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心素视角
不但被妻家休弃,还担着刑父克妻之名,可见我到底有多让母亲颜面无光。
我原来的屋子由弟弟住了,如今被二爹安排在了一处靠后门的偏僻院落里。院子里杂草丛生,看得出已多年未有人住过。
娘没有见过我和麟儿,却也不曾短了我们的衣食。当然,也只是未短了而已,踩低爬高是人的本性,我不知道二爹当初是如何吩咐的,反正到手的东西也只够我和麟儿不饿死、冻死而已。
麟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不想委屈了他,便央着喜叔接些缝补刺绣的活计,补贴些家用。偶尔听到前边院子里传来得一些丝竹声响和欢声笑语,突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爹爹~”麟儿跑过来,爬上我的膝头撒娇。
我从怔忪间回过神来,连忙把针线放到一边。
那些繁华似锦都是虚的假的,与我无半分瓜葛,只有眼前这张肉呼呼的小脸和软绵绵的身子才是实的、真的、热的、暖的,我拥住我的麟儿,在他额上印下一吻。只求这样的日子能更长久一些。
可惜天不遂人愿,母亲的病重让我明白,平稳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她临去前,我被允许去见了她最后一面。
近四年不见,母亲已不复我印象中的高大强健,头发白了大半,两颊凹陷,面色蜡黄,只凸出的颧骨处有不正常的嫣红。
我牵着麟儿的手让他喊:“祖母。”
这恐怕是他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生养自己父亲的母亲的样子。
娘睁着无神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很久,然后颤抖地向我伸出手。
我迟疑了一下,便走上前轻轻握住。
嶙峋的指骨,干枯的皮肤,病入膏肓的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抓住我的手掌……那么久以来,我希望能和自己的娘亲更加亲近,如今却在这种状况下成真。
她惨白的双唇无力地翕动了几下,喉间发出含糊地声音,却在这一室死寂里显得异常清晰。
她说:“离儿,离儿,你来见我了!对不起……离儿,对不起……”
离儿,那是我爹的名字。
我松开她的手,无意中瞥见二爹的眼中飞快滑过一丝嫉恨与仇怨。十几年相扶相持、知冷知暖,却比不上一个早已作古二十年的死人。
——呵呵,这世道,古怪得紧!
我突兀地低笑了一声,带着麟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娘的房间。
时间倒退回几年前,或许我会满足于和娘的亲近,即使只是作为一个替身也好,但现在,我有自己需要保护的东西!
娘亲自有在地下的爹爹去陪伴,我只要考虑怎样好好地把麟儿抚养成人便可。
——可是,我的麟儿却病了。
就在办完母亲丧礼的一个多月后。一天夜里,他突然上吐下泻,高烧不止,整个人都被烧迷糊了。
喜叔陪着我抱着麟儿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惶急奔走,半夜三更里四处敲门求医。
终于有个好心的大夫肯在大半夜里施医用药,诊费和药费却贵得惊人。
“形势危急,我只能尽力一试。按说你如此命硬,刑父煞母,冲妇克子,怎么还敢把孩子带在身边?”她皱着眉头,一边替麟儿施针,一边如此喝斥我。
宛若晴天霹雳,当头惊雷,我只觉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窜至头顶,刹那间如身处终年冰封的雪山之巅,周身入骨寒冰再无解冻的一日。
父亲、妻主、母亲……现在该轮到我的麟儿吗?
——嗬嗬嗬嗬,我果真是劫孤同辰,注定孤独终老!
我失魂落魄、如行尸走肉般回到刑府,跪在二爹面前,求他救救我的孩子,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他仔细地看着我半晌,问:“果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的眼里有恶意的算计、痛快的报复还是别得什么,我根本没去在意,这个世界所有我在意的东西不是已经消失便是正在消失。
我的麟儿,我的麟儿快死了,而我,却不敢待在他身边。
那么,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算了吧,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就这样,我再披嫁衣,嫁给了一个世人口中的穷鬼混球。
——“刑寡夫”配“癞邹儿”?呵呵,很好,挺般配!
二爹爹的女儿,也就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特意在我耳边嚼了会儿舌根,大意好像是:若没有他爹爹宅心仁厚,出了大笔嫁妆,根本不会有人肯娶我这二手货云云……
——是这样吧?
谁知道呢,大把时间我都在发呆,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
等一切礼仪完毕,邹衍,不,妻主……呵呵,瞧,男人就是如此可笑,今天还对着一个女人亲亲热热,转头,便得对着另外一个女人曲意奉承。
新妻主醉得东倒西歪地把我压倒在床上,呼出得带着浓烈酒臭味的灼热气息喷洒在我的脸部脖颈,我只觉得空虚的胃部阵阵抽搐,等到她胡乱地扒开我的衣服,一双汗湿黏腻,指缝里藏污纳垢的陌生双手在我赤/裸的身体上急色地胡乱摸索……
“呕——”一声,我再也忍不住地趴在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的酒醒了一半,脸色立刻青了下来。
她边打我,边骑在我身上,冲我狞笑大骂。
——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夫,只不过是只别人不要的破鞋而已!
——瞧你僵的像根木板似的,不知道动动吗?啊?窑子里的妓子千娇百媚,可比你强了百倍!
——你××的扫把星嫌我恶心,我还嫌你脏呢!真不知有没有病,别我今天CAO了你,明天就倒霉地得了病!
——你他妈是块石头啊?叫两声我来听听……不是连叫/床都不会吧?啊?叫啊你,叫不叫?!我他妈让你叫,听到没……
我木然地忍受着她加诸在身上的辱骂责打,只觉得麟儿不在这儿倒是挺好,起码他不用小大人般皱着淡淡的细眉,忧心地对着我的伤口心疼地“呼呼”吹气。
此后的每一次,妻主她越发变本加厉,后来甚至从窑子里搞来些劣质春/药,偏要看我欲/火焚身,无法自控的样子。
我倔强地不想开口哀求,不愿连最后一丝自尊都被人踩踏脚下,便一直尽最大的努力忍着,即便将下唇咬烂,也休想我会吭一声。
那次,她终于失去了耐心,拽着我的头发,一直将我拖到厨房,找了根趁手的棍子,便对着我没头没脑地往死里打。细长的竹棍夹带着尖利的呼啸声,如疾风骤雨般抽打在身上,每一下都是钻心得疼。
打了一会儿,她似乎打累了,喘着粗气叉着腰,朝我吐了两口唾沫。突然,她眼前一亮,甩开打得开裂的竹棍,一手抓起我刚做好的辣椒油,一手弯腰捏住我的下巴,往我嘴里死命地倒灌下去。
辛辣无比的液体顺着我的喉管食道冲进胃里,还有大部分呛进鼻腔气管,瞬间逼出了我的眼泪鼻涕和撕心裂肺地呛咳,整个喉咙和胃里感觉有团灼热的烈火在炙烤。
“啊——”随着她踩碾着我的胸口的动作,我终于忍不住地惨叫出声,隐约中听到她的声音得意兴奋无比:“哈哈哈,瞧,你还不是叫了?啊?唔,叫得真好听!!!不过,可惜啊,老娘我已经腻了。跟你耗了这么久,真他妈没劲!”
她蹲下来,轻柔地拍拍我不停震动咳嗽的头顶,森冷邪狞的话语却像从幽黑的地底深处传来:“啧,啧,你不是不愿出声吗?也好!反正我听了你的声音就上火。从今天起,我若是听见你开口说一个字……哼!我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奇爽无比地叫到不想再叫为止!嗯?听见了吗?”
——……听见了,怎么会听不见?
尽管我咳得惊天动地,也不妨碍这几句恶毒的言语如跗骨之蛆般钻进我的耳朵。它紧紧地束缚着我,让我活生生地成了一个哑巴,一个有口却难言的哑巴。
我的眼泪不断地肆意流淌,却不知是被辣得还是别得什么。
后来,我连续做了几次噩梦,每一回都是我开口说话,而她用各种可怕的手段严厉地惩罚我。
我逐渐对她心生畏惧,每日随时的拳打脚踢,棍棒加身,让我见了她就不自主地惊骇莫名,全身僵硬颤栗。
我早已不是那个宠辱不惊、安之若素的刑家公子,不知麟儿见到现在的我还认不认得出那个曾对他温柔浅笑、神情安宁的爹爹。
我觉得再过不久我可能就可以去见父亲和母亲了,但是喜叔年纪那么大了,哪天他也去了的话,我的麟儿怎么办?他还那么小……
于是便这么胡思乱想着,县衙的偏门打开,我那个又闯了祸进了大牢的妻主大人从里面走出来,裹着单薄的棉衣,身体瑟缩得像只冬眠的鸟儿。
她缩着脑袋,双目四扫,注意到了站在墙角的我。
她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澄澈,眉宇间戾气尽去,嘴角微勾,轻道:“回去吧。”
——回去吧。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此乃——缘起。
十一
黑暗中,四下静寂,彼此见不到面目,无须拿捏表情,也不必扣上面具,是脆弱,却也给人一种虚假的安心。
邹衍随意地和刑心素简单聊了几句,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而他借着夜色的掩护,似乎也稍微放松了些,偶尔会低低应个声。
这一次的谈话,邹衍没有再故意拿腔拿调、拙劣地模仿以前那位的言谈,也没有刻意回避对刑心素的善意。这男人看似瑟缩乖顺,其实敏锐地很,她不相信他对自己突然之间地诸多变化会一无所觉,不过在这男子需依附女子生存的女尊世界,他和她是一条绳上的蚱蜢,邹衍有把握,即便他发现了什么,也绝对会守口如瓶,甚至于还会想方设法地替她遮掩。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若想在此站稳脚跟,必要地了解是少不了的。她虽莫名地得了些这个身体本身的记忆,可对这异世却还是停留在一知半解的状态。
——那么,从明天起吧,从明天起好好思考,她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到底怎么做,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至于现在嘛……
邹衍慢慢合上眼睛,思绪沉淀中再一次补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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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已是天亮。
这一回邹衍睡得极为踏实,无梦无扰,无惊无恼,醒来时容光焕发、神清气爽,只觉连日来得疲乏酸痛几乎一扫而光。
身边的男人早已起床,邹衍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慢腾腾地从房间里走出来。
堂屋里没人,邹衍狐疑地走到外面,隐约听到厨房里有压抑过地叱责声。
她故意放慢脚步偷听了会儿,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邹老爹先是责怪刑心素昨天非但没干活,还偷懒大睡了一天,再是今天起早做饭多放了一把米,还有堂屋的角落都结蜘蛛网了,也不知道扫一扫尘……blablablabla……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反观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男人,则是一如既往地沉默是金,连吭都不吭一声,更不用说辩解或是反驳了。
邹衍嘴角抽搐,心中无奈,这男人咋就这么……这么让她无法置之不理呢?
披散着长发,邹衍施施然走进厨房:“爹。”
“哎呀!你怎么进来了,衍儿,快出去快出去,这里哪是你来的地方。”邹老爹停住训斥,惊讶地看着自己从不进厨房的宝贝女儿神色坦然地走了进来。
“做得什么?”邹衍凑近锅台,伸鼻嗅了嗅,“唔……真香!”
“呵呵,饿了吧?烙得玉米面饼,很快就能吃了……”邹老爹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转移,瞧着自个女儿那副馋猫样,绷着的脸上乐开了。
“嗯,好。”邹衍答应着,回头扫了眼面色平淡,正准备蹲下身烧火的男人,“打点水回房,我要洗漱。”
刑心素抬头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听话地端着脸盆走了出去。
“爹,您哪,别跟他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邹衍站到一边,免得碍着邹老爹利索的动作,“昨天是我留他的。我不好好努力,您怎么抱外孙哪,是吧?”
她故作暧昧的一笑,惹得邹老爹还真以为昨天小夫妻两个光天化日地做了些什么,想了想,他面色和缓下来,口中却啐道:“呸呸,什么外孙,是金贵宝贝的外孙女。”
“是,自然是外孙女。不过,爹,您瞧他瘦得那麻杆样儿,能生也生不了的。我看哪,以后就让他跟我们一起吃吧,养好了身体才能给我们邹家传递香火不是?”
邹老爹这次没有立刻回应,他停下动作,侧头仔细地打量着邹衍,那认真的模样看得她心里直犯虚,才开口道:“儿啊,你真不想休了他?前几天你不还抱怨说他伺候不了你,想找个更可心的吗?唉,都怪咱们家穷,若不然,哪还真能要了那么个扫把星……”他越说,脸上的表情越发黯淡,眼瞅着眼眶又要红起来了……
“爹,爹啊。”邹衍的声音里有一丝慌乱,“快翻身,饼快焦了。”
“呀!”邹老爹连忙回神,手忙脚乱地翻动着锅里的吃食,刚刚地那点伤感瞬间抛到脑后。
“那……您忙着,我先去洗个脸。”邹衍说着,几步退出门口,只是瞧那背影怎么着也有几分狼狈。
——镇定,颜息白,不,邹衍,虽然一个男人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很不符合你的审美,但是你要牢牢记住:这里是女尊社会,这里是女尊,这里是女尊……
邹衍一路自我催眠着回了房,刑心素正站在里面,垂着眼眸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唔,这男人,倒是……长身玉立、清清爽爽。
邹衍一瞥之下也不去管他,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发呆了,便半挽袖子径自走到放脸盆的地方。
……没有毛巾。
——好吧,也许是他忘了。算了,也算不上什么事。
邹衍撩了些水泼在脸上,随便抹了把脸。
“我……我去拿毛巾。”淅沥哗啦的水声似乎惊动了沉思中的人,刑心素局促地往门外走去。
“不用了。”邹衍甩了甩脸上的水,在袖子上蹭了两下,说道,“过来帮我梳个头吧。”
这长长的三千烦恼丝还真不是她能搞得定的。
邹衍将梳子塞到男人手里,忽略他下意识地一记颤抖,自己则乖乖地侧身坐在床沿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同样的,解冻也一样,既然他以后注定要和自己一起生活,故意避开恐非良策,她只有装作很平常地对待他,希望天长日久,能让他刻骨的恐惧逐渐减轻。
“妻主想……咳……想梳个什么发式?”伴着轻咳的暗哑嗓音在身后响起。
邹衍知道刑心素的嗓子曾受过严重刺激,气温温差过大或者心绪激动些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咳嗽。
那他现在咳嗽是为了哪般?
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她简短地回道:“你看着办吧。”
刑心素想了想,从箱子里拿来一方蓝色的头巾。
房间里安静下来,惟有梳子划过发丝带来的细微“沙沙”声响。两人的身体站得很近,却第一次没有出现那种紧绷防备与一碰即碎的虚假平和。
“……你今日要上山?”邹衍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仿佛担心惊醒什么的小心翼翼。
刑心素为她的话语停顿了一下,倒不是真的受到了惊吓,而是突然升出一种不真切的虚幻感,让他不禁怀疑刚刚女人到底有没有出声。
“心素?”得不到回应的女人半扭头,仰头看他。
刑心素一手抓着她的头发,一手举着木梳,想继续梳下去,却得不到主人的配合,只好低低地应了声:“嗯。”
“如此,我与你同去。”邹衍语气淡淡,满意地收回视线,重新摆正脑袋。
——与他同去,为何?
刑心素心下一惊,手一抖,束到一半的发就这么乱了。
十二
其实邹衍的想法很简单,她需要了解这个社会,了解自己的生活,那么有什么比从身边人着手更为快捷便利的?况且,有一群,不,两群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家伙们存在——无论是虎帮还是伏虎帮,请恕她敬谢不敏——在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前,上山避祸似乎是不错的主意。
用过早膳,一家人出门。
邹衍帮邹老爹将竹编物运到摆摊的地方,甩甩手刚想走人,便发现自家老爹眼中一闪而过的忧心,她稍稍汗颜了下,猜测老爹是不是以为她又要去哪鬼混了?
不过也容易理解,以前那位就是这样,最多做到这一步,便拍拍屁股,和着一群狐朋狗党,欺凌弱小、偷鸡摸狗、换点小钱寻欢作乐去了。
三言两语安抚住自个儿老爹,她并没有说出今日的打算。人一下子转变过大,即便邹老爹不会对自己的女儿不利,也难免不起疑心。
跟着刑心素往他一贯劈竹伐木的山头走去,瞧这方向似乎与前日那个乱坟岗相去甚远。邹衍边留心着周围店铺,琢磨着若要找份活的话能做什么,边保持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男人身后。
风来镇的格局布置说来比较混乱。百年前的“凤来镇”虽地理位置不错,但因三面环山,交通颇不便利。前朝皇帝为讨凤后欢心,下令开凿通路,疏通河道,历经百年,才终于有了今日的繁荣,又因流动人口众多,人员鱼龙混杂,所以并没有形成特别固定的贫富区域。
不过,这里有两个地方,可谓众所周知。一个是位于城南角落的“贫民窟”,一个是坐落在城西的“销金窟”。他们现在便是往西城门走去。
销金窟,顾名思义,多半是那些声色场所和纸醉金迷、一掷千金的赌场。邹衍无语地看着前方店铺招幌上挑着的大大“赌”字,开始疑惑该来的是不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
她穿越的原因便是由于在赌场里被人打闷棍……
出门第一天便被人劫着去赌场未遂……
如今她想正正经经干点活,目的地还未到呢,又见“赌”字……
——唉,阴魂不散的赌场!
邹衍摇着头收回视线,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几乎是目不斜视的,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稀释到最低。
谁知道那群以窑子赌场为基地的人会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注意些总是没错的。
咦?前面那人是……瞧那身形、那长相……“雷伏虎”雷小宝?!
——咳,这算不算怕什么来什么?
邹衍暗自蹙眉,寻思着待会儿脱身的方法。
结果,出人意料的,人雷小宝连瞄都没瞄她一眼,便径直从她身旁走了过去。不过,整个人恍恍惚惚,明显不在状态,连健硕的身形都萎靡下来,微弯的背影给人一种失魂落魄的感觉。
——难不成是输光了钱?
这是邹衍的第一念头,但看样子,事情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邹衍寻思着,快走几步,赶上前边带路的刑心素,催促道:“我们走快些吧。”离开这些个是非地。无论雷小宝或是所谓的“伏虎帮”发生什么,都不是她能够插手、或者说也不乐意插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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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外是一座座绵延的丘陵。
所谓靠山吃山,稍微有点本钱的人便会向官府或者那些富户缴纳些银钱,去那些有主的大山头打猎、伐木、挖药材、种植山果……
只有像他们这种连最低廉的税金也缴不起的人,才会来这些无主的小山包,捡拾些柴火度日。
刑心素找到的小山头,山腰处有一小片野生竹林,地势陡峭,不好攀爬,平日往来的人也稀少。邹衍皱了皱眉,这意味着万一男人一不小心,失足滑倒或者跌下山头,就算呼救也是徒劳的。
深秋季节,山里到处是光秃秃的树杈和枯黄衰败的落叶,这一小丛翠绿的竹林显得尤为生机盎然,刑心素小心地走在其间,仰头挑选合适的竹料,那修长的身影和挺直的背脊让邹衍不禁感叹:这世间真有竹样的男子,凌霜傲雪,坚韧不拔。
看他已选中了一杆,似乎正打算砍伐,邹衍走过去,接过工具,道:“还是我来吧,你去捡些柴火过来。”男人身子单,力气小,伐竹这种重体力活她当仁不让地接手了。
刑心素面无表情,或者说已经惊讶过头地愣愣地看着她抢过了自己手里的活。不过,那动作……惨不忍睹——好吧,给妻主留点面子——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他见邹衍一副心意已绝、没得商量的样子,估摸着再把工具拿回来不太现实,便站在一旁稍微指点了几句。
邹衍倒也没嫌他多嘴,微红着脸(?)干笑着挥舞了几下,一会儿后,倒也似模似样起来。
刑心素见状,稍微放下心来,依言离开竹林,去捡些枯枝败叶回来。
邹衍见他离开,停下动作撑着旁边的竹竿,抹了把额上的汗滴,暗嘘了口气道:原来这砍竹子不单是项体力活,还是项技术活!⊙﹏⊙b
摇摇头,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感慨丢开,提醒自己现在顶多算是个“半文盲”,邹衍挽起袖子再接再厉,誓要挽回点刚刚已经丢光了的面子。
过了一段时间,刑心素还没有回来。忽听得远处“彭”一声闷响,其间似乎还夹杂着男人短促地惊呼,邹衍心头一紧,甩下手头笨重的工具,便往发声地奔去。
要知道刑心素向来自持,若非发生些什么过于出乎意料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惊叫。
——莫不是他真的摔倒了滚下山头?
邹衍想到这里,脚下的步伐更快了。
“心素?!”支楞交叉的树干枝叶遮住了她的视线,远远地,邹衍似乎听到有女人的声音。
穿过数棵大树,绕过交错牵绊的树藤木桩,邹衍眼前的视野稍微开阔了些。
刑心素有些发愣地看着气喘吁吁,似乎就这么一路奔跑过来的邹衍,口中喃喃地叫了声:“……妻、主?”语气里满是惊诧和不可思议。
邹衍的脸上还残存着焦急与担忧,她草草打量了眼安安稳稳站着、似乎没跌没摔连皮也没有蹭破的刑心素,松了口气的同时问了句:“没事吧?”
“没……”刑心素的表情还有些恍惚,但已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震惊和难以置信很好地收拾了起来。
“那就好。”邹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注意力放在那个从刚才起便扶着腰半坐在地上,“哎呦哎呦”不停叫唤的陌生女人身上。
“请问你是谁?又为何惊扰了我家夫郎?”
十三
刑心素退后几步站到邹衍身后。
地上的女人龇牙咧嘴地撑起身体,捂着腰部行了个怪模怪样的礼:“……这位夫人请了,小生廖文君,昨夜迷路于山中,恐有兽虫袭身,故爬上此树稍事歇息。”说到这里,她苦笑地指了指头上的粗壮树枝,“方才不小心于睡梦中翻身跌落,故惊吓到贵夫郎,实乃无心之过,还望原谅则个。”说罢,她又行了一礼,姿态比方才更为诚恳。
邹衍瞧她虽一身狼狈脏污,酸儒气息浓厚,但气度从容,讲话有条有理,且认错态度良好,猜测事情应该确实如她所言,但还是回头问询似地瞅了眼刑心素。
男人先是微微一愣,继而恍然般轻点了个头。
“呵呵,区区小事,无需行此大礼。”邹衍这才挂上客套的笑容,弯身回以一礼。
“夫人雅量!”廖文君直起身,松了口气的脸上现出些许笑意,“敢问夫人,这里可是风来镇左近?”
“正是。”
“哦?”廖文君眉峰上扬,眼珠发亮,露出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略显急切地问道,“不知夫人可曾听说过风来镇冯姓家族?”
——冯?
邹衍眼眸一暗,脑中飞掠过那个被虐致死的少年的惨状,嘴角的笑容开始凝固:“您是指……?”
“小生的友人曾提起过,冯姓在整个黎郡也算得上名门望族,风来镇姓冯的人家应当仅只一户,未知夫人可曾听人提起过?”
——果然!
邹衍心中冷笑,语气却越发诚恳:“若说是冯爷,风来镇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那……那夫人最近可曾听说过冯家有何传言?”廖文君看起来更加兴奋,但问出口的话语里却带着掩饰不住地忐忑与紧张。若邹衍没有看错,还有暗含地一丝期待。
——期待?这个书生样的女人和冯家到底什么关系,她希望从自己嘴里听到些什么?
但无论如何,这与她邹衍无关,冯家的话题到此为止!
邹衍摆摆手,状似遗憾道:“可惜,这我并不清楚。廖小姐,我们夫妻俩还有事在身,就此告辞了!”
廖文君的表情才是真正的遗憾,但她很快恢复过来,拱手施礼道:“啊,很抱歉占用二位时间,是小生的不是,二位请——”
邹衍也不再跟她废话,捧起刑心素方才因为惊吓而掉在地上的干柴,心里开始后悔自己刚刚怎么那么容易就原谅了她!
她对廖文君本人倒没有太大的恶感,或者说虽觉她身上带着点古代读书人惯有的酸儒气息,但从她说话行事有礼有节,甚至对着两个衣着打扮寒酸到极点的布衣依然礼貌谦恭的态度来看,此人倒不失为一个可交之人。
但她提到了冯家,而且言谈语气颇为亲近着紧……那就莫怪她避之如蛇蝎了,她现在是蝼蚁、是蚍蜉,那家大业大的冯家碾死她比碾死一只跳蚤还容易,惹不起她还躲不起?
带着刑心素,邹衍举步便走。
不料没走几步,又被廖文君给喊住了:“二位……二位请留步。麻烦夫人,能否告知小生该如何走出这片山林?又该怎样去冯府?”
邹衍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不仅为她再一次提到了自己所厌恶的“冯府”,更因为她居然称这个方圆不过数百米的小山包为山林……还语气如此真诚……她不会是认真的吧?
邹衍回头扫了她一眼,果然见廖文君面上一派诚恳,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难不成她是路痴?
邹衍这下可真乐了。自己前世也担着“路痴”之名,但其实根本没那么夸张,基本上很少有女人能分清东南西北,而她比她们的方向感更差些而已,但幸好记性不算差,一条路多走两遍便也熟了。
但看廖文君的样子:发髻凌乱、脸上脏污、长袍被树枝等锐物刮花了好几道,膝盖处磨烂了外裤,露出里面的棉花,鞋子上的泥污更甭提了……她说“昨夜”在山中迷路,估计也算保守讲法了,搞不好她已经在此待了两天以上……
本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高尚情操,邹同学耐心地为廖同学讲解了下山的方法及去冯府的路途,就差拿出纸笔详细画一张“风来镇交通旅游地图册”。
廖文君感激万分地拜别而去。
邹衍扛起大斧,挥斧砍竹,顿觉意气风发,自己真是个胸襟广阔、以德报怨的好人!
“妻主……”刑心素踌躇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
——嘿咻,嘿咻,我砍砍砍……
“您为那人指的路……”
“怎么了?”
——嘿咻,嘿咻,我劈劈劈……
“果然深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之道……”
——嘿咻,嘿咻,我……嗯?
“什么意思?”
“照那种走法,廖小姐下个月的今日应该就可以到达冯府了。”
——嘿……
“啊???”一声震惊地大吼突然出现在鸟无人烟的无名山包里,几只寒鸦惊吓地拍打着翅膀直上云霄。
远处的廖文君听着乌鸦略显凄厉的嘎叫,挠挠脑袋加快了步伐,人说乌鸦不吉,她还是赶紧下山,别在这转悠了。毕竟近三天来都吃些或酸涩或熟过头的野果,任谁都受不了。
邹衍心中默念:祝你好运吧,可怜的路痴小姐!
——天可怜见,她这次可是真心想帮忙!
十四
体验了一把伐木工人的生活,邹衍这下更为钦佩刑心素了。他小子在干完这么高强度的重体力活后,还要劈柴、烧水、做饭、洗碗、刷锅、浆洗衣物、打扫卫生、伺候她大爷的邹衍洗漱……有时甚至还得和邹老爹一起做竹编……
——神、人!
这世间居然真有这种“吃得比猪少,干得比牛多,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的楷模人物,请允许她先狗腿地膜拜一个!
但是,这同时也意味着……
邹衍眯眼看向那空垮衣衫覆盖下几乎风吹就倒的瘦弱身形,表情凝重下来:
——死得比谁都早!
廖文君是谁她并不清楚,但她临走前留下的话让邹衍不得不重视起来。
“夫人引路之恩,小生无以为报。但观尊夫气色,似乎有恙在身,小生略通岐黄之术,不知夫人可愿让小生为贵夫郎诊疗一番?”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坦坦荡荡,话语里饱含着一个大夫对其病患恰如其分的关怀,再加上邹衍本非此世中人,因此即便提出的有些突兀,邹衍他们倒也没觉得受到冒犯。
可是考虑到廖文君与冯家的关系,再加上怎么说也只是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所以邹衍迟疑着没有立刻回应。
倒是刑心素见妻主没有开口,立在一边神情语气颇为淡淡:“不必了,奴没病没痛,谢廖小姐好意。”
廖文君闻言扫他一眼,无奈地低叹一声,也不便强求,只好诺诺地说了些“不可劳累过度、忧思郁结”等等泛泛之言。
刑心素微福了个身,告退着走到那堆再次被抛下的柴火前,蹲身整理。
廖文君趁机凑到邹衍面前,低声道:“也许夫人会责怪小生太过唐突,但有几句话小生不吐不快。尊夫形销骨瘦、体虚色黯,当是长期膳食不佳、过度操劳所致,若单是如此,倒也不足为惧,但小生察其形容言谈,发现尊夫眉心郁浊,眸光无神,说话中气未足,可见忧思过重、郁结于胸,长此以往气血不畅,元神损耗甚巨,若再不加注意,恐于元寿有损。小生言尽于此,望夫人慎之慎之……”
——慎之慎之?哼哼,光她在意顶个屁事,关键是人家早已看淡生死,莫萦于怀了!
厨房外,邹衍泄愤般劈着手底的木头,脑子里转悠地却是这伐竹、开篾、编制竹器的营生该尽早结束了。高风险、高投入却只能获得极其低廉的回报,老爹年事已高,而刑心素又是那副身板,最为重要的原因则是她自己对这一行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若从头学起的话,不知能不能在把自己饿成一颗菜瓜前学会编一只菜篮?-_-|||
树挪死人挪活,哪能明知是条死路还一条道走到黑的。
邹衍站起身,将劈完的木材丢到码成一堆的墙角,拍拍灰尘,捶捶小腰。
——得嘞,她也甭吃闲饭了,明儿个下海求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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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我们的邹小童鞋满腹悲催地蹲坐在街旁某僻静夹道里,贴着墙根,抱着膝盖,后脑抵着墙壁,下巴仰起呈45°角望天,那明媚而忧伤的小模样怎么瞧怎么失意。
说起来,她这几天的求职经历还真是“一把辛酸泪,满目荒唐剧”,滑稽得让人哭笑不得。
第一天,邹衍自知恶名在外,更兼没什么手艺傍身,便寻思着先谋个洗碗择菜之类不算重要、又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差事。经过一番对比考察,综合考量到低档食摊请不起人、高档酒楼不会请她,wωw奇Qìsuu書còm网邹衍终于选定了一家中档餐馆,满怀壮志地走到了人家厨房后门口……
“这位大……”
“啊!!!——癞邹儿,你这兔崽子今天又偷了什么?!王八蛋,居然还敢滚到老娘面前来……不许跑!站住!你他娘的给我站住!有种就别跑!看老娘今天不打断你的狗腿!!!”
——唉,大婶,别逗了,您都操起擀面杖叫嚣要打断我的腿了,我能不跑吗?
鸡飞狗跳地被人追着跑了小半条街,邹衍气还没喘匀呢,就好巧不巧地被雷小宝她们逮了个正着。
那女人精神恍惚的毛病显然没治好,连带着手下们去收“保护费”都显得没精打采。
邹衍看着身边恶形恶状的伏虎帮人众,再看了眼轻易便屈服在她们人多势众下,乖乖奉上血汗钱的小本经营者们,心中的无奈与感慨不是一点点。
——强者欺凌弱小,弱者们则抱成团去欺负更为弱小的人吗?这世道……
邹衍挠挠头,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捧着几个铜板,颤巍巍递给她的卖鸭梨的大叔,斑驳的两鬓,过早衰老的容颜……她刚想偷偷示意老人家快把钱收起来,似乎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哎,卖梨的!别说我占你便宜。‘保护费’归‘保护费’,这钱嘛,是我买你的梨。”邹衍故意大声说着,装作刚取出钱的样子,手里顺过来两个鸭梨。
收获季节,水果卖不出价钱,这几个铜板也许就是大叔一上午的收益。
等到众人聚到一起坐地分赃的时候,邹衍连一个子儿也没能掏出来。
“癞邹儿,你他妈把钱都收哪了?”
“啊?老大……我放这儿了。”邹衍那两根光秃秃的手指穿过口袋里的破洞,一副欲哭无泪的倒霉样。
“他妈的!”雷小宝一蹦三丈高,想也不想便一脚踹出,感觉踢实了,又见邹衍甚至在地上滚了一圈,便也出了气,再次满意地坐下来。
邹衍小心地从地上爬起来,摸摸怀里揣着的鸭梨,唉,虽然借着滚势,力道已被卸去了大半,但可惜,梨还是被踢破了。
不过,冰糖炖梨似乎对喉咙挺好,老爹最近有些咳嗽,而心素的嗓子更该好好养养。好吧,决定了,今晚加餐,夜宵甜点——冰糖炖梨。
于是,找工作的第一天,胸口有些小淤青的邹衍收获烂梨两只,工作——未果。
十五
第二日,出师不利的邹衍总结经验,吸取教训。
她翻箱倒柜地找了件没破没补、勉强还能见人的衣裳,仔细梳头洗脸,收拾得人模人样,光明正大地站到了风来镇最大酒楼——“如意楼”的大门口。
“诶,这位客倌,里边请。”店小二习惯性地招呼完,定睛一瞧,才发现刚刚进去得居然是泼皮癞邹儿,笑得元宝似的脸立即拉得老长。
邹衍赶在小二回神阻拦她前,几步走到柜台处,谦恭规矩地拱手一礼,道:“掌柜的有礼,敢问贵店可还招工?”
撑着肘耷拉着眼皮、闲闲拨弄算盘的掌柜的懒洋洋地撩了下眼皮,伸指朝左右弹了两弹。
邹衍尚来不及反应,便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妇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提溜了起来。
“做什……”邹衍挣脱不开,便索性不再挣扎,只笔直地注视着柜台后重新垂下眼皮的女人:“掌柜的,您这是何意?”
柜台处的小小骚动吸引了大堂里的众多食客,眼看着就要被丢出去的邹衍,突然提高音量喊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偌大的如意楼便不能给回头向善之人一个机会?”
众人一愣,接着便一片哗然,估计谁也没料到这无赖地痞居然也有讲出这么一番话的时候。
但正所谓姜还是老的辣,就听如意楼的掌柜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癞邹儿,莫要以为你今儿披了张人皮,老妇便认不得你,想进这如意楼的门?可以。将你五年前吃‘霸王餐’的钱留下,否则……”危险地眯起眼睛,挥了挥手,道,“扔出去!免得碍了客人们的眼!”
“嘭”一声,邹衍无师自通,一招“平沙落雁”式耍得极是漂亮,只那可怜的屁股裂成了几瓣儿。
“嘶——”真疼!这招孤注一掷、置之死地而后生果然没什么效果吗?
邹衍抚着屁股,龇牙咧嘴地正准备起身,手背不期然碰到一样扁扁的圆巧硬物。
她反手将其抄入掌心,一瘸一拐地走至没人的地方,摊开手心一看,兴奋之色立减:居然不是铜板!
一枚小巧玲珑的碧绿圆环,只有钱币大小,质地非铜非玉,环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十”字。
邹衍皱了皱眉,抬头左右看看,见确实四下无人,便随手将烫手的山芋抛掷角落。
如意楼的顾客非富即贵,这碧环很可能就是里面某位‘“贵人”遗失的,若归还失物时失主是副“捡到爷的东西是你的造化”之类的欠扁嘴脸还好,最担心地便是她说不准反咬你一口,冤枉你是偷东西的贼,凭邹衍的名声,那还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邹衍无精打采地从角落里出来,走至拐角处时迎面急匆匆走来一名男子。与时下男子不同的是,他的身形修长矫健,步履轻快有力,从她身旁擦肩疾过时,邹衍怀疑自己闻到了一丝很淡的血腥味。
——咦?
她立刻诧异地回头,发现刚刚还在自己身后两三步远的男人,居然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无踪……
——鬼魅?!还是……所谓的轻功?
邹衍震惊地瞪大眼,恍惚中来到一家小面馆,想试试运气。
“啊呀,大姐啊,你们昨儿个不是刚收过小人的‘孝敬’吗?”摊主见她进来,整个人急了,而她家正在一旁擦桌子的夫郎眼圈儿立刻红了。
“不,我……”我不是来收“保护费”的。
“给条活路我们吧,癞大姐,你看咱家小本生意,根本赚不到几个钱,癞大姐啊,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摊主不等邹衍开口说明来意,立刻苦着脸哭诉起来,而柔弱的夫郎早则已在一旁“嘤嘤”哭泣起来……
“不,我……”邹衍嘴角抽搐,欲哭无泪:我不姓癞……
“……小丫,你哪来的钱买糖葫芦?”摊主突然其来的大吼再一次打断邹衍未竟的话语,“你个死妮子,居然学会偷钱去买零嘴,看我不揍死你!”
邹衍闻声望过去,却见一个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正拿着一串糖葫芦,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小姑娘生得唇红齿白,扎着两个小辫,穿着一身小巧的花布袄,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挺像年画里的喜气娃娃。
邹衍不由多看了两眼。
摊主一拍脑门,几步跨过去劈手夺过女儿手里的糖葫芦,用力塞进邹衍手里,嘴里连声道:“小小意思,您收着吧,收着吧,我们家是真没有余钱了……”
邹衍无语地看了眼手里的糖葫芦,再无语地看了眼因为糖葫芦被抢扁着嘴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最后看了眼若是她不肯收便真要急哭了的摊主……突然觉得,她也想哭了……
于是,找工作的第二天,屁股几瓣的邹衍收获糖葫芦一串,工作依然——未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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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邹衍总算知道了八卦流言的传播速度与力量。
短短一天一夜,“癞邹儿”自不量力地跑到如意楼撒泼耍赖,被刘掌柜大快人心地丢出如意楼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风来镇。
倒也不是癞邹儿本身是个人物或者名声如何响亮,实在是以前没有哪个混混无赖会跑到这么个“贵人云集”的地方,当众叫嚣什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口口声声暗指如意楼是个“气度狭窄、不能容人”之地。
邹衍知道自己走得是步险棋,被人套个麻袋堵在巷子里揍一顿这是轻的,弄不好被人打死了也是自己活该。而且,她这么一说,几乎把全城的地痞混混都得罪光了,肯定会有更多人看自己不顺眼……
她承认,自己是脑子发热、操之过急了,顶着这么一副泼皮无赖的嘴脸,往日顺风顺水、一呼百诺的小主播开始焦躁了,更让她着急得是,若她不能尽快找到活干,刑心素的身体到底还吃不吃得消……她可没忘廖文君的叮嘱,也不以为那女人是在危言耸听。
——但是,现在的情况貌似更为糟糕。
她一路偷偷摸摸地躲着那些流氓,一路寻找能够得到工作的机会。布店、铁匠铺、成衣铺、医馆、糕饼店、车马行……
好一些的店主会直接告诉她“她们不需要人手,要找也不会找她。”
差一点的也会或戏谑或讥讽地说“她们庙小,供不起她这座大佛,更没办法给弃恶从善的流氓留一席之地。”
最差的则会直接动手,将她用扫帚或棍棒扫地出门。
……
于是,找工作的第三天,满腹怨气的邹衍收获白眼无数、“青红糕条”数道,工作再次——无果!
十六
如今这是第四日,邹衍一大早出门便被虎帮人众发现,呼呼喝喝追出了两条街,无奈之下躲到了这个陌生的犄角旮旯。
嘁——还真是陷入僵局!
邹衍攒着眉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心情难免沮丧。
“喝!……再喝!”远远地便听到有醉鬼胡乱嚷嚷着什么,踉踉跄跄地走近,邹衍听着不是虎帮人的声音,便仍旧坐着没动。
“……唔……唔……呕——” 那醉妇跌跌撞撞地停在邹衍藏身的岔道口,摇晃着扶住墙角,低头剧烈地作呕起来。
顿时一股掺杂着酸腐胃液的浓烈酒臭味在小巷子里弥漫开来……
邹衍嘴角抽搐,一手捂着鼻子起身,才知道人若是倒霉起来,连喝水都能塞牙这话一点不假。
“咦?……咯儿……小然,你来找我?”那喝醉的老妇人吐完了,砸吧砸吧嘴抬起头,也不知醉眼昏花将邹衍看成了谁,对着她露出带着点迟钝傻气的笑容,边说着还边打着嗝朝她这边扑腾。
“喂,喂,你认错人……喂!站好了,喂!别朝我身上蹭呀!!”夹道窄小,老妇人又堵在出口,邹衍一个躲闪不及,便被她扑了个正着。
“唔……小然,你好像长矮了……”老妇人的个头比邹衍还高些,如今将头屈栖在比自己矮的肩头上,十分不舒服地扭来扭去。
邹衍实在很想就这么用力把她扒开,随便丢到地上,再顺便踩上两脚,以报胸前衣物被蹭脏之仇,但见她头发花白,眼尾皱纹横生,怎么看也是个已经六十多岁的老太婆……
也就是一瞬间的心软迟疑,老妇人突然停住挣扎,迅速捂住嘴巴:“唔……我不行……呕……”
——邹衍怒了!
任哪个精神正常的人,平白无故被人吐了一身熏臭的酒渍秽物,也不会不愤怒吧?
她三两下掰开醉妇拽着她衣领的手,一把推开老人,脱下肮脏的外衫,觉得今天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老妇人缩成一团蹲在一边继续吐着。她早已吐不出什么,只不断干呕出些胃液唾沫。
邹衍举步想走,却发觉自己的衣服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攥到手里,低头一看,老人可怜巴巴地仰头朝她看:“……小然……”
——天!别用这种黑溜溜水汪汪惨兮兮的目光看她行不行,您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不是六岁的小女孩,更不是被她狠心丢弃的小狗……
邹衍腹诽不已,但扯了半天愣是没扯动自己的袍角半分。
两相对峙许久,邹衍头痛地抚额,忍耐地一字一字道:“松、手!你到底想怎么样?”
那老妇人混沌的眼神蓦然一亮,抓着邹衍的衣襟稳住身形,攀爬着站起身:“……小然,我头痛……”
——住手,住手!把你的爪子给我拿开!
邹衍手忙脚乱地抵挡着重新又像八爪鱼一样粘上来的老人,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再一次受到了严峻地考验。
一个使劲扑一个拼命挡,就在这一团混乱时,老妇人歪了歪脑袋,忽然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岔道口:“小……然?”
邹衍闻声望过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衫短褂,高大健硕的女人如一堵墙般立在那里,两脚齐肩,双手环胸,威严的国字脸上一双眼睛明亮锐利。
“这里有个小然……那儿也有个小然……怎么有一个……两个……嗯……不对,是四个……唔……眼好花……”老妇人捧着脑袋,边嚷嚷着“头疼”,边继续往邹衍怀里钻。
“都说了,我不是!”邹衍两手撑着老人的肩膀,确保她再不能近自己的身,扭头对依然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的女人道,“你到底认不认识这个人?”
那女人终于动了。
她几步跨过来,一言不发地准备接过老人。
“等一下。”邹衍见她面无表情地架起老人,手底的劲道一点都算不上温柔,便抬手阻拦道,“你真的认识她?
“这与你何干?”女人的声音低沉醇厚,很自然地带上了一种威压感。(奇*书*网.整*理*提*供)
邹衍暗自皱眉,虽然从衣着打扮上看不出来,但她不会无意中惹上了什么不该惹得人吧?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自然是与我没有半分干系,但也不一定与你有关。她已年过半百,年老体弱,你若果真是来寻她的,为何动作如此莽撞粗鲁?”
“一夜未归,宿醉街头,还……”女人打量了一眼仅着一袭中衣、冻得瑟瑟的邹衍,目中的锐利收敛了一点,“惹来一堆麻烦。难道不该受点教训?”
邹衍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接着追问了一句:“那你的名字?”
“李然。”对方倒也没为难,爽快地报出姓名,从怀里掏出一串钱来,“这是赔给你的衣服钱,我代她向你道歉。”
“李然……小然……嗯,那就没错了。”邹衍也不跟她客气,撒开扶住老人的手,接过钱数出五枚铜钱揣进自己怀里,剩下地则重新塞回李然手里,“衣服洗洗还能穿,用不了这么多。”
“也好。”李然淡淡说着,将钱收回,便扶着七歪八扭的老人往外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回头瞥了眼重新沉寂下来,再一次开始犯愁的邹衍,问:“你是癞邹儿?”
邹衍愣了愣,摇头道:“我是邹衍。”
李然了解地点了点头,道:“那邹衍你找到活干了吗?”
邹衍苦笑了一下,是不是全镇的人都知道癞邹儿找不到工作?
不过,反正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这样吧,若是你不怕辛苦肯出力的话,可以来码头干上两天,今天下午有批货要到,你要想来的话就过来吧。不过,我李然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中途喊苦喊累,就莫怪我对你不客气!”丢下这么句话,李然扭头便走。
邹衍张着嘴巴,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这,这……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找到工作了?
噢!老天爷!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只穿着中衣的邹衍兴奋地在大街上奔跑起来,她现在要立刻回家换衣服,然后——去码头!
十七
搬运的工作比邹衍想象中更为辛苦,100斤一袋的货物,压到肩上,就有些勉强,再加一袋,差点连腰也直不起来。
一旁左右两肩各扛了两袋货的李然,脸不红气不喘地对着给她压货的人交代道:“她新来的,先练练,别把人小命折腾去一半。”说罢,健步如飞地走了。
邹衍万分崇拜地看着她稳如铁塔似的背影,心中无限感慨:同样是女人,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挥汗如雨地咬牙撑到收工,邹衍握着刚到手的十几个铜板,略显蹒跚地准备回家。
“邹衍。”身后传来李然浑厚的声音。
邹衍应声回头,却见一个小瓶迎面飞过来。
她略显狼狈地接住,疑惑地等着李然解释。
“跌打药酒,肩上的淤青红肿擦擦会好很多。”李然随意说着,问,“如何?明日可还来?”
邹衍晃了晃手里的瓶子,对她露出笑容:“自然。”
历来雪中送炭少,锦上添花多,在她如此困窘的时候,李然向她伸出了援手,不管她出于什么动机,邹衍对她都只有感激。
告别李然,邹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了家。
虽然癞邹儿在码头扛活的事很快就会被人知道,但在事情未暴露前,她不想老爹太过担心。这种重体力活开头几天肯定比较难熬,等最困难的日子过去,事后老爹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太过心疼。不过,心素那里,恐怕是瞒不过去的。不说两人同床共枕,单就抹药酒这事,可能都得麻烦他。
饭桌上,邹衍心不在焉地听着邹老爹唠叨最新听来得爆炸性好消息,说是半月后,冯家长子要公开抛绣球招亲,凡是年龄相仿、未娶夫郎的女人,无论贫富地位均可参与。老爹话里话外都是让她好好考虑、莫要错过机会的意思。
邹衍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是适时给说得口沫横飞的老爹夹几筷子菜,眼角余光中瞥见身旁一贯默不吭声的男人将脸埋入碗中,似乎比往日更加沉默……
“爹,我有些累了,先回房。”邹衍看吃得差不多了,便搁下碗站起身,对刑心素道,“心素,过来帮我捶会儿肩。”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其他人的面这样喊他,刑心素捧着碗的手微微一抖,不由得抬头去看她。
一灯如豆,邹衍的面目并不清晰,男人却无端觉得那人的目光该是暖的,充满着理解与抚慰之意。
“衍儿……”吃惊的并不止刑心素一人,邹老爹喃喃开口,他从未听过自己的女儿对谁用如此温和的口吻说过话,更何况,虽说衍儿从头到尾没有反对过一句去参加“抛绣球招亲”,但就是刚才,他怎么觉得衍儿已经隐约表明了拒绝的态度?
——难道……自己的女儿真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邹老爹凝眉思索,也没去管先行回房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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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刑心素点上油灯,走向已半褪衣物的邹衍。
“妻主……?”他疑惑地低喊一声,不明白捶个肩膀而已,为什么要脱衣服?
“呵呵,过来。”邹衍见他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慌乱的眼神就像一只受惊的可爱仓鼠,不由轻笑出声,道,“你想哪去了。这个给你,替我擦一下。”
她将瓶子递给他,松手时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指尖。
他很细微地颤了颤,但立刻镇定下来,稳稳地接过后,问道:“是什么?”
“药酒。记得替我跟爹保密。”邹衍肿得高高的青紫肩膀露出来,在昏暗油灯地映照下,泛出一种透亮的光泽。
“天!这是……”刑心素轻轻地倒吸一口冷气,怎么看都不像是打架留下的伤痕。
“没什么。有个朋友介绍我去码头搬几天货,可能刚开始还不太习惯。心素,能替我揉散淤痕吗?”
“……好。”刑心素顿了顿,拔开瓶塞,倒出药酒,凑上前仔细地揉了起来。
昏黄的油灯给这间小小的卧室镀上了一层柔暗的光线,邹衍忍着痛,面容扭曲地看两人倒映在墙壁上贴得很近的影子。
药力一点点渗透化开,刑心素的鼻尖开始渗出点点晶莹汗珠……
“其实,冯家的事我今天下午就听码头的人说过了。”当疼痛趋缓时,邹衍低声道。
刑心素的手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更用力地擦下去。
“可以了。”邹衍握住他的手背拿下他的手,然后很自然地放开,转身面向他,“我知道,若我现在跟你说我只想和你、爹三个人好好生活下去,你一定不肯信。那么,没关系,你该知道我对冯家殊无好感,又如何会去娶什么冯家长子。更何况,你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夫郎,即是说,我早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连去参与招亲的资格也没有,所以你就更不用担心了!”
“妻主,心素并非,并非……”刑心素有些慌乱地无力辩解着。
“是,你没有担心。只是快把我肩膀上的一层皮搓下来而已。”邹衍调侃地笑了笑,眼看着刑心素双颊上染上片片浅淡的羞窘晕红,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她不要他成天担忧着会不会被休,却希望他会有担心自己的妻主会不会被别人觊觎或者抢夺的一天。
前者求的是能保护自己的名分,后者在乎的则是她这个人。
——糟糕!对于他,她似乎开始有些贪心了……
怀着点未知的忐忑与隐秘的喜悦,邹衍淡淡道:“至于爹的话,心素,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是我的夫郎,这一点不会有变。”
刑心素眉梢一跳,下意识地垂下的眼眸咬住薄唇,灯火闪烁跳跃里,表情越发地模糊不清。
十八
码头,不仅是人流货物的集散地,也是各路消息的集散地。
邹衍干了两天,充分见识到广大劳动人民群众对于八卦事业的强烈热爱与支持。从周家的傻女儿居然能娶到豆腐铺的俊小子,到邻城的王员外一夜之间被人砍掉头颅死状凄惨……自然,议论地最热烈的还是冯家长子下月初五招亲一事。
听说那冯家公子从小体弱多病,其父担心他早夭,在男孩很小的时候便送到另一处别庄专心静养,一眨眼,十多年过去了,冯家公子除了在主夫仙逝时回来过一次外,竟再没有一人得见其真容。如今突然放出风声,说要绣球招亲,而且门槛放得如此之低,让人不得不猜测那冯家公子是否丑如无盐,否则又怎会用这种方法招纳妻主。
不过冯家家底丰厚,想必陪嫁物品一定相当可观,即便那冯家公子果真丑得无法见人,许多人还是纷纷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就在这群情高涨、多数人摩拳擦掌静待初五日子来临的情况下,有两个人的平静便显得异常显眼。
“怎么,对冯家的大公子没兴趣?”李然仰头喝了一大口水,用袖子抹了下嘴角。
“你忘了,我早已娶夫?”邹衍甩着衣袖扇凤,头上的汗滴不住地滚下来,“倒是你,听说你还是孤家寡人,怎么就一点不动心?”
李然摇摇头,一时沉寂下来,刚毅的侧脸居然透出几分落寞之意。
——情之一字,最为伤人。看来,就连洒脱磊落如李然也是避不了的。
邹衍便也不再开口,心思转到今晚收工后定要记得去药铺一趟,心素手上的冻疮已经红肿开裂,难为他整天还能跟没事儿人一样做这做那。
“对了,邹衍。”李然从沉思中醒过神来,又是一副沉稳如山、不动声色的样子,那短暂的脆弱仿佛是人的错觉。
“嗯?”
“秦姨说要请你吃顿便饭赔罪。”
“秦姨?赔罪?什么意思?”
“你不认识秦姨?”
邹衍摇头。
“秦罗贵在云梦茶楼说了三十几年的书,没想到风来镇还有不认识她的。”李然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似乎有些诧异,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愉快地挑了挑眉,“就是那天吐了你一身的妇人,她觉得很过意不去。”
“这就不用了,你上次已经赔了我的衣服钱。”
“就我个人来说,还是建议你去一趟。这不单是因为我答应秦姨会把你带去,另一方面,邹衍,你够努力也肯吃苦,但却不适合搬运这份差事。”李然中肯地评价。邹衍身体的灵活性和柔韧性值得一夸,但体力和负重力就……这是先天身体素质的局限,不是靠意志和努力便能克服的。她如何看不出邹衍这几天是在咬着强撑,好几次都差点被压趴下,长此以往,肯定是行不通的。
“……”邹衍皱起眉,心里知道李然是对的。肩膀处本来还钻心的疼痛已经感觉不到了,半边身子麻木,现在连举个手都非常困难,脸上的疲态和身体的劳累遮都遮不住,邹老爹已经好几次要揪着她去看大夫,“那与我去不去吃饭有什么关联?”
“你真的不明白?”李然瞥她一眼,不喜欢邹衍和她兜圈子。
“抱歉。”邹衍低头,苦笑着道,“我只是不想给人添麻烦而已。”那些混混们并没有放过她,只是码头上运货的人大多身强力壮,加上李然又是比较吃得开的人,投鼠忌器,因此她们才没冲上来找麻烦,若是换了别的工作,邹衍还真不保证,会不会给好心雇佣自己的人惹来一堆麻烦事。
“放心吧,船到桥头自然直。秦姨在茶楼里还是说得上话的。”李然爽快地拍了拍邹衍的肩,惹得邹某人龇牙咧嘴地没好气地推开她的爪子,“况且,多认识一个人,多条路子。你既不想走回老路,就多找找吧,总有适合自己的。”
邹衍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正起身拍拍屁股准备开工的李然,嘴角噙着抹笑意,眼神却分外认真:“哎,李然。”
李然应声回头,垂眼看她。
“干嘛对我这么好?从开始便是。”
“……因为有人相信,这世上没有无可救药之人。”沉声扔下这么句话,女人大踏步离开。
邹衍觉得,这时候的李然,背影依然伟岸高大,却莫名地透着些许孤寂与悲凉。
那个教会她包容与接纳之人,该是她心头的朱砂痣,擦不掉,碰不得,轻易便能让她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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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秦罗贵家里出来,邹衍一路小跑着去了药房,店里的伙计正在打烊,被她急惊风似得样子吓了一跳。
满意地捧着两盒防裂的面油和一管治疗冻疮的药膏,邹衍心里转悠着的是个令人振奋的念头。
回到家里,邹衍匆匆扒完饭,便拉着刑心素进了房。剩下邹老爹一人坐在桌前,捧着一盒面油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女儿比以往孝顺了和比以往更急色了是该喜还是该忧。
“心素,我讲故事给你听吧。”一进房门,邹衍便满眼闪亮地看着刑心素。
“妻主?”
“好不好?你听听看。我记得你家学渊源,替我点评一番。”
“……好吧。”刑心素勉强应下,虽然已经逐渐习惯妻主最近时不时地天外飞来一笔,但像这样奇怪的要求,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邹衍整理了一下思路,说得是“伐东吴曹操出兵、用奇谋孔明借箭、 献密计黄盖受刑、锁战船火烧赤壁”,说得人是逸兴遄飞、眉飞色舞,听得人是目现异彩、拍案叫绝。
故事讲完了,刑心素激动地站起身,说道:“妻主,如此精彩绝伦、逸趣横生的故事,心素闻所未闻,不知是哪位高人所作?”
——高人自是高人,不过说了你也是认不得的。
“先不忙说这个,心素,你觉得若我去说书如何?”
刑心素沉吟半晌,终是在邹衍期待的目光下轻轻摇头:“故事自是极好的。不过,妻主,昔年御用说书大师曾做一首《西江月》词遗世,说‘世间生意甚多,惟有说书难习。评叙说表非容易,千言万语须记。一要声音洪亮,二要顿挫迟疾。装文装武我自己,好似一台大戏。’这说得便是说书之难,说书人的功底绝非一朝一夕便能练就,妻主还是莫要看得太过容易。另外,当今圣上之父明贤太君的本姓为曹,你说得故事中这位曹孟德虽为枭雄,但终归铩羽惨败,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告你个影射皇室之罪算是轻的;还有,前朝诸葛瑜将军乃是赫赫有名的大将,于今朝夸旧年的英雄,即便只是同姓或同名……”
邹衍初始听了还有几分不服气,想她一介小主播怎么说口才功底还是在的,但越听越觉得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到后来竟是心平气和看着男人难得地侃侃而谈,觉得如此自信亮眼的心素还是第一次见到……
“妻……妻主……”刑心素听完故事,正是心情激荡之时,邹衍又非常诚恳地征求他的意见,不知不觉就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等到把话说完了,才发现自己竟是引经据典地好好把女人批了一通……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怎么了?说完了?”邹衍好笑地看着刚刚还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之人,转眼便委靡成了一只讪讪的小虾米,眼睛里是遮掩不住的温柔宠溺,“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件事我会再好好考虑的。”
刑心素飞快地抬头扫她一眼,发现她确实没有生气的样子,也不由松了口气。
“不过,你把我批成这样……看来是不喜欢我讲得故事了……”邹衍状似遗憾地摇头晃脑,“唉,可惜了,肚子里还有一堆故事,现在该说给谁听呢?”
“妻、妻主……心素没有……不是……这……咳咳……”
——得,把人逗过头了吧?
邹衍摸摸鼻子,走过去替刑心素顺气,当手接触到他的背部时,他僵硬了一瞬,待察觉出女人的意图,便勉强命令自己尽量放松。
“……别着急,我知道得所有故事,我保证,你会是第一个听众。”
咳得嗡鸣的耳边似乎听到这么句话,并不清晰,却奇迹般地让他绷紧的肩背肌肉蓦然放松下来……
十九
秦罗贵近些日子有点苦闷,她说了快半辈子书,再多的才子佳人、英雄红颜、金戈铁马、传奇人物、趣闻轶事……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这些年来,为了保住“云梦茶楼第一活招牌”的美誉,她虽绞尽脑汁、勉力支撑,却已渐感力不从心。
没有新鲜的故事,日渐枯竭的灵感……对一名说书人来说便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可谓是毁灭性地打击。
那天她于烂醉中遇上邹衍,发生了什么事已经记不得了,但惟有那种即便无奈不耐,却仍旧掩不住淡淡关怀的感觉依然留存心中。她原以为那人是小然,后来才知道忍受她纠缠地居然是声名狼藉的混混“癞邹儿”……彼时,心中颇感不可思议。
过后几日,偶尔听小然没什么语调起伏地提及邹衍的努力,再联想起她素日的风评,顿时来了些兴趣,直觉她该是个有故事的人。
是什么让一个人在短时期内发生如此大的变化?抑或者她本性不坏,只不过是突然良心发现、改过自新?
于是,秦罗贵便让李然请了人过来。那邹衍相貌平平,双颊下凹,身形略显瘦小,肤色是营养不良得暗黄,只一双眼睛明亮清澈,灵动有神,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偷鸡摸狗、吃喝嫖赌地无赖。
三人分宾主落座,酒过三巡,秦罗贵还待让她多饮些,才好打探问话,邹衍却以手掩杯,浅笑道:“小酌怡情,大醉就免了吧。秦姨也多加注意才好,烈酒摧肝肠,保重身体方为要务。”她这话说得情之切切、言之凿凿,李然在一旁翘起嘴角,举筷夹菜,估计这话她平时没少劝秦姨,如今来了同盟者,不由心生欢悦。
邹衍又道:“秦姨有话不妨直说,我知道的自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勿需如此卖力地灌醉我。”
“噗……哈哈……”李然终是绷不住脸地笑了开来,笑声中颇有几分爽朗之意。
秦罗贵先是一呆,而后差点老脸撑不住地泛红,再见认识半年多来从未展颜的李然哈哈大笑,更是惊讶不已:“你怎知我有话要问你?”
“秦姨,哪有人请客吃饭只一个劲地劝酒?我到现在可连筷子边都没摸着。”邹衍好笑地看着一脸难耐的秦罗贵,第一次见她时,喝醉的她赖皮耍宝,第二次见她时,两鬓斑白的她孩子似的急切,这老人还真是……可爱,让她禁不住怀疑“云梦茶楼的镇楼三宝之一”便是这样的?
“秦姨,是你太着急了!”李然止住笑声,举杯饮尽,道:“邹衍,秦姨浸淫说书之艺三十几年,每有好的素材,便雀跃狂喜不已,现在你人在这里,却不好直接贸贸然询问,可不是抓耳挠心地难受?”
“噢?我也是好素材?”邹衍诧异地问,她看得出来秦罗贵今日请客的目的不单纯,倒不成想自己也有成为故事主角的可能性。
李然提壶倒酒,并不言语,只示意邹衍看向秦罗贵。
秦罗贵面色略带尴尬地呵呵一笑,拍拍脑袋放下酒盏正色道:“小辈人如此爽快,若我老人家再扭捏下去,反倒是枉做了那小男儿状。既如此,小衍,人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倚老卖老,托大被你称一句‘秦姨’,你可愿告诉秦姨,为何你的所言所语、所作所为转变如此之巨?”
“……”
“唉,是我问得冒昧了,小衍你不必理会,来来,吃菜吃菜……”
“秦姨,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思考该怎样将我的心境转变描述出来……这里……”邹衍抚向后脑勺,“曾被人打得肿起一个鸡蛋大得肿包,我被官差锁在不见天日的大牢里几天几夜,死狗般无人问津,又冷又饿,意识昏沉,生死徘徊于一线,后来我想到了,若我就这么死去,除了爹会痛心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外,恐怕这世上再不会有一人为我感到伤心难过……我不敢说自己大彻大悟,但终也明白是我自己整日戏耍人生,于是人生便也戏耍了我。秦姨,我只是……后悔而已……”
就是这样吧,邹衍说完了,人也轻松下来,不是什么穿越时空,没有什么灵魂附体,单纯只是因为癞邹儿于生死之际醍醐灌顶,往后再有一千一万个人问她,也便是这个理由了。颜息白的一生,那是个过于真实的梦境,现在活生生脚踩大地的,是邹衍,是那个浪子回头的癞邹儿。
邹衍再饮一杯,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朝秦罗贵和李然告辞:“今日拜访得突然,家中老父和夫郎定还等我吃饭。很抱歉秦姨,我的事肯定无趣到没什么参考价值……”
秦罗贵方才见她说得动情,心头已有几分感动,再见她甚至还担心着自己的事对秦罗贵有没有帮助,好感顿时大增,听她谈吐流畅、条理清晰、声情并茂……再想到李然跟她提过,邹衍不适合搬运这一工作,便起了相助的念头。
秦罗贵摆摆手,打断邹衍的话,问一句:“小衍对说书这一行当有什么看法?”
普通人听秦罗贵这么讲,肯定已猜到几分她是动了收徒的念头,但邹衍挠挠头,说一句:“这个……说来惭愧,我没怎么听过人说书。”说到这里,她忽而想到什么般,眼前一亮,顿了顿,续道,“不过,也许我知道一些故事可能会有一听的价值。”
秦罗贵听她说得自信,便也来了兴致,刚想让她说来听听,却听她又道:“不过今天太晚了,我赶着去药铺,改日再请秦姨评鉴。”说完,她朝秦罗贵和一旁的李然拱一拱手,告退离席,动作流畅迅速、毫不拖泥带水。
秦罗贵略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行云流水地离开,一颗心被她勾得不上不下,甚是痒痒,向一旁自斟自酌自得其乐的李然问道:“她到底有何火烧屁股的事,连口菜都没来得及吃?”
“天知道。不过下午我好像听她嘀咕说要买冻疮膏给夫郎。”
秦罗贵窘了:难不成恶名在外、声名狼藉的癞邹儿还是位宠溺夫郎的好妻主?
——这丫头,有点意思!
二十
两日后,邹衍果然守诺地来说故事给秦罗贵听,却也是来和她谈生意来了。
两文钱一个小故事,说不完地则三文钱一天,每日酉时过半便离开,绝不多做停留,即便秦罗贵说价格可以翻倍,邹衍小祖宗也只是笑笑,道:“秦姨,我赚钱是为了自己和家人能过更好的生活,但若他们的幸福生活里没有我,岂不也是缺憾?今日时辰已到,我该回家吃饭了。”
其实邹衍这样做并不是所谓拿乔,而她说出的理由也只是一半,另一半则是每日晚上她将第二天要说给秦罗贵听得故事先讲一遍给刑心素,待他润色修改,确定没什么触忌犯禁或者其他不妥之处,再讲给秦罗贵听。
尽管心素看起来兴致勃勃,但免得他累着,邹衍一般会故意控制讲故事的速度。所以,尽管秦罗贵火急火燎地想知道故事后续,也只好捺住性子,期待地等着邹衍得每日一讲。
当然,秦罗贵也曾怀疑过,为什么邹衍会知道这么多别人听都没听过的绝妙故事,但她答应过邹衍,一不问她故事来源,二不告诉别人这些故事都是她说的,至于第三……那鬼头鬼脑的孩子先向她预支了二两银子工钱。二两,不多,却也不算少,够一户三口之家过上两三个月的样子。
捧着钱的邹衍转头便进了“如意楼”,恭敬却也没显多少谦卑地问掌柜的,前日里说她还清欠债便可在如意楼干活的承诺,可还算数?
掌柜的睁开总习惯性耷拉着的眯缝双眼,狐疑地打量她一眼,道:“算数如何,不算数又如何?难不成你还真凑够了一两二钱?”众所周知,这癞邹儿身上是绝不会放过夜钱的,那点微薄的家底又早被她败得一干二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凑足钱?她是看在邹衍死去的娘份上,才没有同这无赖认真计较“霸王餐”的事,却也不意味着会一再容她的胡搅蛮缠。
“是。”
“哦?”掌柜的这下可奇了,“那若我说不算数,你是不是就不准备还钱了?”
“自然不会。”邹衍从怀中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不卑不亢道,“欠债还钱乃天经地义,邹衍既在如意楼门口叫嚣着要掌柜的给改过之人一次机会,便也要拿出相应的诚意,证明自己值得您给予这种机会。”
说到这里,她弯身朝掌柜的一礼:“我为五年前的错事向如意楼赔礼道歉,望请原谅!”
“癞邹儿,你以为以言语挤兑住我,老妇便会任你称心如意?”
“掌柜的误会了。还钱归还钱,求职归求职,这点事我还是分得清的。只是我想邹衍如今既已还清欠债,便该和大家一样有个同等的机会不是?”
“机会嘛……”那掌柜瞟着她不明意义地笑了笑,站起身道,“我如意楼刘掌柜说得话自然是算话的,就不知你癞邹儿能不能把握了。”
她挥手招来跑堂的店小二,低头耳语几句。
那小二进内室捧了一本名录出来,里面记载地不单是如意楼各种招牌酒菜的名字、价格,还包括各种酒酿的产地、度数、口感、可与什么菜共品……菜的话则是属于哪种菜系、运用哪些做法、用料如何、口感如何、吃法有什么讲究、有何寓意……厚厚的一本,差可比拟前世半部词典。
“癞邹儿,老妇我今日把话说在这里。如意楼正缺一个跑堂的小二,嘴皮子要利索、腿脚要勤快、最主要的是要给我放机灵些,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哪一个都不是你这样的人招惹的起的,所以你自己最好想清楚了。至于这个……便是我给你的机会。”刘掌柜将名录丢到她身前的柜台上,“一要保密,二则是明日日落前把这些都给我背会了。”
邹衍将那“半部词典”拿在手上,随意地翻了几页,一手的簪花小楷,字又小又密,再加上大伙皆知癞邹儿只是小时候被逼着上了几天私塾,只能说粗通文字,比目不识丁者好上半分而已——很明显这是刁难!
但邹衍恭恭敬敬地朝着重新坐回去、一副懒骨头样的刘掌柜行了个大礼。
非如此,即便邹衍被录用了,也只会受共事者排挤鄙视而已。有些时候,人必须得拿出些货真价实的东西,才能立得定脚跟,经得住风雨。
此乃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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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隐星稀,夜风瑟瑟。
青灯素衣,夜伴读书。
刑心素于萧索静谧处恬淡安坐,垂眸补衣,不时挑一挑渐暗的灯火,添一些燃尽的灯油。
邹衍埋头苦读,心无旁骛,偶有不认识的生僻字,便招来“活字典”心素先生,请他答疑解难,不吝赐教。
一室宁雅温馨中,刑心素忽然“嘶……”一声发出极细微地抽气声,一颗血珠迅速凝聚在被扎的红肿手指上,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望向窗外摇晃的树影。
落尽叶子的树枝光秃秃地支楞着,在寒风地肆虐下,身不由己地随风摆动。
刑心素心下茫然,刚刚那阵没来由地心慌让他有些不安。
——莫不是,莫不是麟儿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就算发生了什么,他这个做爹爹的又能为自己的孩子做什么?半年多未见,不知儿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半夜惊觉、有没有长高一些、有没有启蒙识字、有没有……有没有忘了他这个爹爹……
刑家大门他怕是再也不能踏入了。当年二爹为了怕邹家不满“拖油瓶”的存在,便谎称麟儿暴毙,生生让他们父子俩骨肉分离……到如今他连麟儿的一点消息也得不到。
他相信从小抚养自己长大的喜叔会像对待亲孙般照顾麟儿,但是麟儿啊,他的孩子,该是在怎样一种无父无母、倍受欺凌的环境下成长?他小小的心灵里会不会充满了对这个离开自己的父亲的怨恨与愤怒?
他不敢想、不愿想,也不能想……想多了,他怕自己不是先疯了,便是心碎而死。他得比喜叔活得长久些,即便什么也做不了,他还是不想让别人讥嘲麟儿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虫,他活着,是因为他爱着自己的儿子,他若真死了,才是真正地抛弃……
“……心素,心素……”邹衍头也没抬地喊了两声,见没人应,才发现刑心素正一脸绝然哀伤地发呆。
她放下菜单,走近他,在他身边坐下,发现男人指尖有令人刺目的鲜红。
邹衍掏出帕子,握住他的手,细细地擦拭起来。
“……妻主?”刑心素这才回过神来,微挣了挣手没有挣开,被邹衍握帕地手轻轻按住。
“别动。”她的声音也是轻柔的,透着令刑心素几乎着迷的暖意,“心素,你有心事可以说给我听吗?”
男人长长的睫毛扇了一下,眼神闪了闪,终是抿起嘴唇轻摇了摇头。
“呵呵,不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好了。”邹衍看着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逃避模样,心中居然是怜惜大过懊丧。
——无法让他产生足够的信任感和安全感,这是她的问题。
她将放在一旁的膏药拿来,挤出一些来,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男人肿起的手背、手指……
“妻主。”迟疑不定的声音。
“嗯?”
“明日可否允许心素去万安寺一趟?”
“……去吧。”邹衍将最后一点褐黄的药膏抹完,抬头朝他笑了笑,“替我和爹爹向菩萨上柱香。”
——若是求神拜佛能让你心安,那么……就去吧。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邹衍自信一笑:终有一天,能让你心安的会是——我。
二十一
晚间收工前,邹衍跟头儿请了一个时辰假,蹲在一旁角落里将如意楼的酒菜名录再次翻了一遍,确认自己牢记心中。
“嘿!邹衍。”李然如那天抛掷药酒般扔来一个苹果。
邹衍接住,一口咬下,向她挑了挑眉,四目相视,莫逆于心。
如意楼的考验邹衍果然平安通过,刘掌柜眯起的眼睛睁开又合上,而其他几个看热闹的伙计则俱是一副大为吃惊的样子。
邹衍从容笑笑,将名录双手奉还,道:“敢问掌柜的,邹衍是否有幸能一览真的如意楼酒菜名册?”
这一下,向来八面不动的刘掌柜终于动容,她双目霍然睁开,剑一般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四周人众。
大伙连连摇头摆手,看向邹衍的眼神越发震惊!
“掌柜的,还请莫要心疑。”邹衍的语气神情依旧恭谨,“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一行有一行的忌讳,这些东西虽简单,可也说是如意楼多年经营的血汗总结,邹衍并不认为以刘掌柜的谨慎,会轻易让我这样的人接触到真正的实质性东西。……当然,说到底,这也只是我的推测而已,如今观各位的反应,邹衍这该是……猜对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沉寂了一会儿,刘掌柜突然抚掌爆出一串大笑,她扬手挥退众人,第一次正眼打量了番邹衍,眼神里满是意外与兴味:“癞邹儿啊癞邹儿,没想到我老妇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人千千万万,也有看走眼的一日,原以为你也就是街边一小混混,倒没看出你也是个人物啊!”
邹衍又笑了一记,非是得意,反露出一丝无奈:“掌柜的着实过奖了!我也就这点小聪明。若非绞尽脑汁、削尖了脑袋地想进如意楼……要琢磨出掌柜的用意,那着实是困难。”
“哦?这我倒好奇起来,你为什么如此想进如意楼?”
“唉,实在是……背靠大树好乘凉!”邹衍摇头晃脑地躬身一礼,诚实得让刘掌柜直打跌。
——忒,这崽子!怎么以前没看出来,居然是只披着羊皮的狐狸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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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定了如意楼的差事,邹衍兴奋地买了些菜蔬肉类回家,连着多少天未沾荤腥,她现在瞧着集市上的鸡都跟黄鼠狼似得眼冒绿光。
她今日回来地有些早,邹老爹刚刚收摊回家,见到她手里提着的菜忙让她放下放下,说这不是女人该干的活。
邹衍屋内屋外地转了一圈,没看见刑心素的人,才想起昨天他说过去万安寺了。
这万安寺在整个黎郡也算有名,始建于前朝年间,相传那位一飞冲天的平民凤后便是在此初识了高坐庙堂的九五至尊,彼时香火鼎盛一时,到如今,辗转经年,虽然已渐趋没落,但其灵验程度在当地人心目中还是有些分量的。
“衍儿,那灾星今日去了哪,怎的到现在还不见人影?”爹一边择菜一边问着。
邹衍为着“灾星”二字微皱了皱眉,这些天来忙着找工作,忘了该和爹好好说说心素的事情:“爹,他上万安寺为爹和我祈福去了。”
嘴里这么说着,邹衍暗地里寻思着该怎么跟邹老爹开口。
“要我说,你这几天也太由着他的性子了!这男人哪,就不能宠!”邹老爹略有些愤愤地将枯黄的叶片丢下,这口吻,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个男的。
邹衍微觉好笑,蹲到老爹身边,帮忙拣起菜来,学着他的口吻道:“这男人哪,可不就是宠的。”
邹老爹眼一瞪,脸拉长,又要开始赶人。
邹衍几下躲过老爹来抢她手底菜的“魔掌”,低头随意道:“对了,爹,我今日在如意楼里谋了个职位。”
“如意楼?”邹老爹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惊讶。女儿这几日确实乖了不少,每日必回家吃晚饭,也不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迹在一起,但突然跟他说在镇里最大的酒楼里谋了份差事。……天!那如意楼可是多少人使尽了手段也进不去的地方。
“嗯。”邹衍不在意地应着,这不是她说话的重点,“心素常劝我要学好,要上进,我这次能进如意楼他功不可没,所以,爹,以后别再喊他什么……”
“衍儿!”邹老爹突然起身,气势十足地大喝一声,惊得邹衍未说完的话便这么堵在了嗓子眼儿里,“你都买了些什么菜?够不够?今日爹要替你好好庆祝庆祝!快快快,别在这添乱,去打些酒回来,我记得你最爱喝了。那小贱蹄子怎么还不回来,饿着你可怎么办……”
——爹啊!您把人家要说得话听完好不好?
邹衍哭笑不得。
她觉得,今天这番谈话的效果与其预期的可谓南辕北辙、相去甚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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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秦姨请客那次,一顿自邹衍醒来最为丰盛的晚餐在邹老爹高涨的情绪主导下火热地进行了下来。
刑心素秉持着一贯背景的作风,从头至尾努力扒饭。
邹衍满意地看着脸色比起她刚来时已经好上几分的刑心素,再看一眼精神焕发、仿佛一下子年轻十岁的邹老爹,心中暗自点头。
夹一筷子红烧肉给老爹,夹一筷子炒土豆给老爹,夹一筷子烩扁豆给老爹……算计着差不多夹了五筷子了,趁老爹不是很注意的时候,快速往刑心素碗里丢一筷子菜……
观察他吃得表情和速度,推测哪些是他爱吃的,哪些是不太受欢迎的……下次夹得时候心里便有了些数……
——啧,那忙乎的样子让人看了都替她觉得累。
可人邹衍手一挥,满不在乎道:“我这不是为了家庭的长治久安嘛!现代社会还有那么多婆媳不和呢,更不用说老爹一直以来对心素存有偏见……咱温水煮青蛙、润物细无声,一点点慢慢来。”
——好吧,算她说得有理。
待到二人回房,邹衍仍是捧着本菜单加以研读——自然,这次是千真万确、不外传的名录。像如意楼这种能在岁月变迁、朝代更迭中屹立不倒的百年老店,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刑心素却早没了前些日子地恬静平和,虽拿着针线,托着衣物,可那神情一则以喜一则以忧,竟是坐立难安地动摇,甚至缝了半天连个扣子也没钉上。
“心素,今日去庙里,可是遇上什么事了?”邹衍伸了伸懒腰,忍不住开口询问。
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便要摇头,晃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
定定神,刑心素抬眼笔直地望向她:“妻主,心素今日去庙里碰上了一位善心的老居士。心素与他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甚至相约日后若有机会,还要相见……”
“这是好事啊,有什么问题吗?”邹衍奇怪于刑心素挺直的脊背里表现出来得佯装的坚强,以及那副随时准备好接受拒绝的认命与觉悟。
走过去,她将他握紧在侧,攥得骨节发白的手指一一掰开,低头细心地查看……
——得,果然又崩裂了!
这几日刚刚有些收口的冻裂伤口如今又是一片血红,她有些着恼地抬头瞪他,却撞上他那副丝毫觉不出疼痛,只用一双包含着一丝希冀与期待的目光直瞅她,仿佛在确认她方才话中真意的样子,那种生怕美梦在瞬间破碎的小心翼翼看了真让人心揪。
邹衍的心顿时软了下来,胸腔里有一种酸涩的疼痛在蔓延,不尖锐,却缠绵……
“心素,我从未想过要限制你什么。”邹衍低头替男人处理手上的伤口,“一切能让你快乐的事情,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支持。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爹那边我来跟他说。”
呆愣片刻,刑心素一直绷得笔挺的身躯蓦然放松下来,他猛得闭上眼睛咬住唇瓣,从鼻间泄出一口长长的吐息……
就像一个被重负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挑夫瞬间放下了千斤重担,一丝浅淡地轻松笑意再也无法遏制地爬上他抿紧的唇畔,他用另一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良久,吐出一句低不可闻地:
“……谢谢……”
二十二
心素那天晚上的异状绝不是一句“遇见一位相谈甚欢的老居士”那么简单,但看见他那么满足喜悦的样子,邹衍沉吟许久地询问话语又吞了回去。
——反正要知道真相的手段又不止逼问一种,而且,心素表面看来好像很顺从,实则倔强得很,若问得紧了,引起了他的警觉,说不定反而增加接近事实的难度。
于是,邹衍洒脱一笑,难得糊涂地接受了这种“老居士”的说法,暂时随他去了。
跟掌柜的约好三天后上工,勤劳的邹童鞋这几天还是去了码头。
临近初五吉日,人心浮动,各种流言蜚语、小道消息在镇里传递地异常迅速。
邹衍满头大汗地扛着一箱货往前走,耳边听到有人正在路边和另一人兴致勃勃地聊起冯家少爷小时得高人点化,必定要在十八岁时绣球招亲,才能觅得有缘之人……
——好吧,高人点化版,这是近日来听过得最着调的版本了。
邹衍抹了把汗,托了托肩上沉重的货物,正准备继续迈步,发现左前方居然有个眼熟的身影。
……应该是她吧?
那个酸腐书生样的廖文君。多日不见,她衣着服饰未变,只是头脸收拾齐整了几分,看起来少了些当日的落魄狼狈。
她身边跟着一位年轻的黄衫少年,面容姣好,活泼跳脱,正扯着她一脸兴奋地问这问那。
邹衍想到上次自己给她指了条错路,也不知她现在到底有没有找着冯家,摇摇头,甩开心头的一点歉疚,大步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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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缘分这回事,还真是奇妙,有些人你走到哪都能碰见。
初五那日,为避开拥挤的人潮,邹衍故意绕开大路,拣小路去如意楼上工,穿过几条小巷,居然发现前天下午在码头见到的人如今正急得一脸热锅上蚂蚁,身边那个黄衫少年不住地出声劝慰。
她想装作没看见,她真的很想掉头转身就走……
可是后面的廖文君已经如见到救命稻草般几步追上来:“请留步!这位大姐请留步!能否告诉小生怎样去冯府?”
——为什么每次廖文君见到她都在问路?
邹衍纠结了,更为纠结的是她这么问,不会意味着这半个多月来那女人真没找到过冯家吧?
那点曾被抛在脑后的小小罪恶感又冒了出来……再加上怎么说,廖文君也好心地提醒过她注意心素的身体状况……
邹衍叹气,转身,问:“我告诉你怎么走,你便能找到了?”
“啊,原来是那位善心的夫人!”廖文君惊喜道,“能再见到真是令人愉快。小生有急事要去冯府,想恳请夫人指一下路……”
“我廖姐姐可是要去冯府提亲的,你要知道的话,就快点告诉我们。”一旁性急嘴快的少年出声打断廖文君的话,声音清脆爽利,表情却不怎么友好。
邹衍的目光扫向那个看似天真无知、咋咋呼呼的男孩,暗暗皱了皱眉,要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此时冯府长子正是人人抢夺的香饽饽,对手少一人都是好事,到底会有多少人无私地为廖文君指路,这暂且不说,光那少年那副盛气凌人、倨傲鄙人的态度便已惹得多少人心生不悦,再加上廖文君乃不折不扣的超级大路痴……难怪从前天下午到今早都没能顺利找着冯家府邸。
“夫人!”廖文君神色憔悴,眼下有淡淡青影,忧心焦虑的眉眼再不复那日的从容镇定,她拱手为礼,深深地弯腰,语气诚恳至极,“夫人救我!小生必须在招亲开始前赶到冯府,倘若去晚一步,小生必会抱恨终生,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求夫人……”
“行了。”邹衍仰头看了看天,日头高升,时辰已是不早,她今天第一次上工,本来就是先熟悉熟悉情况,所以出门挺晚,现在的话,说不准那绣球招亲快开始了……
“跟我走,我送你过去。”说罢当先引路。
廖文君大喜过望,也知道现在不是讲究那些繁文缛节的时候,郑重地点了点头,几步跟上邹衍的脚步。
那黄衫少男满面不甘与怨气地跺了跺脚,也急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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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冯府搭建的楼台前,抛绣球招亲还没有开始。
已经有好多一大早就来占位置的女人鼓噪起来,纷纷叫嚷着快点开始。
邹衍久闻大名,今日才得一见的冯家家主高座上方,锦袍高髻,金饰玉扳,贵气凛然……哼,果然道貌岸然的很。
“邹衍妹子,这……这如何能过得去?”廖文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层层环绕将冯府门前的楼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邹衍回头白了她一眼,虽然总算不用听她左一声“大姐”右一声“夫人”地别扭,可这“妹子”二字也没好到哪去,便没好气地道:“过去?除非你能插翅而飞,不然,就别妄想了。”
“呼……呼……廖姐姐……总算追到你们了!”黄衫少年气喘嘘嘘地追上疾走的二人。
“楼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请莫再跟着小生了……”廖文君踮起脚着急地张望着,一手不在意地拂开少年搭在她胳膊上的手,“邹衍妹子,小生不会轻功,就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邹衍无语了,这呆书生根本没把她话里的讽刺意味听出来:“那你会什么?”
“小生粗通医道。”
“有道是医毒不分家。你可会制什么迷药、麻药之类的,干脆把她们都迷晕不就行了。”她就不信了,这呆子难道真那么一根筋?
“好主意!”廖文君眼睛一亮,可随即黯淡下来,“可这么大的量,再加上上手头又没有草药……根本来不及。”
——好吧,她彻底服了!这就是枚天然呆呀!
邹衍嘴角抽搐,无力地抬起手:“……爬树,你总会吧?”原本打算送到目的地便立刻告辞的,可现在……她不保证,若她将“同志,您好自为之”几个字说出口,这六神无主的女人会不会立刻哭给她看。
廖文君二话不说,将袍子往腰里一塞,“蹭蹭”爬了上去,不得不说,这速度和姿势……怕不是练过千万遍了吧?
“然后呢?”呆书生趴在树上低下头,两眼闪亮、一脸信任地望着她。
“爬上屋顶,开始脱衣服。”邹衍抚额,抬头看她。
“好,……啊?”
“怎么了?”
“脱……脱衣服?”结结巴巴的声音,仿佛被吓着了。
“你还要不要你的冯大公子了?”
“这是自然!”
“那就行了,脱!”
“……好!”咬牙!最讲究礼义廉耻的廖大书生开始一脸决绝地在光天化日下脱衣服。
黄衣的少年起先还呆呆地仰头看,等到廖文君真的开始解腰带了,连忙低下头垂下眼,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握在身侧的手紧紧成拳。
……腰带。
……外衣。
……袄子。
……外裤。
……棉裤。
……中衣。
……
邹衍这一刻“癞邹儿”附体,等到廖文君脱得只剩里衣时,立刻双手环上嘴唇,憋足了气大吼道:“屋顶上有人裸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这一声虽然没能够镇住全场吵吵嚷嚷地叫嚣,但已把她身周十米内的人吓了一大跳,待她手舞足蹈地引着众人看向高高屋顶上一脸震惊、羞愤欲死的廖大书生……大面积的骚动逐渐成型……
下面的事便就顺理成章了。
姗姗迟出的冯家公子,一袭红衣似火,艳若骄阳,他遥遥看着屋顶上正一脸痴迷、从他出现起目光便不曾移开过的廖文君,白玉般得脸颊上飞起两抹薄红,眼波似嗔非嗔,嘴角却弯起了优美的弧度。
绣球带着劲道笔直地投入廖文君的怀中,在一片哗然中,冯家公子飞身而起,乌发如云,彩绸流袖,轻盈飞舞,飘飘宛如空中谪仙……乳燕投林般扑进廖书生张开的怀中。
看了眼相依相偎、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邹衍合上因为亲见传说中的轻功而震惊得大张的嘴巴,摇摇头,微微一笑,收回视线拍了拍身旁少年的头顶,十四五岁的年纪,还是个孩子呀。
“明白了吧?是你的怎么也逃不掉,不是你的强求也无用。男孩子有点小心机、耍点小手段,这无可厚非,但如果太过了,可会令人生厌哦!”
少年用力挥开抚着自己头顶的手,倔强地咬着唇,落下一滴泪来。
二十三
这厢郎情妾意、浓情蜜蜜,高楼那边的冯家家猪怒发冲冠、跳脚咆哮。
因为隔得比较远,再加上人多嘴杂,邹衍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不过看神情动作,大概也就是“孽障!”“你给我滚回来……”“冯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之类的。
冯家公子恍若未觉,旁若无人地帮着廖文君穿好衣物,整理妥当,这才回身冷冷面向高台上一张老脸早已气得通红的妇人。
“冯远意。”他出口便是母亲名讳,神情语气无不漠然至极,声音里自有一股子清冷,且大概是运上了内功,即便并未高声叫喊,周围十丈内的人无不听得清清楚楚,“我已按照爹爹去世前的吩咐,将妻主带到了你面前。从今日起,我与冯家断绝关系,这世上再无冯清云,只有廖清云!”
廖文君微微上前,与男子并肩而立,伸手包裹住他袖子里攥紧的拳头。
廖清云冰冷的面孔稍微柔和了些,并没有侧头看她,只是悄悄松开拳头,与女子十指相扣:“你害了爹的一生,害了众多男子的性命,恶行罪孽,人所共愤!但我曾在爹面前发过誓,今生绝不伤你分毫……不过,冯远意,人在做天在看,善恶到头终有报,我会睁大眼睛看着你的下场!”
说罢,他再也不看一眼那边已经气血攻心、一时撅了过去的冯家家猪,以及乱成一团的冯家诸人,搂着廖文君的腰从屋顶翩然落下。
廖文君终于得偿所愿,一脸喜不自禁地拉着新鲜出炉的自家夫郎来到邹衍身边,正要开口拜谢。
一个头扎双髻,手抱长剑的侍童气喘吁吁地匆匆跑来:“哎呀!我的公子啊!吓死我了!你怎么能就这么飞了起来!小心你的身子啊!”
“仗剑,怎么了?这么急急忙忙的?什么身子?”廖文君见来人是跟在清云身边的小侍童,奇怪地问道,“清云,是你的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
她不等廖清云闪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紧张地号起脉来。
廖清云一扫刚刚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挣了几挣没能挣脱,便也任她去了,只飞红了一张俏脸,眼中波光流转,欲语还休。
廖文君号了会儿,脸上表情变幻,挠挠头,又不敢置信地换了另一只手诊着,终于忍不住结结巴巴地叫道:“清,清……清云!这……这是喜喜……”脉之一字被男人一个凌厉的眼刀给迅速切断。
廖清云涨红着脸瞪她,危险地压低声音:“干什么?你想叫得人尽皆知呢?”
“天!那……这是真的!我要做……”“嘭”一声,连日奔波赶路、缺衣少食、经历过情绪大起大落的廖书生被突如其来的、更为巨大的喜悦给迎面砸了个正着,终于光荣地“牺牲”了!
“呀——”仗剑被吓得惊叫出声,引来了更多人地注目。
“廖姐姐!”黄衣少年也顾不得再哀悼刚刚逝去的单恋,含着泪几步跨过去蹲下身查看。
邹衍看到正主廖清云原本欲动的身形在少年那声响亮的“廖姐姐”下滞了一瞬,原本盈满关切的眼睛蓦然眯起。
他面无表情地弯身拎起蹲在廖文君身边的少年,四下一扫,瞥见正瞪大眼睛、嘴角抽搐的邹衍,随手将他甩进邹童鞋怀里,抱起昏倒在地的廖大书生,对仗剑道:“去请大夫,等会儿来如意楼汇合。”
——如意楼?!
邹衍下巴落地,连忙扶正被丢得晕乎乎的少年,撒开手几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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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廖大书生除了疲劳过度外,没一点毛病,一觉醒来,又会是个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的主。
邹衍给他们送了一次水,廖清云正拿着毛巾替廖书生擦脸,听到敲门声回过头来看,见来人是邹衍,先是微微一愣,再见她肩上搭着白毛巾,一副店小二打扮,想了想问道:“你是如意楼伙计?”
“回客倌,小的今日上工,若有招呼不周的地方,还请千万见谅。”邹衍一脸职业笑容,笑得那叫一个欢畅。
廖清云拢了拢眉:“难看死了!”
邹衍脸上的笑容僵硬。
——该死的!居然敢说她集训了一晚上加一大早的完美“小二式”笑容难看!
“是你教我家妻主爬屋顶脱衣服的?”廖清云放下毛巾,让仗剑去一旁搓洗,自己在廖文君床边坐下来,拿一双漂亮的眼睛斜睨着她,嘴角勾起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
邹衍脸上笑容不变,既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客倌何出此言。”
“我家妻主至诚至性,且恪守礼仪,断不会自己做出于大庭广众下宽衣解带之事。”廖清云接过仗剑递过的毛巾,继续为书生擦拭,嘴里言道,“你对我夫妻二人原有相助之恩,我该感谢你。可你不该……”
他回头,一掌轻拂床头木板,看似软绵绵没有力道,撤开手后赫然一个清晰的掌印:“……不该戏耍我廖清云的妻主。”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射向邹衍的目光中有着□裸地威胁。
邹衍一直想不明白,像廖文君这种超级路痴天然呆是怎样完好无损地活到这么大的?现在整明白了,这护花使者如此强悍,她即便再呆上百倍,也不愁会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也不剩。
“客倌言重了。小的怎么敢……”
“最后说一遍,别再给我露出那副蠢样子!”廖清云手里的毛巾砸过来,落到地上,居然发出类似重物坠地地闷响。
——天!这廖文君到底娶了怎样一只公老虎!
邹衍吓得退后半步,无语地看着眼前大发雄威的美丽男子,脸上的职业表情果然收了起来:“这位公子,您到底想怎么样?”她实在看不出廖清云是为自己诱导廖文君脱衣服的事在生气,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则是欢喜与感动,也许还有些隐秘的男子的优越感与虚荣心得到满足地得意。但哪一样都不值得他如此大动乾坤地来威胁她这个小人物吧?
廖清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右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轻叹了口气,收回视线,只说了一句话,便意兴阑珊地挥手让邹衍出去。
他说:“算了,我只是警告你,若不是真心与妻主相交,便离她远一些!”
邹衍砸吧着嘴往楼下走去,心里一直琢磨着这句似是而非、模凌两可的话语。
——若不是真心,便离远些;若是真心,便可以继续接近?
——为什么她会觉得那个侧身而坐,手掌覆在腹部的强势男子在那一瞬流露出了一丝脆弱的意味?
——唉,说到底,他的意思到底是让她结交廖文君,还是不让她结交啊?
挠破了头皮的邹衍,竟然没有发现,那个自己今天早上还避之唯恐不及的呆书生廖文君,不知不觉中已经赫然登录为“可以结交”的好友名单之上……
二十四
撇开与所处时代的违和感,就个人来说,邹衍其实挺欣赏廖清云这种强势的男人,足够强大、理智、护短、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像一位高高在上的女王,有足够睥睨世人的能力,却甘心为所爱之人敛翼蛰伏。他是她至今所见男人中最接近前世印象的一个人,却比他们更为感性、柔软。
不过这种带刺的怒放玫瑰还是留着给廖文君那个呆书生享用就好,她呀,还是中意家中那朵带着甘涩苦意的雏菊,清新素雅,幽香淡淡,却比谁都顽强坚韧,百折不挠。
“妻主,要先用膳吗?”刑心素困扰地抬起头,看向一直紧瞅着他的邹衍。那种专注而热烈的灼灼视线……简直刺得他坐立不安。
“不用了,等爹回来就好。”邹衍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坐在一边看心素编斗笠,男人手上的疮口依旧红肿发紫,但上下穿梭的手指却意外地灵巧迅速。
她今天原没打算早退,刘掌柜偷偷把她喊到一边:“嗬,小崽子,干得不错!第一天就知道给店里招揽生意,还给我找来一名大金主,有前途!今儿你头天上工,老妇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之人,就先到这里好了,明天一早给我过来好好干!以后有你好的!”
——好吧,开工第一天就受到领导如此高地评价,说不得意那是假的,但一想到得到赞赏的理由,邹童鞋又忍不住有些惶恐。
那个不死心跟在他们后面的黄衣少年,化悲愤为财力,红着眼睛冲进如意楼,先瞪一眼邹衍,再瞪一眼柜台前半抱着廖书生、正在登记的廖清云,从怀里掏出一块兽形云纹的玉佩,“啪”一声往柜台上一拍:“给本少爷开间天字一号上房!”
邹衍敢以一个星期的晚饭发誓,刘掌柜那双眯缝的小眼睛在看到那块一看就知是名贵货的玉佩时,两眼迅速划过一道精光。
后来,从为少年送了趟午饭便被打赏了一两银子的陈四嘴里,邹衍才知道,那块玉佩珍贵的不仅仅是其本身,最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含义:三省八郡的首富慕容一族,产业遍布大江南北,见佩便可在所有慕容家族开设的钱庄内支取一万两限额以内的银子,至于酒楼饭馆布庄……那更是完全免费。
虽然如意楼不是慕容家的产业,但能有这样一位财大气粗、挥金如土的金主驾到,自然是当尊小菩萨似的那样小心翼翼地供着。以至于原本那些对邹衍的加入还颇有微词的人,见她居然能把慕容家的人引来入住,也都各自闭嘴,让邹衍的日子比预期的好过了不少。
作为新人的邹衍自然是没有权利去招呼天字号房的贵客的,邹衍也乐得躲开,每次想到那位小祖宗恶狠狠瞪来的那一眼,她就忍不住想吐槽:你说,辜负你一腔情意的是廖文君,把你当物件随便甩的是她夫郎廖清云,关她什么事儿呀,凭啥那小子一进来不是先瞅他们俩,而是扫射她这个无辜的路人甲?
——冤!真冤!男人无理取闹起来比她前世里那些女人们还要缺乏逻辑性。
嗯……所以说,还是她家心素最好!
细腰长腿、骨架匀称、姿态挺拔,就是瘦了些……咳,不是,她想说的是听话懂事、温柔顺从、可骨子里却是硬的,铮铮傲骨……对了,不是有句话叫丝绸里包裹的钢铁吗?
——她喜欢。
喜欢这句话,也……喜欢这个人。
从最初的敬佩、同情到如今的爱慕、怜惜……时间尚不足一个月,但,喜欢了,便是喜欢了。她被他吸引、为他心动、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甚至恨不得以身代替,她希望他能快乐,渴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他重展那晚的笑颜……现如今,她觉得他的身材很令人着迷……想离他近一些更近一些……如果这都不是喜欢,那什么才是喜欢?
“妻……主?”耳畔传来刑心素略带迟疑地疑惑低喊。
邹衍回过神,非常自然地对他柔软一笑,似掺了温柔的蜜意,缠绵得令人心醉,刑心素一见之下,怔愣片刻后突然脸红耳热起来,立刻低下头撇开脸,有些慌张地捋着手里的篾条。
——诶?瞧心素这样子,应该不是毫无感觉……这么说来,她还是很有机会的?
邹衍兴奋了!
她猫着腰,拖着凳子,几步挪到刑心素身旁:“我也来做些什么吧?”反正老爹去帮人送东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若不懂把握时机培养感情,简直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啊?”刑心素吃惊地看着邹衍蹂躏着手底的竹片,呐呐问道,“那……妻主想做什么?”
“要不,心素,你就教我做这个吧?”邹衍指指刑心素手底的半成品斗笠,满脸地虚心求教。
“……好吧。”刑心素看了她一眼,点头答应道,若忽略掉声音里的那种勉为其难,这会是一师一徒的良好开端。
人常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邹衍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一半成功了,但那另外一半却迟迟不肯出现。
“不是往这边折,该是这样……这样……那样……”
“不对,你忘记刚刚已经把这根穿过去了,现在就不需要再穿一次了……”
“可以再紧一些吗?现在太松了……”
“妻主,你再看我做一遍……”
“也不是这样插,是这样的……”
……
“妻主,要不,您先休息会儿?”好小心地试探语气,生怕刺激到某百败百战之人。
邹衍沉默……
虽然早知道自己对手工艺品之类的没什么天赋,但,居然废柴成这样……实在有损她的颜面和小小自尊……特别还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唉……
邹衍沮丧地蹲到一旁叹气,摆摆手示意有些担心地看过来的心素自己没事。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起码刚刚豆腐就吃了不少……呵呵……
——嗯……?对了,说起来,方才数次碰到心素的手,甚至有几次肩膀相贴,没发现心素有特别紧张的迹象哎,这是不是意味着,意味着……
邹衍眼神发亮,嘴角越翘越高,埋下头,又忍不住捣鼓起来。
二十五
若说邹衍为了夫唱妇随、挽回面子整出了啥成果——一只做工粗糙的竹蜻蜓。
凹凸不平的“翅膀”、粗细不一的“竹柄”,这种前世被称为“中国螺旋”的古老玩具,是邹衍今天回家路上刚看见一个小孩玩,这才想起来制作的。
尽管手工很不怎么样,但邹衍的竹蜻蜓还是歪歪斜斜地飞上了天,那个小玩意儿随空气漩涡上升,旋转了一会儿才落下来。
邹衍摸着下巴仰面乐呵:这算是……成功了?
她回头看向刑心素,却发现男人的目光正落在刚刚坠地的竹蜻蜓上,又似乎透过它在看某些更为久远的东西,眼神有些空茫,淡淡地失落里竟然还夹杂着一丝艳羡……
“试试?”邹衍捡起竹蜻蜓蹲到心素身前,对着好像恍然回神的男人做出邀请。
心素有些局促地收回视线,刚想摇头,却听见自家妻主说道:“虽然是小孩子的玩具,却意外地很神奇,一根棍子两片斜面,便能飞上天空,有人就从此受到启发,实现了飞天的梦想……”
刑心素微张着嘴巴看她,一副吃惊怀疑的样子。
“……怎么?不相信?”邹衍将竹蜻蜓塞进男人手中,“你尝试一下就知道了。”
看着刑心素笨拙地学着她用两只手掌搓转中间的竹棍,却不太会掌握松手的时机,邹衍微微笑笑,站到男人侧后方,弯腰覆在他的手背上:“数一、二、三,就撒手。”
刑心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贴着邹衍肩脊处的肌肉却没有僵硬紧绷起来,日日同床共枕、加上女人经常有意无意地善意靠近、碰触、触摸……他已不会像当初那样轻易便一惊一乍、草木皆兵。
……而且,她很温暖。
皮肤的触感、温热的气息、熨帖的体温……如此接近……几乎呼吸可闻……刑心素的耳尖处开始发热,一点轻红慢慢浮现……
他立即收敛心神,勉强自己将所有注意力放在她的口号和手中的竹蜻蜓上。
“一、二、三,放!”
青黄色的竹蜻蜓再一次晃晃悠悠地飞上了天空,很短暂的时间,由于动力不足,很快又栽倒在地。
刑心素却弯起了嘴角,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掩饰地雀跃。
邹衍开怀一笑,夸赞道:“不错不错,多练习几次,心素,你很快就能很厉害了!”
男人闻声回头,睁大眼睛、仰头向上看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天真与不设防,那一刻,他像极了一个得到渴望以久地称赞的可爱孩子,眼眸闪闪、熠熠生辉,表情喜悦且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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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刑心素握着邹衍随口说送给他的竹蜻蜓,脸色甚是明朗,那副嘴角忍不住上翘的喜孜孜模样灼痛了邹衍的眼睛,然后,女人突然发觉,相处至今,她好像真没有送过男人哪怕一件东西。
睡觉前的那段时间里,邹衍就在琢磨该买些什么才好。直到两人都宽衣躺到床上,她仍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心里惦记着事情,邹衍过了很久都没有睡着,睁开眼睛翻了个身,心素的呼吸声很有规律,应该是熟睡了。
邹衍借着照进窗户的清冷月色仔细打量男人晦暗不明的脸庞,五官清秀,线条疏朗,淡淡的眉尖轻颦,俊挺的鼻梁在一侧打下暗影,将隐忍抿紧的唇线凸显出来,一只手搁在下巴前一点的地方,无意识地轻轻捏成拳,整个身体尽力往里缩,几乎全部贴在冰冷的墙壁上……那么个身形颀长的成年男子,睡觉的时候居然只占整张床的五分之一……
邹衍小心地摸了摸他的手,凉的,有着秋夜沁人的寒意。
她悄悄叹息一声,半起身伸过手去替他掖了掖后背的被子,心素不安地动了动,人往邹衍这边稍微过来了些。
邹衍重新躺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温温地捂着。
——算了,别东想西想了。实在一点,天气越来越冷,替爹和心素扯些布做两件新棉袄,顺便把被褥垫子之类的也加厚一些,再看看情况,等下月月钱发了,还可以加个炉子生火取暖……
邹衍想着想着,便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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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邹衍刚到如意楼,便被陈四谄笑着拉到角落里,用三天代她值夜的条件交换到了给二楼最里面一间房间送水送饭的活。那间房正是廖文君夫妻的屋子,邹衍乐得清闲,又能卖个人情给陈四这个老手,没多想便爽快地应了下来。
陈四打的啥主意,邹衍大概猜得出来,廖清云不是啥好糊弄的主,即便长得确实不错,但怀抱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觉悟的人在这个世上毕竟不多,既然不是为色,那便是为财,现在这个如意楼最有财又和那对夫妻扯上关系的只有一个人——黄衣少年。
——难道那孩子还是不准备放弃?
邹衍咂舌,边擦桌子,边在心里算着啥时能排到她轮休,可以陪心素去买布做衣服。
看着陈四跑出跑进跑上跑下地端汤送水买药煎药,邹衍估计那廖呆子该是醒来了,看来昨天她家夫郎怀着孕还飞上飞下的把她吓得够呛,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养安胎。
——不知那呆子的医术到底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倒是想请她替心素看看。去医馆的话她曾跟男人提过一次,但那时候心素煞白了一张脸、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实在吓了她一跳!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可她总是不放心,男人太瘦了,长期受到虐打加上严重营养不良,体质又是偏寒,到了冬天会越发难熬……
“小二!”有人踏阶就喊,声音颇为熟悉。
邹衍眉开眼笑地走到门口,仍是那副招牌职业笑脸,只是眼中多了一丝戏谑:“哟!客倌,里边请里边请,您是吃饭呢还是打尖?”她打恭作揖着把人往里引。
“铿”一声,邹衍的前额与酒葫芦的底部做了次亲密接触,李然挑眉,淡淡笑骂:“少给我做出这副怪样!找你喝酒,什么时候下工?”
“那秦姨那儿……”邹衍捂着额头笑。
“帮你说好了,下次补给她。”
“嘿!够朋友!”邹衍放下手捶了李然一记臂膀,“啊,不过我要回家去说一声。”
李然以“你可真够麻烦”的眼神瞥了她一眼:“早让人去说了。得,一句话,喝不喝?”
“你都先斩后奏了,我还能说‘喝’以外的答案吗?”邹衍摇头失笑,“等我一会儿,快好了。”
李然点头,拍拍邹衍的肩膀自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等到邹衍忙完了回来,发现两个怎么都没想到的人坐到一处。
——李然和廖文君?
她们两个怎么凑到了一起,而且看起来相谈甚欢?
二十六
“想不到你们俩居然是旧识。”邹衍半躺在高高的屋顶上,右腿随意地支在左腿上,面朝明月,拎起葫芦饮了一口,啧啊——入口醇绵,回味悠长,不愧是李然特意带来的好酒。
“可不是,真没想到能在这儿再次遇到李将军。”廖文君接住邹衍抛过来的葫芦,小心地浅浅抿了一口,咂咂嘴,再吐了吐舌头,表情有点像瞒着大人偷酒喝的孩子。
李然的眼眸黯了一瞬,轻轻拿过酒葫,往嘴里倒了一口:“李将军什么的还是不要再提了。廖神医平日甚少饮酒,还是少喝一点吧,免得我又要被你那位师弟,啊,不对,现在已经是夫郎了,被您家那位给狠狠责骂一顿了。”
“那也请别叫小生神医什么的,小生于医道只是略窥门径,还远远达不到‘神’的地步……”
“那怎么行,若不是当年神医妙手回春,想必李某早已不在人世。况且,当今世上,论医术一道,除了您师傅‘大圣手’老前辈,若您称第二,谁还敢称第一……怎么了,突然脸色难看起来?”
“……师傅她老人家已经仙逝了……”
……
皓月当空,周围漂浮着如雾般浅淡云朵,邹衍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在一旁饮酒、赏月、听二人讲些旧事佐着从如意楼厨房顺来的下酒菜……
——哦……原来李然本名李慕然,以前竟是驻守边疆、统帅千军的将领……难怪平时说话行事利落简明之余,还带给人一种自然而然的压迫感。
——诶?廖书呆居然是什么名闻天下的“大圣手”的首席弟子?呃……人不可貌相……
——好吧,两年前在北方,廖文君曾救了染上疫病的李然……所以,两人才认识的……
——嗯,嗯,原来廖书呆和廖清云早就在他们师傅“大圣手”临死前,以天为媒、以地为证地拜过天地了?难怪会珠胎暗结……咳,孕育爱情结晶。她还疑惑了很久,怎么这次廖呆子居然将圣人的礼义廉耻丢在一旁,下手这么快?可他们昨天在抛绣球现场那一出又是怎么回事?
“李姐……”
“妹子……”
……
听听,两个后劲上头的人开始酒意上涌,相互搭着肩膀称姐道妹起来。
“小衍,过来。”李然扬声道,横过来的目光中颇有一种“你不过来我便‘请’你过来”的气势。
邹衍扫了一眼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再一想刚刚李然不费吹灰之力便拎了她和廖文君两人飞上屋顶……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她还是莫跟醉鬼计较了。
“恩人,坐这……咯儿……边。”廖文君酡红着一张脸,兴奋地朝她挥手,连舌头都有些大了。
——坐这边可以,不过能不能改改你所谓“恩人”的叫法?
在李然沉重的胳膊压上肩头时,邹衍无奈地轻轻摇头,仰头喝一口廖文君递过来的美酒,低头看见三人并肩而坐亲密无间的影子。
……其实这也是某种缘分吧。
邹衍弯起嘴角无声微笑:她们三人,李然帮过自己,廖文君救了李然一命,自己也算曾助廖书呆一臂之力……到底谁对谁有恩,又是谁欠谁比较多?
皓月当空,月明星稀,美酒当前,知己在侧,在不知主人名姓的废弃屋顶,三人畅谈旧事、击节高歌、饮酒论诗、酩酊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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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觉醒,只觉头痛欲裂,邹衍趁着酒性未退、耍赖般半抱半依着靠在床边的刑心素。
“妻……妻主……”心素涨红着脸,为难地看着一个劲往他怀里拱的女人,双手无措地扶着她的肩膀,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心素。”邹衍一把将他拉着坐在床边,头枕到他的大腿上,撒娇着嚷道:“头疼。
刑心素无奈,拂开邹衍脸上的散发,伸出手指替她按摩起太阳穴来。
外面院子里似乎有谁来过,一会儿之后,邹老爹送走来人,在外间刻意地咳嗽一声。
刑心素连忙扶邹衍重新躺好,自己则急急起身走了出去。
片刻后,他重又进来,手上多了一枚封蜡的药丸和一杯清水。
“妻主,这醒酒丸是一位住在如意楼的姓廖的客人托人送来的,说是对清宿醉很有效果,你看这……”
邹衍按着额角坐起身,睁眼扫了一下药丸,再看一眼拿着药丸的男人,伸手接过服下,一边喝水冲淡口中的药味,一边似不经意地问道:“昨天我不在,没睡好吗?”
“嗯。”刑心素正等在一旁准备接过杯子,也没太在意她的问题,等诚实地应声后,才发现自己无意识中说了什么,慌忙补救道:“唔……还,还好。”
“呵呵……”邹衍轻笑,见好就收,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昨天是谁送我回来的?”她醉得不省人事前,宵禁时间就早过了,她还以为要躺在深秋屋顶上过夜了,不料醒来却仍在自己的卧房里。
“她自称姓李名然,是妻主的大姐。”
“大姐?”邹衍惊讶地挑眉,然后,服了药后,身体状况已经好很多的大脑重新开始运作。
依稀……仿佛……好像……貌似……昨天不知怎么说着说着讲到了“桃园三结义”,然后三个醉鬼……不,应该是两个真醉的女人加一个装醉的李慕然,三人对月遥拜,相约结为异姓姐妹……
——呃?这不是醉言醉语、酒后发癫的一时笑话吗?
她们一个是前边疆大将、一个是现神医传人,而她只是小小跑堂小二一名,天天为生计奔波流汗……
——“大姐”啊?可……能吗?
二十七
抹了把脸,邹衍匆匆赶往如意楼,一上午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午餐时分,廖家夫妻和小侍童仗剑偕同出现在一楼大堂。
邹衍笑着迎上去,正要招呼,却发现那廖书呆居然一本正经地绕过自己,对一旁的陈四微一行礼道:“麻烦小二姐上几个清淡爽口的家常小菜,再加三碗米饭。”
邹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书呆是怎么了?昨天还亲亲热热地把酒言欢,今天居然摆出一副“我不认识你”“我们俩不熟”的脸孔。
廖清云从她身旁经过,偏着头极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眸光流转,突然朝她懒懒勾了勾唇,那副意味深长的样子看得邹衍一头雾水。
下午的时候,邹衍便看到他们三人带着行李下楼退房。廖文君对站在门口的邹衍视而不见,别说告别,连个眼神都没有施舍。
等到一日的工作结束,莫名情绪低落的邹衍赶去秦姨家说故事。
刚进门,便听见秦姨开怀的笑声,邹衍示意性地敲了敲门后,一脚踏入屋内。
“看看,这不是来了?”秦姨一面对身边的人这样说着,一面招呼邹衍过来坐。
堂屋里坐了一屋子熟人,秦姨、李然、廖文君、廖清云和仗剑。
邹衍嘴角抽搐,这是个什么情况?
“三妹!”廖文君急忙迎上前来,深深施了一礼,满脸歉意道,“小生为今日之事向你道歉。”
“……”
“好了,小衍,先过来坐下。子君,你也过来吧,跟小衍解释一下,她会明白的。”李然以她一贯沉稳的态度开口道。
邹衍疑惑地走近人堆,拣了张凳子坐下:“子君?”
“啊,这是小生的字。”跟过来的廖文君连忙解释道。
“那今日到底……”
“是小生的不是!”廖文君又要站起来赔罪,旁边的廖清云轻按住她,柔声道:“妻主还是先把原因跟三妹说一下吧。”“三妹”二字他说得颇为玩味,仿佛看穿邹衍对她们的结义仍存有很大的不信任感。
廖文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清云所言甚是。”说罢,她重新正视邹衍道,“三妹,这两日小生言行处事思虑不周,许是会给你带来麻烦。清云于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痛斥冯家家主,并与冯家划清界限断绝关系,冯家若有什么怨恨怒火也自该冲着我们夫妻来,但那日小生意外晕倒,清云无奈之下只好选择了连冯家都不敢轻易撒野的如意楼,如此一来,与我们有所往来的人便很可能受到迁怒与殃及。小生故意对三妹表现地冷淡一些,也是不希望你受到波及。”
邹衍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又问:“那大伙儿聚到这里是为什么?”若说是单纯拜访李然的长辈,廖清云就没必要一起过来,更别说连侍童也跟来了。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有些凝重。
廖文君皱起眉头,脸色有些难看,廖清云的眼中更是迅速闪过一丝澎湃的怒意,连周身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啊哈哈,是这样的,小君他们会在我这里住几天,陪陪我这个老太婆。”秦姨干笑着打圆场。
李然“啪”一掌击在桌上,怒道:“哼!小小年纪,心肠如此狠毒!”
邹衍没听明白,蹙起眉头等着他们说清楚。
廖文君深吐了一口气,安抚地握了握清云的手掌:“三妹可还记得那日与小生同行的黄衫少年?”
那位慕容家的小财神?邹衍点头。
“他那日在山中迷路,还被一条毒蛇咬中小腿。小生秉着医者仁心,自是不能见死不救……”她说着,忽然停了一瞬——邹衍分明看到两人交握的手底,廖清云狠狠掐了廖书呆的手心一下——然后书呆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道,“他告诉小生自己姓楼,无父无母,漂泊无依。此后便一直跟着小生,任小生如何劝说,都不肯离去,说是救命之恩一日未报,便一日不能离开。就是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报恩的男子……”她说到这里,终是难掩愤愤,颊边的肌肉狠狠跳了一下,“将清云吃的酸枣糕换成了山楂糕,还在里面下了不少红花粉末。这两种糕点酸味接近,若不是小生及时发现,清云他……”
“你怎么知道那是他做的?”邹衍也皱起眉头,若真是如此,便不是简单一句“小玩笑”或者“小手段”能说得过去的,弄不好甚至是一尸两命!那个少年,这次做得实在是太过了!
“这叫失心粉。”廖文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制作很是不易,却能让人的大脑麻痹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会诚实回答提问者的任何问题。小生给那个陈四用了一些,让她说出了主使者。”
“那你今日还让陈四为你准备饭食?”邹衍失色地站起身,疑惑地观察着廖家三人。
廖文君见邹衍一脸关怀,面色终于缓和下来,只微笑着没有再说什么。
廖清云也收敛了煞气,浅浅一笑:“三妹说笑了,有我家妻主在,既已知道了他有所图谋,又怎可能再次中招?”他说这话时,眉微扬,锐利的唇线翘起,五分傲然三分信任还有两分与有荣焉,恁得光彩照人。
那傻傻的廖呆子居然又看得痴了过去。
李然也恍惚地看着廖清云,但目光悠远,不知道透过他又想起了谁。
邹衍翻了个白眼,对一旁秦姨道:“所以,他们便要住下来?”
“小云的孩子虽然没事,但脉象不是很稳定,需要调养一段时间。”
“这样啊……可是秦姨,这不是李然揽来得事儿吗?怎么要住在你家?”
“你以为就小然那猪窝能住人吗?”秦姨嗤之以鼻。
“倒也是……”邹衍无奈,“不过,万一冯家追究起来,秦姨你不是很危险?”
“这点可以放心,所有人都看见廖家夫妇今日已经出城去了。”李然回过神来,加入谈话,“还有,小衍,要叫大姐。”
“金蝉脱壳?你安排的,大、姐?”邹衍咬牙,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真糟糕,亏她们还一口一个“三妹”。
李然回给她一个鄙视怜悯的眼神:“也不知昨晚是谁从头至尾醉得人事不知。”
“可她不也是……”邹衍指着刚刚还一脸呆相的廖文君,此时的廖大书生正看着她,一副好抱歉的心虚样子。
“都说了是一起喝酒,子君自会备上足够的解酒丸。”李然简单明了地打破了邹衍想多一人下水地指望。
“那……那为何不给我醒酒?”邹衍欲哭无泪,原来由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昨晚大醉而回,实在太……太不公平了!
“三妹……昨晚你醉了后,一口一个甜甜地大姐、二姐的,实在是……呃……可爱得紧……大姐说,你若是清醒过来,肯定没这么乖……唔……所以……嗬嗬……”廖书呆抓头干笑。
李然则给了她个“瞧,我说得没错吧”的眼神。
——可恶!该死的!两个混蛋!
二十八
被她们搅了这一出,邹衍早上的那种不现实感倒是淡了不少。
慕容家是不好惹,可她刚认得两个义姐也不是乖乖伸长脖子等人欺辱上门的脓包,更何况还有个彪悍的二姐夫,她才不相信那个男人会坐视别人对自己的孩子心怀不轨。
不过既然大姐二姐什么都没说,那她就当做两人有志一同不让她这个没权没势的小跑堂卷进来,心领了好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继续当她的平凡小人物一名。
“心素,明日晚膳后可有时间?我介绍新认义姐的夫郎给你认识。”
刑心素正在打磨前几日邹衍送给他的竹蜻蜓,闻言愣了一愣,敛眸低头没有出声,耳边听到邹衍低声劝慰:“放心吧,我义姐和姐夫都是不错的人……”
男人点点头,轻“嗯”了一声。他想到上次送邹衍回来的健壮女人,眼神锐利,动作沉稳,虽然整个人看起来魄力十足,但看向他的目光居然只带着审视与评估,并没有那些他早已习惯了的轻蔑鄙夷。
——她的义姐姐夫们,都该是好人吧……
没来由的,刑心素便有这种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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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邹衍带着刑心素去拜访住在秦姨家的廖文君夫妻,既然二姐现在无所事事,那未免资源浪费,替小妹的夫郎把把脉看看诊自也应当。
刑心素看到邹衍的二姐居然是那日山上所见从树上跌落的书生已是吃惊,再闻那位美得艳光逼人的二姐夫居然是近来镇内传得沸沸扬扬的冯家公子,更是睁大了眼睛,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邹衍算准了心素绝不会轻易在他人面前拂了自己的面子,便趁他惊讶过度之机,请廖文君替他诊疗一番。
“气血两亏,损耗甚巨,若不善加调养,稍上了些年纪,想必会甚为辛苦。”廖文君皱着眉头,和邹衍、秦姨一起坐在堂屋,留两个男人在里间说话。
忍了忍,廖文君还是没忍住,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地劝导起来:“三妹,我知你对这门亲事不甚满意,可既然娶了他,自该善待于他,照你以前那般待他……”她说到这里,不自觉看了眼秦姨,不知道邹衍愿不愿意秦姨再听下去。
邹衍眉间忧蹙,苦笑道:“二姐训诫的是!有话不妨直说,小妹只有感激。”
“唉,见你也有悔意,那小生便有话直说了。照你以前那般待他,莫说让其得享天年,只怕连不惑之年也很难熬过,至于子息问题……小生发觉他体内似有劣等催情之物的残余,致使他闭葵已久,若不趁他尚算年轻时好好调理,那也是极为困难的。小生言尽于此,万望三妹谨记!”
“那二姐,不知道具体我该怎么做?”
“待会小生替你开个方子,你去药房抓药,每日煎服,不可中断,一个月后,若他葵水按时到来,那便是没什么大碍了,日后再照我第二张方子调理身体,搭配均衡的膳食睡眠,切勿操劳忧心,自能将那些损毁一点一点补回来。虽不可能像没出事前那般健康无扰,但活至花甲古稀该也没有太大问题。”
邹衍大喜,起身向廖文君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大礼:“多谢二姐!”
“好了,三妹。我们姐妹俩便不必如此多礼了。”廖文君脸色缓下来,站起来搀扶邹衍直起身,“小生见你对那邹刑氏也颇为着紧,便多一句嘴。他心中忧思郁结,眼中却比初见那日多了几分神采,该是你开导劝慰之功,日后也耐心劝导着些吧,总有一日,他会完全对你敞开心扉的。”
“是,二姐的金玉之言,小妹必会铭记于心、遵照实施!”直到此刻,廖文君才真正成为邹衍心目中的二姐,和李然一样,是朋友、知己、也是姐妹、亲人!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她邹衍何德何能,在隔了空间、回转千年的陌世里,可以遇见这么两个女人,肝胆相照、荣辱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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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刑心素显得有些沉默。邹衍见他不像是受了廖清云什么气,反是一副恬淡安详、隐隐还有些欣悦的表情,便也任他发呆。
近冬时节,天黑得特别快,虽然还不到宵禁的时辰,但街道上已很少看见商贩、行人的身影,路旁一些人家的门户、窗纸上印出些灯火的晕黄,偶尔浅浅摇曳跳动,带出些家人团聚的温馨气息。
淡淡月色下,邹衍缓缓停住脚步,等落后她半步的心素走上前来,鬼使神差般轻轻握住他的手,牵着他一同走在这深蓝色的天幕下。
刑心素先是一惊,接着便挣扎起来,虽不剧烈,却也让邹衍可以想象得到他的羞窘。
“陪我走一会儿,好吗?”邹衍侧头看他,目光灼灼,黑色的眼珠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手底的动作却温柔,温柔而坚决。
黑暗赋予了人无限勇气,长长的衣袖盖住了两人交握的双手……刑心素轻叹一声,放松劲道随她去了。
——情之一字,纵有千般精彩万般风流,我也只要身旁这个在大街上与我执手并行之人。
只愿此生——长伴!
二十九
捂住鼻子,看看这一地狼籍,再看看伏在床上躲在被子里哭泣颤抖的老少年。
邹衍无奈了。
她终于知道,二姐二姐夫的报复是什么了。
这世间的男人最在意的是什么?
是青春,是容颜,是灵动鲜活的年华。
而如今这位自称楼公子,实则与慕容家有莫大关系的黄衣少年不但一日老似一日,而且全身散发出一股恶臭,即使洗了再多遍澡,抹了多少香料,都无法掩盖那股子从身体内部散发出的熏人臭气。
于是少年担忧、张皇、愤怒、焦虑、惊恐、暴躁、怨恨……直至现在伤心欲绝、几近癫狂。
好吧,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邹衍虽然略有同情,却也绝不会开口让二姐他们就这么算了。十五岁的少年,还有很大可塑性,说不定经过这次小惩大诫,能让他“吃一堑,长一智”,可是,可是……呜……上天别降这么个大任给她行不行,要照顾这么个浑身散发恶臭、精神状况异常、情绪很不稳定的“祖宗”……天!直接杀了她来得痛快些!
邹衍欲哭无泪地打量着床上肿起的“包子山”,心里有八分肯定,这该是二姐夫一箭双雕地报复!
——将没人愿意伺候的小祖宗、没人愿意干得活推给她这个新来的,二姐可能想不到这些,可是二姐夫,您确定不是还在记恨前几天我让二姐当众脱衣的事吗?
邹衍撇撇嘴翻了个白眼:“哎,我说,客倌,您哭够了吗?从昨天起到现在,粒米未进,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小的给您端些饭菜上来?”
“滚!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们!”“包子山”激动地动了动,从蒙着的被子里传出几声闷闷地吼叫。
见男孩还能吼得这么中气十足,邹衍耸耸肩,回身出去,还体贴地替他带上房门。
“滚吧!滚吧!你们都给少爷我滚!本少爷才不稀罕……”“砰——”一声巨响,不知又有什么物件成了“小祖宗”盛怒下的牺牲品。
邹衍摇摇头,自去楼下厨房端了些如意楼招牌小菜放在少年房门口。
午餐时分,不管他吃是不吃,端不端是她的事,吃不吃则是少年自己的事了。
第二日是这样……
第三日也是这样……
第四日还是这样……
邹衍按时给少年送水送饭,有时候盘子里的饭菜丝毫未动,有时候也会动几筷子……邹衍想想这孩子无亲无故,孤身在外还得了如此怪病(?),不但不敢出门,连大夫也不敢看,生怕丢了慕容世家的脸面,就一个人这么扛着,也当真倔强,便动了些恻隐之心,偶尔记些他的饮食喜好,让厨房备些合其心意的菜式。
如此,过了六日。
到了第七日晚间,邹衍已经和心素一起歇下,不料如意楼值夜的伙计跑来敲她家的大门,说是天字一号房的客人忽然呻吟大作、腹痛如绞,却怎么也不准她们请来的大夫入内看诊。到后来,疼得有些迷糊的客人居然说要找一直伺候他的那个伙计,说若是她的话才许进去。十万火急,刘掌柜让邹衍赶紧过去。
邹衍匆忙套好衣物,拍了拍心素的肩膀,简单安抚几句同样被吵醒的邹老爹,便跟着伙计一路朝如意楼奔去。
到了楼里,邹衍看到一堆人围在少年的房门口,其中有如意楼的伙计,也有一些被骚乱吵醒的房客,一位五十多岁上下的老妇人夹着药箱,正和刘掌柜站在房门前拍门劝说。
“邹衍还没来吗?”刘掌柜焦急地回身扫视,一见到刚刚抵达的邹衍便立刻露出忧虑中带着微松了口气的表情,“你们让开,让开,小衍还不过来劝劝这位客倌。”
邹衍走至房门前,听到房里确有压抑过得呻吟声,轻拍门问道:“客倌,小的来了,敢问可有什么吩咐?”
“……让、让其他……人走开。你,进来。”少年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邹衍皱着眉头问大夫:“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严重?”
“小公子的声音听起来虚软无力,但胜在年轻底子好,暂时该没什么大危险,但若再不让老妇问诊,那可就难说了。”
邹衍想了想,眉宇松开,忽然对四周人笑了笑:“大家折腾了半宿,想必是饿了,掌柜的,不知对面街角的臭豆腐铺里可还做买卖?不如您老做个东,请大伙吃个宵夜如何?”
“小财神”的病症虽然在如意楼内部是不是秘密的秘密,但对外人来说,却是绝密消息,刘掌柜下了死命令,让她们都把嘴巴闭紧点,有损慕容家公子的名誉和慕容世家的脸面……这可不是她一个小小的掌柜承担得起的罪名。
因此,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邹衍吃错药,居然敢这么跟掌柜的说话……而且,这大半夜的,卖臭豆腐的大娘早就歇了,又怎么会有臭豆腐卖……等等腹诽中,刘掌柜小眼睛一眯,突然拍着脑门笑道:“哎呀呀!瞧我,忙得晕头转向,居然连这也忘了。今日辛苦大家,刘某定要请诸位好好尝尝这风来镇有名的‘不臭不香’的臭豆腐。阿久啊,快去把大嫂子请来,我出三倍的价钱,叮嘱她务必尽快替我送足够的臭豆腐过来,多多益善,就在我这如意楼炸好了。快去快去!”说完,她朝邹衍使了个眼色后,招呼着大伙往大堂走去。
邹衍会意地点头,等人散得差不多时,屏息推开少年刚刚挣扎着拉开门拴的房门。
屋子里比以前更为凌乱,头发斑白的少年歪倒在离门不远的地板上,苍老的面上脸色发白,满头汗水眉头紧蹙,已经疼得有些意识不清了。
邹衍也顾不得避嫌,关上房门,半扶半抱着将他放到床上,放下床幔,将所有窗户打开透气。
很快,臭豆腐买回来了,邹衍在众人的打趣声中讪笑着夹带了六七盒上楼。她知道自己这是欲盖弥彰,可一时之间又该如何解释一位年轻公子的房内臭气熏天?反正,借口她是随便找好了,信的人自会相信,不信的人就由慕容家和掌柜的摆平,她这个跑堂小二,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上得楼来,少年疼痛稍缓,意识渐渐恢复,邹衍放下臭豆腐,隔着床幔轻问道:“客倌,一直疼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请大夫上来看看,您看如何?”
“……不……”
“客倌。等您身体好了,这里有滋味妙绝的臭豆腐,等着您一品呢。”
“……唔,随便。”
——随便?嘁,真是不乖的小孩,死要面子活受罪!
跑堂小二姓邹名衍之人,于是领命,随随便便去请了那位在楼下已经等候很久的可怜大夫。
三十
自那次半夜看诊事件后,邹衍明显感觉某任性小孩合作了不少,虽然脾气还是一样臭,但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虽然诸多挑剔,要求龟毛的要死,但谁让人有钱呢,拿着他打赏的银子,邹衍笑眯眯地任他差遣,办得到的就办,做不了的就直接拒绝,小屁孩一般砸会儿东西发阵脾气后也就过去了。
这一日终于轮到邹衍轮休,她昨夜探过老爹的口风,老人家似乎对她的“浪费”行为不怎么赞同,连说自己的袄子还能穿,垫子也够厚了……邹衍知道自己爹是穷怕了,便也不再勉强,反正若真是买来了,她就不信老爹舍得丢掉。
耍赖般霸占下刑心素一天时间,说是让他参考给爹添置些东西,邹衍带着刑心素不紧不慢地在街上溜达。
“妻主……”刑心素左右看看,表情有几分局促和不自然,嗫喏着道,“不是该去替爹购置物品吗?
邹衍眼中笑意流转:“嗯,这些天都没时间好好陪你,先和你四处逛逛。……不好吗?”她嘴角翘起,声音里隐藏着逗弄的意味。
“不是。可……”刑心素再次试探着打量四周,果然,有许多人在看,甚至有人对着他俩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他无奈地看了眼一脸坦然、似乎毫无所觉般走在自己身边的妻主。
——太、太近了!
有哪家女人会允许夫郎与自己并肩而行的?可他屡次想退后些走,都被她似笑非笑地斜睨一眼,既不出声催促也不开口命令,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住脚步,侧身耐心地等着,等到他实在没办法了,只好举步上前,与她站到同一线上,她再满意笑笑,转身继续迈步。
糕饼屋、配饰铺、香粉店……一路走来,几乎一个店铺都不落下,邹衍饶有兴致地进行着穿越以来第一次纯粹悠闲地逛街活动。刑心素本有些拘谨,后见女人言笑晏晏、完全没有受他人异样眼光和言行的影响,便也逐渐放松下来……
——早该想到的。
男人无奈摇头,羽睫轻垂,薄唇微抿,淡淡唇线弯出一道优美的弧度:他这个妻主胆大妄为,敢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地牵他的手,何况只是和他走在一起……
“心素,过来看看。”邹衍招呼男人,“这里有没有中意的衣裳?”
“妻主……?”不是让他来挑爹的衣料吗?
邹衍回头,对他暖暖一笑,好似看穿了男人的吃惊与疑惑,解释道:“爹的衣物自然要买,而你的也早该换换了。好了,快点过来,这件淡青色的如何?还是……诶,伙计大姐,能麻烦把上面那匹湛蓝色的布料拿下来看看吗?”
“这位客人,您不是说笑吧?若是衣服布匹被这种不洁之人碰过了,我们霓衣坊还要不要开门做生意了?”布坊伙计一脸嫌恶地看着刑心素,狗眼看人低的德行让人心生恼意。
邹衍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心素,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但眼底迅速划过的一抹黯然却无法自欺,更欺瞒不了关心他的人。
“妻主,奴的衣裳已经足够,请不用多费心……”
看到好不容易放开一点的他再次缩回去,邹衍黑色的眸子不自觉地微微眯起,脸上的笑容却更大了些:“大姐此言差矣。开门做生意,迎四方客,聚八方财,和气才能生、财不是?”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两银灿灿的锭子,托在手掌心,轻轻放在柜台上。
就像变脸似的,刚刚还趾高气昂的伙计立刻满脸堆笑,殷勤道:“客人您说得是!请随意看,您刚刚要看那匹对吗,小的立刻替您拿……”
邹衍拉着心素好一通挑挑拣拣,一会儿嫌这个花色不正,一会儿嫌那个款式老旧,布店伙计被支使得团团转,却咬牙看看柜上的银子,敢怒不敢言。
见把人耍得差不多了,邹某人终于大发好心,推着心素去试试刚挑中的成衣。
几个涂红抹绿、毁害镇容的主夫们从里间掀帘出来,你一言我一语,呱啦呱啦吵得人头痛不已。
邹衍抚额退避三舍,受不了地站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哎,哎,刚刚进去的不是刑寡夫吗?他怎么有钱来买衣裁布?”某三叔问。
“你不知道吗?他家妻主,就是以前那个流氓癞邹儿,现在学好了,还在如意楼做工呢!”另一六公答。
“真的啊?那刑寡夫不是个尽人皆知的扫把星吗?何以他的妻主会有如此长进?”
“呸!那算什么妻主,他也就是个人尽可妇的贱货而已,要说他的妻主可是早在地下长眠了,亏他还有脸在外面乱晃!”严重不齿中。
“可不是嘛,有道是一马不配二鞍,他这样做简直太丢我们男人脸了!”口气极是愤愤然。
“是啊是啊……”附和声一片。
……
“各位马先生好!”邹衍走出阴影之地,上前几步,站到三叔六公们面前。
男人们面面相觑,既不知这女人是谁,更不知她为何称呼他们为马先生,纷纷摆出疏远防备的态度。
“敝姓邹,啊,就是各位方才提起的‘癞邹儿’。”
男人们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防备之余多了些讪讪与尴尬。
邹衍不以为意,嘴角勾起,好礼貌地微笑着回头指了指刚才自己所站的地方:“刚刚在那个角落……癞邹儿我居然听闻几句兽语,实是惊奇不已!嗯,嗯,基本上各位以禽兽自比,我是觉得挺贴切啦,反正各位都挺有马相的……”
话说到这里,再不明白邹衍是在骂他们,那些三叔六公们都可以去找个井口自己跳下去了。
邹衍掏掏耳朵,斜眼瞟了瞟眼前一个个气得七窍生烟、青面獠牙、开足火力、唾沫横飞跟她理论的主夫们。
——唔,老天!她真是幸运!她家心素简直就是这个世界里最宝贵的奇迹,奇葩中的奇葩!
正想着呢,奇葩刑心素面带几分忧急地从里间走出。
他在里面听到吵闹声,开始还没有在意,后来听那些主夫们炮轰的对象居然是自家妻主,便急忙地扣上布钮,掀帘步出。
“妻主!”
众人因为他的突然出声静了一瞬,邹衍应声回头,这次是真的笑了。
“很适合你。”女人眼中透出温暖与欣赏,眨了下眼,趁那些聒噪的男人们还没有继续群起而攻,对刑心素伸出一只手,“过来。”
刑心素微有些脸红,犹豫了一下,仍是坚定地举步走近。
“邹刑氏,啊,就是这位——我家亲亲夫郎。”邹衍稳稳地握住男人畏寒的手掌,“他是我邹衍要捧在手心呵护疼宠一生的男人,与各位种属不同,以后还是请诸位莫要高攀了。……哎呀!抱歉抱歉!瞧我,忘了禽兽可能根本就不懂人言!啧,浪费口水!”言罢,不等他们反应,又扭头对一旁吃惊地张大嘴巴的伙计道:“大姐,烦请将我们夫妇方才挑选的衣物布料送到我家,定金在柜上。”最后,朝那群尚没有回神的大叔们挑挑眉,龇牙一乐,偕着自家夫郎,举步,走人!
……
片刻后,布坊伙计恍悟般低头收钱,欲哭无泪地发现柜上那闪闪银锭不知何时早已失踪,只剩下一串灰扑扑铜钱……
——呜,果然是……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