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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真人杀人(下)

《《玄衍神术》》

在苏伏有限的生涯里,他已然记不清多少次面临生死关头,也记不清哪一次最为凶险,似乎哪一次都几乎要去了他的性命。

但不管哪一次,要知道争命最忌迟疑。

无论面对怎生的绝望恐惧,都敢于拔剑者,是真的勇士,理当让人另眼相看。

苏伏显然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手中的剑,绝不会因为恐惧而有半分迟疑。而有几分恐惧,他的剑就有几分威力。

尽管如此,当成千上万的剑光从天而降时,整个小巷的虚空骤然扭曲,一股肉眼可见的气场奔涌而起,霎时吞噬了所有剑光,一滴不剩。

天地霎时归于寂静,这剑光,居然连金阙卫都未能引来,显然苏伏的招式并未瞒过真人灵识,一切的灵气波动都被掩盖在真人的势里,无人发觉。

“嗡——”

曼珠沙华脱落于地,仍发出剑鸣,欲要护主。

苏伏受着莫名之力,被凌空摄起,四肢毫无抗力地被撑开。

他的眉头痛苦地皱起,没想到不依靠星力而爆发《星剑》会对法体造成如此大的负担,自从凝练三十六处窍穴,法体内的经脉就已能承受浩然气的强度。然而神魂受损,他的法体每动之际,就会牵动神魂,本就隐隐作痛的神魂,就会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他的脸色异常的苍白,因这剧痛,额上就沁出豆大的汗珠,四肢被莫名气场制住,都无法反抗。

尽管领悟凝窍真意,尽管他辛勤砥砺剑道,在真人面前,仍然只是蝼蚁而已。

“方才我见你悍然出手,尚谓你勇武无双。怎么,如今却做这副模样,是想引动真人的恻隐之心?”

安素问举走几步,来到苏伏的身前,仔细端详,心头略有疑思。

她又望了一眼落在地上的曼珠沙华,淡淡说着:“或许你是真有病也罢。剑是好剑,看这材质,丢去珍宝大会,定能拍出一个天价。”

说着,她又仔细端详苏伏,见后者似乎仍与苦痛斗争,丝毫也不闻她的声音。

“剑是好剑,惜你主人竟不吝惜你,只要能活命,出卖你也可以,不如从此跟了我罢,身为真人,必然不会亏待你。”

安素问确是对这剑器动了心思,然而这曼珠沙华怎么会买她的账,它身上蕴着同苏伏一般的锋芒,几欲弑人,只可惜它还未有这能力。

“罢了,只要你说出青衣的隐秘与青衣的来历,今夜你轻薄我的事,识破我的事,皆可一笔勾销,本真人说话算话。”

苏伏紧闭的眸子缓缓睁开,神魂传来的一波波的苦痛,终于适应了一些,使他可以开口:“为了我的性命和‘彼岸’着想,我自然愿意告诉你。然而我不知那隐秘,更不知她来历,你不用白费心机,真人灵识的话,应当轻易就可查知我是否虚言相欺。”

凌驾在这苦痛之上,是对生的渴望。

苏伏仍未放弃生,是以选择实话实说,他不知青衣来历,更不知打开太渊秘境的另一个隐秘,如今想活命,卑躬屈膝,谎言相欺,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然……”

就在安素问脸色冷沉,杀机盈动之际,苏伏咬牙道:“然真人若是留我一命,我或可助真人探知这些隐秘,抑或他事,总之好过就如此杀死我便宜。倘能做得令真人满意,再以此买回我的性命……至少在下自信,还有一些微薄的用处……”

他说着这些话,带着无比坚定的眼神,毫不示弱地与安素问对视。

须臾功夫,安素问神情似乎缓和了一些,淡淡道:“你确有一些用途,不过,也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

“罢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三日之内,探知青衣守在太渊城的目的,她口中所言隐秘之具体,她之来历。三者缺一不可,记着倘不能做到,本真人绝不会再听你半句狡言,即刻取你性命。”

她说着,忽然莫名一笑,抬起玉指来,隔着虚空轻点,就见三道灵光没入苏伏法体内,见他痛苦的面容都要扭曲,她才畅快地说:“此乃《誓心刺》是对你轻薄我的惩罚,也为防止你背弃誓言,你要知道,人家最讨厌不守信用的人了,尤其是男人。”

“现下你的性命就在我的一念之间,《誓心刺》已然深入你法体与神魂……”

言至此,安素问突然微微蹙起娥眉,神情又变得淡漠:“你做了什么?被我制着,居然还能反抗,我低估你了,不过……”

她美眸内的杀机前所未有的炽热,这必是要下杀手的征兆,显然她并不信不受钳制的苏伏会乖乖听命于她。

苏伏自然不可能听命于她,然而他本意是先受下这惩处,而后再徐徐图之,只要活着,便有着无尽的可能。

然而,好巧不巧,这《誓心刺》锁入心脏,即刻便被左近封闭的窍穴当做“养料”吞噬。可见《炼妖经》之霸道。

而另两道直奔神魂而去的灵光,即《誓心刺》却在顽固盘桓于神魂内的寂枯剑意下冰消雪融。

与寂枯剑意相较,散修盟的《誓心刺》,显然就要弱了不止一筹。

而就在她曲起玉指来,神通正自酝酿之际,她的灵识不经意就以一种更深入的层次探入苏伏法体内,于是她就知道《誓心刺》为何烟消云散了。自然,苏伏只出一剑,就显出如此的苦痛,也得到了解释,于是她感到有些震惊。神魂受创,这种非人苦痛与折磨,就好似将神魂抽出来用灵火煎熬,常用于修士复仇,乃是最常见的手段。

承受着此痛苦,仍能向着自己出剑,此人秉性,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她的手僵在半空,美眸绽出了异彩,道:“居然是寂枯剑意!你的神魂受了如此重创,还敢于向我出剑,嗯……?”

就在此时,因苏伏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缓缓淌下之后,就使得改易过的面容一片稀烂模糊。

安素问显然看了出来,她杀机并未彻底退去,却是淡然笑着,伸手捻了个除尘咒,且言道:“居然能隐瞒真人灵识,那一夜你来探无量殿时我就很好奇,便让我看看你究竟长得甚模样!”

然而下一息,她的面容就彻底凝固了。

第524章委屈痛楚俱往矣!

“苏……伏?”

安素问心神莫名震荡,以至于气场居然紊乱一瞬,就这一瞬的空隙,两道或暴烈,或森寒的锋芒就自两个方向袭来。

确然而言,是一柄剑与一把刀。

真人反应何等迅疾,剑与刀,又都不是凡品,更关键在于其主,显然安素问无法对此安之若素,其素手倏然如繁花般捻动,就见紊乱的气场骤然凝缩,形成如龙卷般的两道漩涡,就将剑与刀向后迫退而去。

她没有下重手,这时她美眸微微一闪,身形就借机后退些许。

就见一前一左各自出现一个人,一男同一女,男执剑,女执刀,挡在苏伏身前,尽皆用着冰冷的眼神盯着安素问,似乎只要后者稍一动作,两人便会施以雷霆打击。

尽管这对于真人而言,有些可笑。

安素问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望着暴露出真面目,从始至终,眉头就未平缓下来过的苏伏,发觉心底居然有一丝奇异的酸楚,她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经历了怎么样的离奇波折,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

一些古怪的心绪就涌上了心头,她身而为真人,自然不会为人所知自己真实心境,素雅面容渐渐显得淡漠,心念微动时,将苏伏在半空凝定的气场尽数消退而去。

执剑男子微惊,连忙接住苏伏,他眉头微微一皱,就要自报家门。

安素问深深望了一眼苏伏,身形就化作虚空,小巷复又寂静下来。

“师弟?你怎么样?”

执剑男子正是追踪着苏伏而来的水洛泽,他其实到得有点早,只是一直没有好的时机突入,而今见了苏伏真容,自然就确信无误。

叶清秋今日尚能自己收刀,也来到苏伏身边,担忧地望着他。

苏伏无暇多言,四肢恢复了些许力气后,忙自储物袋取出青衣配的药炼成的丹丸,服了两瓶下去之后,他的脸色才渐渐从死灰的惨白恢复了一些。

他盘膝于地,一时有些沉默。

水洛泽似乎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就收了飞剑,便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苏伏缓缓吐了一口浊气,左近就是紫藤庄,他先是转向叶清秋,轻声道:“多谢你救我……还要麻烦你,去将丁丁等人清退,我与师……兄有一些话要谈……”

许是叶清秋身上带着一丝莫名熟悉的气息,他总觉亲切,是以对她有着很大信任,对于在她面前暴露本相之事,也并不很放在心上。

叶清秋这时没有执刀,就显得迷糊羞涩,连忙就去了。

水洛泽闻见苏伏称呼,心头重石终于落地,他微微笑着伸出手去。

苏伏略一犹疑,还是搭了他的手起身,两人便俱入紫藤庄。

就在紫藤庄大门紧闭之后,小巷的另一端尽头,缓缓行出来一个身影,在稀薄的月华之力下,依稀可见其有着一副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一丝傲气凌人,黑水晶一般的眸子,透着侵略之感,好似任何人在她眼中,都要低一等。

正是玲珑阁最年轻的大执事张凌雪,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低声喃喃自语着:居然是他,有趣。

谁也不知她口中的“他”是谁,不过,可以想知的是,这个女人心头正酝酿着什么。

……

罗丁丁与管家侍女等人都被叶清秋赶入一间厢房内,莫看她迷糊羞涩,办起事来,也算是雷厉风行。

众人尽管有着莫大疑问,然而在她“羞涩”地握刀之后,就再也不敢多有置喙,乖乖的听从吩咐。

紫藤庄小院主卧里头,苏伏同水洛泽各自落座,叶清秋充当侍女的角色,给二人各自奉了茶,而后便安静退了出去。

水洛泽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之后,语气有些古怪,说道:“师弟,你身边什么时候都不缺女人,到底有什么诀窍啊?”

他本意是让气氛稍微放松一些,没想到却让气氛愈发古怪了。

“师兄,她如今是我手下……暂时而已。师兄似乎特意寻我,不知所为何事?”

苏伏终于开口,他勉强的一笑,这个时候他总算恢复了一些力气,脸色好看了一些,只是语气却透着生分,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水洛泽。

“你还能称我为师兄,我很欣慰!”

水洛泽并不以此为意,微笑着说:“其实这一趟出来,我已然做好了与你生死相斗的心里准备。毕竟剑主将你伤成这副模样,你理该恨透剑斋。”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欲言的苏伏,笑着道:“莫忙着否认,其实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吾辈虽是修士,然而即便超脱,亦有喜怒,你说是也不是?”

苏伏沉默,片刻才道:“事到如今,我已不知该如何面对。便是恨,也恨不起来,剑斋对我有大恩,剑斋每个长辈与师兄都对我恩宠有加,这些我都铭记在心。”

“我时而在想,既让我入得剑斋,如今又从云端摔落底层,失却剑斋弟子这一层光环,我如今还剩下什么?”

“幸好剑斋没有剥夺我的剑道修为。”

水洛泽闻见此言,就知道他心底疙瘩程度虽然不深,对剑斋也形同了陌路,否则何以以名字称本门,如此就表明他心底排斥。

而他还不知门中诸多隐秘,譬如剑主出手是飞仙老祖主意,譬如石泰寻苏伏,乃是送上治愈神魂的圣药,神意元辰丹。

如今圣药不见,以李道纯性子,自然多说无益,何必讲来讨恩情?倘苏伏心底有剑斋,没有这份恩,自然也会记着剑斋的好,倘苏伏心底没有剑斋,那即便加上这份恩情,又能改变什么现状?

圣药是不见了啊!再天大的恩惠,也只是梦幻泡影。

水洛泽深深一叹,有些痛心道:“我不知剑主此举何意,然师弟定要相信,剑主不是有心加害,为兄知道,暂时也无法解开你的心结,而我此趟来,便是为带你回剑斋,至少要将这伤治好,届时去留随意,这也是剑主的嘱咐……”

苏伏苦涩地一笑,说道:“治好!谈何容易!便是剑主亲自出手,怕也只能祛除寂枯剑意罢了,至多免去我这苦痛!神魂伤势,仍然无法恢复!然,师兄可知这苦痛,它时时警醒着我,千万莫要将自己当一回事,它有多么痛苦,对我之警醒就有多深。”

“伏乃散修出身,早年游遍青州,斩了些妖魔贼人,也并不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是以谦逊着性子,佝偻着身子,生怕行差踏错,招来杀身之祸……”

“幸而得入剑斋,令伏得以直起腰板做人。于是伏就做人,入归墟,访妖族,闯天道盟,证道法会上拼了个薄名,当时意气风发,岂料转眼俱都变作云烟。”

“师兄可知,自九重天之上栽落深渊的滋味……半载时光,伏屡屡思及,都觉心潮难复,总想做一些什么,发出一些呻吟来,好似如此就能让人听到我的委屈……”

苏伏说到这里,眼眶忽就发红:“可是直到,石师兄死在我眼前,那个时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竟然是让我别恨剑斋……我怎么能恨,我如何去恨,那可是石师兄挚爱的剑斋。”

水洛泽心神几度震荡,他知道苏伏很苦,但不知道苏伏那么苦。可更震惊于,石泰的死居然还与苏伏有关。

他尚未问,苏伏已收拾了情绪,又缓缓道:“那日我巧入妖兽山脉,却受到一个真人袭杀,是师兄救了我……后来他死了,那个真人不知所踪……”

“我不知道,真人为何要与我为难,因而害了石师兄性命……他两次救我于危难间,对剑斋即便有恨,业已淡去……可我不会回去,我不恨剑斋,我本来就是散修,如今也只不过恢复了散修的身份,而况石师兄的仇,我便是不刻骨也难忘。”

说到这里,苏伏直视水洛泽,语声铿锵而有力,坚定说道:“我会找出凶手,而后堂堂正正给剑斋一个交代!”

水洛泽长叹一声,道:“可或许那个真人已与师兄一般死去,你又要找谁报这仇!”

然而苏伏不语,显然主意既定,就不会再有改变。

“罢了,既然你意已决,为兄也不好多言,可你要记着,剑斋没有抛弃你,并且随时欢迎你回来……”

沉默了半晌,水洛泽复言:“师弟不是隐于太渊城?怎么会跑来日曦城,我听了许多太渊令的传闻,师弟莫非在打太渊秘境的主意?”

“剑主此次决议不插手,你要插手的话,可切记要当心……”

苏伏收敛了全部心绪,淡淡笑道:“此事伏自有计较,师兄不必担忧。”

他说着,脸色微有复杂,似眷恋,似缅怀,低声的问道:“敢问师兄,瞳瞳还有吟瑶师姐她们怎么样?”

水洛泽怔了一怔,却缓缓啜了一口茶,才道:“瞳瞳的话,不用担心,剑斋将她照顾得很好。只是你如今自身难保,未免她偷跑来寻你,对你如今也没有助益。便由解师姐天天看着她……说起来,她的修为进境真是有点可怕……”

“那吟瑶师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