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蔓妮也在他身边。程子愈发成熟了,有了分明的轮廓,头发染成了褐色,还烫成了卷发,穿着一件脱色的宽松线衫,温润如小王子。从头至尾,他都是安静的,微微皱着眉头,蔓妮托着他的手臂,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她以为她已经麻木了,淡忘了,心如止水了。可是再见到程子以后,她的心就像潮水一般高高的抛起来,然后扑到岸上摔成碎片。这是她曾经炙热的恋人啊。她的最美好的年纪,最干净的感情给予的恋人。她艰难的转过身,向着反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是彻骨的疼。
回到公寓,躺到rose的床上,晓季看着天花板发呆。
“你怎么去那么久呢?”rose问。
“没有,见到了一个熟人。”晓季坐起来。
“是吗?那干嘛不叫过来坐坐呢?”rose把面锅端到桌上。
“以前的男朋友。”
“哦——我懂了。”rose坐到餐桌边,说,“你还喜欢他。”
“我不知道······”晓季感觉心头一震。
“晓季,你要知道,爱情和**对一个女人来说都是奢侈品。有些人一辈子也没有得到过。你是幸运者。”
“也许吧。”
此时,传来敲门声。
“这个时候,谁还会来?”rose奇怪的去开门。打开来,却看着门口站着一个陌生漂亮的中国女孩。
“你是?”rose看着她。
“你好,我找林晓季。”她友善的说。
“哦。”rose转过头对着晓季喊:“找你的。”
晓季疑惑会是谁找自己呢,走到门口,她愣住了。
“晓季,好久不见。”女孩款款的笑着,依旧美丽甜美,时光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还是如一个少女般的天真纯洁。
“唐······蔓······妮······”
“你找我做什么?”晓季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我得罪你了么?”蔓妮一脸无辜。
晓季看着她,冷淡地说:“你到底什么事?”她还是无法忘记莉莉的死。她死了,她却这样幸福的活着,我们都是她幸福的垫脚石。
晓季关上门口,站在楼梯间注视着蔓妮,等着她说完。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到你了,想和你叙叙旧而已。”
“蔓妮,我们都知道。你也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对你。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的铺垫,你有事直接说吧。”
“呵呵,这样。林晓季,那你为什么还来英国呢?”蔓妮轻笑了一下,问她。
“我只是来旅游。”
“这么巧呢。晓季,坦白地说,我还是不希望你出现在程子和我的生活里。他毕竟还是喜欢过你的。”蔓妮直接说着。这样残忍的话,在她的轻柔话语里丝毫没有减弱分量。
“我只是过来旅游而已。蔓妮。我已经退出了······”
“那你干吗不干脆一点。还要出现呢!?”蔓妮打断她,“假如你真的要退出,请你离开我们的生活。”
“为什么?我不会走的。我只是来旅游。唐蔓妮。你让我退出的代价已经太重了,你不会良心不安吗?”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蔓妮的脸色变了,她心虚的别过头。
晓季盯着她,眼神这样受伤,“你知道的,我为什么这样对你。那天你完全有很多机会救我们的!可是你什么都没做。莉莉也不会······”
“林晓季!莉莉的死,我也很难过。不过,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这一切根本和我无关。是你自己游到湖中央的······”
这一瞬,晓季的眼神忽然黯淡下去,她的怒意全然没有了,只是喃喃地说,“是啊······是我······”
“晓季,都过去了。在这里我也不是来和你纠缠莉莉的死。晓季,我只是希望你离开英国。”
“我不会走的。你回去吧。”
“在商场,程子还没有看见你。我是暗暗跟着你过来的。在他还没知道你来英国之前,我希望你离开。”她是意外的,程子这样喜欢着这个女孩。让她不得不这样煞费苦心的阻止他们的重逢。他的心里,在那些灰烬之下,仍然有着不熄的火种,只要见到晓季,他便又会燃烧起来,无法控制。
“我不会回去的。你走吧。”晓季不想和她再纠缠,转身就走。
“林晓季,我怀孕了。”蔓妮说,声音不大却是这样清晰。
这一刻,世界忽然瞬息暂停。一切不过是黑白画面,空荡的风穿过,发出呼啸。
晓季站在原地,看着唐蔓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什么?”
“孩子是程子的,晓季。”唐蔓妮把裙子慢慢掀起来,她原本应该光洁平坦的小腹此时却是隆起的肉球,里面孕育着一条蠢蠢欲动的生命。
晓季这样震惊的看着唐蔓妮的身体。心里什么东西碎裂掉,缺口毫不留情的划伤了心壁。
“晓季。”唐蔓妮说,“你走吧,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唐蔓妮说。
程子,我们处在命运的洪流里,什么时候这样遥远。我们都回不去了。我不会忘记你,可是现在我要放下了。不要责怪我的一意孤行。我们的剧目散场,观众离席,聚光灯也熄灭,只是帷布尚没有落幕,所以是我,迟迟不肯卸妆下台。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是无法忘记。可是真的希望你好好的,幸福的。谢谢你出现在我卑微的生命里,我会把你刻进我的记忆力,然后永远的封存起来,直到有一天我可以淡然地对着孩子提起你的名字。
“我知道了,我今晚就走。”晓季缓缓的说。
“谢谢。”蔓妮长舒一口气,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无比轻松的转身消失在巷口。她的裙摆飞起夸张的高度,让晓季的心却沉沉无法呼吸。
回国前,晓季给阿p打了一个电话。
说:“阿p,以后别叫我嫂子了,叫我晓季吧。”
大学
幸福是不是是一只气球,满怀希望的升起离开地面,穿过漫漫的上空,就在到达顶穷的一瞬,就是毁灭。是不是我们总是离幸福在一步之远的时候,就是毁灭?
安安静静的过了半个月,晓季收到了入学通知书。开学的前一天,一家人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作为践行。报名的时候,是晓季爸送她去的。
新校园大而漂亮,悠闲行走其间的学生随处可见,一股自由的气息迎面扑过来。交了费,领了被子床单,是那种蓝色底纹的棉布料子,透着新被子的浆洗味。晓季和爸爸一起去找宿舍楼。宿舍就在学校西面,四人一间。打开门,许久无人的房间,弥漫着一股石灰墙面浑浊的味道。几个床铺上零散的留着曾经主人的物品,几张废报纸,还有牙刷梳子。已是下午,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落了灰尘的玻璃透进昏暗不明的光。
“环境还不错。”晓季爸看了四面的干净墙壁说。
“嗯。”晓季着手开始铺床。一切都是新鲜的,但是内心却是这样平静,只是机械的铺好垫子,拿了床单放在发来的难看的要死的绿色塑料盆里用水泡着。一时间,房间里沉默的出奇。
晓季爸给晓季装好了电脑,就准备回去。临走的时候,晓季爸塞给她两千块钱。
“不够了,再给你打。”晓季爸不放心的补充一句。他的脸逆着光,半眯着眼睛,眼袋异常清晰。
“嗯。我知道了。老爸,再见。”晓季点头,接过钱的一刹那心里无名升起一股温暖的心酸。
之后,寝室里的人陆续都来了。都是同个班的,胖胖的那个叫沈洁,其他两个都是温州女孩。因为是老乡,那两个温州女孩很快就打成一片了。晓季在卫生间里慢慢搓着床单,不准备说什么。
沈洁是第一个和晓季说话的人。
“你叫什么?”
这个叫做沈洁的女孩,说话间语气压透着单纯的兴奋,声调上扬。
晓季慢慢露出一个微笑,说:“林晓季。”
“哦——你都弄好了么?”
“嗯。”
“那一会一起吃饭吧。”
“好的。”
就是这样客套而简单。没有新生的羞涩和兴奋。
在大学里,时间是空闲的。学生就像出笼的鸟,除了上课,大家都忙着恋爱,减肥,上网,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只有晓季是例外,她总是这样安静,除了上图书馆,便是在寝室利用电脑看电影,最多和同寝室的人出去逛街。既不参加什么校园活动,加社团,亦对男女之事鲜有兴趣。她对人都是那么温和,从来不发脾气,留着一头长发,不烫不染,看上去有着一种特别的柔和气息。她胖了一些,脸颊饱满起来,身材有了女性的曲线,只是依然算是单薄。以她的脾气自然是不得罪人,可是也很容易被人们所遗忘。
晓季并不感觉这样有什么不妥。她也并不想这样孤僻,不合群。可是一股从心底升起的无力感,时刻左右着她的一举一动。心底柔软潮湿的地方,一棵植物扎根期间,蓬勃生长,枝和叶子都是回忆,都是回忆。曾经丰盈的内心,此时空落落的,却又被空虚填满的装不下任何友情爱情。就这样轻飘飘的,连笑容也是淡淡的愁绪,有风在胸腔里来回无所阻拦的吹。身体不过是一个躯壳。
班上有几个男生,也许纯属是好奇或是只是好感,给她发短信,约吃饭,但都被晓季不动声色地拒绝了。有不服输的,直接表白,毕竟都是文学系的男生,充分利用特长写了很长的情诗送过来。晓季拿在手里,无动于衷,甚至没有拆开看,只是淡淡的笑笑,说:“谢谢。”
有的男生就更加的浪漫些,整宿在女生楼下站着。可是晓季蒙着头就睡了,不闻不问,不管同舍的女生怎样鼓动,她依然如我。青春短暂,渐渐的他们就败下阵来,开始追逐新的目标了。男生们对于她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假清高,有的说她是读书读傻了,不解风流,有的说她心有所属,只有晓季自己知道。她的热情早就用光了,早已没有了爱人的能力。
大学就像一个特别的社会。所有的人被拉开距离,又重新组合。看似一派和谐,可是心里都是有着隔阂的,毕竟来自于不同的地方,不过几年又将各奔东西。初涉复杂的人际网中的孩子,惶恐单纯消极的防备着身边的一切人。可是,爱玩的天性又将这群人结合在一起。无比复杂矛盾的群体。
晓季独来独往,看似对谁好,可是对谁都不好。寝室里,也就和沈洁偶尔说一说事。
睡眠变很短暂,有月亮的夜里,她总是睁着眼睛看着月亮,那般明亮干净的一个圆,或是一牙弯。下铺传来被窝里压低的打电话的声音,可以猜测出电话那头是谁,女生特有的撒娇温柔语气,喋喋不休,嗔怪打趣,一场甜蜜。晓季慢慢听着她的细语和轻笑,开始慢慢无声流眼泪。侧睡着的身体,眼泪从右边的眼眶流进左边的眼眶,再流到枕头上。
就像是这样的状态,白天维持着沉默压抑。只有在夜晚,神经回复受伤后没有痊愈的状态,敏感易碎,轻易触碰就会爆发出情绪,神经质般无法控制。生活成为游戏,规则就是伪装。连自己也厌倦这样自己。
过了一个月。
阿p来他们学校玩。他高挑的个子,站在晓季身边引得回头率频频。不过一年,阿p与当年的程子一样,已是一个讨喜的大男生。他在在学校的大门口,看见来接自己的林晓季,红着脸说:“晓季姐,你变漂亮了。”
这时的晓季,挽着一头黑发,穿着和室友淘来的大裙子,洒脱随性。脸庞成熟了,有着少女的光泽。眼神依旧是抽离的,笑也是这样淡。
晓季带他到外面吃了一顿饭。小餐馆油腻腻的桌子上,晓季想起当初和程子一起在小镇的冷饮店里,也是这样对面而坐。面前放着微微融化的冰欺凌,程子每次吃的都很快,微微皱着眉头。那时候的自己并不知道原来是他的牙齿敏感,不可以吃冰的东西。
饭间,晓季问他:“你和那个女生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她挺好的。”阿p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晓季姐,你现在这样,我和你说话都感觉不好意思。”
“傻啊。吃饭吧。”
阿p低头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来问:“晓季姐,你和大哥还有联系么?”
晓季夹筷子的手僵硬了那么一瞬,继而还是笑着,说:“没有。这个你多吃点。”仿佛深深的将心压下去。
“晓季姐,你想他么?”阿p异常的认真的表情,让晓季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晓季沉默,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程子的笑脸,未曾褪色。
怎么会不想?
看着校园里男生骑着自行车载着女生经过身边的时候,肋骨下的心脏几乎要裂开来的疼痛。
程子就像经过的一场雨,看似什么都没在她的生命力留下,可是一丝丝的雨水伴着忧愁随着时间深入土壤。真正的难过是看不见,就像是掩埋在内心深处的冰块,不会轻易察觉,单是周身的散发阵阵的凉意。
送走了阿p,一回到宿舍,就是室友的严刑逼供。沈洁的减肥又失败了,刚称完体重她就呼天喊地要跳楼。
沈洁参加了街舞社,不过一日,喜欢上了街舞协会的会长。晓季见过他,是个开朗的男孩,身边亦是蝴蝶蜜蜂环绕。可惨,沈洁对他是一见钟情,不顾悬殊,一回来她就咬牙切齿的要减肥。禁不住其她两个室友的怂恿,开始节食。
其他的人都和沈洁一样,在这个年纪里,轰轰烈烈的遭遇着爱情。死去活来,铿锵有力的说着“我爱你。”他们的青春这样因傻气而珍贵。就像曾经的自己。
如今的晓季却像一只蜗牛,在电影里,在书页里,安全宁静的过完了半个学期。
到了学期结束,沈洁的单恋不了了之,喝了一顿酒,大哭一场,再不提减肥的事。大家纷纷开始找关系,想要个好成绩,过个好假期。毕竟,大学补考是要钱的。另一边,几个班里的喜欢热闹的学生,组织要吃散伙饭。
“林晓季,你来吗?”
“你弄,我就去的。”晓季说。
还是组织了,班上一大票的学生都去了。坐在餐桌上,晓季看着满座的人感觉这样陌生。半年,除了上课,他们是在完全不同的生活轨迹上生活。很多人也叫不上晓季的名字,甚至没注意到这个安静的同学。曾经追过她的几个男生也带去了自己的女朋友,你侬我侬,曾经对晓季说的“非你不要”的决绝,也都顺理成章的遗忘了。
“诶,晓季你该给##进一杯啊。好歹,人家修成正果,你该好好祝福一下。”
##正是晓季曾经的追求者之一。如今,##的女朋友也在一边,听出话中有话,原本脸上的甜蜜烟消云散,只是冷着脸的看着接下来的发展。顿时,在酒席上的众人都尴尬起来。
说这话的是班上一个颇遭人厌恶的女生。家里有些家底,娇生惯养,妒忌心很重。也许是看晓季曾有男生追,心生妒意,特意在这个场合刁难她一下。
原本热闹的气氛停泻了,几个人闷头吃菜,喝酒,谁也没出声。甚至有几个平日里看不惯晓季的女生,露出是一幅看好戏的样子来。晓季沉默的看着对面一幅幸灾乐祸的大小姐,目光扫过在座的人的脸庞,终究在沈洁的面前停下。沈洁若无其事的吃着面前的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许久,晓季慢慢笑了一下,站起来,拿起酒说:“我敬你们一杯。”她笑着,落落大方地喝了一杯酒。
就像是一场闹剧,有人还要可笑的推搡着自己上台表演。
众人有些失望,结果竟是这样一般,也为晓季意料之外的宽容大方深深触动。
为了打破僵局,班长举起酒,说:“来,我们大家啊,都进这些情侣一杯,祝爱情长存!”
这般,掀起一轮敬酒的风潮。这一对情侣终抹不开面子,也想下台阶,都双双站起来笑容满面的喝了一杯。
这番一闹,这个插曲也就过去了。
吃完散伙饭,大家又嚷着要唱歌。沈洁问她:“你要不要去唱歌?”晓季推说不舒服,独自回到寝室。她根本不会喝酒,一杯啤酒下去,已经是晕晕乎乎。她借着酒力,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慢慢哼着歌走在回去的路上。
电话这时响了,是杨怀念打来的。
“晓季,你在哪里?”他的声音穿过手机传到耳朵里。
晓季笑着懒懒说:“什么事啊?”
“你喝酒了?”杨怀念立即听出了异样。
“是啊。有情人终成眷属,呵呵——我敬的·····酒。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在你们寝室楼下,你要回来了吗?”杨怀念异常平静地问。
晓季感到温热的泪水就划出来,长久的一段沉默后,晓季哽咽地说:“嗯。我好想他们啊······小杨老师。”晓季寂寞的声音,忠诚的传达到杨怀念的耳朵里。他感觉身体里沉厚的岩层轻易的就撼动了。
“你在哪里?我过来接你。”
杨怀念在电话这头说。
逃离
晓季独自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火车,回到家,妈妈正在客厅里挑豆子。家里熟悉的味道,顷刻进入鼻腔,引起一种温暖安心的感觉。
“妈,我回来了。”晓季喊着,带着风尘仆仆的急促语调。
“知道你要回来。我特地买了很多菜。我看看。”晓季妈放下菜筐,笑盈盈的迎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女儿,说:“呵呵,胖了。”
“是吧。老爸呢?”晓季把行李放到客厅里,四处找着爸爸的身影。
“加班了,晚上不回来吃。”晓季感觉妈妈明显的老了,她的头发很久没有打理,显得很是凌乱。晓季想起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个很喜欢漂亮的女人。衣柜里塞满了连衣裙,比任何人都会买衣服。
“你看看你,包弄得那么脏,那里张来的东西啊?路上没吃东西吧?”
“妈——”晓季叫她。
“怎么?”她抬起眼不经意的看着女儿。
“妈——我不想读大学了。”晓季说。
客厅里静悄悄的,厨房里水龙头还在一边“哗哗”的响着。
“你说什么?!”她拿着装满豆子的蓝子的手怔住了。
晓季看着母亲诧异的表情,深吸一口气,认真的说:“我想退学。我已经想好了。”
“我——我给你爸打电话。”她没说什么,转身去到客厅里找手机。
晓季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的头顶有几根银色的头发,异常刺眼。她定定的站在那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饭间,一家人都沉默着。爸爸抿了一口酒,像是叹气般的慢慢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有心事你和爸妈说。”
“是我自己的原因,爸爸,我已经想好了。”晓季慢慢吃着碗里的饭,感觉没有一点味道。
“你一个女孩子,现在出来能干什么?!”晓季妈是激动的。
晓季不说话。
“唔——你真的想好了?”晓季爸饭放下碗筷认真的看着晓季。
“想好了。”晓季点头。
女儿长这么大,是第一次说自己的要求和想法。她已长大了,在自己未曾察觉中慢慢有了一个女人的雏形。
“那就随你吧。你也长大了,该自己选择路了。要想好了,爸爸支持你。”晓季爸说。
晓季妈不敢相信他居然会这么说,低声说:“晓季爸!”
“没事。”晓季爸看了一眼妻子说,“迟一些,我想着给她找个工作吧。”
晓季妈松开了抓着筷子的手,一言不发的从饭桌上退下来。晓季爸也站起来,这一顿团圆饭没有吃多少。客厅里的电视机开起来了,报幕员职业的口吻像一种微醺的气体,填满生活的间隙,就像是从前一样。
晓季妈收拾了碗筷,一声不响的去厨房。
“妈,我来吧。”晓季跟进来,伸手去接妈妈手里的碗。意外之中,“吧嗒”一滴泪水掉落到她的手背上,声音清晰。晓季的心顿了一下。
“妈······”
母亲抬起头来,脸上竟是两股泪水,顺着她松弛的脸颊蜿蜒而下。“晓季······妈妈知道你触景生情,在学校里不好受。可是现在你不读书,以后怎么过日子呢?毕竟好工作都要文凭的。你爸年纪也不小了,托关系找工作要到处跑关系,不是那么好找的啊。等爸妈不在了,妈妈——担心你以后怎么办啊!”
妈妈的话句句发自内心,晓季的眼眶也红了。
“妈——我知道。”她忍着泪水,抚摸着母亲的后背说,“我知道。妈,我会好好的。”
“妈也不是真的反对你,你要真不想念了,妈也不强求啊······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就熬不过这几年呢?你说你的身体也······”晓季妈说。
晓季接过那些碗,残留的油脂在碗底汇成一个个黄色橙色的圆。她扭开水龙头,在哗啦啦的水声里,说:“妈,我会早点找到工作的。你不用担心我,我都这么大了。”
晓季妈叹了一口气,知道女儿的固执,看来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她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给晓季递上一盘水果,说:“去和你爸聊聊吧,他也半年没见你了。”
“知道了。妈你别哭了。”
晓季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只是眼眶还是红的,说:“知道了,你去吧,快去。”
只是在家里坐了一会,晓季就出门散步了。
走在小镇的街道上,稀稀拉拉的碰见几个面孔熟悉的当地人,虽然不知道名字,却也熟识,于是点头笑一下。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变老。世界轰隆隆的前进着,创新每一刻都是主旋律。只有这个小镇,永远是这样安静的热闹着,不惊不急,什么都没有变化。不过是半年,却觉得已经离开它很久了。那些街道,弄堂,拐角,每一处都这样熟悉,那面学校后面没有推到的破土墙,新一届的学弟学妹们用粉笔覆盖前一界的点滴笔迹,写着“永远爱你,雪獒”“考试一定要过啊!”等等,笔迹清晰认真,带着稚嫩的感觉。
晓季每走一处,心底便传上细细密密的疼痛。路过高中的学校和那家冷饮店,自己都不忍走进去。耳边似乎可以听见里面的喧哗和篮球场上的欢呼,心脏剧烈的开始扭曲,好像要破掉。
她知道,自己很快便不会再回到这里,她要离开这里,就像一条急于离开盐水胡的淡水鱼一样,迫切地想要摆脱这一切。即使这些都是组成自己过去的回忆,这些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刚陪完父亲回到房间的时候,她给杨怀念发了一条短信:我退学了。
许久那边,才回过来:那你来上海吧。我给你安排工作。
晓季说:好的。
她总是在逃离,但又不知道在逃离些什么。是回忆吗?那么它们早已在心底扎根,跟随自己去到哪个城市,辗转不停,都是无法摆脱的。这是一场无望的逃亡。飘摇的似乎哪里都不属于自己,哪里都无法长久的停留。
在家里过了几天颇为安心的日子。临开学,和父母商量去上海工作的事。意料之做好了外的顺利得到了支持。那也是在后才知道,杨怀念早就和自己的家里人做好了思想工作。两个老人是欣慰的,退学的女儿这么快工作就可以有着落,虽然离家远,毕竟有杨怀念的照顾,也对这个曾经的家教老师颇似有好感。
第二天,在家里收拾行李的时候,晓季找出了那张榕树的画,想了一下,还是小心的塞进里行李箱。它已经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就像是裸露在空气里的另一个心脏,连接的另一方是一个始终无法相见的人。那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人提起。还记得那次自己游离在生死关头,他说要自己留下来,留在那个世界。可是,晓季却那么清晰的抗拒着。当初为什么不要留下来?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留恋呢?晓季问自己,可是没有答案。于是那次拒绝像是从此关上了与墨阡相见的门口。他这样彻底的退出自己的生命。
到达上海正是晚上,城市除去了白天紧张忙碌的外衣,夜晚灯火通明,显现出它暧昧温情的一面,风情万种。晓季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精致的地方,宽敞的街道和高大的楼群,像是钢筋水泥的森林,贯穿地下的地下铁是它钢铁的血脉,来回流动带着轰隆隆的寂寞声音。
闻着潮湿的从城市上空吹来的风,晓季感觉真正的生活和社会正扑面而来。她带着未知和迷茫踏上这片土地,还有一身的伤痛,前途什么都是未知的。
晓季站在车站外,环顾四周。收到了杨怀念的短信,他说:我到了,你在哪?
好在这个城市还有熟悉的人。
终于还是找到了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就在不远的路口倚在车门上等着。他的烟头在黑暗里忽明忽灭,虽然看不清楚一切,但晓季知道就是他。
“小杨老师!”
果然是他。杨怀念看一眼晓季的方向,迅速踩灭了香烟,冲她走过来。
“累了吧?先去宾馆吧。住下来。明天带你去公司。”他匆匆说。顺手接过晓季的行李。这个动作和程子那么相似。
晓季从自己的回忆里抬起头,说:“好。这次——真的谢谢你。小杨老师。”晓季由衷的说。
“这么见外不是?叫我‘怀念’就行。”他说。
“那多不习惯呢,叫你杨哥好了。”晓季说。
杨怀念笑了下,说:“也可以。”
是很普通的宾馆,房间很小,但很干净,热水空调一因俱全,200一个晚上。一路旅途颠簸,这一晚晓季第一次睡了一个踏实的觉。一夜无梦,清晨早早就起来了,坐在酒店松软的大床上,晓季才回过神,她与过去已经彻底的断绝了,新的生活开始了。
杨怀念早早便来接她。
“睡的还好吗?”他刚刮了胡子,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看上去更加年轻了。
“嗯。”晓季点头。
他给她打开车门,她上车,依旧坐在副驾驶座。
出了酒店,大街上人来人往,所有的人都神色匆忙。城市在慢慢苏醒着。
晓季在车里,看着壮观的人潮出神。
“呵呵,慢慢习惯就好。这个城市,时间就是金钱。”杨怀笑着转过头对晓季说。他的本来面貌在一点点地展现,睿智的,从容而淡定的。也许是这几年的洗练,让他愈发的成熟事故。
车子在一幢高级的写字楼前停住了,钢材玻璃的设计风格,让人感觉价格不菲。在门外,高大的保安对杨怀念和她行礼,“杨总,早上好!”
“嗯。”杨怀念都没有看他一眼。
进到公司,晓季彻底呆住了。比她想象中的大太多了,各个部门俨然有序,高速运作着。耳边是英文、中文、日文······员工们大都夹着话机,一手还在整理资料,看见他们走过来就站起来,点头说,“杨总好!”时不时有主管级别的员工拿着单子,礼貌的打断他们要求过目。“你稍等下。”每次杨怀念都这么对晓季说,然后皱着眉头投入到工作里。
“不行!这部分预算太模糊了。重做。”
“客户那边安排一下,叫销售的做好备案!”
“昨天的单子打电话了吗?你去确认下,5分钟后来我办公室。”
他的语调不高,却是句句绝对,从容有余。看得出来,大理这家公司,他已经得心应手。
“你是什么?在这里做经理?”晓季问他。
“呵呵,不巧。是老板。”他说。
“你没跟我说你做那么大的公司。”
“没有必要。这个并不影响我们的友谊。”
晓季不说话,欣然笑了一下。
杨怀念收敛起笑意,忽然说:“今天起你做我的秘书。6000起薪,公司会给你安排好公寓、车子和司机,随叫随到。一会人事会给你配送手机,你以后记得24小时开机。公司会给你买好保险,年底有奖金,每个月都有全勤奖。你看可以吗?”他一口气说完,注视着晓季微笑。
“可——可以。”
“工作不熟悉肯定会有的。慢慢习惯就好。”他拍拍晓季的肩膀。“我得去忙了。”杨怀念说着把她领到一间办公室。
迎面走出来一个穿高跟鞋的带妆女人。她看着晓季瞥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狐狸精!”之后头也不低的从她身边走过去,带着一阵浓郁的香风。晓季看着杨怀念,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
“她是魏玲,做了我三年的秘书了。今天刚被公司解雇。”杨怀念平静地说。
“不会是因为我吧?”晓季顷刻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
“是的。”杨怀念看着她。
晓季忽然感觉到他原来也有这样冷硬的一面,也为自己间接对他人造成的伤害所不安。
“晓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我看我还是······”
杨怀念将她拉到窗户边,他指着底下密密麻麻的群楼,说:“晓季,你看这里每一个人都在抓紧时间奋斗。青春太短暂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站在这里的。我们之所以可以俯视一切,也是有所凭借。爬得越高可以看得更远更多。晓季,优柔寡断不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你已经不是孩子了。”
“我没有资格做这个位子。”
“你有。我说你有,你就有。晓季,我可以给你的一切,你接受就好。你知不知道成功有一个很大的秘诀?”
晓季疑惑的看着他。
“那就是欲望。只要有人,欲望永远是主题。你看,这个世界不过是一块肉,要切分最大的那块。你所需要的就是,必须得到的欲望。”
这是他的王国,他主宰一切。
晓季站落地窗户前,看着地下的一切都是这么渺小,所有的人就像是忙忙碌碌的蚂蚁。无法想象,站在这里俯视一切,究竟需要什么代价。仅仅是一张本科的文凭或是流程的英语就够了吗?晓季看着杨怀念,这一刻他流露出的眼神少有的落寞。
“我相信你的。”他说,“好好干。”
晓季忽然感觉眼前的杨怀念这样陌生。他还是那个安静的陪伴自己复习的老师吗?自己还可以把他当做朋友吗?
工作
上班族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刚开始做了一个星期,晓季就预先领到了这个月的工资,自然是杨怀念的“特殊照顾”。她进到了从前从来没有去过的商场,那些动辄上百的衣服此时却是在普通不过的装饰。杨怀念特地嘱咐过了一个员工,让她全程陪着晓季购物。店员热情训练有素,带着上海话的吴侬软调,问她“你是刷卡还是付现金?”
晓季剪掉了留了很多年的长发,换成了时下流行的BOBO头,又在发型师的建议下染成了酒红色,干练知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脱胎换骨,晓季有些恍惚。一切都顺利的那么不真实。
每天早早起来,挤地铁,然后在速食店里买好自己的早饭迅速吃完。7点到公司,收好信件,从早到晚依次放好在杨怀念的桌子上。复印文件,然后在8点前去星巴克排队买黑咖啡,准时送到杨怀念的桌上。接下来就是接电话,以及安排行程会议,通知各部门开会。有的时候,需要和客户接洽,杨怀念也带着她。相对于高强度的脑力活动,晓季的工作轻松了很多,加上她细腻谨慎的个性,还算应付得来。对于高中毕业的自己处在这个精英的四布的公司里,每一天都是战战兢兢的,丝毫不敢有所应付。
她像一只陀螺,被无形的绳子催促着旋转。但当第一笔工资打回家的时候,晓季感觉这样安心,似乎一切付出有了回报。她有了一个最朴实平常的愿望,她要挣很多很多钱,让父母过更好的生活。
一方面,短短几天,公司里的流言四起,各种关于杨怀念和林晓季的猜测逃窜。杨怀念换秘书的动静太大了,对晓季的照顾亦是明显不过。只不过尚且迫于老板的压力,大家都对晓季有几分畏惧,几乎都是讨好拉拢的样子。这个城市,人们早已习惯了甚至默认这种关系存在。在他们眼里,这也是一种青春和金钱的等价交换。晓季这面,已经习惯性地接受世人不认可的目光。不仅如此,长久的孤立生长环境渐渐显现出积极的一面,她比任何人都可以不动声色的和睦的与不喜欢的人相处。公司是不准员工在内部谈恋爱的。但是,调情的话语、和男女间的暧昧眼神以及卫生间里的八卦,就变成了这个严肃公司里的成人世界最好的解乏调味。晓季冷眼旁观着,依旧毫不懈怠的做自己份内的事。她逐渐变得冷静少语,失了曾经的优柔寡断,愈发发挥出性格里坚硬的一面。
有的时候累了,晓季就听歌,是杨怀念送自己的一张碟子,都是邓丽君的老歌。这个死了多年的女人,依然散发着她持续的魅力,存在于小部分人的心目中。也许杨怀念就是其中之一。不管怎样,听着她悠长甜美的声线,晓季就感觉不那么紧绷了。
身处于这个物质的不断旋转着的城市,霓虹流光溢彩,但是,她的堡垒依旧坚硬,谁也走不进来,她也不会走出去。杨怀念对自己说,你不要被别人所影响,不是他们说的声音响一些就可以赢。然后,他拥抱晓季,就像一直这样陪伴着她的亲人一样。他知道这个淡漠的女孩在一点点走出自己设下的深渊,她在艰难而痛苦的复原成长。他要帮她。不是因为他是个好人。仅仅是因为他想帮她。
一个平常的傍晚,在又忙完了一单外贸生意后,晓季和杨怀念走出饭店,少有的轻松安逸。杨怀念兴起提议去逛黄浦江边。司机很快就把他们送到了目的地。散步的都是情侣,江水滚滚流动,他们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享受这短暂的轻松。林晓季看着江水,它们流经城市,早已秽浊,随着时间推移聚集的,把泥沙江水染成一种不很愉快的黄色。杨怀念忽然问她,“你要不要照相?”语调低而温润,全然没有了生意场上的厮杀响亮。
他是很少会问这样要求的人,与晓季的相处也是大多简单而温暖。他问她要不要照相,脸上是江风吹过的痕迹,以及一种不易察觉的孩子的兴奋光芒。
晓季说好啊。
然后他在手机上打开照相功能。他居然不会用,这是他第一次用手机照相。晓季在江边护栏站着,看着江面。仅仅是一张侧面的样子。
杨怀念说,我会好好保存的。他的眼睛含着温柔的笑意。
那一瞬晓季感觉出一丝气息。可是她又很快的打消了自己的多疑。
杨怀念忽然问她:“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好人?”
“只有好人才会思考这种问题。”晓季笑。
然后回答她的就是长久的沉默。
杨怀念看着晓季,尽管在公司里她百般掩藏,可是私下里,放下面具的她却依旧可以看出几丝青涩的影子。思考问题时不自觉的咬嘴唇,以及看见冰欺凌时,眼睛里无法掩藏的光亮。她还是那么单纯,厚重的伪装之下,蕴藏着迷人的风景。他与她比较,实在是老的多了。自己得到的生活固然已经毫无挑剔,可是正是这种生活在左右着自己的一言一行。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背着画架的别扭孩子,幼稚的不准别人触碰一下自己单纯热烈的梦想。可是,最终这个干净的所谓的梦想,像一盏灯,被自己抱着一步步在物质和现实的洪荒里彻底的熄灭。如今的他不敢轻易颠覆生活,循规蹈矩,逢场作戏,一笑一醉,都是有了利益的驱使。他可恶的把人生当做是一场游戏,有的不再是期望,而是胜利的欲望。只是,某个时刻,身体里残存的曾经的自己,这样深恶痛绝着自己的势力和看似老成的心机。所以,遇到晓季,自然是格外的珍惜,就像是弥补年轻时的遗憾,不想让她被现实所逼迫着改变,进而全力的保护和安抚。
眼看就要到月底。这天,晓季在整理办公桌,却见桌上有一支玫瑰花。它突兀的出现在醒目的桌子中央,饱满新鲜,包着简单的浅粉色包装纸,廉价而美丽。晓季迅速的拿起来,在上面所附的卡片落款是一个小员工的名字。看着那个名字,晓季恍惚想起他的样子。是那种很内向的人,新来的助理,每次见到自己几次想上来说话的样子,可是终究还是装作什么也没有的走开。卡片上暧昧的话语让晓季丝毫没有快感。她把卡片丢在抽屉里,兀自去整理资料。
本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可是晓季忘了,看似严丝合缝的公司,却是四处漏风的地方。不过是下午就出事了。财务室的人传出,那个小员工被杨怀念开除了。
晓季看着周遭的目光,想也没想就冲进了杨怀念的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上,正在看新项目,像是料到自己会去找他一般,说道:“进来吧。”头也不抬。
晓季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问他,“为什么开除他?”
“你还是那么不成熟,我以为你已经变了很多。”
“我只是不想去牵连别人。”晓季尽量让自己显得淡定。
杨怀念从稿子里抬起眼扫过晓季的脸,笑了一下,“不是因为你,他是因为他自己。公司本不准许内部员工恋爱。我这么做,是管理公司的正常需要。”
一个实习的小员工,在杨怀念的眼里真的不算什么。在上海这座大城市,怀揣着梦想的年轻人像飞蛾扑火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都是廉价而好用的劳动力,因为尚欠保存着打平一番天下的单纯动机,工作起来拼命而认真。在街头巷尾,招聘公司,一抓就是一把。叫他们换铺盖走人就像当初把他们招聘进来一样简单。
晓季看着波澜不惊的杨怀念,终于妥协。一切都是已经无法改变的,同情心对于他是起不了共鸣的。
“好吧——我知道了。不打扰您了。”晓季不想再做多纠缠,进而从他的办公室里退出来。
一走到工作间,原本热闹的房间立即安静,接着从某个角落开始传出稀稀落落的议论声。晓季抬着头走过众人面前,她丝毫不想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心虚愧疚的样子。
杨怀念的占有太强了。商海沉浮,让他变得老练,并且残忍。他早早学会了不择手段的获取一切。林晓季抱着一摞的文件,突然间意识到这一点时,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弥漫到头顶。
这件事不了了之,到了月底,她的工资又涨了。那日后,杨怀念又恢复了他的淡然和温和。“别生气了。你的工作还是要好好干,行吗?”他仅仅是这样说了一句话。
晓季没有多问,她还是勤勤恳恳的做着份内的工作,只要是工作需要跑腿打杂也干。大家渐渐也不再特意去挑她的所作所为,息事宁人。工资到账上的时候,林晓季从存折里拿出了半年来存下的十万多块钱给爸爸打了过去。老爸不肯要,推说几次,终于还是收下了。也许是长久呆在外面工作,让父母担心,每次打电话都被他们越来越多的嘱咐所代替。晓季听着虽然装作不耐烦的答应,其实挂下电话后鼻子总是酸酸的。
这样平淡紧张的生活一直到了月底。几天前,公司接了一笔生意,小单子,但是因为是老顾客了,所以杨怀念还是亲自谈好了生意。可是,签了合同,定好的货源迟迟没有送到。催了几天,等的客户失去了耐心,就对晓季询问。催货本不是自己份内的事,其实晓季只需要按往常问明原因记录就可以。可是因为,那天吃饭晓季也是去过的,客户不明原因的把晓季当成了负责人之一。
晓季在电话里尚不知道对方的误会,只是按照往常说道:“好的,您的问题我会马上通知杨总的。我们会马上与您取得联系。”
“马上是多快?!你不能现在接线吗?!你这不是推卸责任吗!?”
“不好意思,我只负责记录,杨总在开会,请您稍等好吗?”
对方开始急躁起来,“什么叫你只负责记录?!我们都等了三天了,一天不到货,就损失一天的成本。都打了这么久的电话,你就不能现在找他!?”
“对不起。我会尽快联系的。”晓季尽量耐着性子解释。
“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我要接你们老板的电话!”
“对不起······请您在等一下好吗?这是规定。”
对方终于开始发火了,“****规定!你算什么东西?给我接你们老板的电话,马上!”
“很对不起。先生,没什么事,我先挂线了。再见。”晓季不想再听这些不堪入耳的话语。杨怀念还在开会,这样的小单子早就抛给手下的人打理了。她想了想,还是自行给管理收货的部门打电话。
对方却是不耐烦的,“他们不到货我们有什么办法?!这是托运公司的责任。”
晓季深吸一口气,平静的说道:“但毕竟我们这是违约,虽然我不是负责人,但是我也知道,拖延交货是要罚金的。杨总还在开会,客户那里,你们部门先安抚一下吧。你总不希望,杨总来和你说这些吧。”
电话那头有些气结,“知道了。”最终明显败下来,说完挂线了。
晓季深吸一口气,走到卫生间里洗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忽然有些出神。
不过半年。
如今的她,擦着适合自己的蜜色口红,脚上穿着动辄上千的高跟鞋,身上用的是今年刚买的CK的茉莉香水。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成人化的面孔,青色的眼袋是长久少眠的结果,虽然还是苍白的皮肤,可是多了一份稳重和从容。昨天晚上,她给家里打电话,爸爸对自己说回来看看吧。自己却拒绝了。“不会吧?真的假的?”一个女人打着电话从卫生间进来。晓季恢复了神色,关上水龙头,整理了一下衣服出去了。这个月购买时尚杂志就要到了,晓季想着回公寓前要检查一下邮箱。
她的生活被物质填满了,看似充实的飞快的过着。银行卡里的金额每个月都在稳定的上升。她已经叫得出每一样甜品店里主打蛋糕的名字,以及哪家西餐厅又好喝的红酒牌子。
半年可以做到什么?环游半个地球,留到齐肩的长头发,或是开发一个跨世纪的新项目?半年,真的可以改变很多。当初总是不停的哭的自己,因为害怕和孤立无援而异常敏感的自己,因为沉浸在莉莉的死亡而无法正常微笑的自己,如今融入在这个繁忙华丽的城市里渺小的连影子都暗淡,并且变得无坚不摧。那些在大学,被回忆折磨的难以入睡的夜晚,自己躺在窄小坚硬的寝室木板床上,睁着酸胀的被泪水泡的肿胀眼睛看着皎洁月亮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当初”,她已经开始这样提起从前的日子。
就是因为年轻,所以,有那么大把的感情可以去挥霍和付出。那种畅快流泪的日子已经离自己太远了,如今所要做的就是把脆弱的一面隐藏的再深一些。
晚上,杨怀念空下来的时候,打电话说要和晓季吃个饭。
这次定好的餐厅是晓季最喜欢的,厨师是日本人,寿司的味道很正宗。此时的晓季穿着新一季的蛋糕款的小礼裙,略施粉妆,优雅的从杨怀念的车上下来。
一顿饭吃完,杨怀念并没有急于起身。慢慢喝着杯中剩下的纯水,注视着晓季,唇角是弧度不明的笑容。她还是没有变,毫无表情的面颊依旧保留着少女时的轮廓,那双眼睛还是黑而深,像一个简单的黑色纽扣。不过是半年的时间,他将她变得愈发美丽。她是那种长相并不能让人感觉惊艳的女孩,但是,只有真正懂得的人可以捕捉到她身体里的那一种特别。因为无法接近人群,她有着对人的这种生物的最简单的喜爱。她是他一手创造的,比任何一样作品都要特别。她按着他的意图变得愈发成熟完美,他给以她一切,无条件的。林晓季就是他最完美的作品。
晓季并不知道杨怀念的所想,看着他注视着自己,有些奇怪的问他,“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不是。”杨怀念笑,“你还是一点没变。”
“我变了很多了。”晓季说。
“现在还会想起以前的事么?”
晓季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些,继而还是平静的说,“很少了。呵呵——本来,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走出来的。真的谢谢你,杨哥。”是的,那么浓厚的苦涩终于在时间的湖水里稀释成了没有味道的液体。该庆幸呢,还是自责?
“以后,不用这么客气。”杨怀念听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会心的笑起来。
“呵呵,是啊。说谢谢也太简单了。”
“还要吃什么?来一份你喜欢吃的西瓜盅?”
“不用了。我饱了。”
于是杨怀念起身叫服务员结账。他打开钱包的一刹那,晓季看见他钱包里的一张照片,是再一目了然不过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女人有着极为西方化的脸,他们一同抱着的小男孩长得也和和杨怀念很像。晓季慢慢把眼睛沉下,最终把目光定在眼前没有喝完的酒杯上。自己抿过的地方已经干了,留了一圈淡红色的酒渍。
“走吧。”
“嗯。”晓季回过神站起来。
似乎是到了什么时间,街道上的路灯开始一盏盏的亮起来。晓季在杨怀念的车子里有些恍惚的看着。一瞬间,城市被点亮了,就像为了她而灯火辉煌。它隐藏了白日的镜面一般的生活,又开始风情万种,因着人类的辛勤而美丽。然而就在这样的城市下,埋葬着多少年轻人的梦想,洗刷了多少无助人的泪水。有一个比自己大很多的同事,他说刚来闯荡的时候,他只带了一张文凭和兜里的一千块钱。他是他们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听他说话间还是可以看出他当年的意气风发和骄傲。可是如今的他,只是微微驼着背来回穿梭在茶水间送送资料,端一下咖啡。对于生活,亦是要求甚少。
就像这样残忍的城市,但是你依旧无法恨它。
就像爱情,那么痛却美丽。
晓季下了车,走到公寓楼下,和杨怀念到了别。直到杨怀念的车子拐出小区不见了。晓季开始在包里找钥匙,准备上楼。
只是一阵风,带来了植物的香气。晓季转过头,原来是花坛的花花开了。地上已经密密的铺了一小层从枝上掉落的小小的白色花朵,有的被碾碎了,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就像是花的灵魂。
“晓季。”一个身影在黑暗里站着,迟疑的发出一声叫声。
晓季听着那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不觉的灵魂出窍。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身影,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晓季在黑暗里极力睁大眼睛,半张着嘴,几番努力,始终叫不出那个名字。
。
告别
“怎么忽然想到要请我来你家吃饭呢?”杨怀念坐在晓季的客厅里,注视着空旷的房间。“来了以后什么都没有添置吗?”
晓季把从外面买好的菜装在盘子,从厨房里端出来,“呵呵,我的房间很简陋吧。”
“是的,在我的意料之外。早知道就送你一套沙发了。我的秘书怎么能这么寒酸呢。”
“在我这里啊,沙发不过是摆设。不过还是谢谢你。来。我敬你一杯。”
杨怀念随意的喝了一口。瞥见墙上的一幅画,正是那幅榕树图。
“这个······你怎么得来的?”
“啊?你说那幅画?”晓季不经意的抬头看了一眼。
“是的。”
“别人送的。”晓季说。
“你知道画画的人是谁吗?”杨怀念笑起来。
“是谁?”晓季有些意外,杨怀念难道知道这幅画的来历吗?
杨怀念说:“是我的一个大学同学画的。嗯——”他又端详了一会,说:“没错,就是他画的。”
“同学?”
“嗯,和我还是同个寝室的。是个怪人。”
晓季隐隐感觉到了什么,说:“那你说说他吧。”
“倒是长得很英俊,就是特别难以接近,其实人很单纯。他的名字也很奇怪,叫——叫墨阡。”
墨阡!墨。阡。晓季感觉自己的脑子里闪过一道光,震得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是么?”晓季深深地喝了一口酒。
杨怀念喝得有些开怀,想起自己的大学生活也突然来了兴趣。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认定是他么?”他眯起眼睛,显得很神秘。
“为什么?”
“呵呵,他啊,特别会画榕树。一有空就看他在画布上涂抹榕树的稿子。那时候,学艺术的我也是很清高的。但是我们班,我最欣赏的就是他。”
“是么······还真的是有缘分。”晓季笑,顺手给杨怀念满上酒。
“呵呵,有那么一次,寝室没有人。我看他又在画榕树就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榕树。”
“然后呢?”
“然后他说,这是他老家的树,他在那里遇见了喜欢的人。他要等她出现。我问他等到了吗?他说还没有,但是总会等到的。呵呵,真怪——”
“那——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君子之交淡如水。一毕业,大家就各奔东西了。你越来越会品酒了。”杨怀念笑着说,进而又抿了一口酒。
“唔——”晓季的眼神黯淡下去,隐隐的有些泪光。在等我么?真的很傻呢,但是,假如是你的话。总有一天我们会遇见的吧。
杨怀念看着晓季出神,顺势打量着她。今天的晓季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遍布裙子,随意轻松。杨怀念伸手夹了一筷子菜,在嘴里嚼了一下。
“我特别买我们经常去的那家饭店的东西。还行吧?”晓季回过神,说道。
“嗯——我吃出来了。”杨怀念感慨的说,“我有些想你的父母了。当初还喝过你妈做的汤。很久没有喝了。”
“是啊。杨哥——我今天是有件事想和你说。”
杨怀念停下了手里的筷子,说:“我知道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的。说吧。”
晓季顿了一下,说:“我要辞职了。”
杨怀念有些意外。他看着晓季认真的表情,然而还是面不改色的,微微带着不悦,“如果是公事,明天再说吧。”
“我的辞职函已经叫小李交给你了,今天我是和你告别的。”
“林晓季,你想要干什么?”杨怀念提高了声音。
“杨哥,对不起。我只是累了。想休息了。”晓季慢慢说。
杨怀叹了一口气,说:“你还那么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得到的,比别人要多得多了。只要你还呆在这个公司,我可以让你拥有你想要的一切,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过这种生活了,这样的日子不适合我。踩着别人往上爬,为了自己的利益去牺牲别人。”晓季的声音也开始激动起来。
“他们都不是你开除的啊!”杨怀念说。
“可是,是因为我而离开的。杨哥——”晓季给杨怀念满上酒,说:“我不要再过这种生活了。我累了。”
客厅里静下来,杨怀念的眼睛丝毫没有温度,他站起来,没有端起晓季满上的酒杯,说:“晓季,你让我太失望了,你真的想好了吗?你离开我,离开公司,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这样说。
晓季知道这句话的严重性。
她慢慢站起来看着杨怀念的脸,说:“我都想好了。”
杨怀念忽然感觉自己被背叛了。本以为抓的越紧,就可以得到的越牢固,可是她还是走了。杨怀念忘了。这是晓季啊。和别的女人都不一样的林晓季。用宝石,车子,金卡也都无法捆绑住的女人。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聪明的可以去左右她的人生。可是她终于明白了,明白的时候也是一切终止的时候。
压抑着悲凉,杨怀念问:“是为了那个程子吗?”
晓季摇头,说:“是为了我自己。”
直到最后,她还是给了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这一生他不过是在求一个满意的答案吗?他已无法再留在这里,杨怀念起身走到门口。
“小杨老师。”晓季叫住他。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他了。杨怀念的肩头一震,终于还是停下来。时光打碎了,那些杨怀念早已忘记的日子历历在目。“就当做是我愚笨,小杨老师,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样子。”晓季说。
“你保重。”杨怀念对她说。把那扇门口关上了。
晓季在客厅里,打量着四周的一切,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再见。”她说。
再也不见了。
归位(大结局)
她总是在逃离,在抛弃,在割舍。晓季在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这个世界,什么才是属于自己的呢?
幸福是不是只是幻像,不过是一个气泡,一戳就破。度过一条忘忧的河流,彼端是无欲望的花朵。那就是幸福吗?什么都不要,那就是幸福么?
回到家,一切都是老样子。
妈妈还是那么喋喋不休,只是吃饭的时候不停的往自己碗里夹菜,就像是对待一个客人一样。
晓季回到自己的房间,依然是一尘不染。“你妈想你的时候就会来打扫。怎么样?什么都没有变吧?”晓季爸走进来说。
晓季换下了那些紧身的套装,整日穿着喜欢的大棉裙,素面朝天。似乎一切都回到了起点。
不久,居然收到了阿p的请帖。
他终于和那个女孩修成正果了。酒席就在镇上的饭店办的,很热闹。走进去,每张桌子上放满了玫瑰和百合,墙上挂满了正红的绸子。主持人说了开场,新娘子穿着簇新的红旗袍跟着阿p下台来和客人一桌一桌的敬酒。阿p一边说话,一边不停的帮着老婆挡酒。不少高中同学都去了,还有镇上的邻居,还有教过他们高三的老师,认识的不认识的。他们都在看自己,完全认不出来了。以前教过自己的英语老师怀孕了,挺着大肚子,胖了不少。大家都在猜是男孩女孩。
小镇还是小镇,温暖简单。
“晓季姐,我······我要敬你一杯······真的。你一定要幸福啊。”阿p端着酒杯走过来,说着就一饮而尽。边上的女生颇有些着急了,小心的拍着老公的后背。晓季笑着对新娘子说,“没什么好送的,这个你收下。”是买的一个玉镯子,晓季挑了好久。
“这怎么好意思。”女孩子笑着推辞。
晓季说,“阿p就是我弟弟。他结婚我高兴。真的。”
“晓季姐给的就收下······老婆啊。”
新娘子不好意思了,一桌人都笑了。
“阿p,你可是我们这桌人最早结婚的了。你啊,告别单身汉的日子,好好当个气管炎吧。”
进而大家都闹起来。要他和新娘子亲一个。
晓季看着这一桌人,不知不觉,喝了不少的酒。
就在酒席快结束的时候,程子来了,身边带着唐蔓妮,还有他们的儿子。唐蔓妮还是那么漂亮,和程子在一起很是般配。那个小家伙叫比特,已经会走了,混血儿长得像母亲,在一桌桌的人间跑来跑去,特别可爱。
他们就坐在晓季两张桌子之外。从这里可以看见程子给唐蔓妮夹菜。时间也让这个骄傲的公主变成了一个温润的女人,眉眼间都是温柔。程子也看见了酒席间的晓季,他在稍稍的出神后,终于还是牵扯嘴角,露出一个酸涩的却是释怀的笑容。
时间原谅了我们,也终于中和了酸甜苦辣,那些青春的心动也好,承诺也好,终于变成心底最深的秘密,只是在某个午后偶尔翻开,依然眼眶温热。
不会忘记,17岁目光如星辰的你对我说的那一句“我喜欢你。”
给了我卑微青春里最瑰丽的一顶皇冠。
一切风景都褪色。
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黑白交织的世界里。
我喜欢你。
在一切黑白风景中。
我最喜欢你。
只是已经和爱情已经无关。
一直到了散场,她也没有和程子说上一句话。
是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以后也就很难再见了吧。
“晓季姐,你来照相啊。”阿p在另一边招呼她。晓季走过去,站在已经排好的队伍里微笑着留下了一个定格。
回来以后,最先去的就是莉莉的墓地。
站在雨后的院子里,林晓季看着石碑上那张已经退色的照片,里面的面孔完全还是一个孩子。莉莉,你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可是,你看我已经老了。这边土地下埋葬着这个寂寞的年轻灵魂,祝愿你可以安息。“我已经回来了,以后可以常来看你。”晓季对莉莉说。照片里的女孩依旧微笑着,好像在回答自己,又像是面对着世人。晓季拂去了上面的灰尘,放下认真挑好的百合花,之后去郊外看了那棵榕树。它还是那么茂密,壮观。晓季扶着它苍老的树皮,看着参天的树顶,那些枝蔓纠缠着生长,或是伸长了枝条钻入地下,就像人的生命一样,充满着变化和曲折。可是不管风雨怎样的侵刷,在这样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树叶和躯干任然是生机勃勃。最后总还是得以成长成这样普通却又特别的大树。记得在一本书上看到,说榕树就是爱情树,因为枝蔓纠缠着生长很像如胶似漆的恋人。晓季想,所以才这里遇见了墨阡吗?那么,你现在还好么?
知不知道,
我也在这里等着你呢?
“回来这么久了,你也找点事情做吧。”晓季妈一边给女儿盛汤,一边说。
“街角的店面不是要出租吗?开个店也好。”晓季爸说。
之后的不久,晓季在街头开了一家书店,书店的名字就叫“榕树”,墨阡的那幅画就挂在店门口。她终于可以有很多悠闲的时间看书了。阿p和他老婆也偶尔会来找自己买杂志看。但是,书店里大多来的是学生,晓季看着他们青涩的脸庞就忍不住的微笑。大家都知道,街角的书店是一个温柔学姐开的,所以生意一直不错。空闲的时候晓季就给自己泡一杯咖啡,或是闲聊几句,时间过的缓慢而轻盈。
期间,有几个好事的长辈给晓季介绍对象。为了避免妈妈的罗嗦,晓季只是应付一般轻飘飘的去了,没有一次有下文,渐渐的老人家们也就放弃了。
“你啊——”晓季妈总是这样叹气。晓季就躲到爸爸的书房里,装作要整理账目的样子。
这天,晓季在花园里替老爸的玫瑰松土。
阳光打在玫瑰树的叶子上,像上了一层釉。
“请问你——”是男人成熟的清亮声线从头顶传来,“林晓季在吗?”
眼前是一双驼色的修长的皮鞋。是蜜蜂振翅的声音,还有——似曾相识的气息。
晓季揭下头顶的草帽,慢慢站起来。
阳光伏在来人肩膀上,在棉质的衬衫布上打出一层错落的高光。依旧是干净而深邃的眼神,经过时间的打磨却多了几分温柔。面孔尚且保留着年少的轮廓,但是完全是一个英俊男人的样子了,下巴上竟也有了青色细碎的胡渣。来人看着她原本疑惑的眼神逐渐迷离起来。
就像是保鲜盒契合时,“吧嗒”一声盖上的脆响。错位的时光终于回归到它正确的位置,轰轰烈烈前进。
他们面对面站着。刚翻新的泥土散发出阵阵草腥气。
晓季逆着光线,面对着眼前的人。脸颊上流下两行清凉温热的泪水。
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肩膀,唇齿开合,终于叫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
“墨——阡——”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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