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医院的卧室里,太安静,他进屋到现在,一直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公事,几乎一言不发。
她慢慢坐起身,感觉体力恢复了一点点,至少可以自己下床了。
“去哪?”他蹙蹙眉。
“我想洗个澡。”她很不好意思的告诉他。
现在是九月的天气,即使一直在空调房里,依然酷热,她已经两天没有洗澡,不想还没治好病,已经臭死在这里。
“我帮你。”他跨步朝她走去,瞥见她光裸的脚丫,居然无力的踩在地板,他的步伐更快了。
“地板很凉!鞋呢?”
“没有拖鞋…”她住院前!穿着高跟的凉鞋,现在这么虚弱,她怕会摔断自己的脑袋。
垂着眸,她缓慢的走几步,靠着墙,细喘着,休息着。
他跟在后面,竟然将她拦腰一横,揽在怀里。
虽然现在是九月,但是她太虚弱,赤足踏着冰冷的地板,可能会感冒。
她很意外,整个人几乎全身僵硬,僵硬到手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摆放。
他进浴室,锁掉门。
他将她放下,细心轻巧地托着她软绵绵的身子,让她的上半身依在他身上,一个纽扣、一个纽扣地开始解开她的病服。
“你、不用了…”她心慌地发出微细的抗议声。
他这是想帮她…
“不是要洗澡?”他眉头皱了皱。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她双手揪住他的大手,虚弱地再次重复,要他停止。
他终于明白她在坚持什么。
“织心,我们是夫妻。”见她如此坚持,他退开一步,和她认真谈。
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医生禁止她独自洗澡,以免再次晕厥。
他明白,她的个性保守,不习惯别人替她擦身子。但是,他是别人吗?她的身子,他每一寸都看过,都摸过,甚至他们同过浴。
他在家里的浴缸里要过她,在旅馆的淋浴间里和她做过爱。
现在,她在不自在什么?!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只是现在在他那样的眼神下,再坚持下去,好象确实太矫情。
她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揪着他的手。
见她已默许,他掀开她的病服…
他面前的她,一丝不挂。
他的心,一颤。
那天,他只觉得她没有一点肉,瘦了很多,现在细看,她根本骨瘦如柴。
他用温水开始帮她淋浴,她的手臂白白皙皙的,找不到一点毛细孔,象玉一样透彻,如果不是这么瘦的话。
他擦她的背,她背过身,头埋在墙壁上,闷不吭声。
他的掌在她光滑的背部游走,一路游到臀部,停住。
她背对着他,这姿势……
他曾经,在浴室里,就以这样的姿势狠狠要过她。
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暗沉的眸光锁着她的臀,却没有任何妄动的举止。
现在的她,不适宜接受自己的轻狂。
“洗前面了。”他提醒她。
但是,她窒着气,迟迟不肯转过身来。
于是,他只能将手从后面绕到她的胸口来。
她窘得一阵心慌意乱。
这个姿势更暧昧,她急急地转过身来,因为转的太快,差点脚浮到站不稳。
他及时稳住她,环住她的腰。
他俯下头。
被吸引着,鼻摩着鼻,又靠近了些许。
她一愣。
他们,贴得很近,唇与唇,几乎只有一寸的距离。
氛围,很微妙,很象以前快要欢爱之前的擦枪走火。
她看着他,一直一直。
她不知道,如果他现在要做点什么的话,她该不该拒绝。
他偏过头,装作没事,“你的胸变小了。”只有小馒头的尺寸了。
他假装轻松地笑着,移开自己的身体和目光。
一直盯着她看,打量她身上每一处细节,并不适宜现在的情况。
他真的不该再继续看着她了。
因为他的话,她的脸,倏地胀得通红,心情紊乱。
刚才,她在想什么……
为什么,身体会有热烫的感觉。
是因为,他西裤下根本无法让人忽略的坚实鼓起,暗示着他很危险的攻击力吗?
她明明该小心。
但是…
心情太紊乱。
“恩。”她尴尬的胡乱应答。
她以前有75B,最近确实瘦到胸部缩水好多。
但是,如果、如果是以前,他敢说她胸小,她会反呛他:怎么?敢嫌晚上就别爬过来!
现在,她能说什么?说什么都尴尬,说什么都不适合。
所以,什么也说不出口。
“多吃点东西,慢慢就补回来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慰她。
她沉默着,没有吭声。
以前,这是他们的生活情趣,现在,这些话听在了彼此的耳朵里,却象极了并不适当的冷笑话。
他也察觉到了,因此停止这个话题,不再想试探彼此的亲昵还残留多少。
她不适宜站太久,快速的帮她冲完澡、洗完头,他用大毛巾包住她的身体。
取来新的病服,帮她套上。
织心,想工作,想出去玩的话,就别生病太久。”他嗓音低柔,叮嘱。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象突如其来的热流,在她眼底乱窜,她好怕自己会脆弱地当着他的面哭了。
就象那天,因为他的话,捂着脸,她咽下了好多眼泪。
果然,果然,他是她的克星。
他默默的,继续将她打横抱起。
这次意外只是瞬间,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唇畔泛开的笑容依然僵硬,却开始,尝试着轻枕向他宽阔坚实的肩膀。
她真的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安全无虞,到达卧室,他把她轻放回床榻。
“刚洗完澡,喝点水看看。”他说。
他递来温水,她喝了一口,忍不住和刚才一样,就着玻璃杯,又吐了出来。
“咳咳…”她呛咳了起来。
他急忙抽纸巾,手忙脚乱地替她收拾残局。
“你不该一下子吃太多。”晚餐,她吃太多了,肠胃根本就受不住。
看来,那个男人真的能带给她愉快的心情和食欲。
心房,五味沉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进屋开始,他什么都不问,不代表,他真的不在意。
她不吭声,他也不多说,拎来吹风机,替她吹干头发。
“好好休息。”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关掉吹风机,重新回到沙发上,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她静静地躺回床上,整个人还是很累,她闭上眼,不一会儿就跌入了梦乡。
睡了一会儿,她醒来,目光绕了四周一圈,最后,停留在沙发上那道凝神工作的身影。
她在医院,他还在她的身边。
目光,定了定。
他很快,就发现了,“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刚说完,他马上就发现,自己的口吻依然很象是强硬的命令。
这么多年了,想要改变性格,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
型号,她好象没有多心,只是顺从的闭闭眼,又睁开,“几点了?”
“快12点了。”他告诉她时间,“要吃东西吗?要的话,我去热一下。”
她看了一眼他带回来的便当盒,里面的菜色乱七八糟,象医院食堂的杰作。
她想了一下,没有任何食欲,摇摇头”“不了,胃还是涨得难受。”
“恩,那你继续睡,该吃药的时候,我会叫你。”他没勉强。
她还有一种药,服用时间在半夜三点,他已经调好手机上的闹钟。
迟疑了再迟疑,她问,“那…你呢?”不会就这样守到凌晨三点吧!
“我还有工作。”他继续头也不抬。
“其实,让看护照顾我就可以了…你回家休息吧…”医院虽然有沙发,但是,他的个子修长,昨天晚上,她半夜醒来,看见他双腿都伸在沙发外。
这样,会太累。
“我困了,自然会在沙发上休息。”他不走!
他低头,继续处理电脑上的文件。
“…”
想了又想,迟疑了又迟疑,她终于还是轻轻挪了一下位置,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你要不要过来睡?”医院VIP床有一米五宽,足够两个人的位置。
即使她的声音很轻,他还是听见了,正在低眸敲键盘的手指,顿住。
“你想休息的时候,可以躺这里,我先睡了。”终于说完了,她的良心不会一直不安了。
她躺回去,安心闭上眼睛。
明明知道,她只是个性里的柔软,才会提议分他一半床畔,明明知道,她只是一时不安,一时心软。
明明知道,即使再苛求,自己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包括她。
但是,但是……
他的鼠标垫向“关闭计算机”。
胸口涨满不知名的情绪,合上笔记本电脑,他缓步走向她。
他半靠着坐在床头,她没有任何动静。
倾前,轻轻地啄吻她的嫩唇,退开。
她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但是,依然不敢睁开眼睛。
他放缓动作,轻巧地躺在她身侧,将她慢慢地轻轻地搂回自己的臂弯。
她整个人僵住,被动的偎蹭他偏暖的体肤上。
“在你身边,睡吧。”他摸摸她的头发,给她安心的力量。
“恩。”
她有点逃避,又不象逃避,胡乱应了一声,紧阖着眼,过会,在他的怀里,真的又放松地沉入了梦乡。
而他,丝毫无睡意。
他躺到她身边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小脸。
他们的位置,还是习惯性的,他左她右。
但是,他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处理他们目前尴尬的关系,他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重新找回她。
他轻轻地握起正在沉睡的她的小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合上眼,他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一张床上,两个微陷的床位。
一张床上,两个不象夫妻,又是夫妻的男女。
30
第二日,清晨。
睡意迷蒙间,听到有人在说话。
“她吃了吗?她发表什么意见?”有谁,在问他。
吃什么?
“嫂了,就倒了。”他很简短的五字,截断对方的追问。
他第一次亲手做的便当隔了夜,不能再吃了。
“倒了呀?!……”对方好失望、好惋惜的声音。
什么东西倒了?
她躺在床上,睁开眼睛。
她听出来了,那是夏荷的声音。
夏荷,是他的—— 前女友。
一个家世匹配,有健康生育能力的前女友。
夏荷只对她提过一次初恋男友,但是,震撼一直在她心口。
她曾惊讶过,原来夏荷这样洒脱的女人,也会有依依眷恋的过去。
虽然,她一直强调,她都差点忘记他的模样。
但是,越是刻意,就越代表放不下。
人的一生,有几段感情,可以在脑海里维持二三十年。
她和许彦琛,走过的也不过八年。
虽然,她曾经以为,他们会有无数个八年。
以前,她曾经闹过他,在她之前,有没有过性经验,有没有过前女友。
毕竟,他们的第一次,他的表现虽不象是一贯用下半身思考,但是,也绝不是太青涩的毛头小子。
但是,他的嘴巴很紧,任她怎么翘也翘不开。
他总是一句话把她堵死,“以前的事又没意义,你干嘛要知道?!”
是啊,都过去了,她没有机会参与的过去,她不可能要求他象张白纸。
渐渐地,她就不再去好奇。
“我第一次当大师傅教徒弟,你也太糟蹋了吧?”夏荷不满。
昨天他付出了这么多心血,现在就轻描淡写的“倒了”两字,就不会把自己说得辛苦点哄老婆几句?!嘴巴长在脸上,完全当装饰品用了!
她移了一下身子,坐起来。
听到里面轻微的声响,他快步入内。
“醒了?”他贴近她,将专注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她点点头,不自然的又移移身子。
“夏荷来了?”她轻声问。
她身旁,另一侧微陷的枕心,遗留的体温,任谁都看得出来,昨晚他在哪个位置过得夜。
急忙也进入病房的看护,就是用很暧昧的眼神,帮她拉好有点凌乱的床单。
她发窘,虽然昨天晚上明明没什么。
“恩。”他的表情,淡淡的,不甚在意。
“我去洗个脸。”有客人在,她现在的样子太糟糕。
她发现了地上多了一双粉红色的抱鞋,她的脚触地,脚丫伸进拖鞋,还没有迈开步子,已经又被他打横抱起。
“我抱你去。”他不由分说,撇下门外的人,抱起僵硬的她就向洗手间行去。
夏荷不请自入,也迈入病房,在后面,怔望着他们。
“等我一下,我很快。”她不自然的对夏荷牵强一笑,以作招呼。
一会儿,洗刷好的她,又被他抱出来。
“我自己可以。”她很不自在。
把她放回床上,他也没有说话。
这两夫妻的互动,看在夏荷的眼里,有点意思。
夏荷露出笑容,“该让男人表现的时候,可不要客气啊!”她看得出来,一个很想拒绝,一个半步也会不得。
她淡淡一笑。
他摸摸她的小手,还是很冷。
他关掉空调,起身,将所有的窗户打开。
“这是夏荷熬得白粥,你吃一点。”他将保温盖扭开,倒出半碗白粥。
勺一勺红糖,放在白粥里,他搅拌均匀。
医生说,适量得补充点糖份,对她的身体有好处。[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的所有一切,夏荷都看在眼里,也惊讶在心口,她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细心,这么在意过。
她一直以为,虽然他不是很粗线条的男人,但是,也绝不会多体贴。
今天,却让过往所有的认知,全盘溃倒。
原来,真的是人不对而已。
夏荷站在他们面前,不知道该为自己的过去,划上什么样的疑惑号。
其实,认识织心以后,她不止一次在想过,如果,当年他要分手的人,不是她而是织心,他会不会这么痛快?挥挥衣袖可以没有任何神伤。
“对了,给你介绍一下。夏荷你应该见过,她是我的亲戚。”他温淡得替她们二人介绍。
“Hi!”夏荷对她眨眨眼睛。
她挤出笑容,顺着对方的意愿,也假装和夏荷是刚认识。
他一口一口的喂她,红粥滑过她紧涩的喉间,暖暖的糖份,却让她的心房起不了暖意。
不知道为什么,他轻描淡写的介绍,让她很轻易就能忆起他关于朗朗的出生,曾有的隐瞒和谎言。
不想一直困在过去的负面情绪里,她用力甩一下头,却引来昏眩感。
他用掌托住她的脸颊,“怎么了?又很晕?”皱眉,她的饮食,计算热卡、制定食谱,他都有请专业的营养师过目,到底什么时候,她才能健康?
“没有,我很好。”她浅浅扯动唇角,挤出笑容。
她不习惯在人前和他亲昵,更何况在夏荷面前。
从知道夏荷和他是初恋情人以后,她的感觉一直怪怪的,心房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彦琛,你今天早上好像还有个重要会议。”夏荷提醒他,“前天姑父去身体例行检查时,你也没去。今天这个会议,姑父也会参加。”她是来通风报信的。
知道他一直在医院,怕他缺席,今天早上她是特意来提醒的。
已经喂完织心,就着织心用过的勺子,他一下又一下勺着碗里剩下的粥饭,心不在焉。
他知道,夏荷未及言的顾虑。
前天,父亲的身体检查,因为织心,他没去,已经不知道要被其他几房的人要放多少暗箭。如果早上的会议,他再不参加的话,父亲一定会勃然大怒,借口发挥,对他的前程虽然不会是致命伤,但是多多少少在评估上总会有点影响。
现在是关键时刻,很多人都在巴望他出事,他必须小心谨慎,不落人话柄。
但是。
他放不下织心。
织心沉默着,她知道,许家对他很重要。
这是他们永远的致命伤。
“你去上班吧,我的身体真的没关系了。”淡淡一笑,她温淡的主动开口。
她什么都没关系了,早就没关系了。
他看她一眼,很认真很专注。
他不懂女人,所以,他听不懂,是真的没关系,还是嘴上说说而已。
“我上午反正没事,我来陪织心,你现在快去开会!”夏荷抽掉他的勺子,把他推出门口,“对了,你胃不好,不要唱太多粥了!顺便记得出去吃个三明治再去上班!”
织心看着,听着,一言不发。
许彦琛的胃不好,如果进食太多流食,胃就会不舒服。
她一直都清楚,只是没想到,夏荷也记得。
他一走,夏荷帮忙收拾粥碟,想了一想,她还是决定关于昨天晚上“浪费”掉的那个便当不多说什么,毕竟,说与不说的权利,在于许彦琛自己。
只是。
“织心,我真的很羡慕也很嫉妒你。”夏荷笑笑。
她说的都是真话,既羡慕又嫉妒的感觉,很真实。
“所以,你要快快好起,要幸福哦!”夏荷拍拍她的头,很亲昵,好朋友式的。
她点点头。
心情,还是很复杂。
“离婚的事,考虑下,别再提了。”夏荷劝她,“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笑容牵强,但是,她还是微笑。
她有。
也许看在别人眼里,她对他有点冷淡,但是,机会,她真的是在给他,也在给自己。
她只是,惶然着该怎么去笑,去相处而已。
现在,她做什么,都觉得不自在。
“你如果放弃他的话,我不会再客气哦!”夏荷玩笑式的威胁她。
但是,她们都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有一天,他们还是走不到一起,那么,她会真心祝福夏荷和许彦琛。
她知道,许彦琛不会拒绝夏荷。
她看得出来,相较其他人,他对夏荷到底还是有点特别的。
她淡淡的笑。
和夏荷聊了一会儿天,她有点累了。
夏椅借口去买点东西,离开病房,让她能好好休息。
夏荷一离开,一直缠绕着她胸口的那股窒气,才逐渐消散。
侍靠在床头,她看了一会儿书,感觉眼睛一阵阵发酸。
整个人很虚弱,很困,很累,头有点痛。
这次的药,副作用有点大,可能和她停药已久加上身体不好,也有点关系。
她盖上被子,正想慢慢地滑下身子。
“织心。”有人居高临下的喊她的名字。
她吓一跳,抬眸,急忙危坐。
是婆婆宋筱枫,她的手里,居然抱着已经三个月没见的—— 朗朗。
她的胸口一窒。
31
“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婆婆和颜的在她面前坐下。
她礼貌性的微笑,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许朗身上。
事实已经造成,如果她选择让这段婚姻继续走下去,那么,她必须接受这已定的事实。
但是,为什么一看见这孩子,心就象被针扎般。
“朗朗被他亲生妈妈养得很好,你看白白胖胖!”婆婆对她笑,冒似只是闲话家长。
她极淡极淡的笑。
他已经解释过这孩子的由来,事实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糟糕,不该依然有那么受伤的感觉。
她在心底,告诉自己。
“要抱一下孩子吗?”婆婆问她,神情依然很慈蔼。
她唇角牵强扯动一下,摇下头,声调维持着平和,“我身体不好,怕摔着他。”身体虚弱是事实,也是一个借口。
“那倒是。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看护请了吗?”婆婆明知故问。
她点点头。
“这病房,少说也得一千多美金一晚吧……”婆婆环顾四周。
这间家居型VIP病房,有一百多平方,有客厅,有厨房,有浴室,更隔壁有小房间供看护轮班。
听说儿子请了六名看护轮流值班,而且,每名看护的身家背景都经过调查。
她都怀疑,如果是她这做母亲的住院的话,儿子会不会这么上心?!
织心的唇角,有丝僵冻。
住在病房的这三天,她没有离开这个房间半步,睡觉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要多,只知道这里是单人病房,根本没有太注意这是VIP独立套房。
“不过也对,就算你们现在闹得有点不愉快,他怎么样也得照顾你,男人嘛想要在商场上立足的话,总要顾忌自己的形象。”婆婆无所谓的笑笑。
她不辩驳,因为她知道婆婆为什么这么说。
虽然她和婆婆的关系一向普普通通,能少接触就避免,但是,其实,从心底她是同情婆婆的,甚至为她觉得悲哀。
在许家,婆婆的身份一直是种尴尬。
即使,四个女人不断的相互较劲,但是,婆婆确实是最受冷落的女人,年衰的样貌已经吸引不了丈夫,她没有风光的家世可以让人对她尊重,也没有足够的才学加持身份。
她唯一拿得出手,让她能挺得起胸膛的,只有儿子的成功。
“不过,琛儿有时候也有点没分寸,照顾妻子在所难免,但是照顾到连自己父亲身体也不顾了,那就太过分了,对吧?”
她看向婆婆,知道她肯定话中有话,“公公身子好点了吗?”
“你公公这几年心肌梗塞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每次身体检查,大家都很紧张,我们家族所有成员都会出席!但是,这次琛儿没去。”婆婆的脸色一沉。
以往,许彦琛该做足场面的地方,也绝不会太含糊,没想到这次疏忍得这么过分。
宋筱枫一想到当时自己的难堪,就非常气愤。
都是这女人害得!
“这些事其中的利害关系,你们平常家庭出来的人是不会懂得!”婆婆挥挥手,一副摆明在这个问题上和她没话题的样子。
她淡淡的笑。
她确实不会懂。
如果父母生病了,她这做子女的必会抽出所有时间来陪伴他们,而不是例行检查的时候才来嘘寒问暖,大家迫不及待的样子好像就等着老子早点挂点,好多分点家产。
公公第一次住院时,她就问过许彦琛,她能做点什么。
因为,是他的父亲,所以即使伺候严厉的老人左右,她也无怨无悔。
但是,他的回答是,什么也不必做。
做多错多,静观其变。
这就是他的家庭。
她心疼着,却总也无法融入,无法芶同。
“其他你别管,你现在就是快点养好自己的身体,别让琛儿再心神不定!”宋筱枫很清楚自己的儿子有多喜欢这个媳妇,只要每次她身体一出点毛病,儿子根本无心其他事。
婆婆的话语分明是在警告。
“我知道了,我会劝他。”她温淡的应承下来。
她不是没有劝过,许彦琛的个性强硬,我行我素,不想听的话他会自动忽略。
她唯一能做得就是让自己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转,应该过不了几天,许彦琛会安心去公司。
她的手臀一麻。
她低眸,原来朗朗已经爬到她的床上,看到什么都啾啾叫,胖胖的屁股,坐在她的手臂上。
她被压得无法动弹,清眸,一直看着这孩子。
所有的一切,都是大人的决定,这个生命不该存在却也是无辜存在着。
他什么都不懂。
朗朗去啃她的手指,口水沾满她的手背,可能快要长牙,他见什么都咬,甚至伸出小爪,好奇想拍她的脸。
她提提手,想大方点摸摸他的头,但是,指却停顿在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对朗朗她有克服不了的心理障得。
她别过脸,只能继续假装漠然,不去推开孩子的调皮,也无法陪着他。
如果,如果,她对这段婚姻、对那个男人投射的感情能少一点,该多好。
就不会变成象现在这样,自己不是自己。
织心是能藏得住心事的个性,但是她的性格里没有一点“会演”的天份,她的所有反应,宋筱枫都看在眼里。
宋筱枫的唇角,抹过一味微不可闻的冷笑。
如果不是怕得罪儿子,她早就对付这个儿媳妇了。
这个儿媳妇,家世不值一提,就连生育能力也比人差!让她拿什么去欣悦儿子的婚姻?
她的儿子,远远值得更好!比如……夏荷!
朗朗窝在她的身边,一看见她床头的东西,无论是书本还是勺子,好动得见什么就想拿什么,见什么就想扔什么。
织心静静看着。
那天的谈话以后,她真的有认真考虑过,和他重新开始。
如果选择和他重新在一起,那么,朗朗会是他们面对的第一个严峻的考验。
他说过,只要朗朗稍大一点,就会把他送到国外去留学,不让朗朗继续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知道,他一向说到做到。
但是,生活,没有这么简单。
无论走得多远,血缘就是一条永远扯不断的线,让你会替对方牵肠挂肚。
送走朗朗对孩子不公平,将来他长大以后,可能会怨恨自己的亲生父亲,近而会报复。生活充满意外,但是,更多的意外,是因为结了不良的因,必会有恶性的果。
她知道,最好的方法,就是她接受朗朗。
婆婆抱回朗朗,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朗朗坐在婆婆的腿上,屁股不自然的撅着,有点前倾。
“织心,你看,这孩子,才四个月就能坐得多稳当,多聪明!不亏遗传了我儿子优秀的基因!”婆婆炫耀。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刺入她的心房。
她好像没有办法介怀,起码,目前是如此。
“这孩子,很喜欢让人抱,只要一抱他,他就开心,怎么也不肯让人放下!前段日子给他断奶,他怎么都不依,哭闹了好几天呢!对了对了,前几天他还拉肚子了呢—— ”婆婆兴奋地喋喋不休说着育孙经。
这一切,离得她好像很远。
她根本无法参与那种生活,根本无法感同身受地愉悦着。
“妈,我累了。”她用极淡极淡的笑容,打断婆婆的话。
见她已经下了逐客令,宋筱枫只能顺势起身,却不忘“关怀”的说了一句,“织心,要早点好起来!我也可以早点安心把朗朗交给你带养。”
她淡淡的表情,冻结,“妈,朗朗还是……”目前先放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等她心理能接受了,她再好好考虑。
“这怎么行!”好像看透她的想法一样,婆婆马上说,“朗朗是我儿子的亲生骨肉,你要和琛儿继续在一起的话,就得一家三口住在一起!”
她僵住。
“织心,做女人要大度点,特别做许家的女人。”婆婆苦口婆心。
她看着白色的被单,一言不发。
“即使是最普通的家庭,妻子不能生育,也不能狠心指望丈夫跟着绝后吧?!我的琛儿是什么家庭?我们的家庭,只怕没儿子,可不怕儿子太多!”
宋筱枫故意说给她听,“其实,我也有想过,一个朗朗绝对不够,你想,这孩子现在虽然聪明,但是长大了不长气或资质一般怎么办?所以啊,儿子一定要够多,这样我家琛儿将来才可以向他爸爸一样,从中挑出最好的继承人!”
婆婆一字一句,都在刺痛她的心。
婆婆亲昵的拉住她的手,满怀期望的对她说,“织心啊,要不,你也争气点,替琛儿多生几个!”
她想笑,很想笑。
精彩、精彩,真是精彩!婆婆损人的功夫,更上一层楼。
“妈,才四个月的孩子,还是不要勉强朗朗去坐比较好,会影响他腰椎的发育。”她淡淡的,抽出自己的手。
婆婆真的在带养孩子吗?还不如说,她在“带”着许家的骄傲。
连她这门外汉都知道,婴孩太早学坐,太早学走路,并不是件好事。
但是,今天她却看清楚了一件事情。
一个朗朗不够!如果他真的继承了那个位置,一个朗朗绝对不够。
如果,他的父亲开口了?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历史,还会重演!
“你懂什么,带郎郎的事,颜晓晴比你要懂太多!”因为她的话,婆婆不悦,训斥。
“所以呢?”她忍不住了,问婆婆。
刚才耗了太多精神,现在才短短的三个字,她觉得整个人很晕眩,好象用尽所有的力气。
“颜晓晴那孩子,我很喜欢,我会一直把她照顾在我身边,朗朗也是,我会保护他们母子。”婆婆表明自己的立场。
是吗?
所以,婆婆今天来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
那就是,赶走她!
“你们许家的家事,还是和许彦琛商量吧,与我无关。”她疲惫的阖眼,不再浪费力气多言。
永远是这样。
矛盾、冲突,永远还在那里。
她比谁都清楚,婆婆明为探望,实则在放暗箭。
如果她和许彦琛还有家,那么,家,也无一日可宁。
这世界,不是你让了一步,问题就可以圆满解决。
只怕,今天让得是一步,今后,得让很多很多步,让到以爱为名,完全放弃女人的尊严。
所以,那天,她不敢点头。
对未来,她有种沉重的无力感。
婚姻,不是有爱,就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