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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何以长恨复相思》》

88一家人 ...

白河书院里走出一位峨冠博带的公子,这公子生得一副英俊相貌,若仔细瞧,还能瞧见他面上一道极浅的疤痕,然而这疤痕却无损他无双风采,反是平添了英气。

公子出了书院,拂了拂袖,沿街走去,竟是常人仿也仿不来的意态风流。沿路有卖菜的小摊主热情地同他打招呼:“沐先生,下学了啊!你与尊夫人前日里去走亲戚,这一走就是个把月,可苦了镇上的娃儿们,今日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咳咳,瞧我,说偏了,回来说正经的,沐先生今日可要来一把芥蓝?将将才割的,可新鲜着呢。”

公子微笑:“也好,内人昨日同我说她想吃清炒芥蓝,那就来一把吧。”

小贩一边将一把芥蓝放到公子的提篮里,一边感慨:“沐先生对尊夫人可是极宠呢,想必夫妻间十分恩爱,我真是羡慕的不得了,咳,你别听镇上那些没见识的娘们说的,说什么尊夫人配不上沐先生,依我瞧,也只有尊夫人能真正懂你。”小贩憨厚地挠挠头,“我若以后娶了媳妇儿,只要夫妻间能有沐先生和夫人的一半恩爱,我就心满意足了。”

小贩的话奇异地取悦了公子,他眼角眉梢俱是笑容,笑道:“再来一把芥蓝吧。”

公子提了提篮,路过五味轩时,习惯地跨了进去,柜台后的掌柜眉开眼笑:“沐先生,今日要什么牛肉?水牛肉还是黄牛肉?”

公子敛眉思索:“唔,切一斤黄牛肉吧,要切得细细薄薄的,再刷些蜜汁。”

“好嘞!”掌柜的嘴里呼喝着,手下不停,把牛肉用荷叶包起来。

这时五味轩外气喘吁吁地跑来一个妇人,看到公子,倏地松了一口气,扯着大嗓门喊:“沐先生,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啊!沐先生,赶紧去瞧瞧沐夫人吧,她……”

公子面色一冷,妇人话还未说完,他却已窜了出去。掌柜的目瞪口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那是沐先生吧?沐先生只是一介书生吧,怎么脚速却这么快,方才还在这里,转念间怎么就到了街尾了呢?

街尾处是平常肉贩子聚集摆摊的地方,白河镇上人常说,自屠夫李大佛走了以后,这肉贩子是愈来愈市侩精明了,总拿烂肉充好肉,自半年前来了沐先生一家,沐先生留在了白河书院教书,沐夫人一个姑娘家却抛头露面在白河镇上当了一个肉贩子,沐先生品性好,沐夫人也厚道,在斤两上从不克扣主顾,谁家要是想做肉饼子又懒得剁肉,只管拿去了央沐夫人帮忙,她必定帮你剁得细细的。

此时这街尾处便围了一圈人,鬓边簪了一朵大红花儿的媒婆正朝着这家肉铺的女主人口沫横飞,容貌普通的女子冷笑一声,从砧板上拿起一把杀猪刀,双手高高举起,往自己面前的案台上一砍,媒婆愣了愣,忽然案台裂了,杀猪刀直直往下掉落,生生插进了媒婆绣花鞋前的土里。媒婆胆战心惊地看着插在她脚前的这把杀猪刀,傻了片刻,忽然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来人啊!杀人啦!救命啊!”

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中,有好事者嗤笑:“媒婆,你明明知道沐先生沐夫人夫妻恩爱,何苦来触霉头,你是这个月的第三个了,你也甭哭了,拾掇拾掇回去吧,就跟托你来的那姑娘说,甭奢想了。”

媒婆似有不甘,却又不能说什么,只能抹干收放自如的眼泪,只当自己讨了个没趣,嘀嘀咕咕地走了,媒婆一走,看热闹的街坊也就渐渐散了。

方才的凶悍女子蹲下来,对着垮掉的案台愁眉不展,抬眼正瞧见街头飞速掠来的男人,顿时喜笑颜开:“阿薰!”

沐止薰掠到薏仁面前,紧张地上上下下将她看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微微斥责道:“薏仁,这是这个月第三块垮掉的案台了,我平日和你说的,你都忘了?”

薏仁笑嘻嘻,无赖地缠上他的胳膊:“谁叫那个媒婆惹人厌,居然暗示说我们家人口少,你又太辛苦,让我找个人来服侍你。哼!这个月都是第三次了,我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叫杜三蘅治好你的脸的!留着那道疤,不知能吓跑多少不知羞的姑娘,我也省力不少。”

沐止薰闻言失笑,替她擦了擦油腻腻的手,包进自己的掌心,说:“薏仁,好了,案台我明日再帮你做一个,今天回家吧,我买了芥蓝和牛肉,回去做给你吃。”

他们相携着并肩走在一处,夕阳下那余辉将两人亲密的影子拉得斜长。

推开篱笆门,一只狐狸飞快地冲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头嗅着沐止薰提篮里的牛肉,薏仁笑:“二哥,烟柴头的媳妇儿怀了娃娃了,有小狐狸了,咱们是该给它吃的好点,不如把烟柴头的伙食克扣下来给它媳妇儿吧。”

名叫烟柴头的狐狸立刻吱吱叫着,冲女主人亮起了爪子,薏仁哈哈大笑,去房内洗手洗脸,换下油腻腻的围裙,出来时就已是一身清爽。

夏末秋初,暑气还未完全散去,他们搬了桌子凳子到屋外,就着傍晚徐徐凉风开饭,薏仁失神地望着旁边园圃好一会儿,几月前种下的花花草草已是绿意葱茏了,葫芦藤也卷上了竹架子,展开弯曲的须来。薏仁忽然说:“二哥,明日里我们种一架葡萄吧,七夕夜里可以躲在葡萄架下听牛郎织女讲悄悄话。”

沐止薰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到她碗里,说:“好。”

薏仁又说:“二哥,明天三哥和五弟真的约好要一起来吗?”

沐止薰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你很紧张?”

“嗯,我想他们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留下他们和我们一起住。”

沐止薰蹙眉思索了一会儿:“薏仁,不要想那么多,他们是因为听说你怀孕了,所以特意来看你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和要走的路,旁人干涉不了的。对了,明日他们来看了你以后,你就不要去镇上摆摊子了,在家里安生养胎吧,我也会向学院里告假,让艾十三暂顶几个月,我陪着你。”

薏仁抗议:“为什么?”

“你忘了一个月前杜三蘅给你把脉是怎么说的?三个月以后就要开始注意,不要动胎气了,何况你怀着娃娃,还去做那些杀戮生灵的事情,对孩子的福气也不好。”

薏仁十分乖巧地应了一声,吃光了男人夹给她的所有菜。

薏仁怀孕以后易困,才吃完晚饭便开始打呵欠,拢着一床被子坐在床上,瞪着眼睛看在灯下手执书卷的沐止薰,初时还能撑着睁眼,过一会儿便捱不住困意,打起盹来。朦胧中她只觉得有人轻轻扶她躺平,那双手先在她脸上流连徘徊了一会儿,渐渐往下抚过她的锁骨,停在她胸乳上辗转,有个声音轻笑:“变大了呢。”

薏仁梦中以为是烟柴头在闹她,不耐地挥了挥手,将沐止薰的双手拂去,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沐止薰无奈地苦笑一声,替薏仁盖好被子,下床洗了一个凉水澡,然后上床来,小心翼翼地将背对他的薏仁收拢到他怀里,沉沉睡去。

百里安寂不是头一次到沐止薰和薏仁这处小院落,而沐温泽却是头一次,所以将将一进了院子,便好奇地四下打量,一会儿去摸摸井边的轱辘,一会儿去荡荡槐树下的秋千,薏仁走出房门,瞧到他这个样子,开怀大笑:“五弟,你还是和孩子一样!三哥,你也来了!”

沐温泽闻言,惊喜地抬头,唤道:“三姐!”不过他毕竟做了帝王,沉稳了许多,也没有莽撞地直扑上去。

百里安寂的目光柔和地落到薏仁微微有些凸起的肚子,笑问:“小家伙闹腾么?”

沐止薰体贴地给薏仁的凳子上铺上褥子,随口答道:“闹腾地厉害,薏仁害喜很严重呢。”

沐温泽眨巴眨巴眼睛:“三姐,我能不能摸摸啊?”

薏仁还未答话,沐止薰严肃地拒绝:“不行。”

沐温泽立刻包了一泡泪水,可怜巴巴地看着薏仁,薏仁忽然笑起来:“温泽,你都是做皇帝的人了,不过我也很久没看到你这个样子了,颇有些怀念啊。没事儿,别听你二哥的话,他近日来敏感过头了,你摸吧。”

沐温泽战战兢兢的摸上薏仁的肚皮,喃喃:“这里面是我的外甥啊……”

百里安寂也笑了出来:“可不是,也是我的外甥哪。”

薏仁也微微地扬起了唇角,留下了这俩人一同吃午饭。菜是沐止薰当下在园圃里割的,拿去井水里洗了洗,就切了下锅,沐温泽看着厨房里熟练挥舞锅铲的沐止薰目瞪口呆:“二、二哥居然在炒菜……”

薏仁得意洋洋:“还远远不够呢,起码他到现在还没学会怎么做酱爆螺蛳。”

百里安寂哈哈大笑:“不愧是我的妹妹,驭夫之术很有道!”

饭间薏仁问起百里安寂和沐温泽的近况,两人都叹:“还能怎么样,被臣子们逼着娶妻了。”

薏仁大惊:“人选呢?”

沐温泽笑笑:“不外是哪家大臣的女儿吧。反正对我和百里陛下来说,只要能巩固帝位,其实无论娶谁都是一样的。”

沐止薰沉默许久,忽然说:“三哥、五弟,等你们娶了妻子生了孩子,若是哪天累了,就退下那位置吧,咱们这小院,总是向你们开着的。到时咱们四个,都七老八十了,聚在一起回忆往事,也算欢喜了吧。”

百里安寂和沐温泽对视一眼,要让沐止薰说出这种话来,委实不易啊。当下便爽朗地答应下来:“就这么说定了!”

薏仁虽然是笑着的,却是红了眼眶,哽咽道:“一言为定,我和二哥,总会等着你们的。”

他们这几年分分合合,可至始至终,一直是一家人。

89

过往时光 ...

沐止薰三岁的时候,听小太监说落霞阁的纹妃娘娘诞了一名小公主。

三岁的二殿下疑惑不解地问太监:“公主是什么?可以用来治国齐家平天下么?”

小太监手指一抖,对这小小男娃儿的崇敬简直比天还要高,镇定地回答:“不,殿下,公主是您的妹妹。”

沐止薰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奶声奶气地指挥小太监带路:“那我要去落霞阁瞧瞧妹妹。”

他娘对他说过,在这琉璃皇宫,真正有权势的是他们这一家,即使父皇很想要一个女儿,但这公主如果是纹妃诞下的,那对他们来说便毫无威胁性了,等娘亲也给你生一个妹妹出来,咱们一家就是显赫无双了,什么皇后、纹妃,统统都要一边儿去。可是即使娘亲这样说,他也想去瞧一瞧妹妹。

落霞阁的奴才没有想到平日极受宠爱的二殿下会来这已经是冷宫的地方,一时间乱了方寸。沐止薰耸了耸小鼻子,把一条鼻水吸进去,甚为体贴的安慰众奴才:“不用泡茶了,我就是来瞧瞧妹妹的。”

宫女询问地看向躺在床上虚弱无力的纹妃,后者默默注视了沐止薰许久,才轻微地点了点头。宫女得了许可,把襁褓中的女娃儿小心翼翼地捧给沐止薰看,沐止薰先是闻到一股奶味儿,然后看到这妹妹全身皱巴巴,头上光溜溜,眼睛还紧紧闭着,像一只小老鼠,顿时皱眉:“这妹妹好丑。”

婴儿仿佛听懂了他这句人身攻击的话,嘴巴扁了扁,鼻头抽了抽,“哇”地一声,惊天动地哭了起来。沐止薰被吓得后退几步,一不小心踩到了过长的袍角,咕咚一声仰栽在了地上,落霞阁里的众奴才立刻鬼哭狼嚎,这边忙着哄啼哭不止的小公主,那边去扶起胖乎乎的二殿下,沐止薰眼冒金星地站起来,颇具帝皇风范的指挥众人:“莫慌莫乱,我没事,你们都退下,我来哄公主。”

奴才退下了,二殿下警惕地靠近摇篮,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胖指头,戳了戳婴儿红扑扑的面颊,婴儿顿了一下,打了一个哭嗝,哭得更欢快了。二殿下觉得自己连这么一个婴儿都哄不好,将来怎么治国齐家平天下呢,是以暗自下定了决心,与这奶娃儿耗上了。

他把手指头移到婴儿柔软的嘴唇上,婴儿奇迹般地收了眼泪,开始抽噎着吸吮这外来的东西,二殿下吃惊地“呀”了一声,新奇地看着婴儿使劲鳖着嘴,吮了他手指满满的口水,乳儿还未长牙,吮着他的手指时麻麻痒痒,二殿下忍不住把手指抽了出来,婴儿吧吧嘴,发现东西没了,眼泪先滚滚地流下来,眼看又有大哭一场的趋势,二殿下心里一慌,连忙再把指头塞进去,婴儿立刻又不哭了;二殿下觉得甚为有趣,把手指头抽出塞进,看着婴儿面部表情的变化,玩得乐此不疲。

跟随而来的小太监提醒沐止薰:“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回腾云楼与菊妃娘娘用膳了。”

沐止薰失望而不舍地又看了看婴儿,后者已经被他折腾地睡着了。他严肃地下了个结论:“妹妹很好玩,我明日还要来。”

当晚腾云楼吃的是薏仁粥,菊妃说:“陛下已经给那公主赐名了,沐薏仁,呵呵,我料想的果然没错,连名字也取得这么敷衍。”

沐止薰想的却是:“唔,那个薏仁妹妹的奶味儿,果然与这薏仁粥一样,香香甜甜,的确是该叫薏仁的。”

沐止薰四岁的时候,听小太监说落霞阁的纹妃娘娘自作主张替永仁公主办了一个周岁酒,陛下大怒,下令各宫各室均不得去落霞阁凑热闹。

二殿下很不服,他虽然没有记忆,但是听娘亲说,他的周岁酒可是办得热热闹闹,陛下下令大赦天下,举国欢庆,可为什么薏仁妹妹的周岁酒就这么冷清呢。他想,他已经长大了一岁啦,已经认得路了,不需要小太监带路了,他自己就能去了,所以那个下午,腾云楼的众奴才惊恐地发现,他们的二殿下不见了。

永仁公主的周岁酒很冷清,只有她娘和几个奴才,等沐止薰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按照惯例开始抓周了。小奶娃儿胖胖白白的身子在一堆小物件中蠕动,可是就是不抓任何一样东西,二殿下觉得很好奇,特意站到了薏仁旁边去观察。薏仁觉着身旁好像多出了一样庞大的东西,立刻眼睛一亮,嘴里依依呀呀叫着,欢快地朝沐止薰爬过去,众目睽睽之下,永仁公主软绵绵的胖手“啪嗒”一下抓起二殿下的手指头,气势汹汹地往嘴里一塞,吧唧吧唧地吮着,心满意足了,天下太平了。

奴才们倒吸了一口冷气。二殿下却很困惑,他娘说他周岁时抓的是一本线书,所以他长大了一定是要与书为伴的;那薏仁妹妹抓周时抓了自己的手指头,她长大了难道要和自己的手指头在一处?二殿下开始挠头,上天注定,在他四岁的时候,头一次进行了有关他终身大事的深刻思索。

沐止薰五岁的时候,永仁公主两岁了。五岁的二殿下还抱不动跟肉球一样沉的沐薏仁,好在薏仁已经会走路了,所以这一大一小成天腻歪在一处,大的在前头走,小的跌跌撞撞在后头跟,偶尔栽一个跟头,便被大的扶起来,一边嫌弃她笨,一边给她擦脸。

永仁公主天性愚笨,到了两岁还不会讲话,纹妃娘娘一度怀疑自己的女儿是一个哑巴,整日愁眉苦脸。这一日二殿下带着永仁公主在御花园走了一圈儿,把她送回了落霞阁后就要告辞,没走了几步,袍角被人扯住了。他回头一看,沐薏仁仰着头,眼睛晶晶亮地看着他,吧嗒了一下嘴巴,模模糊糊地发出了几个音节:“哥……二哥……”

纹妃大喜,冲过去抱住薏仁,激动地热泪盈眶:“薏仁,你开口了,你会讲话了!止薰,她在喊你呢,她人生的头一句话不是娘,是二哥呢!”

沐止薰很震撼,仿佛他生平第一次被一个人这么强烈地需要着,强烈到非他不可,顿时充盈起一种感情,严肃地对着纹妃娘娘说:“纹姨,我会保护薏仁妹妹的,我永生永世都会保护她。”

二殿下天真地以为,他和他的薏仁妹妹大约一辈子都会这么欢喜下去,直到他十三岁那一年,偷听到了父皇和纹妃的对话。父皇怎么说的?他叫薏仁妹妹为杂种,说她是那个男人的女儿,这么说,他宠了那么多年的薏仁妹妹不是他的妹妹?只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娃儿?

沐止薰迷惑了。他瞪着十岁的沐薏仁,后者扎了两个包子髻,白嫩的脸上已然舒展开了眉眼,琉璃沐氏的血统很讲究,但凡孩儿,无论是男是女,都长得十分美丽,只有她是长得最平凡的一个。而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会长得这么普通,为什么父皇会如此地不待见她。

沐薏仁看到沐止薰,欢快地扑上来抱住他磨蹭,他习惯性地要回抱她,想起父皇的话,想起这不是他的亲妹妹,伸出的手蓦地一僵,尴尬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十三岁的沐止薰已长成了修长的少年,菊妃已开始有意识的教他识得男女情事,此时薏仁滑腻的脸颊就挨在他胸前,少女幽幽体香钻到他鼻端,沐止薰像是忽然意识到了平日里和他玩在一处的妹妹,其实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女孩儿,一个真正的女孩儿,少年的脸,不经意地便红了。

后来沐止薰曾经无数次地想,如果他自始至终不知薏仁是别人的女儿,自始至终只当她是自己的妹妹,那么是否等他们长大,只会是各自嫁娶,有着各自的伴侣,永生都不过是兄妹而已,他是否还会在听到老头子把她指给百里安寂时,冲动地抛下一切带着她逃。可是这世上之事,发生了便是发生了,他终究是知道了薏仁的身世。于是年年月月,他看着这个不是自己妹妹的女孩儿在备受欺凌的环境下坚强地活下来,坚韧地长大;看她将一切苦痛哀伤掩藏在嬉笑爽快的外表之下;看她独自躲在暗处落泪,哭完一场抹干眼泪,依旧是那样没心没肺地跟纹姨闹,逗纹姨开心,他的情动,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滋长。

沐止薰想,他原本只是一个看戏人,看薏仁上演一场场悲欢离合嬉笑怒骂,恍然间却入戏太深,随着剧中人物欢喜而欢笑、悲伤而落泪,将自己一颗心也搭了进去而犹不自觉。然而他毕竟是幸运的,十六年来,他夜夜为自己亲手在她背上烙下的伤痕而遗憾,可刻骨铭心的长恨,到头来终究抵不住那一缕南国红豆串起的相思。

初时长恨,复又相思。

到底救谁

他叫沐半月,因为他娘生他的时候,刚好值望月,正是一月中的十五日,他那刚生产完的肉体很疲累精神很活跃的娘亲,看了看窗外那轮皎洁满月,手一挥,豪情万丈地给他定下了这名字:“就叫半月好了!”

他爹是一个教书先生,他娘是一个卖猪肉的摊主,他想一定是因为职业的关系,所以舞文弄墨的爹害怕舞着一把杀猪刀的娘亲,这也是很有道理的。所以他爹对于这个名字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懦弱地认同了。

但是沐半月很想得开,因为他上头还有一个姐姐,这姐姐的名字更令人含悲,叫沐小米,所以沐半月十分庆幸自己没有被叫做沐大米,人要懂得知足。

一刻钟前,沐半月的娘亲薏仁姑娘,面带春色神情鬼祟地给了沐半月一串铜板,哄他去村头李大爷那里打酱油,沐半月小小年纪却很聪明,知道他娘又找借口把他打发走,好伺机折腾他瘦弱的爹。沐半月一边走一边默默地流泪,在心里默念:爹,孩儿不孝。孩儿还小,还没有力量保护你,你等孩儿长大,一定拯救你于娘亲的淫威之下。

村头有一棵老槐树,村里的小屁孩们总喜欢聚在槐树下一起玩儿,沐半月远远地就看见了他的姐姐沐小米,叉着两条小细腿,趾高气扬地坐在村里的小霸王背上,得意洋洋地狂笑:“敢说我不是女孩儿?我哪里不像女孩儿了?我分明就是一个淑女!”

沐半月手指一抖,掩面叹息,十分不甘愿承认这是他沐半月的亲姐姐,这等于变相承认了他自己身上也流着与沐小米一样的诡异的血统,这实在不是什么光耀脸面的事情。沐小米眼尖,一眼看见出众的弟弟,用力一弹屁股,一跃而起,欢欣地一把搂住沐半月的肩膀:“阿弟!你怎么也来啦?这会儿你应该在屋里读论语吧?”

沐半月有气无力地说:“娘让我去李大爷那打酱油。”

沐小米莫名其妙地欢呼几声:“嗷嗷!那我们一起去,赶紧打了酱油好回家!”

沐半月斟酌词句:“姐,我觉得咱们还是慢一点儿吧,娘和爹又关在屋子里了,太早回去会和前几次一样,被娘罚去刷马桶的。”

“哦!”沐小米恍然大悟,“你早说嘛,那咱慢慢走。”她自动自发地牵了弟弟白净的小手,慢吞吞地走着。“阿弟,你说爹和娘究竟关在屋里做什么?一关就要关好长时间。”

沐半月黑了黑脸:“我怎么会知道?”

沐小米挺认真地分析:“一定是在闭关练功,你看,他俩每次闭关出来以后,都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沐半月像爹,不大爱说话,沉默地听着姐姐唧唧呱呱的聒噪。沐小米眉飞色舞地越说越沸腾,指手画脚:“阿弟,你想舅舅了没?我想他们了!不知道三舅舅下次来是什么时候,还有五舅舅上次走的时候说会给我带琉璃国特产的芙蓉糕,我盼了好久了,阿弟,你想不想吃?”

沐半月镇定地抹去喷溅在脸上的唾沫星子,淡淡地说:“算算时间,半年快到了,应该快来了吧。”自他出生起,他娘就一直在强调他们一家是普通人,强调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地步,聪明如他,立刻就自他那两个气度非凡的舅舅身上敏锐地嗅到了一些秘密的气味,可是这些话,他明白自己知道就好,至于那个没心没肺一条肠子通到底的姐姐,还是不要告诉她的好,他愿意让她这么一直欢喜下去。

沐小米又说:“唉,三舅舅和五舅舅真的是娘亲的三哥和五弟吗?阿弟,我觉着娘亲和他们一点也不像,他们比娘亲要优雅多了呢,娘亲才没有他们的风范,倒是爹爹和两个舅舅一样,让人看了就赏心悦目。我以后长大,一定要嫁给舅舅和爹爹这样的人物!”

这边小米姑娘刚刚发表完如此豪言壮语,那边村头跑来一个瘦瘦黑黑的男娃儿,只见他木愣愣地跑到小米面前,还未开口脸先红了一半,黑里透着红,直看得小米不忍注目。

小男娃儿傻乎乎地挠挠头,结结巴巴地说:“小、小米……”

“嗯?”沐小米斜睨着他。

男娃儿鼓足勇气,一口气喊出来:“我请你去我家吃饭有红烧肘子酱爆牛肚什锦狮子头都是你最爱吃的菜!”

沐半月惊呆了,沐小米也惊呆了,眼前这男娃儿的眼睛跟个大尾巴狼似的,仿佛小米要说一个“不”字或者摇一个头,他立马就会扑上来张大嘴叼住她的细脖子。

小米很没骨气地往自己弟弟身后藏了一藏,探出一张脸说:“不要,荷花姨总是不待见我,我才不上你家找气给自己受呢。”

这男娃儿,也就是李荷花的儿子,悲摧地被打击了,跟个呆头鹅似的将小米幽怨地看了半日,如同一缕幽魂一般往来时的路上飘回去了。

沐半月叹口气,把小米拉出来:“姐,你伤到他了。”

沐小米很无辜:“可是荷花姨真的不待见我嘛,她每次看到我都要捏我脸,说——”沐小米叉腰学李荷花做茶壶状,“‘你怎么长得和你娘一模一样,我瞧见你就闹心,你那娘居然有你爹这么好一个男人陪着,老天真是瞎了眼。’她一定很讨厌我娘,因为不敢捏娘,只能来捏我。”

沐半月决定明智地不告诉沐小米,荷花姨每次见到他都要万般怜惜地揉揉他的头,将他抱一抱,说:“半月啊,你和你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就让人疼,姨最喜欢你了,你可不像你那个姐姐,来,姨给你糖吃。”

沐半月立刻知道荷花姨年轻的时候一定爱慕过他爹,事实上他爹虽然都是两个娃儿的爹了,可村里闺女每次一见他,总要羞红了脸咬手绢儿,每年也总有个把胆肥的媒婆上门来给爹提亲。每每到此时,爹就虚弱地咳嗽几声,倒在他娘肩上,喃喃:“薏仁啊,为夫觉得有些头晕,想是应付不了媒婆了,娘子你看着办就好。”

于是她娘立刻精神抖擞,看媒婆手里的美人画像譬如看一棵白菜,头头是道地点出美人不足,什么斗鸡眼啦,大蒜鼻啦,有痣而且痣上还长毛啦,势必要说得媒婆一愣一愣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怎么会试图把这么一个姑娘许给天下无双的沐先生为止,她才心满意足。当然也有那么几个不被娘的迷魂汤灌倒的媒婆,坚 挺地与娘对峙,娘这个时候就会默不作声冲进厨房,左手拿一把杀猪刀,右手拿一把剔骨刀,把牙齿咬得嘎嘣嘎嘣响。这一套流程下来,大约这纳妾之事也就这么草草了结了,事后他爹就会下厨做酱爆螺蛳慰劳她娘,也只有这盘菜,他和小米姐姐是不能动的,是爹专门烧给娘吃的。

半月小朋友正在深刻的沉思回忆中,这时小米姑娘亲热地过来拉他的手:“阿弟,太阳下山了,爹娘应该出关了,咱们回去吧。”

两个小娃儿互相对视一眼,牵紧了彼此的手,夕阳将两人影子拉的斜长。沐半月想,也许他这辈子就是一个书生与村妇的孩子了,也许他将来长大也会继承他爹的教书事业,也许他是再无机会体验他爹和他娘那样锦绣辉煌波澜壮阔的人生,可是那又如何呢,再浓重的富丽堂皇,到头来依旧是归于一切淡如水,他要的,只不过是一个静世安好。

俩小娃儿牵手打酱油的时候,他们的娘亲正在与爹练双修大法,云雨过后,薏仁姑娘像一个被榨干了汁的番茄,干瘪瘪地躺在床上动也不想动,沐止薰志得意满神清气爽地起身穿衣,替薏仁打水擦身,边说:“薏仁,你说咱们的第三个孩子是男娃还是女娃?”

薏仁腹诽,放屁!他当自己是母猪么,若是孩儿由他来生,她也会很乐意的!这时门外传来半月和小米的叫唤声:“爹,娘!我们把酱油打回来了!我们饿了!”

沐止薰打开门,温柔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爹马上就去做饭。”

沐小米睁大双眼:“爹,娘呢?”

沐止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你娘被爹喂得太饱了,正躺在床上休息。”

沐小米很乖巧地“哦”了一声,蹦跶着跑去荡秋千。沐半月皱起那张酷似他爹的脸,在心里默默忏悔,爹,我知道你又被娘折腾了,等孩儿长大,一定救你出娘亲的魔爪,爹,您千万要挺住!

只有房中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沐薏仁,抚着自己腰酸背痛像被拆了的一把老骨头,无声地泪流满面:儿子啊,等你长大,一定要救娘亲于你爹的如火热情之下,娘盼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当当当,本文终于完结,俺那一个欣慰啊,那一个老泪纵横啊!感谢一直追到这里的亲们,么么你们!

这是某银的新坑:《今朝玉》,欢迎大家跳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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