当然是大腿内侧两边的肌肤了。我看了看沐温泽的大红脸,笑:“我都没不好意思,你害羞个什么劲!背朝上,扒过来!”
沐温泽提着裤子,吭哧吭哧的爬上床趴好。他大腿内侧细致白皙的皮肤都红肿蜕皮了,显然是摩擦的厉害。我刚用指尖抹了一点药膏轻轻涂上去匀开,他突然轻轻呻吟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连忙看他,他紧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我问:“很痛吗?”
他摇了摇头,紧闭着嘴不说话。我又抹药膏涂上去,缓缓涂上他大片肌肤。他整个人都颤抖着,牙关紧闭,不时有细碎的呻吟泄露出来。我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战战兢兢的总算全部抹完,沐温泽的脸上一片不自然的潮红,连耳根都红了。我想,完了,他不会是发烧了吧?连忙把他翻正过来。
刚翻过来,眼前一晃,突然就有什么弹跳而出。我定睛一看,娘哎,他的那啥肿胀无比,直挺挺的立着,而腿根一片濡湿,一看就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傻眼了,真想立刻装柔弱晕过去,可是沐温泽睁开眼睛,眼眶里一包泪水:“三姐……三姐……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呜……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我是不是很脏……”
我叹气。按说我只比沐温泽大两岁,可是为何我觉得我不仅是他的娘,还成了他的性启蒙老师?
我问他:“温泽,是第一次吗?”
他止住泪水,仔细观察我的表情,看我好像并没有嫌弃厌恶的样子,才讷讷的点了点头:“是。”
我料定他在菊妃那里过活,菊妃肯定不会请内侍监的太监们教他这种事情,于是只能仔仔细细教给他听。我之所以能知道这些事情,要归功于云尚宫。她那时正在教我跳一支销魂舞,尽管我已经把她的神态学了个七八成,可就是跳不出她那妩媚勾人的味道。于是我问她为何我就不能跳出那种味道,她就和我说了男女之间的这些个七七八八的事情。大概是我幼小的心灵被狠狠刺激了一把,于是第二日我就来了癸水。那年我十四岁。
我教完沐温泽,再三告诉他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是男孩子都要经历过的一个阶段,这表明你成大人了。最后帮他清理了秽物,还好生安慰了他恐慌茫然无措的心情,并再三保证我不会厌弃他,不会嫌他脏,只差没有指天发誓了。他这才放下心来,和我道了别回自己的帐篷去了。
我为了彻底消除他的疑虑,特特送他到帐篷门口,笑着看他进了帐篷才回去。
结果一转身就看到了一个人,正是跟随在谙暖国使节后面的侍从。
我一眼就看出来他正在假装赏月,因为那时天上的月亮刚好被云遮住。我在心底暗暗鄙视了他一回,还是笑着打了招呼:“大人好兴致啊。”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么一个容貌清秀的姑娘,怎么那些事儿却知道的这么清楚,可惜了。”
我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我和沐温泽既身为质子,想必一举一动都被暗处的无数双眼睛盯着。刚才帐篷里发生的事情定然也瞒不过去。
然后我仔细斟酌了一下他的话,纳闷了。我说:“容貌清秀和知道那些事儿有什么关系?难道容貌清秀就不能知道那些事儿?那青楼里的姑娘还个个都是绝色呢,她们对那事想必知道的比我还清楚呢,她们岂不是更可惜?”
侍从哽了一哽,然后大笑:“永仁公主好伶俐口齿。”
“过奖,只望大人到谙暖国之后不要为难我们姐弟俩,薏仁就千恩万谢了。”
“咦,我小小的侍从怎么有能耐左右公主和皇子的境地?”
我不说话,不过我想我脸上的表情应该是鄙视的。小样,当我是傻子呢,老头子那双浊眼看不出来,不代表我看不出来。
他脸上有些尴尬了,最后摸了摸鼻子朗声笑道:“公主好眼力。在下容煌,谙暖国的安亲王。这厢有礼了。”
“不敢不敢,薏仁见过安亲王。”
我们俩客套完毕,彼此大眼瞪小眼,无话。于是各自回帐篷睡觉。
第二天上路,我没见着沐温泽。问了下人才知道琉璃国的五皇子已经策马往前面的队伍去了。要知道他这一个月来平时都是策马跟在我的马车旁边的,如今特意避开我,显见着是不好意思。我在心里唾弃,傻小子怎么这么抹不开脸。
队伍行至中午停了下来,使节命全队就地扎营整修。容煌特意溜溜的跑过来对我说:“这是盘龙山。过了这个山头再走两日,就到谙暖国的地界了。”
“哦……”我一边嚼着干粮一边下了马车登高望远。本来想俯瞰谙暖国的远景的,结果太大雾,什么都没看到。
6抢亲
我还在学猴子用手在眉间搭个凉棚往远处望呢,一群士兵哭爹喊娘的冲过来了。
我回头一看,一个士兵抱住容煌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抹上容煌的衣角:“王……王爷!不好了!锦瑟国又来抢人了!您快逃吧!”
我眼见着容煌剧烈的抖了一抖,额角青筋爆出,十分悲摧的下指令:“全军听令!即刻启程!后翼军垫后!”
这些人很熟练的在容煌周围形成一个保护圈,看这情况是已经遇到过无数次这样的“抢人”了。容煌被护着往前跑,我们也丢盔弃甲,逃的很狼狈。
我边逃边想:锦瑟国是女尊男卑,一直以来都是女人做皇帝。现任的女皇叫苏漩湖,而且据说还没有立男后。曾经我蹲在御花园的桃树上采桃子的时候听到树底下两个宫女谈论过这位女皇苏漩湖的丰功伟绩,怎么说来着:处事上精明睿智,果敢过人,一个锦瑟国被她治理的那是蒸蒸日上。只是在情爱上,那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死心眼的愣是喜欢上别国的一个王爷,还差点引起两国纷争。这两位宫女默了一默,突然又十分庆幸的感叹:幸而这位女皇没有看上我们二皇子呀!我一听这句话,立马觉得这位苏漩湖女皇实在是一个妙人,没看上沐止薰那就对了,可见她在情爱上也是十分的英明果断。而现在回想起来,我悟了,原来那别国的王爷就是容煌啊。
这么一想,我停住脚不跑了。敢情我跑的这么要死要活的跟条狗一样,抓的不是我啊。我站在原地双手叉腰伸出舌头喘气,那一口气还没上来呢,唰啦一下,耳边风声一响,我还没反应过来,腰上一紧,竟然被捞到了一匹马上。
我回头,沐温泽那张平日里任由我捏圆搓扁的脸此刻板的跟沐止薰一模一样,唇紧紧抿着,一双眼睛里暗流汹涌,他在我身后一手紧紧箍住我的腰,一手扬鞭,然后沉声问:“三姐,你为什么不跑?是不是打算好被他们捉去,就不用陪我了?”
我挣扎了一下,丝毫动不了。这个认知让我猛然意识到,温泽已经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他其实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力度,只是平时不表现出来罢了。
他这样子让我想起了沐止薰,我害怕的吞了一口口水,解释:“不是啊,锦瑟国抓的人又不是我,是容煌。”
沐温泽好像看出了我的害怕,突然一下子抱住我,咿哩哇啦的哭:“呜呜,三姐,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呜~~~”
呃……我懵了,开始怀疑起刚才看到的沐温泽的那个样子,是不是只是我的一个幻觉。
我们跟着容煌逃跑的方向尾随而去。眼看和他们的距离拉近了,他们突然停下来了。咦,我让沐温泽不要停,催马上去看看是啥情况。
在一片颤抖的后脑勺中,我勉强认出了容煌的。然后越过这一片乌压压的后脑勺,我看到了前方飘着锦瑟国大旗的一支军队。那迎风招展的大旗下有一个少年,穿着银白盔甲,骑在一匹乌油油的大马上,手持一杆笔直的红缨枪,英姿飒爽器宇轩昂,他朝容煌爽朗的大喊:“安亲王,和我回去吧!皇姐不会亏待你的!”
容煌悲愤的和即将被逼良为娼的少女一样,颤抖着死守自己的贞洁:“苏夏,我不会跟你走的!你让苏漩湖死心吧!”
那少年笑了,顷刻间我只觉得阳光万丈,他咧开一口白牙:“安亲王,你还不明白吗,这次皇姐既然派了我出马,那就是势在必得了。”
他话音刚落,容煌身边的将士一齐大吼:“誓死保卫王爷贞洁!”
我被震得差点从马上栽下去,亲娘哎,这群士兵的脑子是啥做的?这个口号都被喊出来了?容煌的脸色果然青青白白,我觉得他此刻一定在想什么自尽的法子。
叫苏夏的少年唰的挥舞了一下红缨枪,银质的枪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然后策马奔腾,一路无敌直接冲散了容煌的护卫军。
我一边看眼前一场混战,一边喃喃自语:“势如破竹,直捣黄龙,攻城略地,砍瓜切菜,行云流水,全军覆没。”
前面那些词,形容的是苏夏;最后那个词,指的是容煌。
容煌的军队七零八落的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呻吟,苏夏没有伤到任何一个人,只是把他们打趴在地上而已。容煌孤零零的直立在一群残兵败将中间,眼看苏夏一步步接近,突然笑了:“苏夏,苏漩湖曾经说过,只要我爱上了别的女子,她一定不为难我。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爱上了别的人。”
苏夏眯眼:“谁?”
那死了都要拖别人下水的容煌雷霆万钧的朝我一指:“琉璃国的永仁公主,沐薏仁!”
我继续喃喃:“飞来横祸。”现在这个词,形容的是我自己。
苏夏继续挥舞他的红缨枪,策马朝我走来,他笑:“永仁公主,安亲王所说可否属实?”
我怀疑为何我刚刚会觉得他的笑容万丈光芒呢,他现在这个笑容,明明就是阴惨惨黑黢黢的。容煌朝我投来一道哀求的可怜的目光,我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昂头对苏夏说:“安亲王所说……全不属实!”
苏夏得意的笑了,回头对容煌说:“安亲王,你听到了。”
容煌焉了,正要做垂死挣扎状,苏夏一根绳索飞过去把他捆了个结实,捆粽子一般的把他挂到马上去,准备走人。
我朝即将远去的容煌情真意切的喊:“王爷,我会禀告贵国皇帝,为你立一个贞洁牌坊的!祝你和女皇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容煌在马上剧烈的一抖,苏夏回头朝我又一笑:“你这永仁公主,倒是很识趣。”
驼着谙暖国的安亲王容煌的马匹彻底消失了。那些终于能够站起来的将士对我怒目而视。我很无辜的摊手:“我明明说了全部属实的,真的。我不知道苏夏怎么会理解成全不属实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快马加鞭赶到谙暖国,禀报贵国皇上啊!”
于是在接下去的两日里,一群残兵败将拖着我和沐温泽风驰电掣马不停蹄,以追赶朝日的精神势不可挡的朝谙暖国飞奔而去。
到了第三日上,我们这一行终于到了谙暖国的国都谙暖京,谙暖国皇宫旁边开了小小的一扇侧门放我们进去。
马车停下来了,我听到沐温泽的声音:“外臣沐温泽,拜见谙皇陛下。”
然后车帘一撩,有道光射了进来,我昏头昏脑的不知道被谁扶下了马车。我低着头,眼前只看到一方明黄的缎子袍角,我估摸着这就是谙皇了,正要开口拜见,一开口,肚子里积压了两天的汹涌澎湃潮起潮涌的食物,以一种势不可挡之姿爽快利落的哗啦啦倾巢而出,我一边吐一边去堵鼻子,我还真怕这些东西逆流而上从鼻孔里喷出来。我呕心呕肺,差点连心肝胰肾脏一并吐出来,终于爽利了。
四周一片诡异的静默,我擦擦嘴巴抬头去看谙皇,他与容煌五分相似的脸波澜无惊一派平静,可是我清楚的看到了他两颊肌肉的抽动。他脚下那一滩呕吐物还在袅袅散发着热气和余味,周围的人全愣住了。半晌,护送我们回来的那个将领几步上前揪住我怒吼:“你这些东西干嘛不在马车上吐了!”
我困难的开口:“马车速度这么快,我如果吐到外面去,一定会被风吹到跟在我的马车后面的那些士兵脸上去,所以我忍了两天……”
我此话刚落,出现了两派不同的脸色。以将领为首包括谙皇在内的那一派的脸色铁青,而一路上跟在我的马车后面的那些士兵的脸则绯红绯红的,我把它理解为感动的红。
这一青一红两派都沉默了良久,最后谙皇说:“想必五皇子和永仁公主长途跋涉,已经很疲倦了。小良子,带两位贵客下去,好生安排。”他的声音沉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让我莫名联想起了沐止薰。
我抱歉的看了一眼那滩渐渐冷却的呕吐物,做小伏低状跟着那个叫小良子的公公走了。谙皇他不仅声音清澈,看样子心也很清澈。因为他安排我和沐温泽住的两个地方,我很是满意。
我住在果香阁,这地方果然对得起它的称谓,四周杂七杂八的遍植了果树,甚得我意。沐温泽住在离我这果香阁不远的落潮楼里,这两个宫殿都是皇宫里最偏远的地方,可是我还是很感激谙皇。
谙皇给我和沐温泽各派了一个服侍的丫头。因为在琉璃皇宫,没有奴才愿意跟我们俩不受待见的公主和皇子来谙暖国,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跟只猩猩似的捶胸顿足,然后我这不雅的动作被制止了:“公主,这里是谙暖国。不是您的琉璃国,奴婢有必要提醒您不要失了皇家风范。”
我立马挺胸闭腿垂肩,把两只捶胸的手乖乖的齐放在膝盖上,然后讨好的看着我的丫鬟果儿:“果儿,我以后会注意的。”
这奴才一脸骄矜,从鼻孔里喷出一个“哼”字,然后扭着屁股走了。直到她不见了我才放下我谄媚的笑容,我蓦然觉得,这样相似的情景与我在琉璃皇宫里的经历,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
7谙皇
晚上,我因为在新的环境,择床睡不着。再加上情绪激动,起伏莫名,容煌被抢去时的那张哀怨的脸一直在我眼前晃,所以更加睡不着,在黑暗中睁着两个大眼睛。
“咚咚。”然后我听到了两声敲门声,虽然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我回头看果儿,她已经睡的人事不知了,嘴边挂着一条口水。我只能翻被子下床去开门。
门外沐温泽赤着一双脚,左脚踩在右脚上面,抱着棉被枕头可怜兮兮的看我。
我警觉的后退两步:“你想作甚?唔,不要那么看着我,看着我我也不会放你进来。你还是去睡吧。”说完我作势要关门。
沐温泽不讲话,继续用那种眼神巴巴的看我。他一直看我,我关门的手哆嗦了又哆嗦,最后还是放开了门框。我看了眼果儿,幸好她睡得沉,不然我干不出来的事她肯定干的出来,一定二话不说的就把沐温泽往外赶了。
沐温泽打蛇随棍上,从善如流的跳进门槛,笑嘻嘻的把自己的枕头和被褥铺到我的床上,回头和我打商量:“三姐,你要睡外边还是里边?噫,想必你喜欢睡里边,那我睡外边吧。”
我默默的看他那双脏兮兮的脚往我床上踩,蓦然有一种被沐止薰打时的无力感。这兄弟俩虽然用的方式不一样,但都很懂得怎么把我往死里折腾。
门外又咚咚响了两声,我有些愤怒了,这还让不让人睡了?我愤怒的踩着步子一把拉开了门,门外谙皇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暴躁的我。
我立刻给谙皇表演了一出神奇的变脸术,堆出一个笑容:“薏仁见过谙皇陛下。”
他“嗯”了一声,然后静静的看我。他像是入睡前才蓦然想起要过来一趟,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亵衣,外面披了一件披风,一阵夜风吹过,他举起一只手握拳放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我感叹,真是秀色可餐,连咳嗽的声音都是这么活色生香,嗯,咳嗽?咳嗽!
这一声咳嗽把我的小心肝吓的颤了两颤,这才记起来把他往屋里让,我狗腿的跟在他身后忙前忙后,他在主屋的椅子上坐下,一抬手:“不用忙了,孤不喝茶。孤是想问你一些事。
我讪讪的住了手:“您问您问,薏仁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看了我一眼,我竟然神魂颠倒的觉得他那一眼里有微微的笑意,然后他慢慢的皱起眉头:“安亲王,临走前说了些什么吗?”
我回想,容煌那哀怨的脸一下子在脑子里放大,我头疼的抚额:“呃,没说什么。”他确实没说什么,只是在被绑走前哀怨的瞥了我一眼,我个人觉得,那一眼已经无声胜有声,胜过千言万语了。可是我要怎么惟妙惟肖的把他这个蕴含了无数意味的眼神模仿出来再传达给谙皇呢?这个难度很大,我抓耳挠腮。
幸而谙皇没有为难我,换了一个问题:“那么苏夏,他都说了些什么?”
“哦,苏夏他说:安亲王,和我回去吧!皇姐不会亏待你的!还说,既然皇姐派了我出马,那就是势在必得了!”我老老实实的把苏夏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述给谙皇听,但是没有讲那一段全不属实还是全部属实的对话,我那点小伎俩,也就骗骗那些善良单纯的士兵们有用,这位谙皇,一看就是一个睿智人物,我当然不能傻乎乎的自投罗网。
谙皇沉默了半晌,最后说:“既如此……好了,你歇息吧,孤不打扰你了。”
我虔诚的点头,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就能安然结束,他回他的衍星殿,我回我的床。但是沐温泽很会凑时机,就在这一特别安静的瞬间,他发话了:“三姐~~~你怎么还不睡嘛~~~快回来呀!”
我估摸着他是不是在伸懒腰,因为这声音在安静夜里听起来分外的慵懒销魂,你可以想象,一个未婚女子的闺房里突然传出这样的男声,而且用的还是类似“女人~~~你怎么还不来给我暖床~~~快回来呀”这样的句式,这效果是多么的悲剧。
谙皇的脸一下子青了,仿佛我那滩呕吐物又重现在他的脚下。我想死的心都有了,眼见着沐温泽懒洋洋的跑出来,问:“三姐,你……咦?!啊,外臣沐温泽拜见谙皇陛下!”
谙皇的脸色稍霁,温和的看着沐温泽:“五皇子,怎么在永仁公主的寝宫里?”
沐温泽说:“我……我怕。”
谙皇弯下腰来,摸了摸沐温泽的头:“五皇子,你已经十四岁了,是个小男子汉了。不能总依靠着姐姐,你要学会长大,然后保护姐姐,知道吗?”
沐温泽呆呆的,然后愣愣的点了点头:“好,温泽要长成男子汉保护三姐。”
谙皇继续引导:“那是不是要从现在开始做起呢?”
沐温泽居然悟了,蹭蹭蹭几下把自己的棉被和枕头又抱回来,对着我严肃的点了个头:“三姐,温泽不怕了,温泽以后要长大保护你!”然后又蹭蹭蹭的跑走了。
我痴呆的看着眼前这一系列变故,要知道沐温泽虽然单纯,可是却固执。一般人是说服不了他的,为此他小时候没少挨老头子的责打,可是谙皇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竟然把沐温泽给整的服服帖帖。
我崇拜的看谙皇,其实他也不过就比沐温泽大五岁,可是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但是眼角眉梢那一点点青涩的锋芒又没有完全褪去,真的很诱人。
想到这里我就盯着他的脸舔了一下嘴唇,结果谙皇的脸又青了,客套的说了几句就匆匆告辞。我揽镜自照,莫非我的表情很欲求不满?
一夜好眠,但我还是很早就起来了。作为一个质子,在敌国的眼皮底下毫无质子自觉的睡到日上三竿,还真把自己当成公主了这种傻事,我是不屑做的。我去落潮楼里找沐温泽,竟然被告知五皇子早早爬起来去后院练剑了。我傻了,这孩子昨晚被谙皇那一通话刺激的成这样了?走到后院,果然看到沐温泽挥舞着他的小胳膊小腿,毫无章法的和羊癫疯似的。
我黑了黑脸,决定不去打搅他。然后准备顺原路返回到我的果香阁当一个识时务的质子,结果没走几步,我看到前面那路上趴着一个小女孩儿,正撅着个屁股拿根树枝捅蚂蚁窝。
我当下掉头就走,我对小女孩儿没辙,尤其是对被宠坏了的小女孩儿更没辙。虽然眼前这小女孩儿未必是被宠坏了的,但是我相信自己十六年练就下来的对危险事物的灵敏感觉。可是我没走了几步,小女孩叫住了我:“喂,说你呢,前面的那个,前面那个正在挠屁股的!”
我怒了,立刻转头:“谁在挠屁股?我在抚平裙子上的褶子!”
小女孩儿抠出一个鼻屎一弹,然后说:“带我去洗手。”
好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我走过去,本来打算牵她的手,不过想起她方才还抠过鼻屎,伸出去的手就生生停住了。我哈腰,不是我谄媚,是小女孩儿那高度让我不得不哈腰:“那个……洗手的地方在哪里?姐姐带你去啊。”
她那抠过鼻屎的手顺手就在我裙子上抹了一把,说:“跟我来吧。”
我默默的跟着她拐了几个弯,前面出现了一个亭子。亭子下一方清池,几处飞瀑,我估摸着到了地方,就站住不动了。
“咦,你愣着干吗?过来服侍本公主洗手!”那死小孩儿叉着她的小肥腰对我颐指气使。我继续默然,顺从的走过去,在池边蹲下,抓着她的手往水里塞。
我重心还没放稳呢,那死小孩在我手心里的手突然和泥鳅一样的滑了出来,反握住我的手往前一带,她的另一只手在我背上一推,我在池的边缘堪堪晃了几下——稳住了!
哈哈哈哈,我还没得意的笑出来,小娃儿转过身去,撅起屁股狠狠往我背上一顶,我哇哇叫着,落水了。
我狼狈的从水里冒出头来,刚才掉进水池的时候被水里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下意识的用手去撑地,结果水底湿滑,不仅没撑住,手还滑了一下,银镯子擦着我的手腕骨头就过去了,疼的我龇牙咧嘴直冒泪花。
小娃儿咧开她漏风的嘴,露出还没长齐的牙,在岸上笑的前俯后仰。我没空理她,举起手腕呼呼的吹气,手腕处被银镯子擦掉了一大块皮,里面的肉本来是白生生的,现在渐渐有红色的血丝泛出来了。
然后我开始哭,不是因为疼痛哭,而是因为我发现我手腕上的镯子掉了。想来应该是刚才镯子与水底摩擦的时候撞歪了接口处,松动而掉的吧。我急得蹲下去四处乱摸,水底都是软趴趴的泥,偶尔摸到几个硬的,拿起来一看都是石子。我在水里乱摸乱找,本来清澈的水很快泛浑了。
小女娃儿在岸上不愿意了,大叫:“喂,你住手!这是哥哥最喜欢的池子,你这琉璃国来的公主算什么东西,也敢把水弄混了!”
我停下来。我的镯子,娘亲唯一送我的一样东西,她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丢失的镯子,就因为这个小破孩的一个恶作剧而丢了!而她还在说什么?不要弄脏她哥哥最喜欢的池子?你他妈放屁!我气得肝都痛了,两眼冒火的唰啦一把抓住小屁孩,二话不说就开始打她屁股,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屁股,长的这么肥这么多肉,这么有弹性,就是为了弹别人下水吗?你那么喜欢弹,你干嘛不放个屁弹别人?啊?你这样玩很有意思吗?”
小公主估计被打懵了,竟然没有哭闹。傻愣愣的被我打。
“扑哧!”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我抬头一看,亲娘哎,以谙皇陛下为首,一群穿着谙暖国官服的人正茫然的看着我们,看来是动静闹大了,把他们招来了。而刚刚那声笑声就是从谙皇左边的一个年轻人嘴里发出的。
我清楚的看到谙皇额角的青筋暴起了,但他还是沉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8入狱
小娃儿好像突然从梦里醒来似的,嘴一扁,立刻哭的惊天动地。一边扑腾一边控诉:“哥……哥哥,她打我!这个琉璃国的坏公主她打我!”
呃……我默然。低下头看着我那双还在她屁股上的手,寻思着如果此时把手的动作改为抚摸,会不会太僵硬了一点。
谙皇的脸更青了:“永仁公主,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
我不语。她推我下水,啊不对,是弹我下水在先,我打她在后。但是傻子都知道此时就算我说了真话,也一定是被众人所唾弃的。我估摸着那真理的天平上,一头放着一根鹅毛,那是我;另一头放着一个铁秤砣,那是小娃儿,所以无论怎么样都一定是歪向小娃儿的。于是其他话也啥都不说了,只说:“请陛下降罪。”
小公主从我膝盖上一骨碌翻身跳下地去,捂着她的屁股躲到谙皇身后,伸出一个头说:“哥哥,哥哥!打她!”
谙皇默了一会儿,转头问他旁边那个年轻人:“吏寺卿,冲撞公主理应如何?”
那个笑的两条眉毛都飞到头发里去的年轻人说:“回陛下,理应掌掴。但是永仁公主初来乍到,可能与暖阳公主有所误会,且来者是客,所以臣以为,应从轻处罚,方显我谙暖泱泱大国之气度。”
“既如此,永仁公主,孤就罚你清扫这碧莲池三日,你可愿意?”
我跪下去磕头:“薏仁愿意受罚。谢陛下开恩。”
谙皇带着暖阳公主走了,我爬起来看看池子,我的镯子还在那水里。可是如今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贸贸然跳下去找了,看样子只能晚上来了。
我浑身湿淋淋的一路蹩回我的果香阁,果儿一脸厌弃的看我,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去提了热水给我洗澡。
浴桶里的水本来就不热,一刻钟后更是凉透了。我叫“果儿,果儿!水凉了!”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我只能胡乱冲了一把,爬起来穿戴整齐。
谙皇的私生活看来挺简朴的,因为到了晚上,整个皇宫静悄悄的,完全不像琉璃国,一到晚上就夜夜笙歌纸醉金迷。我打着灯笼一路蹑手蹑脚的到了白天那个池子旁,瞅准了侍卫换班的时机,吹灭灯笼悄无声息的下了水。
夏夜的水沾到身上,我从头发尖尖到脚趾甲都打了个颤,然后蹲下来摸我的镯子。在抓了一把螺蛳,被一只螃蟹夹了一下,摸到一条肥鱼又被它从指缝间溜走以后,我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的摸到了我那圆圆的镯子。
我一激动,就忘了要低调,哗啦一下的就从水里冒了出来然后摸上岸,闹出了很大一个动静。岸上立刻有一个声音警惕的问:“谁?”
我屏住呼吸,以为是巡逻的侍卫,可是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却看到旁边的树林里有鬼鬼祟祟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还背了一个包裹。
我怀疑他们是飞檐走壁的盗宝贼,恐惧之余竟然还生出一丝崇拜来,清了清嗓子,准备拿出公主的气势来吓唬他们。天晓得,我这个窝囊的公主当了十六年,还从来没有用公主的威仪去教训过谁,因为向来只有受训的份。所以也不知道此时这个虚张声势有没有用,我端起架子说:“大胆!你们又是谁!已经宵禁了还在皇宫鬼鬼祟祟的出没,给本公主从实招来!”
看他们那浑身一颤的样子,我估摸着是有效果的。正咧开嘴得意,立刻乐极生悲,因为我本意只是想把他们吓走的,没想到那俩贼不仅不走,还商量起来了,其中一个说:“遭了,被发现了。这小娃儿估计也马上要醒了,怎么办?”
背着包裹的那一个放下包裹,说:“看样子人是偷不走了,事不宜迟,再下去侍卫就要来了。我们撤。”说完他们就走了。
咦?小娃儿?偷人?我的头发都竖起来了!敢情这俩人不是来偷宝的,是来偷人的!而且这皇宫里唯一值钱的又是小娃儿的,难道是暖阳公主?
我立刻惊出一身冷汗来,想要上前几步看看那包着的究竟是不是暖阳公主,然后后颈一麻,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厥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老娘被人暗算了……
时间无声的流逝,我无声的苏醒。我是被冻醒的,醒了以后我没有睁眼,支楞着两个耳朵听动静。结果动静没听到,倒是总感觉有一道眼光冰冰凉的在我脸上逡巡。我装不下去了,抖索着我的睫毛睁开了眼睛。
谙皇面无表情的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看到我睁眼,挑了下眉头:“你醒了。”
我环视我周围的环境。我的娘曾经在我小时不听话时这样恐吓我:你再闹,你再闹就让父皇把你丢到天牢里去!纵然以我那时的脑子是无法理解天牢是什么概念的,但是这个天牢还是以一种与所有邪恶事物擦边的概念留在了我幼小的心灵中。所以我一看周边的环境,立刻在心底默念:娘,原来这就是您老说的天牢!
我干巴巴的问谙皇:“陛下,请问薏仁犯了何罪?”
“大胆!你因白日里暖阳公主推你下水而怨恨在心,趁夜迷昏暖阳公主,准备把她扔到碧莲池里溺死!你还有何话可说!”谙皇还没开口,他旁边一个典型的狗腿奴才龇牙咧嘴的冲我喊。
我一听,这罪名可闹大发了,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呀!连忙辩解:“陛下,不是我偷的暖阳公主!真的,是两个男人!我昨天在池边看到他们的!”
“那你昨夜为何这么迟还出现在池边?”
“我……我是想去捡回我的镯子的……白天掉在池子里的镯子……”
“你说看到两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番,再三强调我沐薏仁虽然睚眦必报心胸狭窄不是一个好人但也实在没必要和一个小女孩儿过不去,尤其是在这样作为敌国质子的情况下,我还想折腾出点什么动静那我就是疯了。就算我要报仇,我也肯定回了琉璃国再想办法——当然,这句话我没敢说。
那狗奴才又问:“那你所说,可有人亲眼看见?”
我差点吐血,如果有人亲眼看见,我还会沦落到如今这地步么!你这个死阉人,下面没了,难道连上面也没了?都不动脑子的啊!
谙皇一言不发,安静的听完我和那个奴才的一问一答,然后说:“永仁公主,事关重大,还要委屈你在这里多住几日,待事情查明与你无关,孤自当来赔罪。”
他们走了,我听到关门落锁的声音。瞅了瞅四周,唔,还是单人的,稻草也铺的甚为肥厚。我自我安慰:还是不错的,没有到最糟糕的境地,嘿嘿嘿嘿。
嘿完了以后我还是委屈,凭什么白天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说是暖阳公主先推我下水的,到了出事情的时候倒知道拿这个作为我报复的借口;凭什么我要被不明不白的关在这里也许最后还得当个替罪羊被咔嚓掉,就因为我是敌国的质子吗!我虽然在琉璃国也不受待见,但是也从没吃过这种亏啊!
我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愤,到牢头来送饭的时候我扑啦扑啦几口就把饭和汤吃了个干净,然后豪气冲天的对着牢头吼:“我还要!”
那牢头先是反射性的吓了一跳,然后又立即反应过来,吼回来:“没了!你以为这是你的公主殿哪!到了这里就给我安分点!”
我不吭声了,下定决心每餐都要吃的饱饱的。这样假使我以后在断头台上回想我这一生时,也不会悔恨平时吃的太少。吃完了饭我往稻草堆上一躺,不知道沐温泽现在怎么样了,这个小狗皮膏药没了我,是不是正在落潮楼里哭,哭完了还是没有我,就不知死活的找上谙皇,然后三言两语把谙皇得罪了,也被关到这牢里来,最后我们姐弟俩齐上断头台……唔,也许我隔壁这个牢房关的就是沐温泽呢?
想到这里我蹩摸过去敲了敲墙壁:“温泽,温泽,是你吗?”
那边一时半会儿没声音,然后一个清扬的男声慢慢的响起来:“我不是温泽。”
我有一个习惯,喜欢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的声音展开联想,进而勾勒出他的容貌身段。结果吓了我一跳,我根据这个声音勾勒出的容貌,那简直是天上地下无双的一张脸!我兴奋了,扑过去问:“冒昧打扰一下,你能不能听我描述一下你的容貌?”
“哦?”那人的声音里带着兴趣,“好,请说。”
我把我生平所学的赞扬一个人漂亮的词汇全用上了,最后做了个总结:“就是可男可女,雌雄难辨,众生莲花相对不对?”
那人默了一会儿,然后哭笑不得的反问:“你确定你说的不是观音大士?”
我干笑几声,立刻闭嘴了。
我躺在稻草堆上睡的迷迷糊糊,然后突然被开锁的声音惊醒了,我一阵欣喜,莫非是放我出去了?可是看着那几个满脸横肉五大三粗的兵卒,我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很不好的预感。
他们过来,给我上了手镣脚镣,拽着我出了牢房,推推搡搡的推着我到了一个房间。那是一个墙上挂满了刑具的房间,墙角四周都溅满了或者新鲜或者干涸的血液。房中间的炭火熊熊烤着,可是我没有感受到一点暖意。
他们把我绑到柱子上,我因为极端的恐惧而腿软,没有一丝力气挣扎,况且挣扎也是无用的。于是我十分不济的沦落成了砧板上的一块肉。
9受刑
主审官看样子急着要我承认罪行,连照例的名字身份、事情经过都不了解,开门见山的问:“是不是你偷了暖阳公主,准备把她扔到碧莲池里?”
“不是。”我说。
我自认我说的很心平气和,且态度诚恳言辞恳切,但是不知道怎么惹毛了这位大人,他拍案而起:“大胆!死到临头了还嘴硬!看样子不上刑你是不会承认的!来人啊!”
我懵了,眼睁睁看着一个兵卒从火炉里拿出一块烧的通红的铁掌,面无表情的朝我走来。我挣扎,我扭动,我因为恐惧而颤抖,铁链不断发出晃动的声音,可是那铁掌越来越近,我都能感受到热气了。
那畜生又问:“是不是你?”
我娘还说过一些金玉良言,她说有些事情,就算是你做的也绝对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就是万劫不复。娘的,何况这事情还不是我做的呢!我当然更不能承认:“不是!”
我的尾音还没消失,刺啦一声,胸前冒出了一片白烟,我闻到了烧焦的味道。有一瞬间我竟然感觉不到痛,而是感觉冰冰凉的。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当手冰凉的时候,去触摸滚烫的水,感受到的还是凉意。总之在某种情况下,热和冷的体验是一样的。我现在就处于这种情况,但是这种情况也只在一瞬间,一秒钟后我开始狂乱的扭动身体,冲口而出的尖叫变了调破了音,当尖叫也无法纾解疼痛的时候,我低下头喘气,眼前一片明灭,然后我又厥过去了。这次厥过去之前,脑子里浮现的,竟然莫名其妙的是沐止薰在逆光里微微的一个侧脸。
我听到耳边有人叫我:“永仁公主,永仁公主?”那声音忽远忽近总像是隔了一道墙,而且那声音里微微的疑惑和担心,使那声音更诱人了。我醒过来,全身又热又痛,脑子昏昏沉沉,应该是发高热了,我一动都不想动,虽然睁着眼,但脑子一片虚无。
隔壁那人还在叫:“永仁公主,永仁公主?”清清爽爽的声音,清澈透明,像是清泠泠的水,听着就很流畅。我困难的呻吟出声,嗓子好像破音了:“嗯……我在。”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好像在努力分辨我的声音,然后问:“他们给你上刑了?”
我点头,又摇头:“你说话给我听好不好?我想听你的声音……”
这次他很久都没出声,久到我快要再次厥过去的时候,他缓缓的开始述说了:“我小的时候,住在一座大山上。我一天到晚和我们家黑子往山上疯跑,炊烟四起黄昏的时候,我娘就会在门口叫我回家吃饭。可是我和黑子都不舍得回家,我喜欢看天边那被晚霞染的艳丽的脉脉流云,喜欢那一咕嘟一咕嘟的小纽扣花儿,还有一串一串饱满的浆果……”
他的声音像冰凉的泉水,流过我火烧火燎的身体,暂时压制了痛苦。我一边听着,一边流泪。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被沐止薰打的时候我不哭,被上刑的时候我不哭,被欺侮的时候我不哭,可是在这个还未见过面的陌生人的声音面前,我泪流满面。
我哭的打嗝,但一打嗝就又带来一阵痛,一痛我哭的更欢。在这么无限的恶性循环中,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其实我知道我这坚强的小身板又再一次活蹦乱跳的挺过来了,因为我有了痛的感觉,而人们都说人死了就啥都感觉不到了,所以我活着。
我睁开眼睛,已不再身处于那个监牢中了。唔,似乎伤口也被包扎过了,我盯着头上面那飘来荡去的纱帐没反应过来。脑子就像一块长锈的石磨一样,八头犟驴子也拉不动,运转不起来。
突然我手上一热,我拧着我的脖子转过去目光呆滞的看着趴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的人,眨巴了几下眼睛,然后唰啦一下的,我脑子就突然清明了!什么叫醍醐灌顶?这就是!面前这个人,简直就是那桶醍醐,还是精炼过的那种,一桶下来,浇的我透心凉,从内到外都打了个颤。
我缩回我的手,把头缩回被子露出一双眼睛:“你要做什么?”
暖阳公主眨巴着她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我:“不做什么啊。”
我决定了,如果她还要不长眼的再折腾我,我一定拉着她死磕到底,掐死她这个祸害,也不枉我受的那么多憋屈!
她绞着手指,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的看我:“你睡了五日……哥哥说,是你救了我……所以我……谢谢你!”然后她抬起屁股往我身上一压,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哧溜一下跑了。
我被骇到了,不是因为她沾在我脸上的口水,而是她那肥屁股,她就是用她这个屁股把我弹下水的,现在又往我身上一坐,那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暖阳公主走了以后,来探望我的人纷至沓来鱼跃而入,其实就是两个人,第一个是沐温泽。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大惊失色,简直怀疑我是不是昏睡了五年而不是五日,他那张白乎乎的糯米脸像是突然间多出了锋利的棱角,本来清透的一眼就能看穿情绪的眼睛突然间深沉起来,看上去隐藏了很多东西。他在我床边幽幽将我盯着,我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就是没犯什么事儿都油然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心虚感。
我扭了一下,本来想去出恭,被他这么一盯,尿意都遁了。他伸出爪子,严肃的替我掖了掖被角,说:“薏仁,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说完就走了。
我琢磨着他这句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直到尿意又上来时,灵光一现,被我琢磨出来了:这死小孩!竟然没叫我三姐!薏仁薏仁的满口胡叫,这是欺负我半身不遂的瘫在床上吗?
沐温泽前脚刚走,谙皇后脚就来了。我看到他更怕了,如果说暖阳公主是一桶醍醐,我顶多被浇的透心凉;那他就是一桶水银,浇下来我就可以直接升天了,那档次和等级都不是醍醐能比的!
他看到我在床上动了动,几步上前按住我说:“你有伤在身,不用行礼了。”哎?我惊了一下,我倒还真没想给他行礼,只不过是被他一吓,尿更急了,所以扭了扭。不过我唯一的优点就是从善如流,所以我从善如流的顺着形势而下:“谢陛下隆恩。”
他左右看了看我,笑了:“孤瞧你这身子恢复的倒挺快,本来孤以为你要睡个十天半月呢。”
我受宠若惊:“不敢不敢,嘿嘿,贱命的人总是好养活。”话刚说完我眼见着谙皇的笑容格拉裂开了一条缝,我心里一惊,苍天啊,我这话可绝对没有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冷嘲热讽之意!有言曰: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于是我赶紧补救:“呃……这话也不尽然。你看我虽然不贱,可还是好养活,是吧?嘿嘿嘿嘿!”
他笑了笑,坐下来看我:“永仁公主,孤委屈你了。事情都查明了,累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孤可以补偿你,你想要什么?”
我歪着头想了想,这可是个千载难逢可遇不可求百年难得一见过了这村没这店的机会啊!可不能像上次摸镯子时抓到的那条肥鱼一样从指缝间溜走了!于是我想啊想,眼见着谙皇那笑容越来越僵,就要挂不住的时候,终于想到了:“陛下,薏仁想请您请夫子教温泽念书。”
谙皇愣了愣,不可思议的反问:“你要这个?”
呃……我寻思是不是要求的太过分了,毕竟温泽是敌国的皇子,教会了他,就相当于培养了一个威胁自己的势力。可是我又想到温泽那聪明劲儿,不培养太可惜了,于是我厚脸皮的一口咬定不松嘴:“嗯,就要这个。”
我猜他被我那殷切的眼神打动了,因为他居然准了:“孤答应你,从明日起沐温泽与暖阳公主一起由吏寺卿教导。”想了想,又补充道:“吏寺卿是我谙暖国的第一大才子,人品和学识都是极好的。”
我看着他认真承诺的样子,头一次没有用虚假客套的笑容来面对他,而是真挚的对他说:“谢谢您。”
他微微有些晃神,然后也笑了,是发自心底的那种,我们俩相对无言,和傻子一样的笑了半天,然后我蓦然想起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事情!这个事情重要到让我忘了自己的伤,腾的一下就坐起来了。
谙皇被我骇了一跳,像看到诈尸似的反射性的后退了几步,我抬头,朝他谄媚的摇尾巴:“陛下,薏仁还有一个请求。”
说来也是遗憾,虽然我在那个天牢里半死不活的屯了那么多天,可是由于是厥过去的时候被弄进去的,这天牢的外观我倒还真没看过。而此番我的那个要求,就是想再来我蹲过的牢房看一眼。
谙皇虽然很奇怪,不过也没多问就准了。而我心里,其实是想看那个用声音抚慰了我的人,毕竟都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我自觉我们的友谊已经很深厚了。
我先寻到我住的那件牢房,然后再跑到隔壁,在外面一看,咦,没人。让牢头打开牢门进去寻了一圈,连稻草铺和马桶盖都被我掀了起来,还是没人。
我回头问牢头:“关在这间房里的人呢?”
牢头媚笑:“回公主,这个犯人已于昨日午时斩首了。”
斩首了……我一下子瘫了,本来伤就没好,硬撑着一口气过来看,却得了个这么让人悲摧的消息,我觉得这次我的心,比醍醐灌顶还要凉,凉了许多。
10出宫
我自小就存着一个心思,一个拍死我我也不能承认的心思:我羡慕沐凌霄。
打小开始我就和她不是一个档次上的公主,她出行必一堆人跟着,有的打伞有的打扇,有的捧着零嘴儿有的捧着捶腿的东西,总之那排场就说是天女下凡也不过分;她撒个娇说要天上的月亮当香蕉吃,老头子就绝对不会摘个星星当杨桃来糊弄她;她稍微的咳个嗽挂个鼻涕,老头子就恨不得贴皇榜招尽天下名医。
但每每在我鄙夷轻视唾弃不在乎的表面的后面,是我不愿意承认的心思:我羡慕她,羡慕到痛恨。
可是如今,此刻,当下,我开始深深的体会到了沐凌霄那不为人知的苦处。原来受宠光鲜的背后,也是一把把的辛酸往事。就譬如我现在,大约也受到了类似沐凌霄那待遇,因为谙皇对我有愧于心,再加上我确实误打误撞的救了暖阳公主,他老人家的阳光那么一铺散,连带着我和沐温泽都春风拂面。
皇宫上下开始把我当贵客来招待了,真的是贵客,金贵无比。我不过下个床,果儿就一脸惶恐的颠过来:“公主,您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奴婢。奴婢替您去做。”
我抽了抽嘴角:“果儿,这事你不能代替的,我想出恭。”
再譬如我到御花园里吹着小风捧着小花难得想伤春悲秋一回,果儿又来了:“公主,您如今这身子可吹不得风,咱们赶紧回去吧。”
我瞪眼,我如今这身子?我如今这身子怎么了?不就是在胸前多了一个烙印嘛,而且在一堆内服外敷的药的作用下,也渐渐淡去了,虽然再加上我那背上的伤痕,要嫁出去确实是困难了一点,可也不至于悲摧到这个地步吧。如今这身子?这话听着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怀孕了呢!
此刻我联想到沐凌霄,蓦然理解了那句话的真意: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果儿给我送来了一封信,是从琉璃国寄来的家书。我激动的不能自己,手舞足蹈的十分不端庄,撕信封口的时候差点把整封信都给揉烂了。
我抖索着看完整封信,我娘的通篇大意就两个: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二、照顾好五弟。那口气就是一年后,你怎么样我管不着,总之沐温泽是一定得完完整整的回来。
我捧着这封信无语凝噎,娘哎,您老人家一个月前写的这封信,千里迢迢跋山涉水不知道被多少人拆过再好不容易送到我手上的,竟然想都没有想过要安慰安慰我这初离家来异地惶恐不安的女孩子的脆弱心脏么。
信的最后面有两行小字:娘不会写字,这信是娘口述,止薰代笔替娘写的。你要谢谢你二哥。
如果刚才我是无语凝噎,那么现在我就是无语泪花流了,怪道我说我温婉的娘亲,这个字怎么这么霸道这么跋扈,沐止薰那厮,真是渗透的无所不在啊!
我垂头丧气的拎着这封信去找沐温泽。他的腾云楼里书声琅琅。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莫见乎隐,莫显乎微……
自从谙皇下令让沐温泽和暖阳公主一同从师于吏寺卿后,这读书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就会从书房移到了这腾云楼。而且我看着那光景,与其说是教导沐温泽和暖阳公主,不如说是独独教导沐温泽更为贴切。暖阳公主才八岁,正是心性最闹腾的时候,哪有心思听吏寺卿讲这些发霉的东西,所以她在腾云楼里就已经自动归为桌椅屏风之类了。反倒是沐温泽,估计是孺子可教,总之吏寺卿看到他的第一眼,好听点是眼放异彩,不好听点就是狗见了屎。那待价而沽的眼光看的我一阵一阵发寒。
在这里要说一下,吏寺卿他其实是个好人。吏寺卿叫韩竹浮,据他说他的名字取意自诗句“深竹暗浮烟”,然后又问我我的名字,我当下羞愧的恨不得立刻杜撰些个梦雪,蝶舞,涵雅之类的名字出来,然后又搜索枯肠想有没有描写薏仁的诗词,最后心不甘情不愿的咬牙:“沐薏仁。”他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薏仁,健脾渗湿,除痹止泻,清热排脓,公主,您是个宝呢。”
就那么一句话,从此在我心底深深的留下了韩竹浮是个好人这样的印象,太过刻骨铭心,以至于在后来的时光,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那样的变故。
韩竹浮不仅教沐温泽甚为用心,还颇为耐心的跟我说了我被陷害入狱的那件事。原来谙暖国历来重武轻文,当朝几大家族和几个当朝元老都为武将。现任的谙皇登基后,有感于此,就想均衡一下文武将的势力,大力提拔了几个文臣,结果不知道触犯了哪个元老的势力,就想借暖阳公主略微惩戒一下谙皇,不想却被我碰到,于是我就成了那不明不白被拖下水的倒霉鬼。而且那用刑,也是那个祸害遗千年的元老的意思,想我快点认罪好当替罪羊。这一切谙皇都毫不知情。
把我听的个一愣一愣,然后我就开始愤恨。幸而我娘的金玉良言谆谆教导,不然我现在指不定投胎到哪个轮回道里去了呢。
“薏仁姐姐!”小暖阳眼尖,看到拎着信在墙角做沉思状的我,立刻撒丫子奔了过来。
沐温泽和韩竹浮也暂停了教课,朝我走来。
“薏仁,伤好些了吗?”沐温泽问。
我看他那张脸,不正常,沐温泽十分的不正常。他的行为模式其实应该同暖阳一样,看到我就扑过来黏住,而如今他彻底深沉了,像是比我老了好几十岁,我想象老态龙钟脸跟核桃似的胡子长到地上去的沐温泽慈祥的看着我,立刻打了一个寒颤。
我把信递给他:“喏,娘的来信。”
他老成的抽出信看完,然后还给我,笑笑说:“纹姨挺挂念我的。不过她说错了,不是你照顾我,而是应该由我来照顾你。”
我被雷劈了,眼见着沐温泽和韩竹浮又走回去授课,暖阳抱住我的大腿:“薏仁姐姐,我不要上课,我们出去玩嘛!”
我迷迷瞪瞪看她:“去哪里玩?御花园?”
暖阳笑的很欠抽:“宫外的谙暖京嘛,难道你不想去玩?”她戳戳我,斜睨着我:“噫,你少来了啦哈哈哈哈!那,你虽然不受宠,可也是个公主不是,肯定从小到大没出过皇宫,难道你真的不想去见识见识?难道你真的不好奇?难道你真的不蠢蠢欲动?”
说实话,我还真没啥兴趣出去,我平生的最大理想:吃好穿好睡好,在此基础上如果还有啥闲暇时光,那我希望我可以把它用在嗑瓜子聊沐止薰和沐凌霄的八卦上。所以我抱歉的一根一根拨开暖阳抱住我的手指,挤出一个笑容:“暖阳啊,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的想……”
小姑娘沉默,然后转身,用一个屁股对着我。我曾经两次被她这个部分打击过,所以我十分的忌惮。于是最终结果,就是我悲摧的被她带到了谙皇面前。
暖阳拉着我理直气壮的对谙皇说:“哥哥!我们要去皇宫外面玩!”
谙皇捏着书页的一角翻过去,凉凉的看暖阳一眼,那一眼把我惊得魂飞魄散,暖阳却毫无惧色,涎着脸继续厚颜无耻的说:“哥哥,你让我们去嘛。那,你看,我是没关系啦,可是薏仁姐姐她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一趟不容易啊,我们做主人的当然要好好招待啊,让薏仁姐姐见识一下我们谙暖国的风土人情啊。是吧是吧?”
我先是膜拜了一下暖阳,在谙皇这样的眼光下脸不变色心不跳,那需要多少年的历练啊!然后蓦然后知后觉的觉得不对,咦,为什么会扯上我?我明明不想去的啊!
谙皇的眼光从暖阳身上溜达到我身上,我一个立正,用眼光告诉他我其实很不想去很无所谓的您老不要为这件事困扰了,结果他的眼光到我身上,我就蓦然生出一种春风解冻溪流的错觉,他说:“好吧,既如此,孤便与你们一道去吧。”
我万分不可思议的看暖阳,这娃儿真的只有八岁吗?
暖阳和谙皇很快一副平民家的少爷小姐样打扮出来了,我因为不知道这谙暖国如今的风俗是怎么样的,女子是以丰满为美呢还是以瘦骨嶙峋为美,穿衣打扮是以素雅为主呢,还是以华丽浮夸为主。所以一时间把我那几件衣服拨拉了又拨拉,甚为踟蹰。
暖阳等的不耐烦了,一边挠墙一边催:“薏仁姐姐你快一点,你长的这么普通,无论穿什么都没关系啦!”
我被狠狠的刺激了,抓起一套青绿色的衣衫就套起来,然后怨念深重的迈出去。
谙皇风度翩翩的摇着扇子,此番扮作一个儒雅书生样,朝我轻飘飘看了一眼,然后轻飘飘的飘了出去。
我和暖阳公主跟在他身后,来到谙暖京最繁华的地方。
暖阳公主看上去十分熟悉这一片集市,拉着谙皇到处乱窜,且总能精准的找到她要吃的或者玩的;谙皇一脸欣慰,看着自己治理下的这一片繁荣乐土;我像乡下来的野娃儿一样,没见识的四处乱瞧,唔,怎么会有这么多新奇的玩意儿?
我捧着一只小摊上的水晶玛瑙碗爱不释手,暖阳停下来,好奇的瞅我几眼,又瞅碗几眼,鄙夷的砸吧了砸吧嘴巴,问:“薏仁姐姐,你真的是琉璃国的公主?那个奢侈成风的琉璃国?”
11水晶玛瑙碗
暖阳鄙夷的问我:“薏仁姐姐,你真的是琉璃国的公主?那个奢侈成风的琉璃国?”
呃……我讪讪的放下那只晶莹剔透的碗,望天回想我和我娘住的落霞阁,那磕破了一个角的花瓶,那已经发黑的银质瓢羹,那普普通通的官窑瓷器,然后低下头来对上暖阳公主那十分质疑的眼神:“呃,的确是这样的。”
暖阳的眼神一下子从质疑变成怜悯了,主动巴巴的贴过来,拉着我的手说:“薏仁姐姐,以后有暖阳的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你!”然后拉着谙皇说:“哥哥,你把这个碗买下来送给薏仁姐姐嘛!”
我被轰的头晕脑胀,不用了吧,让我揣着这么一个碗在街上走?乞讨啊?
可是我总是成为某种强大势力下的牺牲品,于是你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
暖阳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谙皇,蹦蹦跳跳的往前走;谙皇一手风度翩翩的潇洒的摇着折扇,我一手捧了个硕大无比五颜六色的饭碗,慷慨的接受着众人目光的洗礼。
我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噫,这一家的父亲十分英俊呢。”
“女儿也很可爱。可是娘就不怎么起眼了……”
“这么说来,女肖爹是不错的,不然像她娘就没前途了……”
……我忍,一切都是浮云。
我们“一家三口”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中终于走到了吃饭的地方,我刚刚放松下来,看到谙皇笑意吟吟的瞥过来:“好像和我走在一起,你很紧张?”
哎?什么意思?
结果暖阳也看了我一眼,然后大叫:“啊!原来是薏仁姐姐你同手同脚的走了!我还以为是我呢,我说怎么这么别扭!”
我立马放下我一起举起的左手和左脚,手忙脚乱的调整了一下,扭着身子抽搐着走了几步:“哈,我怎么会紧张呢,不紧张不紧张。”
我没紧张,我只是心跳加速冷汗直冒四肢虚软而已。
这位店小二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一眼看穿我们仨人中谁最贵不可言谁最乡巴佬,然后直接忽视掉我这个乡巴佬,对着谙皇摇头摆尾:“这位公子,楼上请,楼上有雅座。”
一直到坐定了我还在东张西望,第一是因为我从来没去过宫外的酒楼;第二是因为我从来没去过宫外这么高档的酒楼。幸而谙皇和暖阳都是好人,体谅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下里巴人,也就不冷嘲热讽了。我转头刚好看到谙皇纵容的看着我的眼神,突然间脸就红起来了。
我个人觉得,其实富贵也分好多种。譬如我,如果哪天我发达了,一定是属于那种大拇指套个扳指,其他四个手指分别套个戒指,脖子上再坠个千斤重的金项链的俗人;再譬如谙皇,他这种明显是用金子打造出来的人,品味却超脱于金子这种俗物,一看就知道是个妙人。
眼下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小二过来点菜,出于对我这个乡巴佬的蔑视,直接跳过我巴巴的看着谙皇。谙皇略一沉吟,出口的那番话差点把我震飞:“来一壶狮锋龙井,要第一次采茶的两叶一心,糊弄了爷可饶不了你。再来个三鲜木樨汤,豆豉鲇鱼和什锦豆腐。食材都得鲜鲜的,往好了挑,不然爷找你们掌柜理论。”
他讲完这一番,把小二唬的一愣一愣的,然后问我:“薏仁,你想吃什么?”
我也学谙皇略一沉吟,然后一拍桌子:“把你们这最贵的菜都给我来一个!”
小二立马对我改观,用他那油腻腻的抹布给我们擦了桌子:“好嘞!客官您等着!”
“等等!”我叫住他,把我那个大碗小心翼翼的捧出来,“给我用这个碗盛饭,盛满饭,记得洗干净点儿!”
我转头不去看谙皇和暖阳的眼神,对着窗外那株桃树讲话:“嘿嘿,刚买的碗想试一试。我没用这么漂亮的碗吃过饭。”
其实这是一个借口,我的本意并非如此。我虽然没啥见识,不过有一点还是知道的,无论是琉璃国还是谙暖国,一个女孩子但凡有点矜持有点大家闺秀的自觉,吃的那都是比猫还少的,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优雅的用手绢拭嘴角了。但这放到我身上就是一种折磨了,我向来信奉吃到饱的原则,可是大庭广众的也不好意思气薄云天的吼:“再来一碗饭!”所以用上那个大碗,那就后顾无忧了。
暖阳恍然大悟:“哥哥!我也要用这么漂亮的碗吃饭!”
谙皇揉着暖阳的头发:“暖阳乖。薏仁姐姐人大胃口大,所以用大碗吃饭;暖阳人小胃口小,咱们用小碗吃饭啊。”
我一听谙皇这话,羞的差点钻到桌子下去,这厮竟然一眼看穿我肚子里那点小花头,太悲摧了。我幽怨的看了谙皇一眼,却看到他也笑吟吟的看着我,眼里没有一丝嘲讽,倒是一种类似于他看暖阳的时候的纵容和宠溺。我的小心肝立马狠狠扑颤了几下,在胸膛里不安分的蹦跶。
暖阳似懂非懂:“那哥哥,我要吃奶白葡萄,花盏龙眼,柿霜软糖和鞭蓉糕!”
我眼见着谙皇的脸青了青,语气有些严肃:“暖阳,哥哥跟你说过,这些蜜饯甜点要少吃!你怎么那么不听话?”
暖阳的嘴立刻扁了,变戏法似的包了一泡水汪汪的眼泪将坠未坠。而谙皇手足无措,十分无奈的看着暖阳。
我明白,终于到了我上场的时候了!于是拉过暖阳:“暖阳乖啊,不是不给你吃,是要少吃。来,让姐姐看看你的牙齿。唔,多漂亮的小牙齿,如果因为吃多了长虫虫就不好了,虫虫啊,会把你的牙齿一颗一颗蛀掉,喏,到了最后就会变成干瘪老太婆啦!”我做了一个瘪嘴的样子给她看。小姑娘终于破涕为笑多云转晴了。
菜也终于上来了,还连带着我那盛了满满一碗饭的大碗。
我埋头就开始吃,唔,谙暖国的菜色不若琉璃国那般讲究清淡,而是多以味浓鲜辣为主,却别有一股风味,我呼哧呼哧,抡起筷子把每样菜都夹了一圈儿,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
等我涕泗横流的终于放下筷子圆满的摸着肚皮时,一抬头就看到谙皇端着杯龙井浅尝慢酌,似笑非笑的看我。
我摸摸脸,幸而被方才的辣菜给辣的红了,遮住了因为谙皇的眼神而起的潮红,唔,以后势必要把脸皮的厚度再加厚一点啊。
谙皇看了看一大一小两个埋头苦吃的人儿,突然温软的笑起来:“孤,倒像是多了一个妹妹呢。”
我见过他客套的笑容,见过他真诚的笑容,像他这样从心底弥漫出来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温暖笑容,却是第一次见。可是这样的笑容,因着他那句“多了一个妹妹”,却让我的心莫名的凉了下来,怎么也温暖不起来。
吃晚饭,谙皇收拾起暖阳买的一堆林林总总的小玩意儿,起身结账去了。
我和暖阳腆着两个肚子摇摇晃晃的跟在他身后。我估摸着是不是因为我吃的太撑了导致体积变庞大了,要不然为何以我如此干柴一样的身段,还会撞到别人呢。
那被我撞到的人,抬起头来,将将和我对了一个脸,我在心里赞叹:谙暖国的男子都这么英俊么,谙皇如是,这位不知名的兄台也是。他的容貌其实只能算中上,略带几分清秀,可是他的风骨,却足以让很多人黯然失色,那是一种天高云淡,悠远清贵的风骨,淡然而清幽。这一身风骨,把他衬托的气质儒雅脱俗。
这位风骨卓然的兄台见我热切的盯着他,估计被我盯出几丝心虚来,明明是我撞到他的,他却拱手:“冲撞了姑娘,在下十分抱歉。”然后便翩然远去。
然则就这么短短的一句话,翻来覆去也就十一个字的一句话,却几乎让我的心都停止跳动。那种狂喜的,热烈的又莫名带着惆怅的心情,使我无暇估计周遭一切,只感觉所有的嘈杂都已退去,只有那个声音,那个我此生都无法忘却的声音,那个在我以为自己将要死去时安慰过我的声音,清晰无比,一字一字的,撞进心里。
我愣愣的盯着他远去的背影,他没死,原来他没死!
暖阳拉我:“薏仁姐姐,你在看什么?啊!莫非是他偷了你的钱包?!”
我被暖阳的大呼小叫拉回神智,无端的开心起来:“没事儿,我一时走神了。走,咱们回去吧。”
无论他是谁,他是什么身份,我没有想和他再见一面并诉诉咱们战友情的愿望,我只求他未死,还好好的活着,便已足够。
我回到果香阁,果儿神色紧张的告诉我:“五皇子已经等了您一下午了。”
我走进去,果然见到沐温泽那张脸已经无法用任何色彩来形容了,他一见到我,嘴唇抖了几抖,然后扑上来抱住我:“呜呜呜!三姐!我以为……我以为你扔下我一个人走了!”
我一边翻白眼一边安慰他,同时又欣慰道:“我怎么会呢。温泽,我永远也不会扔下你不管的。唔,温泽,你还是这个样子比较正常,你扮老成的样子,我还真适应不了。”
我自认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姐弟情深,特别是用上了“永远”这个词语,自己都要感动了。哪里料到不知道哪个字触到了沐温泽纤细的神经,他刷拉一下从我怀里挣脱出来,又神奇的变身成了那副深沉样子,老神在在的训我:“好,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还有,以后去哪里记得告诉我一声!”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彻底茫然了。
晚上谙皇来找我,我受宠若惊的看着他手里那一堆小玩意儿和一些小吃食,他吩咐果儿拿下去安放,十分自然的对我说:“唔,孤白日看你好像也很喜欢的样子,就顺便买了两份。”
我觉得有暖流流过心脏:“谢皇上。”
他笑了笑转身要出去,我叫住他,踟蹰了又踟蹰,平生第一次有害羞扭捏这种情绪造访我,终于鼓足勇气道:“皇上,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挑眉,讶然道:“什么为什么?孤长你三岁,所以自然把你当妹妹来看,暖阳有的一份,自然也就有你的一份。你……不必觉得承受不了。”
他说完走了。我看着那堆东西,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他对我好,他答应我给沐温泽请最好的夫子,他在我受刑后来看望我,给我用最好的药,他纵容宠溺我,他亲自来送东西给我,一切都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妹妹。
只是……妹妹而已。
12呱呱
我躺在床上,收拾起我那颗被谙皇伤的七零八落的心,萎靡了两天。
躺到第三天的时候我想通了:因为谙皇是我十六年来除了我娘以外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所以我不自觉地就想亲近他,汲取他那一点点温暖来照亮我这悲摧黑暗的十六年。说白了,他就是一大鸟,我是一雏鸟,雏鸟依恋大鸟,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所以我完全没必要当做缅怀逝去的爱情那样来感伤唏嘘一番,我还是守住了我的心。我这般自我安慰自我欺骗了一番以后,觉得圆满平衡了,想到这几天都没见到沐温泽,就决定去腾云楼看看他。
一进腾云楼就听到练武时发出的那种呼喝声,沐温泽正在和柳童对打。要说谙皇真的是很有义气的一个人,不仅答应教沐温泽学识,还竟然派了他的御前三品侍卫柳童来教沐温泽习武。这样的人,要么就是心怀太深的城府,有时候做戏做的自己都以为是真了;要么就是心怀坦荡有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完全不介意对手。我宁愿相信谙皇是后者,可是他那宽大的广纳天下的胸怀啊,为什么就纳不进一个小小的我?
……打住!我及时打住我那又要滑向无底的情爱深渊的心理,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叫沐温泽。柳童果然是高人,沐温泽在他的指导下已经将一套拳法耍的有模有样了,和我上次见他跟抽搐的羊癫疯似的那一套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他看到我,随手拿起一块绢子擦了擦汗,我眼见着服侍他的丫鬟阿吉偷偷红了脸,唔,看样子沐温泽这小子也有人爱了啊。
我朝他招手,他扔下绢子跑过来站定:“薏仁,什么事情?”
我仔细打量了他两眼,他的身形好似拔高了一点,本来圆滚滚的身材也瘦削了一点,肤色也黝黑了一点,有一个小男子汉的样子了。但听到他那个称呼我就皱眉了:“温泽,什么薏仁薏仁的,没规没矩的,叫我三姐!”
他像是在探究我的神色,最后说:“你不喜欢我叫你薏仁?”
“废话!你这个小毛头,比我还小两岁呢!叫什么薏仁!我不止不喜欢你叫我名字,还不喜欢你这副故意扮老成的样子!”话刚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看到沐温泽那清亮的如同浸在水中的玻璃珠子那样的眼眸,突然暗淡的失去了色彩。完了,我想,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似乎是最敏感的,那心可以比女孩子还要柔弱纤细,我说了那么重的话,他不会被我打击了吧?
我思忖着如何补救这个少年奇异的自尊,结果他又倏地抬起头来笑:“不要紧,三姐既然喜欢以前的温泽,那我就是以前的温泽。”
我被骇住了,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走掉,慌得回果香阁找果儿,想问问清楚谙暖国的皇宫里兴不兴道场做法之类的,我怀疑沐温泽鬼上身了!
我一路跑到果香阁,果儿见到我像见到菩萨似的,想要扑上来结果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吃力的含着一口泥看我。我惊讶了,我们俩何时如此心心相通了?我急着找她,她也急得找我?果然是姐妹情深啊,佛语曰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换来今世的一次擦肩而过,依我和果儿这两看两相厌的情况,莫非前世我们就是回眸回的扭断了脖子,所以今世才来偿这孽障的?
我有些感动,想与她来个执手相看泪眼。结果她哆哆嗦嗦的指向房门里。我一看,暖阳那圆不隆冬的屁股正坐在……正坐在我的……呱呱上!
“啊!!!”我惨叫!
远在衍星殿的谙皇狐疑的抬了抬头问旁边的韩竹浮:“吏寺卿可否听到有古怪的声音?”
韩竹浮完美微笑:“臣想,大约是暖阳公主又去找永仁公主耍乐了吧。”
谙皇闻言,严肃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层柔和的笑。他作为一个皇子,从小在明争暗斗下,从生死存亡里摸爬滚打出来,照顾一个妹妹已属不易。他登基后,自认已对暖阳补偿了许多,是一个哥哥宠爱一个妹妹的极限。却也知道,这个小女娃儿在深宫内院里的寂寞,可是也只有这寂寞,他不知如何补偿,因为他,也是同样孤单的一个人。
只有那个刚见面就吐了一地的琉璃国公主,就这么渐渐的,悄无声息的浸入他和暖阳的生活。他不阻止暖阳对薏仁的喜欢,任她天天缠着薏仁不放手。因为偶尔,他在她明眸笑靥眯起来的眼睛深处,也能看到她支离破碎的伶仃。
我冲过去一把抱起暖阳,果儿很机灵的立刻抱起被压在暖阳屁股下的呱呱,我可怜的呱呱啊,它那鸡冠子都歪到一旁去了!软塌塌的拖着一个脖子挂在果儿手臂上。我悲愤交加:“容暖阳!为什么坐我的呱呱?你的屁股不是雷峰塔,我的呱呱也不是白蛇精!”
暖阳在我胳膊里挣扎,落地以后戳着我的腰身指责:“谁让你答应过陪我又不见的?你这个骗子!”
我忍不住痒,笑着躲她的手指,她在我身后追,一时间我们俩傻乐了半天。
可是有个词叫乐极生悲,我在躲开暖阳的又一次攻击后,撞到了身后的某个“物品”。那物品暖暖的,还发出了一声闷哼。我一个激灵,立刻跪了下来:“陛下恕罪!薏仁冲撞陛下,罪该万死!”讲完以后我琢磨这句话,只有前半句是靠谱的真话,后半句绝对不是心里话,但愿谙皇他明辨是非啊。
他笑,让我起身。然后问:“孤见你们玩的开心,不知发生何事?”
暖阳恶人先告状:“薏仁姐姐的呱呱追着我要啄我!这个坏公鸡!”
谙皇疑惑:“呱呱?公鸡?”
果儿笑着解释:“陛下,是永仁公主前日里捡回来的鸡,取名叫呱呱。”
暖阳朝我扮鬼脸:“明明是一只鸡,你却叫它呱呱,薏仁姐姐你是笨蛋!”
我怒了,呱呱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也是需要尊重的。我为它争取立场:“那你还叫暖阳呢,难道你就一定要是一轮暖阳?我也叫薏仁,我也一定要是薏仁?陛下他叫……”
谙皇他叫……叫什么?完了!我竟然不知道谙皇的名讳!我的脸青绿了,我觉得我被卷入漩涡了,枉我还以为我首次萌动的春心是落在谙皇身上,到头来原来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并且完全没有意识想要去知道他的名字!我在心里泪流满面,原来我沐薏仁是如此肤浅的一个人,喜欢上谙皇原来只是喜欢上他的外表。登徒子调戏姑娘时还要问句“敢问姑娘芳名”呢,我沐薏仁,原来比登徒子还不负责任!
我被这个认知打击的万念俱灰,半天没办法振作。
“容弦。孤叫容弦。”谙皇有一副软心肠,很和气的替我解围。
我还沉浸在那我比登徒子还不负责任原来只想把谙皇吃干抹净连名字都不愿意知道的深渊里无法自拔,下意识的喃喃重复:“容弦,容弦……”他也就微微应着。
我那心里光亮一道闪过:是了,就因为我其实不爱容弦,所以我压根没想过要知道他的名字。我与他,只限于永仁公主和谙皇这两个浮在表面的名字上而已。原来,我不曾想要真正的深入的去了解他,去认识他,只是下意识的追随温暖而已。
这么一想,我真真是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四平八稳了。
卸下了包袱就是神清气爽,我立刻问心无愧了,看谙皇的时候眼光完全都不带杂念的,就譬如当他是我那只琉璃碗。
暖阳笑:“哥哥哥哥,我发现薏仁姐姐的弱处了!”
容弦挑眉:“嗯?”
“姐姐她腰最怕痒了!”暖阳一边说,一边溜溜的打量着我的腰。
容弦也下意识的随着暖阳的眼神把视线绕着我的腰身溜了一圈。被一个孩子打量是一回事,被一个男人打量是另一回事。这要放在一刻前,我一定沾沾自喜以为容弦对我有意,指不定就蹦跶着回果香阁去翻几本春宫图培养培养感觉,晚上再摸去容弦的衍星殿和他滚一回床单;可是现在,我发现我这心态已经纯净的如同老妪看孙子一般了,不带一点邪念的。
我相信容弦看我的眼神也一定很纯。假如我看他是一只琉璃碗,那他看我就是一双银筷子。呸呸,不对,碗和筷子也是配对的呢!
总之事到如今,总算是尘埃落定,我那表错情牵错线的姻缘,也总算没给我弄出什么岔子来。
我陪暖阳折腾了一晌午,她总算玩累了肯回她的地方去睡了。
我送走了这个小祖宗,才有时间去安抚安抚我的呱呱。它舒服的咕咕几声,然后回头用喙梳理羽毛。
它是上次我和暖阳在御花园逛的时候捡到的。这鸡一边奋力扑腾着它的翅膀妄图飞起来,一边折腾的一地鸡毛。身后一堆御膳房的厨子提着菜刀擀面杖的杀气腾腾。
结果这鸡的眼力甚好,两下一扑腾,竟然直接站我头上了。那俩爪子抓的我几把头发都脱落了。我看了看愣住的厨子,又感受了那鸡在我头上颤颤巍巍的可怜样儿,觉得它既然与我有缘,那么就收了吧。沐凌霄有一只波斯进贡的大猫,我有一只御膳房专供容弦吃的鸡,想来我也不是很寒碜!
13刺客
我对着一池凋谢的荷花卖弄文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好奇宝宝暖阳问我:“薏仁姐姐,什么意思?”
我惆怅:“我刚刚来到谙暖京的时候,这碧莲池里满满一池塘姹紫嫣红的荷花;如今却都结成莲蓬了。所以说时间的流逝令人扼腕啊。”
暖阳白我一眼:“你想吃莲蓬就直说嘛,我让小良子摘了这一池塘的给你送去!”
“嗯。”我摸她的头,不知道娘在琉璃皇宫里,过的怎么样。那御花园池子里满池的莲蓬,可有谁给她摘?
暖阳易困,将将站了没多久就开始打呵欠。我把她送回她的宫殿,再回到自己的果香阁。这一来一回折腾出了不少汗。
“果儿,备水,沐浴。”我对果儿说。
今时不同往日,我沐薏仁也咸鱼翻身做了一回主人。是以果儿对我这次沐浴甚为上心。将水温试了又试,还撒了一大把新鲜花瓣下去。
其实我没那么讲究。我很不能理解为何公主们都喜欢把自己弄的香喷喷的,这要亡国逃命的时候,敌人闻着她们身上那味儿就能轻易顺藤摸瓜揪出她们的藏身之地了,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
我曾经把我这番疑惑讲给我娘听。我娘古怪的看我两眼:“为什么你会想到亡国逃命?”
我摊手:“不知道。我就这么觉得,会亡国。”我习惯把所有事情往最糟糕的方面想,这样假使最终果真到了那境地,也有个心理准备,不会被刺激的疯癫了。
不过果儿一番好意,我也不好意思再让她把浮在水上的花瓣再捞起来。于是十分欢畅的泡了进去。
果儿放洗澡水的技巧甚好。这水温既不过冷也不至于太热,暖洋洋的一波一波撩拨在肌肤上,我开始昏昏欲睡。
迷蒙中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还有兵戈碰撞的声音。我叫果儿:“外面怎么了?”没有人应。我这才想起刚刚吩咐这小丫头去替我摘莲蓬了。
声音越来越大,而且有朝这边越来越近的趋势。我有些不安,无论如何先要爬起来穿衣服,不然光溜溜的沦为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不说,还会免了人家剥皮的程序。那我可真要一头撞死了。
我刚刚动了一动,突然脖子一凉。低头一看,一把银灿灿凉飕飕的宝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懊恼,这个最坏的结果果然被我预料到了。我还是十分悲剧的沦为了剥了皮的鱼肉。
“那什么,咳,这位大侠女侠英雄好汉,凡事有的商量。”我试图感化他。
他不说话,剑又往我的脖子上逼近了一点。我想起我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就要这么嗝屁了,不由得开始哭:“呜呜呜!好汉饶命!不要杀我!我不想死的!呜呜呜呜!”
我哭的很伤心,所以鼻涕很快流出来了,粘糊糊的慢吞吞滴在他的剑上,凝聚成很恶心的一团青绿色液体。
他握着剑的手一抖,我看到那团鼻涕滑了滑,立刻惊呼出声:“娘哎!这位英雄,您可稳住了!千万别抖!别让那鼻涕滴到我的洗澡水里!”
后面的那位英雄是一位好人,果然稳住了剑,然后低低的说:“侍卫马上要搜到这间屋子了。你,站起身来,穿好衣服,在侍卫面前保住我,不然,我们一起死。”
我一听到这个声音,如五雷轰顶,在水里半天回不了神。这个声音,迄今为止我听过三次。第一次,在那暗无天日的天牢里;第二次,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这一次,在以剑相逼的关头上。
他见我半晌没声音,剑又往里逼了逼。我现在已经顾不上他会不会杀了我,只祈祷那团黏答答的鼻涕不要沾到我的脖子上。我琢磨他的意思,有些理解了,可是要我在一个男人面前扮个出水芙蓉光溜溜的站起来,这难度还是有点大的。
我和他打商量:“这位英雄,你看,等我站起来再穿好衣服,指不定他们早就破门而入了,那时你肯定也来不及藏身。况且我的地位很低,侍卫不一定会听我的话,如果他们执意要搜查,这么小的屋子是躲不了人的。不如你躲到这浴桶里来,我在洗澡,他们总不会查到这浴桶里来。”
后面寂静无声,我想了一会儿,大概是我太过奔放了,连忙补救:“我的意思是说,你闭着眼睛藏到浴桶里来,不准看!你如果看,我宁可和你一起死!我不会害你,真的,相信我!”
侍卫搜查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犹豫了一会儿,大概听出了我的诚意,很迅速的跨进浴桶。我看到他把剑收回去之前还用旁边小几上搭着的白巾拭去了那团鼻涕,这才带着剑一起躲到浴桶里。
水里很快晕起几丝红纹,我料到他定是受伤了。连忙用花瓣把水面给盖好,刚弄好,一队侍卫就破门而入。
领头的那个在屏风外面踟蹰了一会儿:“公主,您在沐浴?”
“嗯。”我装出慵懒的声音,“侍卫长,你带着这些人不经通报不顾礼数擅闯我的寝宫,究竟是为何?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来说服我。”
“一刻钟前,有刺客欲行刺陛下,被我们及时发现。此刺客力抗我们不敌,慌忙中择路而逃,其他寝宫都搜查过了,只有公主这一处……还望公主见谅,待我们搜查过了,公主也可放心。”
我因为不知道在水底下的那位屏气能力如何,是以只想赶紧把他们打发走,而且越不同意就越会让他们起疑,于是说:“既如此,那你们查吧。唤个侍女过来遮住我的身子,你们再查。”
有一个陌生的宫女很快拿了一方大浴巾将我裹住,只留水面上的一个头。我看着他们翻箱倒柜,连我放首饰的盒子都给翻了一遍,不由钦佩起谙皇,竟然养出一批如此“谨慎”的侍卫。
他们总算折腾完了,临走前侍卫长说:“冲撞公主了,臣自会下去领罪。”
我哪有空管他是去领罪还是领死,等他们一走出去,立刻裹着浴巾站起来躲到床帐后。水里那位这才慢腾腾的从水里站出来,一头乌发被打湿,几缕几缕的贴在他的额头上。几滴水珠沿着他俊秀的脸庞缓缓滑落,他的眼睛还紧紧闭着,用那种清澈的泠泠泉水一样的声音问:“可以睁眼了吗?”
我说:“睁吧。”
我怀疑他根本没兴趣看我,因为他慢腾腾的睁眼,慢腾腾的擦干头发,擦干他的剑,然后往我椅子上一坐,开始闭眼调息。从头到尾没打算搭理我。
我曾经在沐温泽偷偷运给我的书上看过,江湖好汉都会在受伤时运功疗伤,比如将真气运个一圈小周天再运个一圈大周天的,我估摸着他此时就在做这事。我蹲在他面前,想象他身体里竟然有一股气乱窜,突然觉得神奇无比。
他本来是闭着眼的,这时候突然睁眼凌厉的看我一眼,毫不掩饰他的杀气。
“娘哎!”我被他吓的一屁股栽在地上,“痛痛……”屁股上传来的痛让我无端羡慕起暖阳那个长满肉的胖屁股,她如果跌一跤,一定就和坐在棉花堆里一样,半点事儿没有。
他见我如此不济又贪生怕死,冷冷的看我几眼,又闭上眼调息。
我凑近他看他苍白的脸色和不断溢出血的手臂,讨好他:“喂,你要不要包扎一下伤口啊?”
他迟疑了一会儿,点头答应。我连忙屁颠屁颠的捧来几块干净的白绢,他看似已经很熟练处理伤口了,我眼见着他利落的撕掉已经和伤口处的皮肉粘连在一起的衣衫——“嘶!”不是他叫的,是我代他叫的。
他看我一眼,我立马闭嘴。
他拿过我浸湿的手巾擦了擦伤口,把血污擦掉后,拿过白绢,看架势是打算包扎了。这当儿他又看了我几眼,我一向是不擅长从虚无缥缈的眼神里读出人家内心思想的,更何况他的眼神太深幽,我要盯着看一会儿指不定就得溺死在里头了。是以我避开他的眼神暗自琢磨,包扎,包扎的时候看我,是为什么呢……啊!我悟了!这一领悟,我立刻严肃的看着他。
我说:“英雄,虽然我救了你,可是你别指望我去太医院给你弄几包金疮药过来!我和你还没到那份上!”这话是真的,虽然以往我一直沾沾自喜的觉得我和他有着深厚的革命情谊并且对此深信不疑,不过到此刻我才发现,要我冒着被人发现窝藏刺客的风险去帮他弄药,这是万万不能的!
我最珍惜的就是自己的性命了,谁都没有我自己的小命重要!
他无语,瞪了我许久,最后挫败的低下头,咬住白绢的一头,颇为艰辛的给自己包扎着。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那意思,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厚颜无耻的接过手,替他包好。
将将把他的手臂包的和粽子一样的时候,果儿回来了。
我一惊,连忙把他推到床上去,拿一床厚被盖住。然后转出内室当做刚洗完澡的样子。
果儿丝毫不疑其他,把一篮子莲蓬交给我,自去收拾我沐浴后的残局了。
我舒了一口气,幸而我的卧室向来是不准果儿进的。万幸啊万幸!
14王者归来
“咦?公主还要添饭吗?”果儿很诧异的上下打量我,大约是很不明白为何他们谙暖泱泱大国的粮食怎么就填不胖我这干扁身材,生生被浪费了。
“嗯,我昨夜里前思后想,佛曰众生平等,佛祖曾以肉喂鹰来显示我佛慈悲。我虽然不能救天下人,但是众生平等要从小事做起,所以我决定以后我吃什么,呱呱就吃什么。咳,呱呱的胃口还是很大的,所以你赶紧再添一碗饭来,也算是你行善积德了。”
果儿似懂非懂,被我忽悠的去添饭了。我在帘子后面端坐着,势必要摆出一尊金佛的造型出来。果儿拿了一碗饭回来,我矜持的摆手让她出去:“我要亲自喂呱呱。”
她退出去了,我咽着口水把鸡腿鸭掌都夹到碗里,端过去给那人。
他道了声谢,安安静静的吃起来。他的吃相极为优雅,咀嚼之声细不可闻,我想起我奔放的吃相,顿时觉得让他吃我喷满残渣口水的剩菜,实在是委屈他了。
呱呱在角落里走来走去,绿豆眼和我一样眼巴巴的盯着他吃饭,我说:“那个……英雄你吃慢点,这鸡腿好吃吧?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一定很好吃,听说陛下御膳房的大厨最擅长的就是炸鸡腿了,你看它那金黄酥脆的表皮,鲜嫩多汁的肉质……你一定要慢慢吃,细细咀嚼品尝,千万不要囫囵吞枣……”
他看看我,再看看鸡腿,举箸说:“给你吃吧?”
“不不,英雄,还是你吃,你吃。”
他不再理我,咧开一口整齐的小白牙,三两下把鸡腿吞下肚。我随着他喉结的上下移动一起咕嘟咽了口口水,肚内一阵空虚,顿时觉得怅然若失,走到墙角去逗弄呱呱。
果儿把碗碟都撤了下去,我顺手打发她继续给我采莲蓬去。这几日莫不是如此,如果我要出去,势必要带果儿出去;我在宫里,也势必不让果儿靠近内室一步。晚上我睡床,他打地铺,渐渐的我便衍生出了一种古怪的错觉:我似乎养了个面首。
我摸着下巴打量他几眼,这人确实挺有做面首的资本。云尚宫曾经告诉我说,男女床笫之间,情到深处少不得要哼哼上那么两声,我虽然从不曾知道这哼哼究竟是个什么韵律,但是我想象他如果用他的声音哼上几声,那是一定很销魂的。
我默默的摸着呱呱的脖子在心里拿他和鸡腿做了一个比较,尚未得出结论究竟谁更美味的结论时,我听到他说:“公主,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在下感激不尽。”
我谨慎回答:“好说好说。”很怕他给我来一个杀人灭口或者死人是不会说话之类的。
他又说:“我的伤已经痊愈了,也不便再打扰公主。我今晚就会走……”
我笑:“公子好走。”
他沉默的将我看了几眼,又说:“我叫百里安寂。敢问公主封号?公主大恩他日安寂必报。”
我先是被他这个“百里”姓给震撼了一下,脑海中隐隐约约总有很熟悉的感觉,像是以前曾经听说过,然后又听到他这个“大恩必报”,立刻吓的抖索了一下。我想,他现在定是在别人的地盘不好动手,怕杀了我走不出皇宫,才要问我封号名字以待日后再来灭口,总之我若现在说了,将来哪一天嗝屁了,就是自食如今种下的苦果。
我镇定的说:“萍水相逢举手之劳,公子何必介怀。”
他眼风轻轻扫了我一眼:“公主大恩我必牢记在心。”
我差点跳起来。皇天后土,千万别记住我!
“还望公主赐予姓名。”他挑眉。
“那个,英雄,其实我不是公主……其实我是谙皇私下里的……那个那个……”我憋了憋气,试着把脸给弄红点,再做出一个娇羞状,语意不明试图蒙混过关。
他一愣,然后了解的点点头:“既如此,为何外人叫你公主?”
“因为……我自卑。我身为下贱但心比天高,谙皇他没有给我任何名分,将我藏在这偏远的宫殿里,我虽然心甘情愿不怨他,但女孩子家总要有些脸面方不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所以传令下去都叫我公主。”我一边酝酿感情一边做出怨妇样,我别的不会,这怨妇样可是学了个十成十,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怨?
他同情的说:“其实姑娘心善,想必定会有好报,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娘哎,我都这样了您还不满意?
“公子教训的是,我定牢记心中。眼看天色已暗,还请公子走好,一路顺风。”
他看了看窗外,终于起身打算走了。谢天谢地,终于请走这尊瘟神了。
我眼见着他一只脚都抬起来了,突然又停住。不是吧!我在心里仰天长啸,您又要做什么?还不走打算留下来混吃等死一辈子啊?
他放下那只抬起的脚,稳稳的踩在地上,掏出一块不知什么东西给我:“公主,他日若有需要安寂帮忙的地方,便带着这块玉佩作为信物。自会有人助你,倘若这谙暖皇宫再容不下公主,我愿给公主一个栖身之所。”
我一把接过,反射性的就要把这玉佩拿到嘴里去咬咬,眼角看到他还在,连忙笑:“多谢公子。我定当好好保存这玉佩。”
他又看我几眼,我只听到一阵风声,再抬头时室内便只余我一个了。
我屁颠屁颠的把这玉佩拿到灯烛下面去照,只是不知成色如何价值几许,可别是小摊上的赝品才好啊。
果儿从外面进来,提了一篮子莲蓬,我连忙把玉佩收到贴身衣物里面去,牵起呱呱走出去。呱呱看到莲蓬就如同韩竹浮看到沐温泽,两者的相同之处在于都有一种兽性的亢奋,它立刻咕咕叫着往前冲,但又被脖子上的绳子扯住,勒出一条细线,甚为挣扎。
我放宽绳子,接过果儿的篮子,一边剥莲子一边扔给呱呱,它一颗我一颗,吃的很起劲。
等到呱呱的眼睛翻白的时候,我拒绝扔给它莲子了。但是篮子里的莲子还有大半,我决定携着这莲子去探望沐温泽和暖阳。
果儿知道后,劝我:“公主还是别去的好。这几日韩大人立了好几条规矩,管的特别严厉,连暖阳公主求情都没用呢。您这一去,勾了暖阳公主,她又跑不出来,岂不是存心让她痒痒。”
我好奇,韩竹浮这人的本质我十分清楚,学识自是没的讲,不过要说起那责任心,恐怕只有比我沐薏仁多了指甲盖大小的那么一丁点儿,之所以对沐温泽如此上心,不过是因为沐温泽是可造之材,对暖阳这种资质平庸的可就一点都不约束了。
“那他这几日摆出这么一副严师出高徒的模样,是打算做给谁看啊?”
我这么一问,果儿的脸红了,我直觉的就知道这里头肯定有猫腻,把呱呱往膝上一抱,打算嗑瓜子看长戏。
“因为……因为安亲王要回来了……”果儿一脸娇羞拧衣角。
“噗!”我一口水喷出来,双眼暴睁,抚摩着呱呱毛的手下意识的一掐,不知掐到了啥:“安亲王!容煌?容煌他要回来了?!”
果儿看着失态的我,抖抖索索指了指呱呱,我低头一看,娘哎,我刚好掐住呱呱的脖子,此刻它正瞪眼引颈,眼看就得翻白眼了。我连忙放开它,安抚性的摸了几下,它咕咕叫了几声,顺气儿了。可是我的气儿却岔了,千算万算算不到容煌会回来啊,我想起他临被抢前那幽怨的一瞥,顿时从头发尖尖到脚趾甲都哆嗦了又哆嗦。
我一把抓住果儿:“安亲王什么时候回来?”
“听闻大半月前已经从锦瑟国启程,也就这几日,马上就到谙暖京了。”
你想啊,叔侄俩一见面抱头痛哭,当容煌对着他的亲侄儿容弦哭诉他失掉的贞洁时,再顺口把我这个虽不是罪魁祸首但也是帮凶最起码也是见死不救的公主捎带着扒拉扒拉讲几句,我还能见到明天的呱呱吗?
我心凉彻底,把呱呱放养出去以后在原地来回踱步,最终决定晚上去落潮楼里找沐温泽打商量,毕竟他也是目击证人之一,我寻思如果我不幸嗝屁了,他一个人怎么在谙暖皇宫里活下去。
我坐立不安,连晚饭送来的那与中午被百里安寂吃掉的炸鸡腿一样的菜色都没怎么吃,扒拉了几口就往落潮楼里跑。
沐温泽正在小吉的服侍下吃饭,乍见到我,欣喜的跑过来,我估摸着他本来是准备抱我腿的,但他这几个月来个头猛增,都到我肩膀了,于是当下这么一抱,他的头就刚好枕在……我的胸前。
我一惊,七手八脚把他从我身上剥下来:“温泽啊,以后可不能随便抱姐姐了啊。”
他委屈:“那我想三姐了嘛!三姐好几日不来看我了,是不是温泽做错了什么?”
我看着他这幅变回小糯米汤圆的样子呆住了。本来是想找他来商量的,不过瞧他如今这样子,我真怀疑前几日见到的他老成的样子都只是我在做梦。我想,罢了罢了,他这么一直单纯下去也好,容煌那件事,我料定容弦菩萨心肠,应该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这么一想,我略略安心了,就随口问了他几句功课学业,他颇自豪的摇头晃脑背了一首长恨歌给我听。
我挑了一张椅子坐下:“韩大人最近管你们管的很严吗?”
沐温泽点头:“是啊。因为安亲王要回来了嘛。”
果儿也是这样说的,我纳闷了:“和安亲王有什么关系?”
“安亲王是韩竹浮的夫子,对韩竹浮有再造之恩,谙暖朝廷里,文臣中除了韩竹浮,就属安亲王的势力最大,因此才能与朝中甚为武将的元老抗衡……”
他在说些什么我一律没听,我只想着,今儿是欠我人情的人走了,我欠他人情的人回来了。百里安寂啊,我真应该跟着你走的……
15调教的用法
在我的想象里,容煌归来的场景应该是这样的:谙暖国的安亲王孤身一人,面色青黄瘦骨嶙峋,左手一根打狗棒,右手一只讨饭碗,衣衫褴褛赤条条,沿着从锦瑟国到谙暖国的千山万水,一路走来一路歌:愁啊愁,愁的白了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但是在真实的现实里,容煌归来的场景其实是这样的:谙暖国的安亲王率领众部下,耀武扬威神采飞扬,左边一个少年将,右边一个美娇娘,鲜衣怒马威赫赫,沿着从锦瑟国到谙暖国的千山万水,一路行来一路歌:呀呼喝!我本是堂堂一天王,论阴阳如反掌……
我双眼暴突,在城楼上看着他进城时那百姓欢呼众望所归的得瑟样,找果儿去打听了一下为何百姓如此欢呼雀跃像是迎接凯旋而归的将士?他们难道不知道他们的王爷其实是被绑去供锦瑟女皇一解相思,指不定现在早就丢了贞洁失了尊严?
果儿羞涩说:“陛下口谕,说安亲王为谙暖国和锦瑟国的和平忍辱负重,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和牺牲,所以令百姓夹道欢迎。再加上安亲王他本就在坊间有极高威望,他和吏寺卿韩大人共同推举的新法令无数百姓叫好,所以才有如此盛举。”
我默然的望了望天,决定回去学百里安寂那样将真气运个一圈小周天,来应付即将到来的悲剧。
当天夜里容弦举办宫里家宴来迎接容煌皇叔的归来,小良子把容弦的盛情邀请传达到了我的果香阁和沐温泽的落潮楼。沐温泽很高兴,围着我打转:“三姐三姐,今晚又可以吃到好东西了!”
我悲摧的抚着他的头,心想:这一去,还不知道是我吃人还是人吃我呢。
最终,人吃人的宴席还是在我万分的不期望和忐忑中到来了,我和沐温泽坐在宴席中最不起眼的位置上;容弦做主位,膝上抱着暖阳;容煌坐在容弦下首处,看上去很是意气风发;与容煌同起同坐的,便是容煌进城时策马跟在他左侧的那个少年郎,那少年郎身后站着的,就是一同进城时那个美娇娘。
我为他们这扑朔迷离的位次关系迷惑了一会儿,就听到容弦说:“蒙锦瑟女皇青眼,将与我谙暖安亲王缔结百年之好,从此两国结为盟国守望互助,此实乃谙暖之幸事也。又有锦瑟女皇皇弟苏夏王爷亲自送国书于孤,孤甚感荣幸。孤代我谙暖子民,敬殿下一杯薄酒,望我谙暖和锦瑟繁荣昌盛,永世交好!”
那个少年郎,也就是苏夏,站起身来,咧嘴一笑,我立刻又觉得阳光灿灿而耀眼了,他说:“谢陛下!外臣自当尽心竭力,为安亲王和皇姐的联姻贡献出微薄之力。”
“……”我看着容煌嘴角那个甜蜜的、害羞的、思念的笑容,觉得这世界疯狂了,遥想几月前,他还揪着自己的前襟悲愤的捍卫自己的贞洁,如今却浑身散发着“妾身已经是你的人了”的消息,实在令人为之震撼。
我喃喃的诅咒了一句,沐温泽嘴里塞着一个鹌鹑蛋口齿不清的对我解释:“安亲王此次回国是准备联姻事宜的,苏夏殿下是护送安亲王回国并协助他的,那个女孩儿是苏夏的贴身婢女,叫叶蔷薇,据说极为得宠,离收房成为侍妾的日子不远了……”
我万分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沐温泽咕咚咽下嘴里的食物,露出一个单纯的笑容:“小吉告诉我的。”
我看着他熟悉的那种怯生生的笑容觉得十分亲切,竟然也没有想到为何小吉小小一个宫女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心里只觉得好笑:那个苏夏,与其说是来协助安亲王的,真不如说是来监视他的。这道理,显然谙皇和安亲王应该比我更懂,只是不知他们预备如何……
宴席行至一半,众人皆乐,天下太平,我从宴席开始就跳的十分不规律的心脏终于开始慢慢回归正途了。结果容煌的一个起身,把我那正努力恢复正常跳动频率的心脏又狠狠给拧麻花似的扭了一扭,我惊恐的看着他端着一杯酒,脸孔上是不正常的红晕,朝我走过来。
我结结巴巴,他含羞带怯。
他端着一杯酒有些微醺:“薏仁公主,我,我要对你说声谢谢,来,这杯酒我敬你!”
我哽咽:“安亲王,您别这样,我错了还不行么?我不该幸灾乐祸,屈服于恶势力的淫威之下,弃你于不顾,我错了,我有罪……”
“不不,”他惊讶,“我是真的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遇到漩湖,怎么会拥有像火一样燃烧的激情,怎么会发现原来她才是我的真爱……”
他陶醉,整个大厅的人陪着他一起陶醉。
我拂去一身的鸡皮疙瘩,仔细观察他。他与几月前我们首次相见并无甚极大的区别,只是细微处却还是变了,他谈起苏漩湖时候的眼神,不像是容弦看我和暖阳时候的眼神,不像是老头子看菊妃时候的眼神,竟有点类似于……沐止薰看我的眼神!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了一惊,暗叹自己今晚真是过分敏感了。我想起我娘那通篇大意中的一个: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然则虽然我不是大丈夫,但毕竟是寄人篱下,而且容煌看上去是真心来致谢而不是找茬的,于是我厚颜无耻的也端起酒杯:“不敢不敢,薏仁也敬安亲王一杯,愿安亲王和女皇百年好合鹣鲽情深!”
容煌得了我的祝福后很满意的走了。我坐下来,对沐温泽感叹:“安亲王被苏漩湖女皇调教的十分不错啊。”
沐温泽呛了几呛,低声纠正:“三姐,调教不是这样用的。”
是了,我想起他近日来是从师于韩竹浮这个谙暖第一大才子的,自然对这些遣词造句有极为深刻的理解和造诣,只得讪讪的摸摸鼻子不语。
这一场宴席宾主尽欢,我因为危机解除,吃的也就格外的畅快,与沐温泽两个做了一回过境蝗虫,将几案上的食物吃的连渣都不剩。
如此开怀畅饮的后果就是我腆了一个如同怀胎五月的肚子,身姿臃肿缓慢的蠕动在回果香阁的漫漫无止尽的路上。果儿打算一直扶着我,我让她先回果香阁去准备洗澡水,自己围着偌大的谙暖皇宫散步以消食。
散到一座假山后的一处未知名亭子时,我悲哀的认同了一个事实:我、沐薏仁,就是一个捉奸的命。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距离前一次我撞见沐修云和杜兮兮不过相隔几月,我再一次撞到了相同性质不同本源的事情。不同本源,是因为这次的女角儿似乎是心甘情愿委身于男角儿的。
我躲在浓密枝叶掩映的假山后,眯起眼睛努力看亭子里那一对男女。
天色已黑,但仍能隐约看清两个黑黢黢的人影,其中一个黑影把另一个黑影压在亭子里的石桌上,一手似乎去撩她的裙子。
被刻意压抑的轻喘断断续续的响起:“不、不要……”
我无语,这台词是多么的似曾相识。
另一个声音笑:“不要?嘴上说不要,可是你都湿了呢……”
接着就是裙衫摩擦的窸窣声和越来越浓重的喘息和呻吟,亭里相叠的两个人影剧烈的开始起伏,我明明看不清细节,却也觉得脸孔火辣辣的烫了起来。
如今看来,应该是哪个宫女在与宫外的男人暗度陈仓,行偷情之事。我僵着不敢动,怕自己一迈步就踩到一截枯枝或者踢到一块石头之类的,那就真是作孽了,只能一动不动的被迫听着这对男女的浪叫。
那男的不断起伏,嘴里说着:“宝贝儿,你的身子已经被我调教的很敏感了……”
咦?调教?原来调教是这么用的?我恍然,难怪沐温泽当时会这么呛,我的脸又火辣辣了,这次倒不是因为眼前这出活春宫,而是因为学识浅薄自惭形秽。
亭里如今的光景,是干柴碰上烈火,一把火烧得暂时还灭不了,不知过了多久,那宫女终于发出一声压抑下仍显高亢的声音,接着是整理衣衫的声音,最后是足音仓皇离去的声音。我看着他们从亭子的另一面匆匆离去后,大大送了口气,舒缓了绷了许久的老骨头,胃里那堆积食也被那对男女的那把烈火给烧的一干二净。我寻思果儿应该等的急了,就是洗澡水也该凉了,于是连忙抽身往回走。
我一转身——“咚!”——不是踩到枯枝的声音,不是踢到石头的声音,是我撞到某堵肉墙的声音。
我骇然,难道是他们去而复返准备来杀人灭口?晕乎乎的一抬头:“咦?你这少年有点脸熟……”
“唔,你这女人也有点脸熟……”对方如是说。
我们沉默了一秒。
“……薏仁见过锦瑟殿下。”
“永仁公主不必多礼,叫我苏夏即可。”
我抬头,他朝我咧开一口白牙,在黑夜里亮闪闪的,闪的我头晕眼花。
我们见过礼以后同时沉默了。
你知道,一个人看春宫也好,看淫书也好,那都是一个人的事。要换做两个人一同看,那种感觉,就如同被暖阳的屁股打压一样,是一种十分尴尬猥琐的无所遁形。
我此刻的感觉,就如同好不容易寻到一本孤本春宫,正独自欣赏的津津有味时,赫然发现旁边还有两个大眼睛一起瞪着,搞得我当下懵在原地,不知道是应该装纯真的问一句“他们在做什么”好,还是继续厚颜无耻下去的好。
我们大眼瞪小眼,最后苏夏爽朗一笑,我竟然傻乎乎的觉得黑夜里阳光万丈,他说:“咳,别让那对狗男女坏了咱们夜色赏月的兴致,永仁公主,您瞧,这朗朗月色,恰是鲜洁如霜雪,你说呢?”
他很热切的看我,我踟蹰了一会儿,看看乌云遮天黑不隆冬的天幕,感慨:“的确是瑞光千丈生白毫啊。”
我们俩相视,然后如同对上暗号找到组织的探子一样,一起幽幽的笑起来:“嘿嘿嘿嘿……”
16十四岁
容煌和苏漩湖的婚礼定于一个半月后。
谙暖国和锦瑟国双方就婚礼的形式性质意义等诸多方面展开热烈讨论,唾沫星子都可以汇聚成一条河,直接顺水漂流把容煌送到锦瑟国去。
苏漩湖身为女皇,自然不可能嫁进谙暖国,那么容煌成亲的性质就和民间所说的入赘差不多,这对谙暖皇室来说,是不能接受的耻辱,两方就这个问题唇枪舌剑噼里啪啦,最后达成协议:容煌“嫁”过去以后,名为男后,实为帝王,与苏漩湖平起平坐共同管理国家事务。这以后,那在小小的议事厅里弥漫了许久的从那些人嘴里散发出来的自家腌制的咸菜味儿,才终于散去。
整个宫廷都很忙,忙着婚礼准备。
虽然平日里也属我和暖阳最闲了,但在这一片繁忙中,我和暖阳就突显的尤其的空闲。沐温泽也很闲,韩竹浮因为自己的恩师容煌即将“出嫁”,日后难以相见一面,于是告假了好几日去与恩师述钟情,好几天不见踪影。柳童因为是容弦的御前侍卫,这次苏夏又带了许多锦瑟国的人来,防人之心不可无,于是日日跟着容弦。沐温泽就彻底被遗忘在角落了。
于是我们仨抱成一团,成天在容弦的御花园游荡,然则说是游荡,其实也是很无趣的一件事。我在不知逛了第几次,都能闭着眼睛说出哪条路上的哪块石头有了裂缝以后,抗议不干了。他们俩也兴致缺缺,于是沐温泽决定奋发图强回去自学成才,留我和暖阳两个人,闲的浑身长毛在太阳底下孵蛋。
我以为我和暖阳会一直这么寂寞下去,却不曾想,这样的光景被苏夏的到来打破了。
我记得彼时我和暖阳在湖旁边的一方草地上百无聊赖的躺着,突然听到一声极为婉转悠扬的口哨声,我俩同时从草地上弹起四处张望,寻找是不是有新鲜事务可以供我们耍乐,苏夏就是在这个时候,从一棵极为粗壮的柳树上跳下来,唇间夹着一片柳叶,头上戴着一个柳叶编织的花环。
我和暖阳惊呆了。
我一直以为我是所有皇室里最没有规矩的公主,却不知道原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面前这位衣着华丽丰神俊朗却扑通一声从树上栽下来,还头戴花环的锦瑟国大殿下,委实是个人才。
可是转念间我想起那天夜里他和我一起偷偷热切的看春宫的前科,也就释然了。
我朝他打招呼:“大殿下,您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他俊朗的一笑,我说了,他不能笑,他一笑就是光芒万丈,像极了夏日里酷热的烈日,耀眼生动,十分配得起他这个名字。
“我这可不是偷来的闲,我一直很闲。”
“哥哥!你笑起来好好看,薏仁姐姐一看你笑就遮眼!”暖阳是一个白眼狼,谁对她好她就跟谁走,全然不顾我和她之间的感情,出卖我的时候比冬天里的萝卜还要爽脆。
“咳咳。”我拿下挡在眼睛前面的袖子,“我……素有眼疾,见不得强光。”
苏夏抬头看一眼秋日里温和不刺眼的日光,显得很莫名其妙。
“哥哥,我也要花环。”暖阳还是个自来熟,扯着苏夏的衣角不放手,妄图扒着他的大腿蹬鼻子上脸去拿他头上那个花环。
苏夏摸摸暖阳的头:“小妹妹乖,哥哥戴的太大,我给你重新做一个好不好?”
他朝柳树走去,折了一根枝条,回头朝我笑:“永仁公主,你要不要?”
“啊?”我一时手足无措,“要、要的。”
他折了两根枝叶尚算繁茂的柳枝,一边吹着口哨一边灵活的手指翻飞,一会儿,两个花环就做好了。
暖阳欢呼一声,套着花环跑去湖边照影子,我接过花环:“大殿下,想不到这些民间戏耍的玩意儿,你也懂得。”
苏夏怡然自得的把玩着指间一片柳叶:“说出去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我刚出生时锦瑟国内乱,皇姐为了保住我性命,将我送去乡间一户农家当养子,所以这些玩意儿,我自然懂得。等我长到十四岁上,才被皇姐寻回带进宫里,不过那一身乡土气息,是怎么也去不了了,你见我可有皇室中人的尊贵气质?”
我打量他,一身黑底金边的袍子,腰间一条腰带束着,显得他的身材尤为颀长清瘦,肤色是常年被阳光照耀着的蜜色,眼神清澈爽朗,没有皇族里人通常带有的阴暗和晦涩,显得十分大气磅礴。
我低声说:“不,你这样子,甚好。是我梦寐以求想要变成的模样……”
他愣了一下,用柳叶欢快的吹起一支跳跃的民歌,吹毕说道:“倒从来没有人这么称赞过我,我晓得你是真心的,唔,你这永仁公主着实不赖,也别这么生分了,你叫我苏夏,我叫你薏仁。你看如何?”
我感慨,同样是十九岁,苏夏和容弦的个性却相差的如此鲜明——
等我回果香阁的时候,柳叶已经干瘪了,我摘下那花环想让果儿随意丢弃,转念又说:“果儿,把这花环拿去咱们前院那片果树林埋了吧。”
果儿似是很诧异,为何我如此豪放的一个人会干这些只有纤细敏感的女子才会干的事情,我也不晓得,只觉得如果就这么随意丢弃了,好像很对不起苏夏那十根修长的手指。
我想起苏夏的话,他说十四岁,十四岁啊,我躺在床上怀想。
沐温泽的十四岁,抛弃骨肉家园与我来这陌地做了一名质子。
苏夏的十四岁,刚被苏漩湖寻回,首次面对那华丽的殿宇宫廷和掩藏于此后的血腥往事。
容暖阳的十四岁,应当是无忧无虑极为受宠的公主,在容弦给她挑的一堆青年才俊里徘徊。
那沐薏仁的十四岁呢?我努力回忆,印象里那年我来了癸水,是在从御花园摘了莲花以后回落霞阁的路上来的,我蹲在地上,腹痛无比。没有宫女,没有太监,盛夏的午后静悄悄,下体黏湿,血色染上衣衫,我极端的恐惧,以为将要一个人死去。在一片寂静中,我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一双手轻轻抚上我的小腹,温暖了冰凉的肌肤,他在喃喃的叫我:“薏仁,乖,不痛了……”
我瞪着眼睛继续回忆,以往每每回忆到此时就会卡住,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个人究竟是谁。这次也不例外,我的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回忆里还是只有那散落一地的莲花。
我这人有一个优点,就是向来不会和自己过不去,所以我揉了揉眼睛跳下床决定不再去想那人究竟是谁。
果儿进门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我一阵狂喜,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打开,信里满篇是我娘的殷殷叮嘱,纵然笔迹是沐止薰的,也丝毫不影响我的狂喜。
我小心翼翼的把信锁进我的梳妆盒里,里面迄今为止只有三封书信,第一封的确是我娘的作风,通篇大意就是让我照顾好沐温泽,当时还把我这颗幼小的心伤的七零八落;等到第二封第三封的时候就开始古怪了,那满篇的罗嗦叮嘱实在是不像我那大大咧咧的娘亲能说出来的话,第一次看时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可是转念一想,除了她谁还会给我寄信呢?我想了一会儿,觉得头疼欲裂,于是把它弃之脑后。
吃晚饭的时候果香阁来了个不速之客。
我张口结舌,咬了一小口的肉丸子从我嘴巴里滚出来,一直滚到那人脚下。
叶蔷薇镇定的跨过那个肉丸子,提着一个食盒交给果儿:“永仁公主,这是大殿下让奴婢送来给公主尝尝的,是咱们锦瑟国的特产酱豆腐乳,过粥吃是最香的。殿下此次来谙暖,特意带了几罐,今儿个就带来给公主尝尝,还望公主不要嫌弃。”
我闭上我的嘴巴收起我的丑相,在一个比你美丽许多的同性面前丢脸和在自己喜欢的男性面前丢脸,我觉得我宁可选择后者。你知道,女人的嫉妒心的效用可以深刻的诠释红颜祸水这个道理,是可以发起一场战争摧毁一个国家的。
叶蔷薇就属于很容易引起同性嫉妒的那一类红颜祸水。她腿长腰细胸大,那腰身就和一个葫芦一样,是一条十分销魂的曲线。
我摆出公主的架势,十分高傲的挥手表示我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她走之前古怪的打量我几眼,然后扭着纤腰翘臀娉娉婷婷的飘出去了。
我重新夹了一个肉丸子,边恶狠狠的吃边打量我的胸部,希望这些肉丸子的肉能够为我做一点贡献。
果儿从叶蔷薇送来的坛子里倒了一点点豆腐乳出来,问我要不要吃。
我凑进嗅了嗅,只觉得一股怪味,入口的滋味也甚是奇怪,可是再细细一品尝,倒又别有一股风味,确实有开胃的效用。
我让果儿封好坛子,以后吃粥时过粥吃。那坛子也是蜜色的,光亮亮的映着我的倒影,让我想起了苏夏的眼睛。
17此情可待成追忆(一)
我厚颜无耻的提着一个空罐子去苏夏歇息的宫殿找他。呱呱昂首挺胸走在我旁边,脖子上缠着一根布条,布条的另一头缠在我的手上,我放它在我视力所能及的地方逛荡,偶尔让它骄傲的消灭掉一些百足爬虫,为容弦御花园的那一片姹紫嫣红贡献一点小小的鸡的力量。
沿途的宫女太监看着我和呱呱捂着嘴偷笑,呱呱亢奋拍翅,妄图在众人的注目下追随天边一行南飞的大雁而去,“吧唧”“吧唧”的一路跌一路飞,那肥厚圆滚的身子摔的扁塌塌的,把我弄的跟它一样一颤一颤的时不时抽搐一下。
苏夏看到我时很吃惊,他的眼光从我左手上那坛空罐子移到我右手上的那根布条,再顺着布条一溜儿滑到呱呱油光闪亮的鸡毛上,我瞧见他的额角青筋抽搐了几下。
叶蔷薇人还未现身,一个高挺的胸部先从门里蹦出来了,她见到我手上这个十分熟悉的罐子,惊讶道:“永仁公主,那坛酱豆腐乳您吃完了?”
我颇不好意思的讪笑几声:“的确是吃完了。因为这酱豆腐乳别有一番滋味,我就送了一点给暖阳和温泽,没想到他们吃了都来向我讨,所以就没有了……啊,我是来还坛子的。”
我眼瞧着叶蔷薇和苏夏的面皮抽了抽,及时咽下了那句“我们家呱呱也爱吃”,灵活的改变了说法。其实我是想再来讨一点的,不过既然目前形势不对,那么顺着竿儿往下爬方为正道,于是我把坛子一放,很谦恭的朝他们点头哈腰。
苏夏今日穿着一袭白衫,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那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说实话我颇为欣赏苏夏,难得生于皇室经过内乱还能如此的爽朗洒脱,他真的就如同夏日一般的耀眼灼热,可以融化世间一切寒凉。
我发誓我只是放在心里面说说的,但是我觑见苏夏那惊讶的脸色时方觉不对,原来竟不觉间说出了口。
“咳咳,”我尴尬的补救,“这秋日里还如此炎热,秋老虎不饶人啊。”
我揣摩苏夏是在乡野里长大,不比容弦和沐止薰那样的讲究礼仪,是以与我很有默契,他爽朗一笑,咧开一口白牙:“嘿,薏仁,我喜欢你这个评价。”
他吩咐叶蔷薇拿走那个坛子,又送了一罐新的给我:“喏,薏仁,送你一罐新的。你如果爱吃就自己藏着吃,别总给别人自己却捞不着,我是送给你的,不是让你拿去做人情的。这要再吃完了,我可就没了啊。”
他语气虽是责备,笑容却很灿烂,我又下意识的举起那个罐子挡住眼睛,只觉得真是瑞光千丈。一直捧着那坛子到了果香阁,还觉得眼前直冒金星。
晚饭的时候沐温泽来果香阁找我,我很意外。韩竹浮最近又恢复了对沐温泽和暖阳的授课,因此沐温泽此时应该在挑灯夜战才对,且最近沐温泽十分古怪,虽然不再是那副老成的样子了,恢复了以往对我的依赖的糯米汤圆样,可是我看着总觉得他像在演戏一般,浑身不自然。
他看到我又想扑过来,我一掌把他推离几寸:“温泽,忘了我说过什么了吗?你长大了,以后不要见到三姐就抱。”
他委屈的蹭了几蹭:“三姐,长大了就不能抱你吗?那我宁愿永远不长大。”
我笑:“胡说什么呢。你长大了才能抱你喜欢的女孩子啊。”
他的身形略微僵了僵,我不甚在意,以为他大约想起了他几个月前的第一次,继续问他:“温泽来找三姐有事吗?”
他嘟嘴:“三姐,你最近和他走的很近。”
我诧异:“谁?”哪个他?沐温泽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妒忌的丈夫喝问晚归的妻子,惊起我疙瘩无数。
他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锦瑟国大殿下,苏夏。三姐,我讨厌他,你不要和他在一起耍。”
我教育他:“温泽,你这样是不行的。受人恩惠当铭记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吃了人家的酱豆腐乳,怎么能讨厌人家呢?那你讨厌人家就不该吃人家的酱豆腐乳啊。你既然吃了,就不该……”
他的脸色黑了黑,摆手让我不要说了,气冲冲的跨大步走出去了。
我觉得这孩子大约是被韩竹浮那一堆之乎者也荼毒的狠了,想他过几日就该缓过劲来黏我,也就随他去了——
谙暖国的秋季不比琉璃国,秋日的天空尤其的高远幽蓝,几缕白云舒卷着慢悠悠的荡过去。我手搭凉棚望着这无限高远的天,以及那和天空一样高远的悬着累累青枣的树枝。
暖阳在我身边上蹿下跳,不时挠着树皮试图爬到树上去。我眼见着那树皮都被她生生的扒下一大块,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对她说:“暖阳,你这样爬不上去的,不如你踩在我的肩膀上我托你上去。”
她看看我,又看看树,立刻欢欣鼓舞起来。
可是当她那个肥硕的屁股坐上我的头顶的时候,我后悔了,我真想抽自己两巴掌为何会提这么一个建议,都说一二不过三,我三次被同一个事物打击,不能不说是悲摧的命运。
暖阳在我头顶兴奋的叫:“薏仁姐姐,站起来站起来,我马上够到啦!”
我奋力憋气,力图气沉丹田,抖着我的小胳膊小腿颤巍巍的站起来,暖阳就像是压在我头顶的一坨肉山,沉甸甸的。
她扭着屁股兴奋的叫:“再高点再高点!”
我的两条小细腿开始打颤,下盘虚浮踉跄,我连忙再憋一口气挺住,把所有的气都往丹田压。
暖阳屏气凝神:“还差一点点,就一点点,薏仁姐姐你再使把力……”
“吼!”我大喊一声,深深吸进一大口气压到肚子里面,双手双腿一起哆嗦着紧咬牙关奋力往上一举,老娘豁出去了!
“噗噗!”惊天动地的一声屁响。我觉得我的屁股被震的生疼。
暖阳一愣:“薏仁姐姐你放屁?”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憋了许久的丹田气被这么一泄,四肢立刻虚软无力,软绵绵的倒在了草地上,暖阳从我头上一头栽下来翻了几个筋斗,闷闷的声音说:“就差一点点了……”
“咳咳。”我顾不得自己丢到琉璃国去的脸面,赶紧安慰她:“昨日吃了许多番薯。才刚力用的太猛,不知道怎么就泻出去了……”
“哈哈!哈哈!薏仁你……哈哈!”有爽朗的声音传来。
我趴在草地上挣扎着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苏夏在不远处捧着肚子狂笑。
我当下就想在自己脸孔下方的草地上挖一个洞把脸埋进去,被暖阳看到我如此丢人的模样是一回事,被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看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苏夏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喘着气说:“暖阳,薏仁,你们在摘枣子?”
我暗地里嘟囔:“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暖阳挫败:“嗯,哥哥,本来就要摘到了。结果薏仁姐姐一放屁,我们就栽下来了。”
“咳咳咳,咳咳!”我拼命咳嗽,挣扎着爬过去想捂住暖阳的嘴巴。
可是来不及了,苏夏又开始笑,他看到我爆红的脸,勉强止住笑意,说:“要枣子让下人来摘就好了,何必非要自己动手?”
暖阳嘟嘴:“我就是想自己动手摘嘛!”
苏夏举步朝我们走来:“来,暖阳,我抱你上去。”
我僵硬的爬起来,看着苏夏轻轻松松举起暖阳,暖阳大呼小叫:“啊!这里有一个!那边那边,那个更大!”
不一会儿,她手里就抓满了一把青枣,苏夏随手抓起一颗在衣摆上擦了擦,往嘴里一丢,嚼的十分清脆。我眼巴巴的看着他俩,暖阳很大方的抓起一把给我:“薏仁姐姐,你也吃。”
我默默的低头吃枣,摸了摸脸,还是火辣辣的一片热。
“薏仁,你也要摘吗?”
“啊?”我迅速抬头,苏夏的清澈眼睛很真诚的看着我。
我四处张望果香阁前面的这片果树林,看到不远处一株桔子树,有些眼热又觉得有些羞赧,毕竟暖阳才是一个八岁的女娃儿,我却已经十六了。
苏夏看出了我的迟疑,笑说:“你和暖阳在我眼里都是孩子,我在乡野长大,况且咱们是朋友,没那么多规矩。就这一次,不叫人看了去,也无甚大碍。”
我心里狂喜,慢吞吞的站起来,手往后面用力迎风撩了撩裙子,希望那屁味没沾染到裙子上去。
“你要摘什么?”
“桔子。”
他应了一声,和我一起走到桔子树下,暖阳也巴巴的跟着。
他道了一声失礼,十分有力的托起我,我只觉得身子一轻凌空一跃,面前就已经是桔子繁茂的枝叶了,阳光从那枝叶缝中星星点点的洒下来,暖暖的照在我脸上,像极了苏夏的笑容,我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桔子还略为青涩,半绿半黄的桔皮硬硬的,我剥开橘皮,掏出桔瓤给他俩吃。
暖阳立刻皱起鼻子龇牙咧嘴的将一张脸挤的皱巴巴的:“啊呸,酸死了!”苏夏也轻皱了眉头,却还是把桔子吃下去了。只有我,一片片吃着桔瓣,却尝不出那酸味,只觉得丝丝的清甜。
18此情可待成追忆(二)
遥想我过去十六年的生命里,我觉得对我的个性塑造有重大影响的人有两个。其一是沐止薰,我觉得他存在的意义旨在于把我往愤世嫉俗心理阴暗的道路上拖;Qī.shū.ωǎng.另一个是我娘,她一方面把我往正常道路上往回扯,一方面还教育了我许多金玉良言。至于沐凌霄沐修云这些小喽啰,与沐止薰一比那就不值一提了。
要硬说有第三个人,那我估摸着是容弦,只可惜我对他短暂的依恋如同天边的浮云一样,一阵风吹过就散了。如今再看到他时,我那心态就如同万年王八的龟壳一样,垫在桌脚下岿然不动。
再要数下来,就是苏夏了。原因无他,只不过因为他是我沐薏仁十六年来第一个向我告白并充分满足了我虚荣心的男人。
苏夏咧着一口白牙爽朗的对我说:“薏仁,我觉得我喜欢上你了,我想同你在一处,我想娶你当妻子。”
彼时他手指间把玩着一片花瓣,语气轻松自然,可是我看到那花瓣被他掐出痕迹来,芳香的汁液顺着他掌心的纹路扩散开来。
他逆着光等我的回复,我有些晕眩,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锦瑟国不是女尊男卑吗?那应该是你嫁我吧。”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扬起大大的笑容:“那你就娶我吧。”
“不不不,”我骇笑,“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什么……容我再想想。”
我丢盔弃甲狼狈溃逃,呱呱被我扯着脖子往前拖,一路鸡毛纷飞的拐回了果香阁。
我不明白今日例行的赏花斗酒为何会演变成痴男怨女的这一出戏码。我纵然是知道苏夏是一个脾气爽利性格开朗的人,却不知道他在情爱这方面也爽朗到了这个地步。
我觉得我需要一个类似兄长的人物来给我在这一片迷雾中指点迷津。出于对“谙暖国第一大才子”这个称号的崇敬,我先找到了韩竹浮。
他瞧见我在落潮楼的窗前朝他挤眉弄眼,嘱咐了沐温泽几句,皱着眉头出来了。
“嘿嘿,”我讨好他,一边寻思要不要把那坛酱豆腐乳分一点给他,“韩大人授课可辛苦?”
他还是那副神色淡然的样子,恭敬而不失礼:“五皇子天资聪颖一点就通举一反三,我十分轻松。”
我摆手:“不不不,我不是来问温泽的课业的。我有私事想向大人求教。”
“请说。”
“在男女情爱这方面,有张生见到莺莺时大呼‘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一见钟情;亦有平凡夫妻相依相守日久生情,对这两者,韩大人以为如何?”
他大约很诧异我一个女子竟然问出如此奔放豪迈的问题来,不由得细细打量了我几眼,我不动声色,总之都是丢脸,反正丢我的脸,就是丢琉璃国老头子的脸面,我觉得没来由的一阵爽快。
“我以为,日久生情方为正道。左传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以为这句话用在情爱上也同样妥帖。男女间相处久了,了解彼此的长处短处,方能磨合融洽。”
听了他这一番话,我垂头丧气。从苏夏来到谙暖国到今日与我告白,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这时间要说磨合融洽是绝对算不上的,况且他身边还放着叶蔷薇这么一个宛若仙人的姑娘,我拿自己的干柴身段和她葫芦一样的销魂曲线一比,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比喻:那天平上,一端是秤砣,一端是鹅毛。
如果说苏夏在我心里放了一把野草烧不尽的火,如今也被韩竹浮这一桶凉水给泼的差不多了,还剩这么一咪咪的小火星儿,支持着我去找另一个兄长一样的人物:容弦。
容弦是真的把我当暖阳一样的妹妹来对待,所以看到我时浮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薏仁,怎么,找孤有何事?”
我把方才那段和韩竹浮说过的话又向他复述了一遍。他皱眉思忖半晌,最后说:“孤倒以为,如苏小小那般‘乃蒙郎君一见钟情,故贱妾有感于心。你倾心,我亦倾心;你爱,我亦爱。油壁车、青骢马,不期而遇,惊鸿一瞥,然后一见钟情’,也不是不可能之事。须知这情爱上,有时只在须臾间。”
我先是感叹容弦这么一个正统的皇帝竟然也知晓钱塘名妓这样的民间野史,接着觉得他这番话又让我心里的火熊熊燃烧起来了。
这么一熄一燃的,我觉得我的心肝就有点承受不了,似乎在滋滋的冒着油,我向他告了一个扰就准备回果香阁好好合计合计苏夏那番话。
“薏仁。”他叫住我,“孤这里有一封从琉璃国快马传书过来的文书,其上曰琉璃国二皇子不日即将到达谙暖国拜访,到时你可以和你二皇兄相见了。”
“噗通!”我正要跨门槛的脚抽了抽,左脚绕右脚,长裙罗带堪堪牵绊,把我给绊倒在地上了。我一头磕到容弦书房地板上的琉璃砖,疼的呲牙咧嘴。
他在身后诧异:“薏仁,你不乐意你皇兄来看你和五皇子吗?我想他大约是担心你们,才快马加鞭连夜奔赴谙暖的。”
我咬牙切齿热泪盈眶的站起来:“乐意,自然很乐意。我……非常开心。”
我先是被苏夏的告白吓走了一个魂,又被容弦这个消息震飞了一个魄,简直是失魂落魄。
“对了,还有件事。薏仁,你……”他欲言又止,“罢了,想必二皇子来谙暖也是为这事而来,届时由他告诉你更好一些。”
他挥挥手让我下去,我悲摧的蹩着脚一拐一拐的拐回果香阁,更悲摧的是我这副狼狈样第二次被同一个比我美丽百倍的同性看到了。
叶蔷薇讶异的看着我,我朝她笑:“嘿嘿,叶姑娘。”
她回过神来也朝我一笑,那嫣然一笑把我笑的差点卑微到角落里去:“喏。公主,这是大殿下托我带给你的,是大殿下亲手做的礼物呢。”
“……好。”我战战兢兢的接过,生怕这个传闻中是苏夏宠妾的姑娘把我拍死在当地。她又朝我风情万种的一笑,袅袅婷婷的走远了。
我现下里巴不得苏夏送我的礼物是一根拐杖,好让我撑着回到果香阁。可惜那是一个托盘,上面还盖块布,布底下坑坑洼洼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沿途路过沐温泽的落潮楼,我拐进去顺道把沐止薰没几日就要来折腾我们的坏消息告诉沐温泽,没道理我一人担惊受怕而放他独自逍遥。没想到这孩子听到沐止薰要来,眼睛竟一闪一闪的,像极了泡在水里的琉璃珠子:“三姐,三姐!你说二哥他要来?”
我叹气:“是啊。你二哥意志非比常人,千里迢迢的也要过来折腾我们。”
沐温泽在屋里蹦跶:“怎么会呢?二哥要来了!我好想念二哥啊!”
我吧唧一下把他拍到地上去:“沐温泽!你忘了他是怎么对我们的吗?你忘了沐凌霄和菊妃是怎么样的人了吗?你现在说这样的话,那我千里迢迢丢下我娘跟你来,我算什么?”
沐温泽很委屈,琉璃珠子的光芒明明灭灭的,挠着头说:“可是二哥对我很好啊。菊妃娘娘和四姐要欺负我的时候,都是他护着我的。但凡父皇赏赐给腾云楼的东西,他都会给我留一份,他还教我念书写字。我这次来谙暖国,他还给了我一叠银票。三姐,二哥很好啊,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我简直大惊失色,沐温泽口中的这个沐止薰,和我认识的沐止薰,他们是同一个人吗?我摇手:“温泽你等会儿,我得缓一缓。你是说,沐止薰护着你,教你念书写字,吃穿用度上从不亏了你?”
“嗯。是啊。难道二哥不是这么对三姐的吗?”
放屁!被沐温泽这么一问,我不禁悲从中来。我说呢,沐温泽处在那样的环境下怎么还会如此单纯,原来都是沐止薰护着的。可见沐止薰那混账王八蛋原来只对我一个人这么残暴,我本来还觉得好歹还有个与我一起被摧残的同样命运的小可怜儿,现在才知道原来从头到尾最可怜的人就是我了。当下对沐止薰的痛恨翻了好几倍,连带着看沐温泽也不顺眼。
沐温泽小心翼翼看我脸色,寻了一个契机与我搭话:“咦,三姐,这是什么?”
他好奇的掀开苏夏送我的礼物上面的那块布,我连忙一回头,他已经拿出来看了:“咦,这是……”
“薏仁,这是薏仁。”我接下去。
沐温泽手里的是用柳叶编织的一株薏仁,我之所以会认识薏仁,也是我娘教我的。她说薏仁耐涝耐旱,各类土壤均可种植,江南各地都有野生,生于屋旁、荒野、河边、溪涧或阴湿山谷中。当时她揪着御花园莲池边湿润土壤里的一株貌不惊人普普通通的植株对我说:“这就是薏仁,在哪里都可以生长,生命力很顽强的薏仁。薏仁,这就是你啊。”
我知道她想借此告诉我一个什么道理,无非是我也要和薏仁一样乐观坚强,在哪里都能生长适应。结果我第二天去看那株薏仁的时候,发现这株不值钱的草,和其他妨碍御花园莲池观瞻的杂草一起,被除掉了。
后来我便再也没有见过薏仁的植株,是以如今在沐温泽手里看到这株用柳枝编的惟妙惟肖的薏仁,突然感慨万千。
19此情可待成追忆(三)
我揣着那柳枝编的薏仁回果香阁洗漱睡了。
我本来以为,得了沐止薰要来这么一个悲摧的消息后,我晚上少不得要酝酿出一个噩梦把他折腾我的往事再重温一遍,没想到入睡后,我没梦见沐止薰,却梦见了苏夏。
梦里和现实并无两样,苏夏带着我和暖阳在谙暖皇宫里上蹿下跳折腾的鸡飞狗跳,本来我和暖阳两个再折腾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来,但是加上锦瑟国大殿下苏夏这么一个人才,容弦的御花园就彻底沦落成一个悲剧了。
苏夏一条结实的长腿踩在树枝上,一手拿着他那红缨枪在树丛间乱舞,我看着他那豪放的姿势吞了吞口水。
他抹了一把汗咒骂:“这栗子树长的真高啊!”又在树枝间一阵乱敲。
他这么一敲,啪啦啪啦,几个刺猬一样的毛栗子砸下来了,暖阳机灵,躲闪的快。我傻乎乎的仰头正在看苏夏呢,眼睁睁的就瞧着那一团毛栗子直接砸我脑门上了。
“呜哇!”我一阵狂颠,妄图用手把栗子抓下来,可是事实证明了我这个举止是多么的愚蠢,不仅没有把栗子拿下来,反而扎了一手的毛刺儿。
暖阳这没良心的小娃儿指着我没心没肺的笑,颇像当初她推我下水时的那得瑟样儿,我头上顶了个毛栗子预备去捉她,苏夏一听我那惊呼就从树上跳下来了,一把拖住我的手,把我固定在他胸前,预备帮我拿掉栗子。
我被他扑面而来的气息给震呆了,傻乎乎的仰头看他,只看到他线条优美的下颌上青青的胡茬,和那双微微颤抖着睫羽的撒满阳光的眼睛。他的手指灵活而又小心翼翼,不一会儿就把毛栗子从我发间给取出来了,暖阳在一边拍着巴掌笑:“薏仁姐姐脸红了!”
我朝她唾了一口:“小屁孩,你懂什么!”
苏夏爽朗大笑:“你不也是小孩子吗!”他的笑意从胸腔里微微震动出来,荡起了我的一池涟漪。
这涟漪这么一晃荡,直接把我荡醒了。我从黑暗中醒来,觉得心脏跳得扑通扑通响,不明白我何以会梦见这个场景。接下去的事情不用梦境,我也能回忆起来,只记得我们正闹的欢,容弦带着容煌和韩竹浮、柳童等一帮大臣过来了。
他看了看被我们摧残的一片狼藉的御花园,那眉头就又要皱起来了。所以我说容弦和苏夏都是十九岁,可是个性却相差的如此鲜明。容弦的十九岁就跟三十九岁似的,那眉头一皱,颇有我那老头子的风采。
我一见他皱眉就跪下去了:“陛下,请不要降罪于大殿下和暖阳公主,是薏仁贪玩儿,央着大殿下帮我打栗子的,一切都是薏仁的错,请陛下降罪于薏仁一人。”
我此话一出,不知道后面那俩人的表情如何,前面这些人的表情我倒是看的一清二楚。韩竹浮轻佻一笑,柳童的板砖脸万年不变,容煌看着自己未来的小舅子的眼神就表达了一个含义:痛心疾首,我揣摩容煌痛心的一定是自己的小舅子与我勾搭在了一起。
容弦的眉头倒是舒展开来了,让我起来,只说:“孤瞧着甚好。琉璃国和锦瑟国的公主殿下在我谙暖如此宾至如归,孤,也十分乐见。”他说完带着一队尾巴走了,我尽量控制住自己不去想他话外话的含义,字面意思就很好。
暖阳这娃儿也就会在我面前蹦跶,碰上一个厉害的就焉巴了,她满面崇敬的看我:“薏仁姐姐,你好大的气魄!”
“好说好说。”我很得意。
苏夏一直没开口,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突然就温柔起来了。
想到这里我激灵了一下,莫非就是在那一瞬间,苏夏对我有了心思?
人都说情爱这东西,会把理智变成虚无,寒冰燃成烈火,多少英雄豪杰一生就逃不过一个“情”字,此话当真不假。纵然我不是英雄豪杰,也被情这个字搅合的一夜没睡好觉,因为不确信苏夏对我的情是真是假,我在床上摊了一夜的煎饼。
第二日我神色萎靡的去找苏夏打算问清楚。路过御花园时看到苏夏和暖阳两个人像模像样的拿了根竹子钓竿在钓鱼。我将身子往旁边一戳,你知道我一向没皮没脸惯了,但再看到苏夏英俊的侧脸时,还是咕咚咽了口口水。
暖阳的小肥屁股不耐的在地上蹭啊蹭,瞧见我刚想开口叫,我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把她勾了过来。
我的语气像极了城里那些人牙子:“暖阳,你和你苏夏哥哥钓鱼呢?”
她斜乜了我一眼,十分不屑:“你不是看到了吗?”
“呃……那什么,暖阳啊,我有些事情要问问苏夏,你能不能先自个儿玩去?要不,我把呱呱抱来给你耍?”天可怜见,我连呱呱都贡献出来了。
暖阳不为呱呱所动,鄙夷的看我:“我知道你要问苏夏哥哥什么。”
“啊?”我大惊失色,“你知道?”
这小屁孩双手负在身后,来回踱步,老成稳重的说:“苏夏哥哥啊,他经常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看你,那眼神就像韩老头看温泽哥哥……”
我想了想韩竹浮看沐温泽的眼神,打了一个哆嗦。
“上次咱们玩累了,躺在碧莲池后面那一片草地上时,你睡着了,我亲眼见着苏夏哥哥吃你的嘴巴的,我以为薏仁姐姐你偷糖没给我们吃,所以苏夏哥哥才吃你嘴巴的,我也要吃,结果苏夏哥哥说那里只有他能吃,哼,小气死了……”
我一阵晕眩,及时捂住暖阳的嘴巴,免得她再说出一些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但脸还是因为暖阳这些话滚烫的红了起来,我心里一阵感叹,这世上能让我沐薏仁脸红的人和事,不多啊!
暖阳挣扎,语不惊人死不休:“苏夏哥哥还说,薏仁姐姐的嘴巴很甜!”
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旁边一只手臂扶了我一把,苏夏在我耳边说:“小心。”
我抖着嘴唇问他:“你几时亲过我的?”
苏夏又用那种光芒万丈的笑容来忽悠我了:“你上次睡着的时候。”
我瞪着他厚颜无耻的笑颜失语,苏夏渐渐敛去了笑容,低头把玩手里一根柳枝,我这才发现他手里有一个编了一半的小人儿,我听到他低低的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对你的情,你这人总是如此,表面上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骨子里却自卑到了极点,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哪里非得要掰出这么一堆道理来?”
我不肯承认他说我的自卑,瞪着两个眼睛看他。
他干脆利落的蒙住我的眼睛,我眼前一片黑暗,只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你非得要一个理由吗?好,你记得上次咱们打栗子时,被陛下看到吗?那时你傻乎乎的就跪下来,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背,我就在想,这公主真是傻,暖阳是陛下的亲妹妹,我是锦瑟国的贵客,你才是那个没依没靠的质子。自身都保不住,反倒想替我们揽下来,所以我就喜欢上你了啊。”
他的手掌覆在我的眼睛上,我感觉到他薄薄的茧子的粗糙质感,温暖宽厚的像只属于我的方寸间的阳光,我在他手掌下眨了眨眼睛:“就这样?”
他拿下手掌,笑:“是不是觉得轻浮?”
我瞥见暖阳懵懂的听着我们这一段对话,再看看苏夏清澈的眼睛,他的眼神虽然很透彻,我却下意识的知道,并不只是因为那样他才喜欢我的,他,应该在这之前,就喜欢我了。
这话我没敢当着苏夏的面说,免得他觉得我的脸皮厚的可以和暖阳的屁股皮相媲美。
苏夏又问我:“那么薏仁,你喜欢我吗?”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我再茫然也觉出几分困惑了。照沐温泽偷运给我的书里写的那样的话,我和苏夏如今这光景,应该是在一起月下吟诗或者池边赏花的,总之无论如何也不该跳过这么多男女间发展感情的风月桥段直接到这最后一步。
苏夏大气磅礴的一挥手:“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哪来这么多唧唧歪歪的花前月下?”
我想了想,也对,那书上也有大家闺秀一见着一个清秀书生就钻蚊帐的,倒不如有些名妓来的有骨气,于是便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了。
苏夏不依不饶的又问我:“薏仁,你可喜欢我?”
我仔细回忆我娘关于这方面曾经说过什么金玉良言,想了半天,想起来我娘曾经说过,如果你即将把身子给一个男人,而你内心毫无厌恶作呕之感,反而是欢喜的,那么你是爱着这个人的。
我偷瞄苏夏,他身材高大,双腿修长,俊朗的容貌虽不及容弦和沐止薰,却有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想到我娘那些话,我脸红了。
苏夏因为被我这眼光盯得汗毛直立,倒退了几步,我认真的看着他说:“苏夏,我想我大约是喜欢你的。”
20此情可待成追忆(四)
我起了个大早,让果儿把我装扮的大方一些,万不能像上次琉璃国的那个晚宴上那般如此喜庆,然后去落潮楼看看沐温泽准备的如何。
昨夜里容弦让小良子来通知我和沐温泽,说沐止薰已经到达谙暖京专门接待别国使者的四方驿站,今日就要进宫面见容弦。我的心狂跳了几跳,不要误会,那种狂跳和见到苏夏时的狂跳是不同性质的,纯粹是被欺压了十六年以后的条件反射。
沐温泽在我和苏夏唧唧歪歪的时候又窜高了不少,今天一身暗紫色的袍子,一头乌发被束起来扎在玉冠里,颇有一国皇子的气度。
我绕着他踱了几圈,可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拉着我蹦跶:“三姐,我等会就能见到二哥了吗?三姐,你想不想二哥?我很想他!”
“想,我想死他了!”我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磨牙霍霍,顺便把早上吃的粘在牙齿上的韭菜叶给磨碎了。
沐温泽欢欣雀跃,拉着我就朝谙暖皇宫里走。
容弦和容煌都已经在了,苏夏看到我,眼风里斜斜抛了个媚眼过来,他向来是阳光般洒脱的男子,此刻眉眼流转间,竟别有一种风致。我吸了吸口水,做出端庄矜持的样子,和沐温泽在末位坐下。
重重宫殿外的小太监一层层的叫喏:“宣琉璃国二皇子觐见!”我被那太监的公鸭嗓揉捏的汗毛直立,只能直直盯着暖阳在凳子上左挪右腾的屁股看,觉得自己的屁股也开始痒了。
逆光里一个黑影慢慢的走近,我瞪圆了两个眼睛打算看沐止薰那衣冠禽兽现如今是什么模样,那逆光里的黑影渐渐的清晰起来,沐止薰依旧是一身金边黑衣,英气勃发,朝容弦不卑不亢的行了礼。
半年未见,他的身形又拔高了不少,只是容颜十分的苍白,衬的他一对鸦翅般的修眉和一双眼睛愈发如点漆般浓黑,我幸灾乐祸的想他一定是和杜兮兮纵欲过度了,才弄到如今这肾虚肾亏样儿。
他和容弦客套了一番,无非虚与委蛇的讲了些当前国情形势,我在这一头听的昏昏欲睡,暖阳在那一头听的懵懵懂懂,倒也算是两相呼应。厅里的男人们倒是唰啦唰啦的竖起了两个长耳朵瞪圆了眼睛听得津津有味。
容弦发表完诸如欢迎琉璃国贵客,琉璃国和谙暖国世代交好的感慨后,终于想起把时间留给我们这仨半年未见的兄弟妹了,眼看着人都走散了,苏夏朝我笑笑,意思是在外面等我,厅里就剩各怀鬼胎的我们仨了。
沐温泽吸气、张手、前倾、提脚,他那一套动作我见着十分眼熟,就是要发挥糯米团子的特色时的预备动作,只不过这次这个被黏的对象不是我,是沐止薰。
沐温泽大约还当自己是在琉璃国时那棵小萝卜头,猛一扎子扎到沐止薰怀里,我瞧见沐止薰甚至被他的冲势冲的倒退了几步,皱起眉头来咳嗽。我怜悯沐止薰,看样子他是被杜兮兮掏空了,虚的紧了,竟然如此不济。
沐止薰摸了摸沐温泽的头:“五弟,在谙暖国,受了不少委屈吧?”
我冷笑:“二哥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陛下心胸宽阔气度非凡,待我和温泽都极好,还请了谙暖国第一才子和御前侍卫教导温泽,就不劳二哥费心了。”
沐止薰把眼光转到我身上,我坦然的看着他,只觉得他的眼睛愈发漂亮了,像是最浓黑的苍穹,偏又有星子点缀,真是流光溢彩。
他竟然极其难得的朝我笑了笑,我骇的哆嗦着倒退了两步,不是我没有出息,我相信如果是呱呱看到黄鼠狼朝它这么一笑,它一定惊恐的比我还没有出息。
沐止薰见我这个下意识的举动,敛去了唇边几丝笑容,看了我好半晌,幽幽问道:“薏仁,没受欺负吧?”
我心想,除了你和沐凌霄,还有谁会欺负我,嘴上却说:“谢二哥关心,薏仁在谙暖过的极好,还望二哥转告我娘,请她别挂念。”
他听到我娘的时候嘴唇抿了抿,似乎要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反倒被沐温泽缠着被迫听他在谙暖国生活里的那些鸡毛蒜皮芝麻绿豆的零碎事情。
我瞧他被沐温泽缠的抽不开身,又因为惦记着苏夏还在外等我,就提了裙摆悄无声息的像一个无声的屁一样遁了。
苏夏在上次那晚上见证了我们俩战友情谊的那个亭子里等我,瞧我着急忙慌的样子,几步下来扶住我,笑:“急什么?”
咳咳,我摸摸鼻子,没那脸告诉他是因为我想他了。
苏夏摊开手掌,掌心里一个柳枝编的人儿,是那日只编了一半的小人,此刻已经完完整整了。
我拎起那小人儿的一只脚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苏夏,这人是谁?莫非你想行巫蛊之术?”
苏夏默然,转过头轻咳几声,轻轻解释:“这个是我,送给你。再过半个月,安亲王就要去锦瑟国了,我也要回国了,我没办法陪你,就让这个小人儿陪你吧。”
那时我正拎着这小人儿的脚狂甩圈,听他这么一说,立刻肉颤了一下,讪讪的收回那个小人,细细的抚摸了一遍。
苏夏笑着正要说些什么,突然眉目一凛,朝我身后说:“二皇子。”
我是觉着背后有那么一道冰冰凉的目光绕着我打了个转儿,回头一看,果然沐止薰板着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朝苏夏点了点头。
这厮又用那种迷惑了全部人包括我娘的优雅笑容去忽悠苏夏了:“大殿下,我与三妹有些家事要谈,可否请回避一下?”
苏夏点头,干脆的说:“自然。”他坦荡荡的走出去了,我鄙视沐止薰之余,只觉得如果苏夏是光明灿烂的那轮暖日,那沐止薰一定就是背光阴暗处的滑溜溜黏答答的青苔。
亭子里就剩我和沐止薰,我紧张的盯着他清瘦的腰间的那条鞭子,害怕他突然狂性大发把我抽一顿。沐止薰的眼风扫过我手里那个柳枝做的小苏夏,问:“薏仁,你喜欢他?”
我大方承认:“是,我喜欢他。”
沐止薰的唇角掀了掀,看似要浮出一个笑容,却最终没有笑出来。又问:“他对你好吗?”
我有些疑惑于我们当前这气氛,要知道,这种兄长关心妹妹终身大事的气氛,无论如何也不适用于我和沐止薰之间。
我说:“他对我自是极好的。”
沐止薰点点头,想笑没笑出来,说:“如此甚好。”
我觉得今日的沐止薰看上去脸色苍白神色萎靡,甚是悲摧,忖度了一会儿,问:“你和杜姑娘,还好吧?”
“杜姑娘?哪个杜姑娘?”他皱眉。
我立马觉得沐止薰简直就是一禽兽,然则禽兽也要分好几等,呱呱属于上等,沐止薰属于下等。我说:“杜兮兮啊!”您老不会忘了您曾经为了她在凌霄殿前跪着暴晒吧?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又皱起来:“她很好。”
我抓头,觉得与沐止薰实在无话可说,也没甚兄妹情谊要叙,假笑着道了扰就要出溜。走前突然想起容弦的话,便问沐止薰:“二哥,听陛下说,你来谙暖国是有事要告诉我?”
他抬头想了半晌:“无甚重要之事,不过父皇交待你们别丢了琉璃国的脸面罢了。”
我掉头就走,我如果真费尽心思维护琉璃国的皇室尊严,那我沐薏仁十六年就白活了。
苏夏一直在瑟瑟秋风中等我,见我出来很讶异:“这么快就讲完了?”
我含糊其辞。
他低声缓缓的说:“薏仁,你在琉璃国,过的不好罢?”
我鼻子有些酸,套句俗话,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过我在想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在琉璃国的生活,于是听到苏夏这句话,我觉得既有些感动又有些得瑟。
我吸吸鼻子:“还好。”
他拉过我的手,也不说话,一步步慢慢走着。我抬头看他,他朝我一龇牙:“薏仁,你左鼻孔的鼻涕还没吸干净,鼻毛露出来了。”
我抖得如同这风里的落叶,刚才那什么暧昧的情愫滋生的气氛全他娘的是扯淡!被苏夏这句话给破坏殆尽。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和他腻歪的心情,我俩牵了小手亲了小嘴折腾半晌,我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回了我的果香阁。
容弦真是有着一副容纳天下的心肠,考虑到我们许久未见,定有许多情谊要叙,竟破例允许沐止薰不必下榻在四方驿站,在谙暖皇宫里拨了一个宫殿给他住。
沐止薰这厮喜怒不形于色,倒是沐温泽高兴的跟个什么似的,这天晚上就见他抱了个枕头扛了个被褥,喜滋滋的奔向沐止薰住的地方,看样子是打算来个彻夜长谈了。
我蓦然就衍伸出了一个想法:琉璃国皇宫里,我才是真正孤独的那一个,连沐温泽都有人爱。这个想法让我倍受打击,悲摧的去找苏夏给我的那个小人儿来宽慰宽慰。
那个柳枝编制的小人儿我因为十分珍惜,特意去找了个长长的红木匣子放了进去,还弄了一些花瓣盖在他身上,就放在我的案头上,每日清水三支香供着。
苏夏后来见到这个排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21添堵
人不能这么无耻。即使是作为一个衣冠禽兽,也该像呱呱那样保持一定的兽品,怎么能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
我双眼暴突,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两人大怒。
“二哥,五弟,你们怎么又来了?”
沐止薰很风流的一摊手:“我也很无奈。奈何陛下的御花园就这么小,我和五弟随便逛逛就能碰到三妹和大殿下,实乃天意。”
沐温泽很无辜的眨眼睛:“三姐,你是不是讨厌温泽了?三姐你不欢喜见到我和二哥吗?”
我掩面而叹。叹完了以后学呱呱愤怒时候的样子,竖起全身的毛。
沐止薰笑:“咦,三妹这样子真像凌霄养的那只波斯猫儿。”
我焦躁,我愤怒,我当下就恨不得扑上去和沐止薰掐成一团,苏夏一把拖住我,捏了捏我的手,笑:“真巧,既然遇上二皇子和五皇子,不如同来游湖赏玩吧。”
我包着一泡水泪汪汪的看苏夏,他拿扇子柄敲了我一下,俯身在我耳边轻轻的说:“晚上去找你。”
我得了他这个承诺,心满意足的登船,连带沐止薰和沐温泽的两张惹人生厌的脸也无视过去。
此番本应是我和苏夏两个泛舟游湖,趁秋高气爽风朗日清让两颗年轻的心擦出爱情的火花,而且因为前几次被沐温泽和沐止薰打搅的经验,我还特意选了游湖,我就不信沐温泽和沐止薰能从水里冒出来,有本事你们就凿船哪!
可是我还是低估了这俩人的行动力和破坏力,低估的后果就是我一脸晦气的看着三个男人摇着羽扇谈笑风生。这不是第一次了,我简直怀疑沐温泽和沐止薰兄弟俩是商量好了的,干的一桩桩一件件破事儿尽是给我添堵的。
就说上一次吧,上一次我利用呱呱把暖阳给勾走,好容易剩下我和苏夏两个,我看着苏夏阳光般的笑容,正想学夸父追日去亲近亲近这个太阳,结果沐温泽和沐止薰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沓就蹦跶出来了。沐温泽手里拿着一柄破剑,嚷嚷:“大殿下,咱们来切磋切磋吧!柳童师傅刚教了我一套剑法,咱俩来耍耍?”
我当下脸就黑了,因为苏夏那杆红缨枪正被我拿在手里当做锄头锄着地里的牡丹根茎,银质的枪头上挑着一坨乌漆麻黑的烂泥,于是我在那三人密切的注视下抖索的掏出一块手绢,擦干净了那枪头上的泥,还给苏夏让他与沐温泽对打。
沐温泽这愁人的娃儿,切磋就切磋吧,比武就比武吧,可是他那小身板全然不是苏夏的对手,苏夏几次三番让他,他却如同被惹急了的呱呱,炸着毛就往前冲,愈挫愈勇。
苏夏只守不攻,我瞧的心急,正懊恼方才不该擦去那坨烂泥,让苏夏甩到沐温泽脸上方好时,就见沐止薰缓缓抽出腰间的软鞭,黑光一闪就加入战局了。他的鞭子绕住了沐温泽的长剑一拽,沐温泽的剑咣当一声就脱手了,沐止薰说:“五弟,你输了,多打无益。”又转头对苏夏说:“大殿下,见笑了。温泽还小,望大殿下不要介意。”
苏夏一笑置之,沐温泽恶狠狠的瞪了苏夏两眼,捂着脸孔跑掉了,沐止薰尾随其后。我呆呆的看沐温泽的背影,我知道沐温泽对苏夏一直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敌意,“我想我能理解他。”我说。
苏夏转头看我。
“苏夏,温泽讨厌你,就如同我嫉妒叶蔷薇一样。他一定是看你有男子气概才讨厌你的。”
苏夏哈哈大笑,揉了揉我的头:“真是这样就好喽!”
想到这里我就坐不住了,挠着船身迫不及待想问清楚苏夏和叶蔷薇的关系,沐止薰回头奇怪的看我:“三妹,你在挠什么?这声音真刺耳。”
“呃……”我讪讪放手,坐在角落里费力的用左手抠右手指甲缝里那些被我挠掉的红漆,苏夏把我的手拖过去,从身上摸出一把精致的剪子,用尖头小心的替我抠。
我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他一不小心捅到我肉里去,沐止薰也不摇扇子了,沐温泽也瞪大眼睛了,一时间这气氛静默的十分诡异。
沐止薰打破沉默:“大殿下,似乎对三妹尤为上心。”
苏夏吹了吹我指甲里残余的红漆,收起剪子坦率的说:“是,我喜欢薏仁。等皇姐娶了安亲王,忙完这一段时间,我便会向贵国陛下提亲。”
我默默的抽回我的手,有些困难的开口:“苏夏……我身上有疤。”
“嗯?”他皱眉。
“疤痕,背后是鞭伤的疤痕,胸前是烙印的疤痕……”我因为说出自己的秘密而感到耻辱。
苏夏愣了半天,总算是明白过来我的意思,啪嗒一掌罩在我头上:“想什么呢?我岂是你想的那种人?你安心罢,我说娶你就会娶你!”
我茫茫然抬头,正好见到沐止薰,他的脸色愈发的苍白起来,一双眼睛幽幽的将我盯出一身冷汗,转过头去望着湖面,勾出一丝苦笑来。
沐温泽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在我、苏夏和沐止薰三人之间转,也不知他那花花肠子此刻正在打什么结,苏夏含情脉脉看我,沐止薰盯着湖面仿佛能瞧出一朵花来,这一场游湖算是彻底糟蹋了。
我一下午把头探出窗外看了无数次的天色和云彩,终于瞧见那云彩被夕阳的红霞染成暖色了,我想起苏夏那句“晚上来找你”,立刻觉得热血沸腾,泡澡的时候让果儿替我撒了厚厚的小半桶花瓣下去,务必要把自己弄的香喷喷的。
结果等我把自己拾掇的香喷喷以后,小良子带来了一个令人扼腕的消息:容弦晚上在衍星殿设宴款待沐止薰,希望我和沐温泽以及苏夏一同出席。
我因为不能与苏夏一起度过这个秋日夜晚而心灰意冷,耷拉着头任果儿给我梳发上妆穿衣。
同样的悲剧不能重复两次。
我再次踏入这种众目睽睽的宴席时,果然没有发生类似上次在琉璃皇宫里的悲剧。厅里的人先是因为太监的唱喏而反射性的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便各自转头去干之前的事。我瞧见沐止薰与容弦相谈甚欢,没有人注意我,便带着一身香悄悄的挪到苏夏的席位上去。
苏夏正要朝我咧开一个笑容,突然脸色一变又转过头去,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撑大两个鼻孔,抽了抽鼻子,打了惊天动地的三个大喷嚏,喷了他旁边的沐温泽一脸唾沫星子。
他一边掏出手绢擦鼻子,顺道还帮沐温泽擦了擦脸,一边道歉:“见谅见谅……”然后回头一脸嫌弃的把我推开几许:“薏仁,你身上到底是什么味儿?太浓了!”
我简直是万念俱灰了。亏我勉强压下对自己的嫌弃向沐凌霄此等人才学习,结果竟然如此悲摧,我说:“我泡了个花瓣澡……”
苏夏的脸青了,听到我们这里的动静而把注意力转过来的沐止薰笑:“薏仁,也亏得你在这深秋还能找到这许多花瓣。”
容弦也笑:“薏仁有时行事如同暖阳,心思单纯可爱。”
我呆立在原地,恨不得一巴掌抽死我自己。
等到上菜了,容弦宣布宴席开始的时候,我对自己的痛恨已经远不止抽死自己这么简单了。因为那满身又香又浓的味儿,摆在我案几上的菜色的菜香味儿完全被掩盖了,你可以想象,当你夹起一块油腻腻的红烧肉,而鼻端闻到的是浓郁的数十种香花味儿和脂粉味儿再加一丝肉味儿融合在一起的味道时,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奇妙感觉。
我一边捏着鼻子忍下作呕的感觉一边吃饭,这一顿宴席,我吃的很是伤神。
宴席结束后沐止薰被沐温泽缠着走了,容煌和容弦还有要事相商,暖阳早睡的口水直流了,创造了一个大好机会给我和苏夏。
我一直是很钦佩容弦的,任着我们这些外国人把他的皇宫搞的乌烟瘴气不说,还对发生在他眼皮底下的不合时宜的男女情爱睁一眼闭一眼。就譬如我和苏夏现在这个光景,他送我回果香阁,如同平日一般拉着我的手,但是分明刻意的同我保持了距离,还用手绢捂着鼻子。
眼见着果香阁就在眼前了,我还一点便宜没捞着,我怒视他:“苏夏!这么难闻吗?”
他勉为其难的把捂着鼻子的手帕拿开一角,笑:“不是,不难闻,只是过犹不及。”
做人不能这么失败,我当下焉巴了。
苏夏瞧我这无精打采的样子,踟蹰了半晌,最后慷慨就义一样的拿下手帕,蒙住我的眼睛,我的小心肝一阵乱跳,等待他的接近,结果等了半晌,他皮肤的热度倒是贴近了,但是却感受不到一丝鼻息,我心里明镜似的,想了一想,立刻怒了:“苏夏!你竟然屏气!我有这么臭吗?!”
我唰啦一下把他的手拿下我的眼睛,他讶然于我的举动,忘了屏气,十分不巧的吸了一口香气进去,然后我眼见着他鼻翼扩张,正要躲闪时已来不及了,他哈啾对着我就是一个大喷嚏,我立刻感受到了一阵沾衣欲湿的杏花雨和拂面不寒的杨柳风,他拿着他那醒了鼻涕的破手帕就要往我脸上擦,我一阵哆嗦,忍无可忍的将他踹了出去,当下立刻奔回果香阁,将供着小苏夏的三支香撤成了两支。
22打马吊
沐止薰在谙暖皇宫的第六个日头上终于收拾包袱打算回琉璃国了。
我很雀跃,沐温泽很萎靡。
这几日来他联合着沐止薰不知破坏了我和苏夏几次,如今沐止薰一走,他算是孤军作战了。而我真真是要一路高歌,恨不得用歌声直接把沐止薰送回老头子身边。
沐止薰走的那日恰逢秋分,容弦摆出一副大阵仗来欢送他,他喝了容弦的一杯薄酒,过来和我们道别。
沐温泽眼泪滴答滴的一副小可怜样儿,沐止薰摸了摸他的头,叮嘱了几句,便朝我走来。
我压下很想要翘起的嘴角,唔,不能笑不能笑,用力把两边的嘴角往下拉出一个簸箕状,再做出一副哭丧的表情。
沐止薰在我面前停了很久,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最后什么都没说,瞪我几眼便大步转身上马走了。
我眼见着沐止薰的车队在一片扬起的尘沙中逶迤而去,回果香阁抱着呱呱就去找苏夏和暖阳,因为怕沐温泽这孩子太过思念沐止薰而伤神,还特意拉着他一道。
我们四凑在一起无所事事,彼此大眼瞪小眼。最后苏夏神秘一笑:“我们来打马吊吧。”
我一口水喷了出来,暖阳好奇的问马吊是什么,沐温泽惊恐的指着苏夏直喊斯文败类。然则我们仨虽然初初表现各异,但在看苏夏演示了一遍马吊的玩法后,都同样彻底沉沦了,连沐温泽这满口仁义的小古板也给迷住了。
我之所以知道马吊这种东西,也是从沐温泽偷运给我的书上得知的。这东西好则好,但一玩上瘾就是悲剧了,因此各国皇宫历来是禁止宫内赌博玩马吊的。而现如今我们四躲在沐温泽的落潮楼里,新奇的看着苏夏手中的一副骨牌。
苏夏洋洋得意:“嘿嘿嘿嘿,这牌不错吧?我特意命工匠打造的,倒没想到蔷薇夹在行李里一起带来了。蔷薇啊,你干的不错。”送骨牌来的叶蔷薇颔首说不敢。
我们仨连催着苏夏开牌,这一圈是苏夏坐庄。我虽然是第一次打,但手气不错摸了个财神,沐温泽和暖阳此时的位置完全颠倒,暖阳表现出了她在马吊这方面的极大的天赋,而沐温泽则彻底归为了桌椅板凳之类的物品。
虽然有我的手气和暖阳的天赋,但因为沐温泽这个拖后腿的,到底是玩不过苏夏这个老手,连连输了几把,我一看这形势不对,沐温泽又如此不济,便转身问叶蔷薇:“你会玩吗?”
她一愣,然后谦虚道:“会一点。”
我是知道这些大家闺秀名门千金的矜持和谦虚的,读了一马车的书只说“识得几个字”,绣了一手好刺绣只说“见笑拙作”,因此听她说“会一点”,立刻撵了沐温泽,让叶蔷薇代替上场。
我挥手让沐温泽坐到我身边来看我的牌。叶蔷薇上场后,形势略有好转,我们四打的风生水起渐入佳境。
我正打的兴头上呢,突然觉得耳垂旁热乎乎的一阵酥痒,我打了一个寒颤把头一偏,看到沐温泽把下巴支在我的肩膀上,嘴唇就对着我的耳朵,他的鼻息一阵阵喷上来。他的表情很无辜,似乎根本没觉出有什么不对,我却隐隐的觉得古怪而不舒服。
这么一愣,洗牌以后就轮到我坐庄了。我因为沐温泽而一阵别扭,心不在焉的连输了好几圈,浑身上下值钱的东西就剩那镯子了。
苏夏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招手让沐温泽过去:“五皇子,来来,看我的牌,我手把手教你这打马吊的技巧。”沐温泽虽然不喜欢苏夏,但抵不过这打马吊的技巧的诱惑,心不甘情不愿的走过去了。
我顿觉轻松,正好又要押赌注,而那镯子又无论如何是不能押的,我想了半天,一咬牙一跺脚,抱起呱呱往台上一杵:“我就押呱呱了!”
他们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那次琉璃国晚宴时众人看我妆容的眼神很相似,最后默默的算是承认呱呱这个赌注了。
呱呱抖着鸡冠扭着脖子悲凉的看着我,我一边避过它的眼神一边默念“财神财神”,总算是让我摸到几个,这一圈略有小赢,起码没输了呱呱。
这样玩了一个时辰,苏夏便摆手说不玩了,这东西不能沉迷云云,幸而沐温泽和暖阳也是一时新奇,并没有如何成瘾,苏夏又把自己赢来的钱财物品统统归还给输家,我们就散了。
叶蔷薇奉苏夏之令送暖阳回去,沐温泽懊恼的跳起来直嚷着忘了做韩竹浮布置的功课,我和苏夏两个闲人,慢慢的一路挪回果香阁。
深秋的风虽冷冽,却不至于寒冷,日光明亮而不灼热,均匀的洒下来。我和苏夏站在御花园,四周一片静默,清脆鸟啼声中,甚至能听到落叶砸在地上的声音。
静年安好,我想。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我不是沐薏仁,如果我和沐凌霄或者容暖阳那样被宠着爱着捧在手心里,不用看太监和宫女的脸色,不用提心吊胆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怒了菊妃或者沐止薰,不用忍气吞声的被沐凌霄欺负,那么如今我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光景。可是就是因为这一切都不成立,沐薏仁还是沐薏仁,所以我才碰到了苏夏。我在心里偷偷合计,如果要让我选择是当一个沐凌霄,享受真正的公主待遇,还是当回沐薏仁,生活艰苦却能碰到苏夏,我想我还是会选择苏夏的。
苏夏说:“薏仁你今天输了很多呢。”
“嗯。”
“你最后还倒欠我许多。”
“你不是都把赢来的钱还回去了吗,还在乎我这点小钱。”
“不,”他很固执,“你就是欠我的。”
我觉得苏夏忒小气了,刚要抬头抗议,唇上就多了一个微凉的触感。
我的四肢百骸酥软了,眼见着苏夏放大的容颜,感受着他在我唇上的辗转。
这是我第二次被一个男人吻,第一次的吻十分悲摧的发生在沐止薰抽风的时候,直到现在我都不堪回首,但是这一次,吻我的人是苏夏,是苏夏哎!
我兴奋的手指头都在打颤,觉得苏夏的唇微微凉而又柔软,在我唇上流连的时候十分熨帖。他撬开我的牙关,湿软的舌头想要闯进来。我被他吻的云里雾里,在晕晕乎乎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如果苏夏不吻我,那是一点都不重要的;但是苏夏一旦深吻我了,就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极有可能衍变成灾难的严重事情,所以我当下立马闭紧了嘴巴把苏夏驱逐出去。
苏夏十分不满意的舔舔唇问我:“为何?”
我不说话,任凭他换了不同的句式问,也不说话,只朝他笑。
你有过瘦肉的皮筋嵌到牙缝里去的体验吗?你会让你的爱人在这种情况下舌吻你吗?不会。所以我也不会,只是坚决的闭紧嘴巴朝苏夏笑。
苏夏莫名其妙很委屈,我奔回我的果香阁找牙签并发誓以后再也不吃瘦肉。
我第二次的吻,也以惨败告终。
沐止薰走了以后的第十日,苏夏也要走了。
谙暖国和锦瑟国都已将婚礼筹备完善,苏漩湖女皇一个半月没有见到容煌,想的茶饭不思,几次来快报催容煌动身。所以谙暖国的官员都加快了手头的动作,提前结束了准备事宜。
苏夏临走前的一晚,在果香阁前面的那片果树林里送了我一大堆他自己用柳枝编的玩意儿和他那副骨牌,我瞧了瞧,什么小兔子小乌龟什么的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一个小人儿,苏夏解释说那是我,恰好和上次送我的小苏夏凑成一对,我瞧他虽然笑的和平常一样,然而那阳光一样的笑容里到底是多了不知哪里飘来的梅雨,平白添了许多哀愁。
第二日苏夏和容煌就辞别了容弦离开谙暖国朝锦瑟国进发,那阵仗十分的华丽壮观,然而送别时却是一片唏嘘之声。
我没有哭,直愣愣看着苏夏。他穿着我头一回见他抢亲时候的银白色胄甲,仍然骑在一匹乌油油的大马上,背后立着那杆红缨枪,英姿飒爽器宇轩昂。
大队开拔了,他转头最后一次看我,用口型对我说:“等我。”
我虽然觉得我们的前途很渺茫,但是为了宽他的心,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次的离别和上一次送沐止薰离开时的送别相比,我的心情简直掉了个头儿,由欢欣直接变为悲苦。
苏夏走了以后,我把薏仁小人儿也一同放到那长长的匣子里去,和苏夏小人儿并排躺在一起,外面围了一圈他编的薏仁植株,小兔子小狮子小乌龟等,满满的占了一个案头,照样每日一碗清水三支香供着。
他走后没多久,我开始想他了,经常看着他留下的那一堆东西发呆。不过并不是独独只有我思念苏夏的,暖阳也开始思念苏夏了,甚至连沐温泽有时也会念叨苏夏几句,原因无他,只不过因为我们仨打马吊时,悲摧的发现三缺一了。
23西夜国
我和沐温泽以及暖阳三缺一的悲剧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这空缺便被一个人填补了。此人姓韩,名竹浮。
韩竹浮是一个妙人。
彼时我、沐温泽和暖阳正眼巴巴盯着那副骨牌挠墙,韩竹浮突然出现了。他那么淡淡的朝我们仨瞥了一眼,我们仨齐刷刷打了个寒颤;他再那么淡淡的瞥一眼我随意抽出的几张骨牌,说:“万万贯、枝花、空汤——这花色不错。”我们仨就眼放异彩了。
我说:“韩大人,您也懂个中奥妙?”
他从鼻孔里哼出一个字眼,甩了甩袖子:“不过是小小钻营之术罢了,我自是不屑。不过,我可以陪你们耍一耍。”
你永远也不能凭借一个人的外表去判断一个人的内在。
譬如韩竹浮此人,天生傲骨,阳春白雪,风骨隽永,甚至我曾经还埋怨他把沐温泽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教导的如同食古不化的老头子一般,但是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打起马吊来,却丝毫不含糊,不含糊到我们仨叹服不已,就连我们仨中赌术最高的暖阳,也连连战败。
韩竹浮说:“愿赌服输。这样吧,我定个规矩。暖阳公主和温泽是我的学生,如果你们输了,功课就加一倍;永仁公主是贵客,输了便算欠我一个人情罢,意思意思足矣。”
我表示赞成没有异议,沐温泽也默认了这个规矩,暖阳看看一脸自得的韩竹浮,再看看骨牌,最后一咬牙,也答应了这个不平等条约。
说来也巧,接下去几圈竟然都是暖阳坐庄,韩竹浮每甩一张牌,她就肉颤一下,抓耳挠腮,一个屁股在凳子上不安的挪来挪去,神态甚为悲摧。
这么几圈下来后,她的脸色已经难看的无法用言语形容了。最后结算时,韩竹浮笑了:“暖阳公主,您输了。愿赌服输,臣希望您能把女诫的卑弱这章誊写一遍,遇到不懂的字时,可向温泽请教。”
暖阳使出她的杀手锏——扁着嘴含着泪花眼巴巴水汪汪的看韩竹浮,韩竹浮笑:“要不再加上夫妇这一章?”
暖阳立马的关紧她眼泪的闸门,那眼泪真是收放自如的令人叹为观止,气呼呼的跳下凳子去誊写卑弱了。我虽然也小输了,但因韩竹浮说的输了意思意思算是欠他一个人情,也就没往心里去,仔细想想,我这个不受宠的质子公主也确实没有什么价值能给韩竹浮利用去。
苏夏走后的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蹉跎着过。暖阳的女诫已经从卑弱誊写到了叔妹,某日我途径御花园,恰好撞见韩竹浮对着柳童狂笑:“哈哈哈!暖阳那小娃儿,想赢过我?估摸着等她把论语都誊写过一遍,她才能略略和我打个平手!”那天艳阳高照,我和柳童却不约而同的哆嗦了一下,我眼见着柳童的板砖脸皱起了一道褶子。
暖阳誊写这女诫七章的时间里,我收到了苏夏从锦瑟国寄来的各色柳枝编的小物件,他对柳枝有一种执着的热情,但因终究是到了深秋,柳枝已干枯,只能寻竹篾替代了。我而后收到的几个螳螂黄雀什么的,便是他用竹篾编织的。除此之外,他从无捎过只言片语给我,我却明白他的心。容煌和苏漩湖的婚礼进行的很成功,他想必已经为我们在努力了。
我们四虽然每日在韩竹浮授完课业后相聚在落潮楼里打马吊,然而终究也是渐渐厌烦了。我这么说,是因为我观察过暖阳和沐温泽的表情,这俩人起初看到骨牌时,可谓是满面红光眼放异彩,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如今再看到骨牌时,却学了柳童那样,板起两张板砖脸,双眼无神呆滞,一脸的麻木,还不如骨牌上画的梁山好汉来的生动鲜活。
韩竹浮也察觉到了这个萎靡的气氛,渐渐的就在牌桌上讲起一些宫廷趣闻或者别国的变动,以此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这一日他讲完一个狐狸精迷惑书生的故事后,突然讲起了一桩近日来发生的大事。
这件事发生在天土大陆的第四个国家,西夜国。天土大陆上,琉璃国位于南边,谙暖国位于东边,都是水土丰饶的国家;锦瑟国虽位于北边干旱之地,但由于苏漩湖治理有方,再加上与谙暖国联姻结盟了,是以得到许多资助,国力日益强大;只有这个西夜国,位于西边极其苦寒之地,守着一大片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国力孱弱,国内民不聊生。这么一个极其弱小的国家,撑到如今竟还未被其他三国吞并,也实在是一个奇迹。
韩竹浮要讲的这事就发生在西夜国,他得意洋洋眉飞色舞的说:“西夜国原来的太子被废黜了,改由他们的三殿下做太子了,是不是很惊天动地?”
他似乎是十分期盼我们能有什么过激的反应,结果我和沐温泽以及暖阳皆茫茫然看着他,丝毫不觉得有何震惊。
韩竹浮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你们竟然如此不关心天土大陆的政治形势!”
我掏耳朵:“反正西夜国这么弱小,换个太子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韩竹浮叹道:“其实几十年前,西夜国是天土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了。他们虽据守苦寒西地,但曾一度攻到琉璃和谙暖的国界上,占据了大片城池。史书上记载,那时的西夜军队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尤其是攻城的时候,那强大的战斗力曾经令谙暖的大将军不战而败。”
我想了半天,始终想不出那时候的西夜国的光景,反正要放在如今,西夜国的军队怕是要披着破草席拎着擀面杖上战场了。
韩竹浮继续徜徉在对那时候的强大的西夜国的神往里,我觉得他现在这个神情如果被容弦看到,指不定就得落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了。
他说:“西夜国军队之所以如此勇猛,是因为他们有着攻城的武器投石车,投石车你们知道不?啊?不知道?咳咳,改天我专门拨一堂课给你们讲讲这投石车的妙处,总之这投石车就是战争之神啊!再坚固的城池也敌不过大型投石车的攻击。而西夜国虽然贫穷,能工巧匠却十分多,投石车就是由这些人聚在一起发明的,他们还不断改进完善这项发明,这么一来,别国就坐不住了,派了大批探子杀手去西夜国,将这些能工巧匠捉来严刑逼供投石车的图纸技术,结果有些铁血汉子直接咬舌自尽了,有些人受不住刑罚,陆陆续续吐露出一些实情,但是只说这投石车的图纸,是在他们的总设计手上,别的人一概没有。这样一来,各国探子又全部去抓那个总设计了,只是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自己屋内悬梁自尽了,那图纸的下落也就无人知晓了。现在三国虽然也有自己设计的投石车,怎奈那威力都没有西夜国的强大,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设计攻城武器的天赋的啊。总之最后西夜国的能工巧匠死的死逃的逃,西夜国也就渐渐衰败下来了。”
沐温泽问:“呿,西夜国的陛下都不保护这些设计武器的人的吗?”
韩竹浮哀叹:“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这些人的不幸,不在于他们的才能,而在于摊上了这么一个残暴无能的主子,都是命啊。”
韩竹浮说完以后,大家静默。我扔出一张牌:“二文!”
沐温泽是下家,嘴里嚷着:“吃!”又扔出一张牌来,打马吊的气氛又热闹起来,于是韩竹浮所讲的关于西夜国换了太子的事,没多久就被我忘了个一干二净。
时节已进入初冬,我在谙暖国吃吃睡睡畅快无比,简直乐不思蜀希望当一辈子质子下去。某日沐温泽问我:“三姐,你是不是不想回家了?”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个家是指琉璃皇宫,说实话我是想的,我想我娘亲,不知道她一人在宫里过的如何,但也只限于我娘,要说别的人,却是一点想念也无,更遑论把那里当做家了。
我摸摸沐温泽的头:“你想家了吗?”
他的表情很委屈:“想了,我想二哥和纹姨了,可是我又觉得陛下对我很好,也不舍得离开这里,三姐,你说,如果能把二哥和纹姨接过来,我们长长久久的在一处,那多好啊。”
我苦笑:“别傻了,温泽。再过五个月,一年之期一到,我们就会被送回去了,到时候不管你的意愿如何,我们都是做不了主的。”
苏夏又托人送了东西过来了。这次是一封信,上面只说:“等我娶你。”
我把那信捂在小胸口蹦跶了许久,我知道他的意思,是等我一回到琉璃国便提亲,这么一想,我突然对五月后的回国有了莫大的期盼。
可是人不能太耽于现状,有时候,太安逸的后果,往往是我们承受不了的。
迫使我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的原因,却不止是一件我承受不了的事,反而是接二连三的打击。然后我就开始懂了,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24毁约
其实那天在我看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了。
我吃完饭牵着呱呱溜达去找暖阳,途径落潮楼的时候却看到韩竹浮匆匆忙忙的赶往衍星殿的方向去了。我想大约是有什么急事吧,也就没在意,继续在御花园里晃荡。由于初冬的天气,虫子什么的也都少了,呱呱伸着脖子在泥里啄了几下,也觉得意兴阑珊,萎靡的跟在我身后。
和暖阳消磨了一上午,午后的时候,多日未见的容弦来找我了。
他这段时间因为容煌的婚礼忙的焦头烂额,连暖阳处都少去了,是以他到我的果香阁的时候,我很是诚惶诚恐。
我是知道容弦的,他一向来就和带着个面具一样,脸上的表情永远代表着皇家风范,与我这等丢尽皇室脸面的公主恰是大相径庭,但此刻他竟然是沉着脸皱着眉的,我一个寒颤,完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了很久,敲的我心烦意乱,这情景就如同那天我在老头子面前自请来谙暖国,而老头子来回踱步一样,所以我揣摩,大约帝王间都有什么共同点吧,比如容弦和老头子都很擅长慢腾腾的伸出个猫爪子挠人家的心肝,这要是性急的人,指不定就得被他们拖死了。
容弦敲够了手指,开口说话了:“薏仁,琉璃国毁约了。”
他说完这句话,我还真一时没反应过来。毁约?什么约?我从自己作为一个质子的定位开始往前回溯,终于想起我来这里的目的,原来是为了琉璃国金矿的开采权。可是他们毁约了?
我懵了。其实我不该懵,我早该料到老头子根本没把我和沐温泽当人看,把我们丢在这里就譬如丢了两条野狗一般,那么他想毁约就毁约,两条野狗的命嘛,没啥值钱的。可是我还是懵了,不过幸而我只懵了一小会儿,然后就镇定下来了。
冷静下来以后我想了想,觉得这一场折腾下来,最吃亏的就是容弦了,白白养了我们两张嘴不说,到头来却丝毫没有掣肘老头子的价值。我因为自己的没价值而感到羞愧了,诚心的对容弦说:“陛下,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与你无关,薏仁。”
我想说他误会了,我不是因为琉璃国的毁约而向他抱歉,我是为了自己的没价值而向他抱歉。可是我动了动嘴,没说出来,这等自轻自贱的话,不到紧要关头,我还是别说了,多说无益。
容弦又说:“琉璃国与西夜国结盟了。大军马上压境,谙暖和锦瑟国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言尽于此,我却细细思量。据韩竹浮所说,西夜国现在这个光景,不被别国侵略就该烧香拜菩萨了,竟然还抽风了与琉璃国结盟攻打谙暖国?琉璃国此次,正是因为战败才与谙暖国签订了金矿开采权转让的条约啊!
我十分的不能理解政治这种奇妙的事物,容弦说:“据探子回报,可能西夜国和琉璃国,找到了投石车的技术图纸了。”
我瞠目结舌。本来只当韩竹浮所说的那些都是传说,不可尽信。没想到还真有这种东西存在啊。
容弦抚额:“就算找到图纸了,建造投石车也需要时间。谙暖和锦瑟也有时间准备,只是在这段时间里,要委屈你和五皇子了。”
我明白过来以后,顿时觉得容弦“委屈”俩字实在说的太轻。琉璃国单方面毁约,虽然质子毫无掣肘的价值,但是谙暖国就算为了维护皇室尊严,也必须得杀鸡儆猴以示他们谙暖泱泱大国的尊严不容践踏,这种情况下,杀了我和沐温泽都不为过,更何况委屈。
容弦心善,不当着我的面戳破如今的形势,我却不能再厚颜无耻下去让人家为难。于是我笑:“陛下,如果允许的话,请不要杀沐温泽;也请陛下给我一个好看点的不痛苦的死法……”
我虽然笑着,尽力轻松的说出来,手掌却还是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握成了拳。
容弦叹了口气,走的时候说:“薏仁,孤是真的拿你当妹妹。你说的请求,孤尽量办到。”
容弦前脚刚走,后脚暖阳就奔进来了,沐温泽紧跟其后。
暖阳眼泪汪汪的抱住我:“薏仁姐姐,他们说哥哥要杀你和温泽哥哥,是真的吗?我不信,我不要你们死!”
我抬头问沐温泽:“你告诉她的?”
沐温泽摇头,沉静的说:“不是我,上午韩大人匆匆去与陛下讨论这事,回来后跟我们说了。”
我看着沐温泽,他此刻表现的十分平静,完全不像得知即将死去消息的人。一双眼里深沉无波,像是即刻间便长成了一个成年男子般。
暖阳还在哭,这次没有把一泡泪水包在眼眶里,而是真的落下泪来了,我掏出手绢替她擦脸,说:“暖阳啊,他们都是胡说的。我和你温泽哥哥都不会死的,陛下他宽大为怀,马上就送我和你温泽哥哥回国了。知道吗?”
她不相信的看我:“真的?”
我说:“真的。”我把呱呱抱来给她:“暖阳,我和你温泽哥哥走了以后,呱呱就托你照顾它了。”
她一时被呱呱吸引去了注意力,我再接再厉:“你要照顾好它。不要拔它毛,坐到它身子上,平常带着它出去溜溜,它怕猫,别让猫猫狗狗的接近它……”
呱呱扭过头咕咕叫了几声,我激动不已,以为连呱呱都感应到了我的心意,结果它随地转了几圈,拉了一堆鸡屎,又咕咕叫了几声。
我们仨沉默无语。暖阳总算是相信了我的狗屁话,牵起拉完屎后兴奋不已的呱呱,说:“薏仁姐姐,那你回了国以后,要经常给我写信,得空的时候就来看看我。”
我都敷衍着答应了,打发走了暖阳。
暖阳走了以后,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
我和沐温泽相视而笑,却是苦笑。我说:“温泽,我刚求陛下不要杀你,杀我就够了。陛下说他尽量办到,如果你真的能逃生,就找一个没人知道你的地方,不要再想着自己是琉璃国的五皇子了,安安稳稳的活下去。连带三姐的这份,一起活下去。”
沐温泽目光温和,摇头走近我想抱我,这次我没有抗拒,他的个头已经到我的下巴了,他抱着我轻轻的说:“三姐,你去哪,温泽就去哪。你曾说过,你永远也不会扔下我不管的。现在三姐想毁约?不要我了?”
我听他这话蓦然觉得不对,我好不容易给他求了一个可能活下来的机会,他就想这么放弃了?这可不行,我从一股脑儿自怨自艾的神伤里挣扎出来,正要给他讲讲道理,他抱着我的手臂一紧,只听他幽幽的说:“三姐,你很久没抱过我了。”
我心一软,就任由他这么抱着了,指不定这是我们姐弟俩最后一次拥抱呢。
沐温泽在我的果香阁待了一下午,絮絮叨叨的说着许多我们小时的趣事,我这么听着听着,倒觉得心里那股害怕和悲哀被略略的宽慰了一点。
我揣摩大家是不是都知道我这公主已经是将死之人了,一个个的跑来安慰我。
沐温泽走后没多久,韩竹浮来了。
我知道韩竹浮此人是妙人,所以特想从他嘴里听听有什么高论,指不定他有妙法子能同时救了我和沐温泽又能兼顾谙暖国的脸面,所以让果儿给他泡了杯好茶。
他开门见山:“陛下来找过你了吧?”
我点头说是,问他:“韩大人可有什么法子能救我和沐温泽,又让谙暖挽回颜面?”
他讥笑:“永仁公主,在两国谈判破裂毁约且兵刃相向的情况下,不杀质子不足以平民愤震士气,想必你该知道吧?”
我坦诚:“我知道,但是我不想死,也不想沐温泽死。”
他喝了一口茶:“你还求陛下,让他尽量保住沐温泽,尽量给你一个好看的不痛苦的死法?”
我说:“这是人之常情。”
韩竹浮突然就摔了杯子:“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一句话,陛下撑的多辛苦!现在满朝文武都喊着要处死你们给琉璃国一个示威,你却在这里贪生怕死,还提这么厚颜无耻的要求!”
我懵了,韩竹浮的话比容弦带给我的消息还要震撼,我结结巴巴的说:“这有什么不对?是人都希望自己能活,谁心甘情愿赴死?而、而且,为什么我不能贪生怕死?毁约的是那个老头子又不是我们!”
韩竹浮冷笑:“我跟着陛下一起长大,看着他这么一路摸爬滚打到了这个高位,我不能让你这个所谓的妹妹坏了他的基业,陛下心软,把你当亲妹妹看,可是你毕竟不是,你现在是敌国的质子!”他吸了口气,“你记不记得,我们打马吊的时候,你输了我让你承一个人情给我?”
我被他话题转变的速度弄的稀里糊涂,下意识的点头。
他说:“现在,你便还了这个人情罢。我请你不要再向陛下提什么请求,你和沐温泽,注定是要被立斩于和琉璃国兵戎相见的战场上,尸体挂在城墙上示威的。”
25欺骗
韩竹浮走了。
我杵在原地浑身冰凉。
我不明白为什么两国纷争的后果是由质子来承担,也不明白为什么谙暖国的人把仇恨都付诸于我和沐温泽身上。
我悲哀的发现我这身皇室血统,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尊贵和荣耀,到头来我却要为了它赴死。
容弦说他把我当妹妹,却迫于形势不得已要杀我;韩竹浮曾经被我信赖过,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好人,可是他让我和他的学生沐温泽去送死;老头子生下了我和沐温泽,却罔顾我和沐温泽的性命随口说当质子就当质子,随口说毁约就毁约。
从理智上,我能接受他们各自的理由,那在我看来都是正当无比的理由,可是在情感上,我却困惑于为何我只想活下去也这么艰难。
好吧,我承认我自己已经深深陷入不可自拔的自怜自怨的情绪中了。我抬手摸自己的脸,一片湿润的冰凉,竟是流了一脸的泪。
我想起杜兮兮流泪时鼻涕眼泪糊满一张脸的样子,立刻生生止住了眼泪,把自己给拾掇干净。
案头上苏夏送我的那些东西和他写的那封信安稳的摆在那里。我一想到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我爱的也愿意娶我的人,却马上就要嗝屁了,就觉得十分的心不甘情不愿。
我觉得我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可是又想不出有什么法子来拯救我和沐温泽,成天急的如同呱呱鸡爪子下的毛虫。
接下去的日子我过的简直寝食难安,完全不复之前的悠游自在,那种明明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却束手无策的感觉让我夜夜做噩梦,不是梦见自己被腰斩了就是梦见自己被凌迟了,一晚上的血腥让我白日里神思恍惚精神萎靡。
沐温泽倒比我淡定的多,我讶异于他小小年纪竟然将生死看的那么透,某日他看不下去我这个悲摧样,提醒我可以写信给苏夏让他救我,我先是兴奋,可是转念一想,即使我写信了,我这封信能不能到达苏夏手上还是一个问题;退一步,就算苏夏收到了,锦瑟国离谙暖国七万八千里,快马加鞭也得要十日的路程,这十日指不定我就被挂在城墙上激励谙暖国的士气了;再退一步,即使他在我交代遗言前能收到信,他也不一定就能救出我,他是苏漩湖的胞弟,锦瑟国和谙暖国此次又结盟了,共同对付琉璃国和西夜国,也就意味着,我和苏夏是敌人,即使他有心救我,苏漩湖和容弦却未必肯。这么一步步退下来,我悲摧的发现我竟然无路可走,把自己逼到了绝境上。
我把这些想法告诉沐温泽,沐温泽回了我一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于是我觉得沐温泽近来的姿态愈发的高深玄奥。
我在给苏夏写信和独自承担之间徘徊挣扎,这么一挣扎,一个月又过去了。
我近来照镜子时,发现我在谙暖国这几个月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些肉又没了,整个身段益发的干扁,我不由自主想起叶蔷薇的销魂身段,觉得前路更加的坎坷晦暗。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琉璃国和西夜国的联盟军队开始操练休整了,大有轰轰烈烈干一场的趋势。我不知道西夜国造出那个什么投石车来没,我只知道我和沐温泽的小命就要被玩完儿了。
琉璃西夜联盟军开始操练的第七日,我收到了来自琉璃皇宫的一封信。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关头收到我娘的来信,所以拆的时候就分外的激动,因为无论她里面的内容如何,于我而言都是溺水时的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信不是我娘亲写的,信的署名为云遥,是云尚宫的名讳。
信的内容十分短,我读下来却觉得像是过了一甲子,云尚宫说:娘亲在两个半月前不知何故触怒老头子被下了狱,两月前受辱至死。有人见到她在天牢里的半个月,周公公频繁进出天牢,最后一个见到我娘的人,是沐止薰,是沐止薰授意周公公凌辱我娘至死。
我觉得我在梦里,这封信不过和是我过去那些夜里做的噩梦一样的一个梦。怎么可能呢?我是知道周公公那个阉人的,老头子曾给他指过几个宫女做対食夫妻,却无一例外的惨死,据宫女私下传授,说尸体被凌虐的惨不忍睹,我娘怎么会被这样的人折磨?不不不,不可能,即使老头子再不喜欢我娘,他的皇室尊严也绝不容许自己的妃子被一个太监折磨,可是如果老头子不知道呢?如果一切都是沐止薰和周公公私相授受的呢?
两个月前,两个月前正是沐止薰启程来谙暖国的日期,容弦曾说过沐止薰那番来是有家事要讲与我听,可是他没说!他隐瞒了这个消息!在我问他我娘亲可还安好的时候,他骗了我!
我呜咽出声,眼泪糊满了整张脸而不自知,我捏着那封信跌跌撞撞的跑去落潮楼找沐温泽。他似乎是从未看到过我如此疯癫的样子,竟然比我还惊慌,一把扶住我问怎么了。
我哽咽的说不出话来,把那封被我揉捏的皱巴巴的信摊给他看。
沐温泽的眉头皱的比老头子还紧,看完后喃喃:“不可能……”
我抹去眼泪低声说:“怎么不可能,云尚宫不会骗我的,而且当时陛下也说过沐止薰来谙暖国是有家事来找我……我去问陛下!”我掉头就跑,不管沐温泽在后面追喊。
风从耳旁呼呼的刮过去,我脑子里一片混沌,许多的片段交错而过,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脑子里娘被凌虐的不堪入目的尸体却一直一直浮现。我不是沐凌霄,如果我是沐凌霄,此刻我只需柔弱的哭,将自己随便靠在谁的肩膀上,也许就有人会心甘情愿的为她处理以后的一切繁杂事情;可是我是沐薏仁,是自己都即将死去的质子,我想在我死前弄清楚这件事,就当是死前最后的愿望也好。
我一把推开守在衍星殿门口的小良子就闯了进去,也幸而容弦没有纳妃,倒不用担心打扰了他和谁谁谁的云雨。容弦从案头上吃惊的抬起头来,看到我披头散发的样子,柔声问:“怎么了?”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破罐子破摔的把信甩到他的案几上,像个无赖一样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
我一直哭,许久容弦叹气:“别哭了,薏仁。”
我不管他,把自己挪了个位置背对他,继续哭。
他的声音很无奈:“薏仁,我以为你知道了。”
我的火蹭蹭的就上来了,一边哭一边说:“你当我是没心肝的人吗,我如果知道了,那几天我还能没事人一样的笑!沐止薰他根本没和我说,沐止薰他骗我!你和他一起骗我!”事后回想时,我觉得我在容弦面前的这个举动和这些话,着实是丢脸。可是当时我却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想哭,哭自己的命,哭自己的遭遇。
容弦沉默良久,说:“孤虽然说把你当亲妹妹,可是不够关心你。”
我得寸进尺:“关心我又怎么样?把我当妹妹又怎么样?我还是要死!”
他不做声了。我也觉得再闹下去就该惹人嫌了,于是拼命止住眼泪问他:“当时沐止薰来谙暖国,你说他有事来找我,就是这件事吗?”
他点头:“当时就有琉璃国的眼线回报了,孤以为,这其中大概是有误会,又见二皇子亲自来谙暖国,所以想把你们的家事留给你们自己解决。”
我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神游回了果香阁。
我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我娘的尸体,烦躁的只想杀个什么东西,是以呱呱最近几天,见着我就迈开两条鸡腿跑。
在我持续伤心萎靡了许多天以后,烧了一场小小的风寒。我躺在床上万念俱灰,我本来以为,老天没给我漂亮的脸,没给我一个好的身世,至少给了我一个健康的身体,我这十六年来要说躺在床上昏迷的人事不知的,除了那次被上刑外,还真没其他的。可是如今我觉得我简直是一无所有,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也死去了,除了苏夏,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可是就是苏夏,才支持着我必须活下去。
烧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我知道暖阳来看过我,因为她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身上,那熟悉的触感和压力让我立刻知道了是暖阳。容弦偶尔来看了我几次,我不贪心,他能来看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我始终是要死的。而至始至终陪在我身边的人,是沐温泽。
半夜偶尔清醒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冰冰凉的手一直贴在我的额头上。几次迷蒙间只听到谁在喊“薏仁薏仁”,那声音和叫魂似的悲摧,挠的我恨不得坐起来大吼我还没死呢,可是眼皮沉重,身体也软绵绵的,只能任由这阴魂不散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荡来荡去。
第三日上,我终于醒过来了。
沐温泽一脸憔悴,顶着两个黑眼圈兴奋的一跃而起:“三姐,你终于醒了!”
我醒后的第一句话是:“温泽,我要我们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去我娘亲的坟前祭拜;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和苏夏在一起;一切可能的前提都是活下去,只是我没想到,可能让我们活下去的机会竟来的这么快。
26计划
这个机会也是容弦告诉我的。
这是我病好后他第一次来看我,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一方面他把我当做亲妹妹,顾及着兄妹之情;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帝皇,需承担起作为一个帝皇的责任。从这一点来说,他远不及老头子的狠戾冷酷,幸而有一个韩竹浮在他身边,不然以他那一副软心肠,这个上位的位置他是坐不稳的,所以我不怨容弦,也不恨韩竹浮。
这么一想,我自己都被自己宽广的胸怀感动了。
容弦大约是把自己当做死刑犯处死前最后那一顿丰盛的晚餐了,我笑,如果真要这么比喻,那他岂止是丰盛,他简直是饕餮盛宴。
饕餮盛宴开口说话了:“西夜和琉璃的联盟军已经往谙暖的边境线进发了,谙暖和锦瑟的军队择日也要启程了,战争要开始了。”他叹气,显然是很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事情。我知道容弦是打算做一个明君的,战争这种劳民伤财生灵涂炭的事情,他自然是不愿意的。
我口拙,做不来安慰人的事情,于是我问:“两方都是派谁出战?”
容弦说:“我们这边是柳童和容煌……”
我失望的叹气,我以为会是苏夏的。但是失望之余又觉得庆幸,幸而不是苏夏,看样子苏漩湖的心还是偏向自己胞弟的,竟然忍心派自己刚成亲不久的男后上战场。我对这素未谋面的苏漩湖女皇的敬意,上升到了另一个层次。
“敌方那边,是西夜国曾经的三殿下如今的太子,以及——沐止薰。”
我剧烈咳嗽,万分不可思议:“你说谁?沐止薰?”
容弦不愧是帝皇,比我淡定:“是他。”
我望天,我是知道沐止薰的鞭子耍的不错,但是不知道他还能领兵打仗,原来他除了欺负我这等弱女子外,还是有点别的用处的。
容弦又陪我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想来是事务繁多,能抽空陪我已属不易。我也巴不得他赶紧走,他要再磨叽一会儿,我怕韩竹浮非得找上门来把我大卸八块。经过那一次,我算是知道了,韩竹浮对容弦的那种感情,堪与那位龙阳君相媲美,不是我等人可以去破坏的,我庆幸当初没有喜欢上容弦,否则无异于走上一条不归路。
容弦走了以后我开始和呱呱交流感情,知道时日无多以后,我对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惜。我把时间安排的十分合理,早上写一篇随笔,当做遗言也好感怀也好,其中大多数都是给苏夏的,少数是给沐温泽的,零碎的几篇是给暖阳和容弦的,我伤感的嘱托容弦,在我死后把我这些胡言乱语交给苏夏;写完随笔我和呱呱交流感情;和呱呱相亲相爱以后,我去找沐温泽交流感情;沐温泽完了以后是暖阳,基本上白日里就这么过去了。晚上的时候我想我娘亲,什么都想,她的神态她的动作,更多的是想到她教给我的金玉良言。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右手去抚摩左手的镯子,那是娘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渐渐养成习惯,一思念娘亲就去摸镯子,然后昏昏沉沉睡去。于是这么一天就在交流感情中过去了。
我这珍惜时间的安排举措没有实施多久,就被沐温泽和暖阳抗议了,沐温泽说:“三姐,你不要这么煽情行不?要死我们一起死,你非得弄的托孤一样的作甚?”
暖阳说:“薏仁姐姐,你真矫情,太肉麻了,这种举动不适合你。”
我怒了,我虽然知道自己平常皮糙肉厚迟钝强壮,但偶尔想学养在深闺里的小姐那样伤春悲秋感怀一下都不行么?他们俩没有理睬我。到了后来,连呱呱见了我都颠着翅膀企图扑腾上天。于是我静默了,天天把对苏夏的思念之情写在纸上,只恨自己不会丹青不能把苏夏的一颦一笑画下来以供自己意淫无数。
几天后,容弦让小良子传来消息:谙暖军队将于三日后启程,望我和沐温泽也准备好行李随军一同出发。
那天夜里我一夜无眠,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我是真的怕死啊。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突然想到容弦说这次琉璃国派出的人是沐止薰,沐止薰沐止薰……我念着,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当下激动的从床上一跃而起赤着脚绕着桌子转了好几个圈,沐止薰啊,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你的名字是如此的可爱,我念着这名字,觉得简直像是在念叨情郎一般,连苏夏都不曾这么被我念过。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冲到容弦的衍星殿去找他商量事情,结果想必他是刚刚起床,睡眼惺忪的打着呵欠,一头乌发散在明黄色亵衣上,衣服还宽松的敞着露出一片胸膛。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觊觎容弦美色的心思,但是显然随立在旁的韩竹浮不是这么想的,他一把冲过去掩住容弦的衣襟,大怒:“你给我出去!”
我慌不择路的转身就逃,还被从里面摔出来的一个什么东西砸了一踉跄,我回头一看,竟然是一个铜脸盆,在地上咣咣咣的乱转。
我骇然而立,韩竹浮一脸怒气的出来:“你大清早的擅自闯陛下的寝宫所为何事?”
我张口结舌:“可是韩大人你比我更早啊!”
韩竹浮的脸上快速的涌起不自然的潮红,恶狠狠的看着我:“我是有事要向陛下禀告。”
我不是故意要跟韩竹浮顶嘴,真的,可是:“我也是有事啊。”
韩竹浮脸色发青,一副头大如斗的样子。
容弦在里面说:“韩爱卿,让永仁公主进来吧。”
这次我学乖了,进去的时候低着头盯着琉璃砖的地面,眼神绝对不向容弦扫上一眼。
他问:“薏仁,你有何事禀告?”
我说:“请陛下允许我上战场。”
韩竹浮冷冷的说:“你本来就是要上战场斩于军前的。”
“不不不,我是说,请陛下允许我和将士们一起作战。”
容弦皱眉头:“薏仁,你会作战吗?沙场不是儿戏,届时没有人有多余精力去顾及一个姑娘家。”
我说:“对方的将军是沐止薰,我和他在一起长大十六年,虽然他很不待见我,但是我有把握能多少分散一点他的注意力,如果我不行,还有沐温泽,沐止薰疼爱沐温泽,过去十四年来处处护他,想必他看到我们必定有所触动。只要这一瞬间,他的注意力被分散,柳大人和安亲王就能生擒他,生擒不行,也可以立斩。总之擒贼先擒王,如果沐止薰被败了,敌方必定士气大败。”
容弦又开始敲桌面了,我头疼的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叩击木头的声音,觉得心烦意乱,这是我想到的能够保住我和沐温泽命的唯一一个方法,如果这个也不行,那我就认命了,能早点下去陪我娘也挺好。
容弦像是在思考这个方法的可能性,说:“薏仁,他是你二哥——你不怕他因此丧命?”
我说:“能生擒自然最好,死了的话也没关系,他欠我娘一条命。”
容弦说:“也许其中有所误会?”
“即便不是他干的,我娘平日里对他这么好,他也该照拂一下我娘,起码不能让周公公去折磨她!”我不知道我在容弦和韩竹浮眼里是不是很冷血,可是一想到我娘我就开始偏执的钻牛角尖,我对沐止薰产生了一股极大的恨意,他怎么鞭笞我没有关系,可是他不该那样对我娘!
容弦说:“既如此,我们可以试试。薏仁,你有什么要求?”
我说:“如果我成功了,请放我和沐温泽一条活路。”
韩竹浮皱眉。
我继续说:“杀我和沐温泽,也无非是要鼓舞士气挽回颜面,如果沐止薰落马,不仅谙暖国的脸面挽回了,而且极有可能打赢这场战役。杀了我和沐温泽,没有任何实际的效果,如果这个方法奏效了,那远比我和沐温泽两条命值钱。”
容弦点头:“好,孤答应你。倘若沐止薰被我们生擒,孤可以给你和沐温泽一个假身份,你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我得了容弦的承诺,欢天喜地,虽然前途未知,但好歹是有一条生路了。从衍星殿出来的时候,韩竹浮与我并肩走着。
他低低的说:“永仁公主,上次的事,冒犯了。”
我骇了一大跳,当真是受宠若惊蒙及大惠,想了半天知道他是为了上次在我果香阁摔杯子的事情道歉,连忙摆手:“不敢不敢。韩大人一心为国,忠义无双,薏仁很是佩服。”当然这是场面话,我说了我理智上能接受,但我情感上不能接受,其实我还是很有些怨气的。
他笑了笑:“永仁公主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不过了,永仁公主,你冰雪聪明,日后定会欢喜的过一生。”
我对他说的“欢喜的过一生”很是嗤之以鼻,但是对那句“冰雪聪明”却很受用,可是如今的沐薏仁已不是当初那个听到他说“我的名字全身都是宝”就固执的认为他是好人的沐薏仁了,所以即使他赞我“冰雪聪明”,我的怨气还是没有全部湮灭。
他想必也明白我的想法,笑了笑没有说话,走了。
我去落潮楼里找沐温泽,跟他说我们要启程了。我没和他说我跟容弦定的计划,沐温泽心善,未必肯用沐止薰的命来换自己的命,所以这等事情,只要我做就好。
27三蘅先生
距离上次离开琉璃国来谙暖国的长途跋涉还不到一年,我又跟着柳童率领的谙暖国军队跋涉在路上了。这次我们去的地方,是谙暖国和琉璃国的边境线。
柳童说,那延绵的一片边界叫做混搭儿地区,没有官员驻扎,大多数是谙暖国和琉璃国的混居国民,后来也陆陆续续有西夜国和锦瑟国的人在那地方落地生根。四国人本是操着不同的口音有着不同的习俗,后来一代代定居下来,语言和文化都大同了,反而形成了自己独有的混居文化,因为这混搭儿地区由来已久,派去的官员被当地百姓视若无物,再则混居的百姓都相安无事,因此只要不闹出什么大乱子,谙暖国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允许这国中之国存在了。
他噼里啪啦讲着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正坐在囚车上啃一个馒头。没错,就是囚车。今时不同往日,再没什么马车可让我坐了,我和沐温泽一人坐在一个木笼子里,像是两个猿猴一样供人参观,这下子,我算是彻彻底底的落实了质子的身份了。
初冬的天气寒冷,这囚车的木栅栏之间的空隙间隔太宽,迎面的冷风吹的我一阵一阵的哆嗦。我向骑马跟在我身边的柳童要求给我和沐温泽的囚笼外面罩一层布挡风,被他拒绝了。我无趣的啃馒头,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到产生甜味才吞下去,这样的吃法不容易产生饥饿感,这是我的经验。
昨日上囚车前我向沐温泽传授了这条经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我们在路上走了两日,白日里行军,傍晚时原地驻扎歇息。吃过晚饭后我和沐温泽有一段短短的放风时间,可以让我们解决一天下来的生理问题,以显示谙暖国的仁慈。因为一天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所以我从不敢多喝水,也幸而冬日里不容易口渴不容易出汗。
囚车一打开,我捧着肚子往道路旁的树林里冲,身后跟着一个谙暖国似乎会点武功的宫女——奉命监视我。其实我极不愿意在树丛里解决,一是因为那些长着锯齿状刺儿的叶子,二是因为叶子上的爬虫。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那位监视我的宫女,我看她虽然会点武功,脑子却不够用,因为此时她正站在我解手处的下风口,愁苦万分的捂着鼻子。
我不大好意思令她多闻这味道,所以很快提着裤子出来了。沐温泽已经重新坐回囚车了,盘着腿老僧入定一般。他不知道我的计划,所以他一直以为此番我们走的就是黄泉不归路,是以我经常过去宽慰他。
他在囚车里睁着两个眼睛迷迷蒙蒙的看我,我鼻子一酸,突然就觉得这暮色,这四野,这苍穹,都是如此悲怆。我对他说:“温泽,放心,我们不会死的。”
他以为我在安慰他,笑说:“嗯,这辈子就算了,但是下辈子你不要当我三姐,我也不要当你五弟了。”
我随口答应着,又和他聊了一会儿,虽然超过了放风时间,但柳童有时候偶尔会睁一眼闭一眼随我们去。他可比韩竹浮好说话多了。
这样走走停停了半个月,我们终于到了混搭儿地区。我坐在囚车上好奇张望,这里果然是混居地,到处都是穿着不同国家特色服装的百姓,他们似乎也听说了要开战的消息,一个个面色严峻愁眉苦脸,在街上奔走相告。
军队在不宽敞的街道上慢慢的蠕动,柳童向我解释:“我们要去这里的四方府向他们借地驻扎——四方府是混搭儿地区的主人。”
我没搭理他,我对四方府没什么兴趣,我现在只对自己的命有兴趣。
军队走了没多久,前面就出现了一座府邸,我没见过什么世面,是以乍见了这座府邸,吃惊的张大了嘴巴。这府邸看上去占地十分广阔,起码那府的水粉石磨围墙一眼都望不到边,我开始暗中比较这四方府的主人和容弦比,哪一个更有钱。
面前这座府邸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颇为仙风道骨。柳童下马作揖:“杜先生,久仰。”
那老头神态很高傲:“柳大人,久仰。”
柳童说:“那就劳烦杜先生了。”
老头说:“好说。”
我听着他们俩这一段短短的对话,简直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敌国的探子在对暗号。
杜老头说完话就闪身回去了,毫无搭理我们的打算。柳童镇定的开始分派任务,让随行的军医军师等入四方府居住,派一支前锋小队去打探敌情,然后把我和沐温泽从囚车里放出来,说是给我们也安排了四方府的一处院子,可以去歇息了。
我感动的热泪涟涟,我以为在开战前,我吃喝拉撒都得在那囚车里解决了,没想到竟然有如此人道的待遇,立刻扯着沐温泽找到了给我们安排的院子,往床上一栽就睡过去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觉得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暖阳的屁股压了无数遍一样,僵硬的咯咯咯一直响,我甚为艰难的爬起来,然后发现我落枕了。
落枕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落枕以后的行动方式,所以当我歪着头斜着眼像螃蟹一样的横行出去的时候,沐温泽一口茶撑不住,喷出去了。
我斜眼问他:“柳大人他们呢?”
沐温泽一边咳着一边回答:“去前线了。他说我们得留在这里,等正式开战了再上战场。三姐,你知道吗?我听说……我听说琉璃国的将军是二哥,三姐,你说二哥是不是来救我们的?父王没有抛弃我们对不对?”
我有一种冲动想告诉沐温泽没人会来救我们了,老头子把我们像野狗一样的抛弃掉了,你二哥也许很快就会用他的命来换我们的命了,这样的恶意不断膨胀以至于马上就要冲口而出了,可是最后我还是没说。
我说:“我也不知道,温泽。也许二哥是来救我们的,也许不是。总之,不到最后关头,我们不能放弃。”
他点头表示知道了。我继续横行,走到四方府外面望一望。那个宫女一直在我身后如影随形的跟着。
四方府离前线战场已经不远了,我甚至能听到远远传来的擂鼓声和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我心惊胆战,韩竹浮曾经说过投石车的用法,那是能把重石块投向很远的地方的,于是我开始担心我哪天夜里在四方府睡着睡着就被从天而降的石块给砸个稀巴烂。
我歪着脖子看了半天街景,转身一步步挪回去了。
挪到天井的时候我见到了那个姓杜的老头子,他一身白衣飘飘,一把白胡子飘飘,在天井里屏气凝神像是在吸日月之精华集天地之灵气,我对这类人等一直怀有一种很崇高的敬畏,所以打算趁他没发现赶紧溜走。
我刚要走,老头子发话了:“丫头,站住。”
他轻描淡写,我魂飞魄散。
杜老头走到我面前,抓住在风中飞扬的胡子摸了几把,说:“丫头,你这头歪的很有特色。”
我要哭出来了,我说:“大爷,我是落枕了。”
“哦……”他恍然大悟,“落枕啊?来来,我帮你弄回去。”
他的语气很兴奋,可我觉得很恐惧,我歪着头说:“不用了,大爷,过几天就好了。”
杜老头一副欢欣鼓舞的样子:“丫头甭怕,我三蘅先生的名气可不是吹的,一掰一个准,你这脖子交给我吧。”
我没听说过三蘅先生,是以不知道这三蘅先生究竟是做什么的,可是没等我想明白,杜老头已经一把扶住我的脖子,用两个手夹着我的头这么一掰……“喀拉。”
“啊啊啊!”我扶着我的脖子扯开嗓子嚎叫,“痛!”
杜老头满意的拍手:“丫头,把脖子转个几圈给老夫看看。”
我沉默,我不知道怎么能把“脖子转个几圈”,所以我只是左右扭了一下头,还真好了。
杜老头哈哈大笑:“丫头,怎么样,我杜三蘅,三蘅先生的名气,不是吹牛皮吧?这点小病小痛的,难不倒我!”
我小心翼翼的问:“大爷,原来您是名医?”
杜三蘅生气的吹胡子:“三蘅先生你也不知道?我是混搭儿地区的主人啊!”
我不敢问他这个名号与神医有什么关系,还是很诚恳的向他道谢了。
杜老头眼神一亮:“你这女娃儿有点意思,老夫还以为容弦那小子的妹子该和他一样无趣。”
老头子戳到了我的痛处,我拿背对着他:“我不是陛下的妹妹,我是琉璃国的质子。”
我以为他会有所反应,结果他十分平静的点点头:“难怪和容弦不是一个样儿。女娃儿我看着你顺眼,以后你就跟着我老头子混吧。”
我一下子兴奋了,听这杜老头的意思,以后他会保我?杜老头直呼容弦为那小子,想必地位身份是容弦也要礼让三分的,如果有了这座靠山,也许就算我的计划失败,我和沐温泽也有条活路好走。所以我当即对杜老头产生了极大的热情,巴不得他能认我为干孙女什么的,结果当我后来知道跟着他混的意思就是陪他没日没夜的唠嗑的时候,我真想抽死我自己的热情。
我前面说过,你永远也不能凭借一个人的外表去判断一个人的内在。韩竹浮如是。杜三蘅亦如是。别看他一副仙风道骨即将羽化成仙的样子,可是大约是名声在外,为盛名所累,周遭人等对他怀的都是敬畏之感,用他的话说,就是“可怜我这老头子啊,想找人说些体己话都找不到啊,我容易吗我”,是以我的任务,就是日日陪着他,听他翻来覆去的讲些发霉的旧事,这些旧事倒也不都是琐碎杂事,偶尔也有有趣的新鲜事,比如那一桩谙暖国和西夜的秘辛。
28西夜国的太子
说是秘辛,其实也不算是。
杜老头告诉我说琉璃国和西夜国结盟以后,谙暖国曾经私底下派使节去与西夜国交涉,意图是希望西夜国可以加入谙暖国这方阵营,对方说可以,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金子还是美女?”我显得十分的意兴阑珊。
杜三蘅敲了敲他的烟杆,吐出一个烟圈来,我傻乎乎的看着烟雾后面他的褶子脸,杜三蘅得意的摇头晃脑:“非也非也。确实是一个女人,不过不是美女。你道西夜国太子是怎么说的?他说,让我们和谙暖国结盟,可以,不过我要你们谙暖国的一个女子。我那时才知道啊,原来这女子身份非同寻常,居然是容弦那小子还没封号的私底下的宠妾!谙暖国自然说并无此女子,于是谈判破裂。哎哎,丫头,你在谙暖皇宫也住了大半年,这金屋藏娇的说法,是对也不对?”
“大爷……”我坐立难安,觉得事态已经完全往一种诡谲的方向前进了,“那个,西夜国的太子,他叫什么名字?”
“哦,西夜国皇室的姓氏是百里,这个刚被封为太子的三殿下,承安字辈,名讳为百里安寂。”
百里安寂。百里安寂?百里安寂!!
我猛然想起一句佛语:因果报应,循环不爽。
如果早让我知道有这么一天,我发誓我当时绝对不会拿这个借口去搪塞百里安寂,以至于把如今的我深深陷入“自己干了一件奇蠢无比的丑事”这个深渊中。
杜三蘅一双眼睛仍将我殷殷盼着,我斟酌半晌,愣是不敢把我就是那传闻中的宠妾这个事实告诉他,以免老人家受惊过度厥过去。
我说:“想来传闻是假,我确实没见过陛下所谓的暗地里的宠妾,倒是知道陛下与韩大人甚为亲密。”
阿弥陀佛,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风口浪尖上那个位置实在不适合我这等人,只有韩竹浮此等人才方能在风口浪尖上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果然杜三蘅的注意力被转移了:“韩竹浮?我就知道这小子对容弦不安好心!哼哼!他小时候给容弦做伴读……”
杜三蘅义愤填膺,胡子翘的老高。
我默默的在心里对韩竹浮忏悔。
我就这么在四方府陪杜三蘅唠嗑了六日,这期间琉璃国和西夜国的联盟军发起了两场不大不小的攻击,均被柳童打退了。沐温泽问我为何战争已经开始了,我们却还安然无恙的活着,我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沐止薰这个将军一直在营帐里,还未亲自上战场,等他上了战场,我们的生死也就在一念间了吧,是以我一时语塞,随便拈了一个借口敷衍他。日后几天见着他就躲。
我这么浑浑噩噩毫无指望的又活了一段时间,琉璃国和西夜国的攻击终于猛烈起来了。那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突然就觉得一阵地动山摇,我身下的床突然剧烈的颤动起来,我将将翻身坐起,屋顶就发出砖瓦破碎木头断裂的声音,紧接着“轰”的一声,我眼见着一块大石穿透我的屋顶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洞后静止不动了。我目瞪口呆的透过飞扬的尘土看着这块石头,再循着这块石头落下的地方抬头,那屋顶豁然一个朗朗的大口,上面是深蓝色的天幕和几颗闪耀的星子。
好吧,这时候可绝对不是月下吟诗或者观赏星光的好时候,我东摇西摆的跑出去找沐温泽,四方府外火光冲天,街上人群盲目的奔走,不时有人被从天而降的石块砸死当场。我的脸被飞溅的小石子划了几道利痕,一摸湿漉漉的,应该是流血了,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管往前冲。
“丫头!”杜三蘅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一把胡子飘飘扬扬,“你这女娃儿倒不怕死啊!”他把我往后面拽。
我急了,杜三蘅一把年纪,我也不好意思对一个老人家拳打脚踢,只能奋力往前挣扎:“我弟弟,温泽还在那里!”
“三姐!”正急着呢,沐温泽头上顶了一个什么东西过来了。我先是放下心来,接着定睛一看,大惊失色:“温泽!你头上顶着的是什么?”
沐温泽得意洋洋:“门板啊,花了我很大力气卸下来的,这样石头砸下来也砸不到我们了,三姐,杜先生,你们一起躲进来吧!”
杜三蘅抖了一抖,我亦抖了一抖,沐温泽一把把我们扯到那门板下,也亏得那门板长,我和沐温泽以及杜三蘅三人齐齐顶着那门板,三个人六只脚默契的一起移动,沐温泽这孩子还考虑到杜三蘅是老人家,愣是让杜三蘅在中间做了一个夹心,我和沐温泽一前一后夹着杜三蘅,顶着一块门板,在夜色中飞快移动。
一路行来,这门板倒还真有些用处,一些细碎的石子砸在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偶尔有一块大石子砸下来,门板就要倾斜一下,我们仨就立刻调整角度维持平衡,一路有惊无险的抵达四方府藏酒的地窖。
地窖里已经有好些人躲着了,大多是军医以及在前几次战役中受伤的士兵,看到我和沐温泽,眼里冒出火来。我战战兢兢牵紧沐温泽,如影随形的粘着杜三蘅,只怕那些士兵一时想不开,扑上来把我撕成一片片。
幸而杜三蘅总算是有些威信的,那些士兵瞪归瞪,倒真没拿我们怎么样。
杜三蘅问:“柳大人那边的情况如何?”
其中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回答说:“联系不上。”又骂:“这些狗日的,竟用投石车来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老子操他们祖宗十八代!”
我往墙角缩了缩。
杜三蘅说:“他们现在用的投石车,不比当年西夜国强盛时的投石车。有一个重要的缺点,就是笨重。如今他们用的投石车,需要拽手两百余人,虽可射九十步,却需两百余人同时精确发力拉动绳索,费时费力;而当时的投石车,有一种叫对重式霹雳车,只需少数士兵用绞车将重物升起,装上炮石后,接着释放重物,将炮石投出。此法无须以人力拉掷控制射程,而以调整重物来控制。可见西夜国与琉璃国所说的找到投石车技术图纸,是为妄语也。”
我听的迷迷糊糊,那边士兵们却已经热烈讨论起来了。
我和沐温泽在墙角坐了不多时,天色渐渐亮起来了。沐温泽低声问我:“三姐,二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所以他才下令用投石车的是不是?他如果知道,他肯定不会用的对不对?”
我觉得很悲摧,迟疑了一下,说:“是的。你二哥一定不知道。”
其实我觉得沐温泽内心里是明白的,只是不肯承认自欺欺人,他自己编造了一个梦,还要寻求别人的证实来圆这个梦,好像这样就能把梦变成真的一样。
等到他们的联盟军停止进攻时,我发现我对沐止薰的恨意又膨胀了一倍。
我们从酒窖爬回地面,整个四方府已经面目全非满目疮痍了,杜三蘅肉痛的大喊要命,回房拿纸笔计算容弦应该赔他多少修缮费去了。前线的士兵陆陆续续回来了,损失惨重,军医开始烧水捣药忙活起来。我看着这满地的残肢断手的,很想厥过去,沐温泽一把扶住我,说:“三姐,撑住。”
我觉得我需要时间去适应战场,并且认真的开始考虑起我那个计划的可能性。我觉得,我很有可能在还没有接近沐止薰之前就被流箭射死了或者被石弹砸死了,可是那死法太痛苦了,还不如被立斩在军前来的痛快,这么一想,我很没有骨气的退缩了,思忖着要不要找棵歪脖子树自我了断算了,又想到沐温泽该怎么办,自己得先把他弄死再自杀等等,直想得我头痛欲裂。
柳童远远的走过来,一张板砖脸上灰扑扑的,看上去益发像一块灰砖了,这要放在平时我一定十分不厚道的在心底狂笑,如今却没了这个心思。他说:“我们损失惨重,琉璃和西夜一定会发起最后一场攻击,估计就在三天以后,那时沐止薰一定会亲自上战场,所以你和五皇子得跟着我们。”
我点头,问:“锦瑟国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柳童拉长脸:“不知道。他们再不来,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我也悲摧了,我知道,如果谙暖军队败了,他们一定会在死前拉我和沐温泽做垫背的,于是我日日祈祷锦瑟国的援军快来,十分的虔诚。这举动被谙暖国的一些士兵看到,居然使他们对我有了好的改观,某日我听到两个士兵对话,一说:“依我看,这琉璃国的永仁公主其实也不坏,你看她天天为我们祈祷锦瑟国的援军快来。”另一个说:“是啊,你还记得不?几个月前我们护送琉璃国的质子回谙暖国,就是这个公主嘛,她不是在马车里忍了两天没吐吗,就是因为怕马速太快,呕吐物飞到我们脸上嘛。”于是剩下的那个感叹:“只可惜好人没好报啊,我看这公主是一定会死的。”
我默然,顿时觉得悲从中来,天要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