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诸葛瑾视角 ...
从长长梦魇中挣扎着惊醒,我蓦然睁开双眼,四周黑暗空寂,既没有无数火把血光,也没有侍童尖厉地喊叫“走!走!——公子快逃!”我颓然地长吐出一口气息,松开一直攥紧被褥的汗湿双拳,抬掌覆盖上整个脸颊,只觉得说不尽地疲倦……无悲、无痛,只是,累。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我披衣而起,借着月光点燃烛火,拿出未看完的书册……却总也静不下心来。
桌案上大喇喇铺着几页被人“不小心遗留”的手稿……
我双目紧盯手中书册,另一只手却是不自觉越捏越紧……漫长的半盏茶后,我长叹一声,终是挫败地将书合起,放置一旁。
自懂事起,祖母便是我最为崇敬之人,所有人都在跟我说她的英勇、她的智慧、她的胸襟、她的气魄……只有娘亲,在我小的时候,曾有一次抚着我的头轻咳着叹了口气:“我的小瑾儿,有这样的祖母,不知是幸……咳……还是……唉……”
这是我在一片赞美崇仰声中,听到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质疑,记得当时年纪尚小的我很响亮地回答道:“娘你怎么了?当然是幸运的!”
天下闻名的“战神”诸葛瑜,而我是她唯一的外孙,怎么不该骄傲?
年纪渐长后,便也逐渐明白娘当年叹息里的无奈。夹缝里求存的尴尬地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祖母的威望既是一把保护伞,使得朝廷不敢轻易动诸葛家,却也埋下了最大的隐患,尤其是当年跟着祖母东征西讨、流血流汗、从尸山血海中滚爬出来的各位祖婆姨娘,个个赤胆忠心,可脾气秉性却和当年一个模样,火爆桀骜、倔强难驯。娘亲拖着病弱的身体竭力支撑约束,也只勉强换得和京城人众表面上相安无事、和平相处的局面。
她有时会自嘲感慨:我们这是走在危险的悬崖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就是覆顶之灾。
爹听了,只从从容容、数十年如一日地将母亲每日要饮的药汤端至床前,盯着娘垮着脸一饮而尽,接口道:“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只要每日问心无愧,即便就是明日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娘温柔地看向爹,只轻笑着摇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爹爹上前替她抚背顺气,咳意稍平,她顺势握住爹的手腕,两人相视一眼后,对我说道:“与其战战兢兢,每日为不可预知和控制的事情愁眉苦脸,爹和娘倒反而更希望你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爹娘希望你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彼时的快乐幸福而今成为无尽地悔恨与痛楚,我宁愿永远没有听到过这句话,我宁愿一辈子不习兵法、没有好奇,我宁愿此生从未遇见过……她。
劫数。
见汝,误终生……
我向娘禀明心意,她面色不佳地沉思蹙眉,咳嗽半晌后,方苦笑道:“瑾儿,你倒真给为娘出了个难题。”
我明白,兵权,一直是我诸葛家的大忌,帝皇逆鳞绝不可触,若李慕然是沿袭爵位的继承人,那不用娘多说一句,我自会离得她远远的,只盼今生再没有任何交集,可……她不是。
她是闲坐街头、衣衫褴褛、气定神闲的李慕然,她是秉性正直、偶尔有些小促狭的李慕然,她是个被家族放弃、却靠着自己流血拼杀一步步重新爬上来的李慕然,她是我认识了五年多,引为知己良朋,不知不觉间竟情根深种的李慕然!
——我,无法放手。也,绝不放手!
任性总要付出些代价的。
被李舒庆招见,我含笑饮下那碗让人断子绝孙的“绝育汤”。
好一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好一个关心女儿性命前程、家族兴衰的好母亲!
从此,诸葛家血脉断绝,“战神”一词成为绝响,太多长久来寤寐难安、如芒刺在背的人可以大松一口气了。
而我,嗬,只不过,再也无法得知当一个父亲是如何的滋味……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遑论是如此显达世家……我会看着妻主迎娶其他侧室,为她诞下麟儿、延续血脉……我会和其他男子一起称兄道弟、亲亲热热、共同侍奉妻主……
我一步步稳稳迈出李府,背脊挺直、步履从容……自觉此生从未花过全副心力于走路上。
在街上遇见着急赶回来,一头汗水、满面尘土,快速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未来妻主时,我还很温柔很自然地朝她笑了笑。
“你母亲同意我们的亲事了。”多好……
她似是惊喜坏了,呆呆站了一会儿后,猛得紧紧握住我的双手,目中迸发出灼热的狂喜与炫目的光彩:“瑾儿,你在颤?”
“嗯?……噢,高兴。”我高兴……
********
回到家中,爹狠狠给了我一巴掌,打完了便又心疼地骂我傻,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他哭,这一次却被他的眼泪震住了。
而娘说:“你既选了这条路,就别后悔地走下去吧,顺心就好。”
“嗯。”
顿了顿,她又道:“其实也不完全是坏事,起码证明李舒庆是真的准备让你进门。”
“嗯。”
“傻孩子,诸葛家本就是前朝遗物,早该随之作古了。只不过娘贪生怕死,想拖着这破败的身子再多看这花花世界几年,再多陪陪你们父子几日……”
“……嗯。”
“去吧,让你爹帮着好好准备准备,我诸葛家要风风光光把儿子嫁出门。”
“娘,爹。”
“嗯?”
“我不后悔。”
“……那就好。”
**********
言犹在耳,物非人非。
我再也不愿去回忆成亲那晚及至后来发生的种种种种,即便它们日后夜夜入我梦中,一刻不得安宁。
贬入贱籍,发配流放,途经菜市口出城的时候,我坐在囚车里,木然看着地面上大片大片干涸的刺目殷红,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凝散不去的血腥味,耳边有人在说及前两日诸葛一家及其旧部被集体砍头的惨状,我只觉中人欲呕,即便腹中数日粒米未进,却是吐得撕心裂肺、昏天暗地……
车行数十日,有强盗来袭,却是见人就杀,我浑浑噩噩,闭目等死,心中一个声音冷笑不休:终是来了,能忍这许多时日,真不愧是成大事者!
耳边“哐当”一声,却是有人斩断锁链,于刀光剑影中救我出去,可她们只有两人,势单力孤,只打开牢笼,让我独自逃生,便又转身挥剑迎向来袭众人。
我呆坐片刻,只觉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但想及病弱睿智的娘亲、坚韧要强的爹爹,以及那诸多疼我入骨的婆姨叔伯……如今都已化为一腔热血、满堆尸身……
——嗬,诸葛瑾,你,有何面目去见他们?
我跌跌撞撞逃出那里,浑然不觉衣衫褴褛、乱发披散,在野地里躲了几日,终是支持不住昏睡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人捆绑结实,如猪崽般搬运上山。
原是刚脱虎口,又入狼窝。
我成了一群山贼的木头玩物。玩腻了,也就扔到秦楼楚馆换两个酒钱。
我从未想过此生还会再见到……她。
我恨她!
我当然恨她!
若不然,该如何解释两年来,我无数无数次想起她时,如行尸走肉般的麻木里,突生出一股切齿冲动,恨不得食其肉啃其骨,恨得连整个心脏都几乎皱缩起来。
——我要让她痛!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深深攫住了我,令我振奋、令我着迷……
品鉴大会上,看到她震惊、痴迷、狂喜又痛不欲生的眼神……
我想,我成功了。
可是,为什么……我的左胸腔内还是这么痛,沉沉的、闷闷的、甚至比以前尖锐鲜明得多?
——李慕然,你走开,离得我远远地,远远地……
我诸葛瑾一辈子没求过任何人,只请你……放手!
六十二 ...
邹衍一直很奇怪,那位曾被小五称作“一”的女杀手特意指出“小五很纯粹”是什么意思。如今相处近一个月,她算是明白过来,这娃哪是什么纯粹,简直就一野生生物。没有是非观念,没有善恶之别,全靠本能和直觉生存,天真而又残忍。
他对邹家一家人,由原来的警戒防备到如今渐渐习惯,特别是麟儿和心素两人,偶尔还能和他平和地交谈几句。
他无父无母,从小便在组织里长大,每日除了练武就是相互厮杀,胜者取代败者的地位,败者则只有死路一条。他运气不错,一路下来,虽然几次差点丧命,但总算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干掉了对手。这次受伤就是因为排名第六的‘六’找到了他,她一击之下,偷袭成功,他则勉力逃亡,后来碰到了来寻找他的“一”,按照规定,第三人是不可插手干涉组织内部排名厮杀的,但“一”却违反了规定,不但救了他把他藏到邹衍家,还跑去将追杀的小六引往别处……
邹衍窘了,原来他们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屈服淫威,收留了一个这么危险的人物。
“我说,你把这些都说出来,就不怕我们会赶你走?”她半是惊讶半是好奇,还带着浓浓地后怕庆幸。
“……”好吧,人家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擦拭剑身,压根儿就没理她。
“心素。”邹衍跟自家夫郎求救。
“咳……小五,你为什么会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呢?”贤惠夫君会意。
“你问的。”简简单单三个字,小五继续不疾不徐地擦剑。
“那若是‘六’找过来……”心素循循善诱道。
“我会把她杀了。”就像是在说“今晚天气很好”,小五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你的伤……”
“好了。”小五抬手挽了两个剑花,还剑入鞘。
“这样你不就可以离开了?”邹衍雀跃地插嘴。
小五终于施舍了一个淡漠的眼神给邹家家主,开了金口道:“一让我在这等她。”顿了顿,续道,“若你要赶我走,wωw奇Qìsuu書còm网我就先杀了你。”
“……”邹衍口吐白沫,吐血三升,表示与非正常人类果然无法交流。
回到屋里,某人正想抓着自家夫郎,好好教育他要与异类保持距离,以免影响胎教。
刑心素微皱着眉头,拉着她坐到了桌子旁。
“妻主。”他若有所思地开口。
“嗯?”见男人认真,邹衍也不禁收起了戏谑的情绪。
“有件事我稍微觉得奇怪,那个叫‘一’的女人似乎……有些古怪。”
“噢?”知道心素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邹衍认真聆听。
“小五说过,‘一’送他来之前,曾让他安心待在我们家,还说有机会可以学学针织料理……他一个以暗杀为职业的男子,为何那女人会这么交代?……而且,她让他不管听到任何风声都不要露面,尽量隐蔽自己,不要做任何会引起别人注意的事情……这似乎……”
“似乎很不合常理?”邹衍握住男人交握的双手,安抚道,“确实有些奇怪,但这与我们无关,不是吗?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给我们家带来危险?说实话,收留他本就是冒了很大风险的,若不是看在他曾经护卫过我们家的份上,即便利刃加身,我也绝不会答应留他养伤。不过要是他的存在会威胁到你、麟儿还是爹你们中的任何一人,我宁愿……做个忘恩负义之徒。”
刑心素的目光柔和下来,无奈中夹着一点甜蜜,反手抓住女人的手腕,带着一丝嗔意轻道:“瞧你!说得什么,连忘恩负义都跑出来了。”低叹一声,他语带怜意,唏嘘道,“小五也是个可怜人,吃了那么多的苦,见惯了血腥黑暗,一颗心却仍如赤子般透亮……他就像个孩子,只要有人对他一分好,便会还其百倍……”
“看样子,心素喜欢他?”邹衍走过去搂住男人往软榻走去。
“嗯。”刑心素起身,“小时候很想要这么个乖乖的弟弟。可是二弟出生后,二爹连见也不愿让我见一面……”
“弟弟啊……也好。”邹衍轻声嘟囔,也不知好些什么。
自从那日过后,心素隐约觉得自家妻主对小五的态度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防备或许依旧,可那种对陌生人的疏离与隔阂却是淡了许多。小五起先有些困惑,但不久也便习以为常,只是以前那种非常漠然地说要杀了邹衍的话渐渐很少提及……
这一个月很快过去,不管是“一”还是李然都没有任何回返的消息。
小五某天趁月黑风高的时分出去了一趟,回来后,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微有些波动。
后来听心素说,“一”似乎给他留了讯息,说临时有事,归期不定,让他继续好好隐藏自己。
花光了李然留下的五百两,邹衍渐渐开始为以后包下艳青的银两犯愁,毕竟轩绮阁不是积善坊,言墨主事尽管能通融几日,却也难堵悠悠众口,再加上边上还有一群色欲熏心的老色鬼们虎视眈眈地准备尝鲜。这钱可是刻不容缓!
没等这边想出主意,师傅那边传来一个“好”消息。
“我知道你个崽子不愿窝在风来镇。如今邻郡郡都我一个姐妹那儿说她少了个副掌柜,怎么样?想不想去试一试?”
“师傅,徒儿这阵子忙着哪,您别拿我消遣了。”
“呸呸呸!你当老妇不知道,成日里为了个冷得像块冰的男人跑轩绮阁……小倌嘛,玩玩可以,可别认真,我听说你夫郎怀了身子,别太过分了啊!”
——呃,这好色薄幸的名声她还担定了不成?
“是,多谢师傅教诲!”
“嗯,这就好。对了,我跟你说的事你放在心上,好好考虑一下,尽快给我答复。”
“我……”不……
“……她这人特较真,不写封回信给她,一准又叨念,你说这白纸黑字又不能生钱,她……”
——等等,白纸黑字,生钱,夫郎……唔……她是不是有什么忘了?
邹衍灵光一闪,拍拍脑袋,一路飞跑回家,一脸兴奋地找到心素,征得他同意,将他平日整理来留作纪念的故事集“唰唰”整个封面,上提《罗贵说书》四字,屁颠颠跑到秦姨家,请求以她的名义卖给书局出版。
秦姨自从有邹衍这个狗头军师源源不绝的故事素材,其说书的创意与水准又上了一层台阶,她讲的故事往往独具匠心,令人耳目一新,大伙口耳相传、津津乐道。此时,若是不失时机推出这本《罗贵说书》,说不得会流传后世,成为一代说书大师……
秦罗贵自是明白其中道理,所以当邹衍提出,此书出版后,一切利润两人五五分账,且秦姨先预付五百两给邹衍时,非常爽快地就签下契约。
“唉,也难为你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凑钱。小然那孩子还没个信呢?”秦姨将五百两银票交到邹衍手里,语带感慨。
“估计是事情有些棘手。”邹衍笑着接过,眼中因想起音信全无的大姐掠过一丝担忧……
京城鱼龙混杂,水深池大,大姐势单力孤,想要就此脱身,怕不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吧。
六十三 ...
两年未来京城,风尘仆仆的李然翻身下马,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她早已习惯了偏远的集镇、狭窄的街道、嘈杂的早市……只感觉周围的\奇\一切如锦繁华\书\与自己格格不入。大将军府前两尊石狮如旧,守门的下仆却一脸肃然地将她拦在门外……曾几何时,这承载了她儿时所有记忆与欢乐的地方,竟已变得如此陌生?
李慕可接到禀报,亲自到门口迎接,发现长姐正负手而立,微仰头眯眼看向自己方才来时的方向,那里……有其心之所系、魂之所牵的人……
姐妹相叙,自有一番亲热。
李慕可将李然带至娘亲卧室,自己先退了下去。
李舒庆的病情看来果真十分严重,两鬓斑白,脸颊消瘦,无神的双目死死盯着走进来的李然,张了半天嘴却也只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词。
“孽障!”“还有脸回来!”“来看我几时被你气死吗?”……
看口型神态,来来去去无非就这几句。
李然面色淡淡,心中有些恻然,想天下兵马大元帅,当年是何等叱咤风云、威风凛凛,如今也不过是个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太婆……
她默默站了一会儿,开口道:“两年前,我敬你信你,来不及分辨真假,就傻傻跑去北边,去寻找我那被发配至南方的新婚夫郎,若不是一场大病拖住步伐,让小可及时找到我,只怕如今我早已远出塞外,在茫茫戈壁草原中渺无希望地寻找一个根本就不曾到过那儿的人……”
“你教过我们斩草要除根,所以便派人追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刚刚家破人亡的男子……而那男人竟是你刚刚过门的女婿,是你女儿准备携手共度一生的良人……元帅,你好狠的心!”
“你生我养我,我本该侍奉你终老。可是有些事,做了,便要承担后果。你是我母亲,却是我夫郎的仇敌、更是差点害死我夫郎的死敌……我只愿,此生恩仇相泯,再无相见之期!”她音量不高,语气淡淡,却是字字清晰,听得李舒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了,喉间不住发出“胡噜胡噜”的含混声音,隐约听出是个“李-慕-然”。
“李慕然?哼,早在两年前知道真相的那刻开始,她就已经死了!请元帅记好了,我叫李然,只叫——‘李然’。”说罢,她抬腿跨出房门,再未回头看床上气得老泪纵横,面容扭曲的老人一眼。
人在做,天在看。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
月夜花园,凉亭里,姐妹二人对坐把酒。
“真不愿原谅娘?”李慕可替李然斟满酒杯,低声轻询。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李然摇了摇脑袋。
“其实当年她让你去北边,倒真是出于爱护之意……”
“我明白,让个不成器的女儿去吹吹烈风,清醒一下脑袋,别再和罪臣之子搅和在一起。过个一年半载,想必有再多浓情也转淡了……”她轻嗤一声,端起酒杯郑重道,“大恩不言谢!姐姐还没好好敬敬你,对我夫妻诸多维护照拂!”
“大姐言重!”李慕可举杯对饮,顿了顿,道,“……你当真要离开?”
“这李府的一切本就是你的!”李然双目平静,语声温暖,“我自小在外野惯了,更想好好陪陪瑾儿……还请妹妹成全姐姐的一点私心。”
“那就……请姐姐死上一死吧!”
——延庆四年,女帝于微服赏花途中被刺,同行人众,月前刚刚伤愈回朝的左骑将军李慕然英勇护驾,终因伤势过重,不幸而亡。女帝追封其为“护国大将军”。
**************
李府某密室内,本已昭告天下,称其亡故的李然安静躺在床上,虽呼吸缓慢、面色苍白,但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个已死之人。
“伤口处的疼好些了?”李慕可步入屋内,手中端着一碗汤药。
“没事,一点小伤。”李然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有些中气不足地虚弱道。
“当胸一剑,再差几分便直刺心脏,恕小妹无知,如此也能算是小伤?”李慕可皱了皱眉,终是忍不住出口,“我早跟你说过,演戏而已,姐你为何如此拼命?”
提起这个,李然也忍不住蹙眉:“那刺客那时的杀意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不然如何能骗过个个比狐狸还精明的老家伙?”
“小可。”李然微加重语气,续道,“莫和我打马虎眼。说清楚,为何那刺客肯冒天下大不韪和性命危险陪你我演这场戏?”
“不过互相利用而已。”李慕可放下药碗,略扶起李然,安抚道,“姐你受了伤,就安心养伤好了,其余的事是将军府内务,姐姐还是不要多想比较好。”
“……”李然侧头看向线条冷峻、神色淡漠的同母异父妹妹,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个小小软软,撒娇着扑到自己怀里,信赖无比地说“可可最喜欢姐姐了”的妹妹,已经长这么大了。将军府内务……吗?也对,这一切早就已经与她无关!
“小可,我上次交代你派人替我送去风来镇给结义姐妹邹衍的钱银,不知已经送到没有?”喝完药,李然又想起一事。她这些日子忙着谋划脱身,就把这事交给李慕可去办了。
“放心。”李慕可沉声道,深邃黑眸在李然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眯起,神情若有所思。
六十四 ...
邹衍近些日子可谓焦头烂额,不仅想尽办法要凑钱填轩绮阁那个无底洞,还听过往旅商讲天下兵马大元帅的长女护国大将军李慕然英勇殉国?
虽然想过这很有可能是大姐的脱身之计,但……两个月来,没有半点消息,不得不说,这让她有点担心了。
艳青每次见她行色匆匆,眉宇间笼着一层忧色,有一日终忍不住道:“你也算仁至义尽,为何还要管我死活。”
邹衍惊讶地看向这个第一次正眼看她的男人,轻笑了笑,道:“若有一日,换做是大姐受我之托,她也会这么做的。”
艳青不说话了,微蹙眉深深看了邹衍一眼,转过身去整理李然留下的那叠战术兵法。或许,他也并不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对李慕然死亡的消息毫不动摇、漠不关心?
这一日,邹衍正抓着脑袋想怎么从抠门的师傅那挖出些钱来……严明说天字一号房的客倌指名要见她。
她边走边疑惑地挠头,待敲门得到应声,便小心推门一看,竟是见过一面的慕容大财神,连忙堆起满脸笑容,殷勤招呼道:“客倌,您叫小的来,可是有何吩咐?”
“那一百两黄金花完了?”慕容亭闲适地坐在雕花太师椅上,捧着茶杯,半揭茶盖,轻吹吹泛起的茶末。
——怎么?不会是这节骨眼来要她还钱吧?嗬,那她现在还真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了。
邹衍脑中胡思乱想,脸上讨好地笑道:“是。还得多谢客倌打赏!”
“跟我说说,你一个每月吃穿用度最多不过三四两的普通人家,怎么这么快就花光了一笔重金?”慕容亭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态度,充满了上位者的优越感与居高临下。
邹衍心头微有不悦,但在如意楼呆久了,什么刁钻古怪、狗眼看人低的权贵富豪没遇上过,便也不以为意,继续笑着道:“就小的那点破事,镇里下至八岁小孩、上至八十岁大爷大妈,还有哪个不知的。客倌您大富大贵、大人大量,就别消遣小的了。”这倒真不是假话,她邹衍如今也算成了风来镇一则传奇,由混混地痞到酒楼跑堂,由身无分文到身携巨款,刚发表了一番赚人热泪的疼夫宣言,转身就跑去轩绮阁长期包养了一个小倌,置家中怀孕夫郎于不顾,最为神奇的是,不管谁想打她邹家的主意,还没摸上门边呢,就无缘无故被放倒,醒来后必定□地被扔到大街上……
咳,关于最后一点,邹衍曾私下让心素跟小五提过意见,人小五极认真地问:“不是你们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忽’吗?难不成我该砍了她们的手脚?”
“呃……你一个男儿家,去剥女人的衣服总归不太好……”
“噢,没事。”小五拔剑出鞘,看也不看,只见剑光闪了几下,院子里一株刚打起花苞的迎春花,立刻只剩几只光溜溜的枝条树干。
风吹过,一地零星嫩黄残花……
邹衍摸摸鼻子,只道:“甚好,呃……甚好……”
唔,扯远了,反正她邹衍最近的声名在风来镇可谓如日升天,可惜,就是没几句好听的。
“哼……”慕容亭轻笑一声,丢开手中茶盏,撩袍起身,负手踱了几步,又转回来,站到邹衍面前,“癞邹儿啊癞邹儿,你可真有意思!”
“……”
“为他人作嫁的事我看过不少,但是像你这么心甘情愿的倒还真没几个。”
邹衍心中微动,装傻道:“……小的愚钝,不知客倌所指什么?”
“你愿意继续装傻充愣,就由得你。不过有件事,我需得问你,你觉得楼儿怎么样?”
“……诶?”邹衍一愣,心中莫名升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说!”
“呃,慕容公子乃人中龙凤,小的不敢胡乱评议。”
慕容亭打开桌上木匣,盒子里满满金光闪闪的元宝,简直耀得人眼花:“说一句真话,十两黄金,说一句假话或是不说,信不信你今日便可卷铺盖走人?”
——信!怎么不信?师傅她这么爱财的人,哪会得罪您这尊活生生的财神爷?可老大您不是慕容家下任家主吗?你们家生意不是遍布各郡吗?您不是该忙得脚不沾地、夜不宿枕吗?哪来的美国时间总跟她这么个小人物耗着?
面对赤/裸裸的糖衣炮弹,极度缺钱、简直妄想点石能够成金的邹衍无耻地屈服了。
“恕小的直言。慕容公子形貌俊秀、性情活泼……”眼看着慕容亭作势要将木盒盖上,邹衍连忙直奔主题,“可惜个性稍嫌跋扈,做事全凭喜好,行为手段太过狠辣阴损……”
眼看着一句话一锭金灿灿的金子被拿出匣内,圆呼呼、胖墩墩地摆在桌面上。一锭、两锭,说到第三句话的时候,慕容亭先狠狠瞪她一眼,再重重将第三锭放下。
邹衍擦了把冷汗,好像……似乎……确实是太过直接了些,难怪人家姐姐接受不了。
有技巧地数落了一通缺点过后,邹衍最后道:“不过,自尊心很强,也挺有骨气,令人刮目相看的坚强。”
“……坚强啊?”慕容亭喃喃自语,嘴角忽然勾起一缕意义不明的笑意,看向邹衍的目中充满兴味,“知道吗?我这个宝贝弟弟平日里在家中可是蹭破一点皮都要撒娇半晌的娇气包。呵,坚强!”
“这……”邹衍诧异地语结,顿了顿,方道,“或许,人都是具有多面性的,不同的环境下人的表现会有所不同,就邹某看到的慕容公子,确实足以称得上‘坚强’二字。”
“你是说不同的环境能改变一个人?”慕容亭双目发亮,兴致盎然地追问。
“唔……嗯……或许……”邹衍本能地觉得危险,只得胡乱应道。
“不是或许!是一定!”慕容亭一掌拍在桌子上,似乎很是振奋,像她如此身份,情绪如此外露,简直少之又少。
邹衍心中警铃大作,却苦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得听天由命,作死鱼状……
果然,慕容亭振臂一挥:“桌上的金子你可以都拿去,但是有一条,你需得把我弟弟教好了!”
晴天轰雷!
邹衍被震傻了。
***************
打发了呈呆若木鸡状的邹衍出去。
一直跟在慕容亭身边的苏世礼走进房中:“亭主,真要将公子交给这么个胸无大志的泼皮来管教?”
慕容亭立在窗口,向远望去:“胸无大志或许是真,泼皮嘛,呵,如此泼皮,倒也有几几分意思。”
“世礼……不明白。”
“有几个泼皮能和‘大圣手’的嫡传弟子称姐道妹的?有几个泼皮能和天下兵马大元帅的长女肝胆相照的?有几个泼皮能对飞来的一笔横财不是欣喜若狂、得意忘形的?有几个泼皮能对往上爬的机会一口回绝的?又有几个泼皮会对‘夫郎’曾有过别的女人的孩子毫无芥蒂,甚至视如亲生?现如今她的小院里竟住了个连我们的人都打探不了的高手……哼,若不是她从小到大的身世经历都在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实难相信现在的她会是以前那个众人皆知、扶不上墙的无赖混混!”
“可……就算如此,亭主又为何要选她……公子不是很讨厌她吗?”
“世礼,我知道你的心意。可你绝非引导楼儿入正途的上好人选。你对他太过纵容迁就,而他也仗着你的宠爱胡作非为!”
“邹衍,她确实是不值一提的小人物,但她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楼儿即便意气用事,靠逞强也要在她面前坚守骄傲、保存颜面的人,而且,不得不说,那女人有那么点小聪明,既能惹得他炸毛,也懂得如何顺毛,呵,一物降一物,也许楼儿这回就是遇上克星了。”
慕容亭说完,回头扫一眼脸色暗淡难看的苏世礼,轻斥道:“你在担心什么?!堂堂女子为了男人失魂落魄,即便对象是我弟弟,我也只会瞧不起她!我告诉你,今日我慕容亭把话说在这里,即便楼儿真有什么想法,也绝不可能发生任何事!一是我不会允许,二么,……哼,那女人,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了……”
*****************
邹衍有些恍惚地抱着一箱金子走在路上。
普通没谁有她这么幸运,也没谁有她这么倒霉的吧?先是“闷葫芦”小五,现在又来一位任性刁蛮的慕容楼……天,难不成她邹家啥时候成青少年管教所了?可就算是,也得经过她这个管教同意不是?可瞧瞧他们俩的家长,一个用武力胁迫,一个用财力压人……
——呀呀呸的!她邹衍就是个软柿子,任人搓扁揉圆!
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原来以前那一百两黄金是试金石哪,哼,如今这算怎么回事?通过考验了,所以委以重任?她要不要多谢慕容亭的慷慨大方与慧眼赏识?
心中有股焦躁的怒火闷闷燃烧,一个多月来替大姐担忧,以及对钱财的烦恼,邹衍觉得自己都有些心浮气躁了……
她加快步伐赶回家,想早一刻见到老爹慈爱的面容、儿子可爱的笑脸,以及任何时候都能让她安心的他。
冷不丁一拐角处站着一个她不怎么想见的老熟人。
雷小宝。
——天!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应付这头蛮牛。
刚想远远地绕过去,雷小宝沉着脸喊住她:“邹衍。”
相识至今,她从没有如此认真地叫过邹衍的名字。邹衍一愣之下,倒也停住脚步,诧异地看向她。
“我不会输给你!”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邹衍疑惑地蹙起眉头,微歪了脑袋努力思索……但她这副样子,却被雷小宝理解为挑衅与不屑,便更大声地宣言道:“我绝不会输给你!更不会让你看不起我!你等着!我一定会做的比你更好!”
她捏了捏有力的拳头,转身大跨步而走,看背影很有几分雷厉风行的虎虎威势,可惜,留下一头雾水的邹衍,换了个手抱住沉重的木盒,摇摇头小声嘟囔一句:
“神经!”
六十五 ...
当胸那一剑,确实给李然的身体带来了很大的负担,尽管她心急如焚、归心似箭,也不得不听从李慕可的建议,留在府中秘密养伤。
成日耐着性子躺在床上,感觉骨头都快僵硬了,当李然再一次提出自己伤势已大好,想回去风来镇时,李慕可脸色平静、沉吟片刻,道:“姐姐既然心意已决,那小妹也不再强留。但请再宽待些时候,我安排人送您出城。”言罢,刚想举步……
“小可。”李然出声喊住她,一双沉肃端凝的黑眸认真凝视住回过头来的妹妹,“你该知道,我这次回来,不单单是想求得脱身……”
“姐姐。”似是不想再听她说下去,李慕可打断李然的话语,回视着她的目中波澜不惊,“整日闷在屋里确实无趣得很,这里和我的书房相连,你若有兴趣,不妨去那边看看。”
她说完,最后深深看自家长姐一眼,转身离开密室。
李然静坐了一会儿,叹口气,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起身经密道进入李慕可的书房。
小可小时候酷爱读书,天文地理、兵法布阵、经史子集、甚至乡野杂文……李然每次外出,最大的一件事便是给她搜罗各种书籍,及至后来自我放逐,连吃饭住宿的钱都输完了花光了,也会记得给她留一点买书。但妹妹却是个不善于分类整理的人,书堆的到处都是不说,甚至有时还把自己埋在里面……
但如今李慕可的书房里,尽管书册数量庞大的令人吃惊,却是归类的井井有条,一眼看去,不见丝毫杂乱无章,分门别类,甚是清晰明了。
“果然是……长大了……”李然轻声感慨,欣慰中带了点莫名失落。
她没去管那些架子上的书册,而是径直来到小时候姐妹俩藏零食的地方,轻轻打开暗格……
果然,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旧册子,乃是诸葛瑜当年遗留下来的手稿,里面记载了她戎马一生、守城布阵的心得,虽是匆匆写就,有许多不尽不详不够完善的地方,但对于她仅凭一己之力,就阻挡本朝十万铁蹄长达十年之久的杰出才能,实是不得不令人叹为观止,连带对这本几乎不为人知的小册子也引起李家的高度重视。两年前,诸葛家被抄家灭族,李舒庆得此小册,如获至宝……但如今,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李然伸手拿出册子,发现书中竟还夹了一封信。
她有些奇怪地抽出信封,一看字迹,双目微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
“小可。”回到居住的密室,见自己想找的人正安静地候在桌边,李然微蹙了蹙眉,走过去坐下,拿出信件放到桌上,沉声开口道,“解释。”
李慕然神色淡然地端起茶杯,瞟一眼写着“邹衍启”的信封,不以为意道,“也没什么,只是……有些倦了这姐友妹恭的游戏。”
李然眉梢微挑,眉宇间的褶皱却是更深,口气愈发低沉:“原、因。”
“姐姐,当年娘属意你做继承人,说是文武全才、智勇过人……”她姿势悠闲地轻刮茶盏,眼睛注视手中杯盖,“嗬,如此聪明之人,是当真以为我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还是说,你真不知道你爹为什么会疯到投井自绝?……莫再自欺欺人、粉饰太平!我们这姐妹情深的戏码就演到今日便散场吧……”
“小可……”李然的眼底深处划过一抹痛心。
“姐姐,容我最后喊你一声。我肯助你不过顺势而为,也是看在小时候你的诸多照拂,不过也仅此而已,这将军府的一草一木与你再没有半分瓜葛,我以后也再不想看到你!”李慕可拿出一个深蓝色小包裹,扔到李然面前,冷淡道,“路引与银票,都是些你们以前资助过的退伍兵士及其家眷还回来的借款和红利,你对外称病,我只好代你收了,可偌大将军府实在不缺这么点银子……”
她轻呷一口清茶,忍不住皱了皱眉,移开嘴边,一翻手,整只茶盏落地,发出“啪”一声碎响,瓷片纷飞,水渍四溅,嗟道:“嘁!淡了。凉了。”
“……如此,小妹这便告辞了!”见李然双拳紧握、骨节泛白,垂眼呆呆看着地上四散的碎片,李慕可一撩长袍,起身举步,待走到门口,又似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道,“啊,欺君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李姐该不愿见到恩人全家人头落地吧?还请,一路、珍重!”
说完,她几步迈出密室,再无一丝留恋,只剩下李然一人孤零零枯坐在一地狼籍的屋子里……
忽然,僵硬的身体微动了动,李然蓦然抬头,双目眯起,似是想起了什么,飞快地起身收拾东西……
——天!快两个月了,三妹那竟是没有收到任何银钱和自己的消息……该死的!也不知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
夜晚,无星无月。
将军府的花园里,同一座凉亭,同一副石桌凳,却只有一人于黑暗中静静独酌。
“人走了?”旁边的小径上,走来一位男子,听声音很是温雅悦耳,带着一种宽和与抚慰人心的力量。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似是对这里的地形很是熟悉,连黑暗都不能阻挡他顺利地靠近李慕可,摸索着拿下女人手里的酒杯,放在鼻端轻轻一嗅,道,“三十年的女儿红,可不是被妻主这么糟蹋的。”
李慕可轻叹了口气,往后靠了靠,将身体一大半重量交给男人:“你怎么找来了?”
“半夜醒来,不见自家妻主,不该起来找上一找吗?”男子放下酒杯,手指在女人太阳穴上轻轻按摩,“明明是最心软不过的一个人,为何总喜欢唱那黑脸?”
“没有姐姐,便没有今日的我。”李慕可的语气平静无波,但不难听出其中蕴含的深切孺慕,“虽说她待我的好,其间究竟隐藏了多少愧疚与赎罪,谁也说不清……但从小失怙、无人陪伴的我,有这么个优秀的姐姐疼宠怜爱,一直是我最骄傲的一件事。而且,若不是姐姐一直与年幼的我同吃同寝,难说我已经被那男人害死过多少回了……”似是要将心中隐藏压抑的情感释放,李慕可闭目倾诉,点点滴滴都是些她还记得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是当时贫瘠生命里难得的宝物。
“……听说那邹衍是风来镇声名狼藉的混混无赖,我自是要替姐姐试她一试……”
“……圣上似有意扶持赵凌上台与我们李家相抗衡,娘却突然这副模样,如今李家式微,完全落于下风……墙倒众人推,为求自保,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谋划了这次刺杀,圣上惩罚了这次负责护卫事宜的赵凌,暂时遏制了赵家的嚣张气焰……能帮到姐姐,又借姐姐的‘死’挽回颓势,也算功德圆满、皆大欢喜……”
“……你瞧,我如此精于算计,早不是姐姐当年熟悉的‘小书呆’了……”
“……嗬,也罢,这趟浑水既已由我蹚了,就莫要再惹得第二个人一身腥臭脏污了,姐姐自去做她的逍遥仙人、闲散隐士……”说到这里,李慕可睁开眼睛,抬手紧握住一直安静聆听的男人手腕,轻道,“而你,就陪我一起在这权力欲望的脏水里泡着吧。”
“好。无论你去哪,我都陪着。”男人弯下腰,在女人耳边轻轻许下诺言。
六十六 ...
慕容家的办事效率高得让人瞠目结舌。
三日后,邹家隔壁在此居住了近五十年的祖孙三代,一家七口于一天之内搬得干干净净,连和周围街坊道别的话语也缩减为一声长叹,摇摇头道一句:“走啦……”看神情、听语气似是喜忧参半,感慨良多。
邹衍嘴角抽搐地看着隔壁进进出出的人流,上好的雕花梨木大床、精巧的嵌丝铜鼎、镶着琉璃明镜的梳妆台、寸布寸金的云锦绸被……还有几十只不知道装得什么、零零总总、大大小小的柜子、箱子、盒子……
——呃,这谱摆的,敢情那位小公子准备将半个慕容山庄搬来?还是说存心炫炫富,给穷人如邹衍来个下马威?
小邹童鞋挠挠头,把门一关,良夫娇子、老爹小五,五人围坐,团团吃饭。
第二天傍晚,等邹衍从如意楼下工回来,邻居们纷纷议论着刚搬至左近的富家大少,那排场、那讲究……简直让众多老实巴交、从未出过小镇的居民看直了双眼。
慕容楼没有主动来找她,邹衍也乐得只当没这回事。
没成想,晚上刚要就寝,隔壁就传来了嘈嘈琴音,倒不见得难听,却如跗骨之蛆般长久萦绕耳边,驱之不去,搅得四邻不得安寝。
邹衍讽笑而起,问身旁自家夫君道:“心素,觉得那谁琴艺怎么样?”
“指法娴熟、音转流畅、就技巧而言……可算是中上。”男人中肯地评价。
“比之你如何?”
刑心素望她一眼,低头沉默,轻道:“妻主,我已多年没有碰琴了……”他伸出双手端详了会儿,手指修长、骨节微凸、指甲修剪得齐整、半年多来因保护得宜,开裂的口子和冻伤的地方都已痊愈,手心的茧子褪去了些,摸起来比之前光滑了不少,“不过,若是你想听,我可以……试试。”
邹衍心中一热,轻覆上男人的手背,缓缓十指交缠,目光缱绻如水,柔声道:“我想听,很想……”
翌日晚间,跟言墨打了个招呼,邹衍直接从大姐夫屋里抱来一架光放那沾灰的古琴。
心素果然长久疏于练习,指法生疏、琴音艰涩,转呈起折间很不流畅,邹衍和麟儿一大一小分坐两旁,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男人轻轻拨动七根琴弦,他神情专注、黑眸宁静深邃,鼻尖因为过于认真而沁出一层薄薄汗意,嘴角却一直噙着淡淡笑意。
隔壁琴声传来,似是故意嘲笑心素的笨拙,一段急如暴风骤雨的演奏显示自己不俗的技巧。
邹衍见自家男人面上毫无异色,波澜不惊间依然不疾不徐地轻挑慢剔,按自己的节拍渐渐寻找熟悉的感觉……忍不住目现异彩,露出着迷的神色。
心宁、心静、心定。
乐如人,人如乐,光就心境而言,二者高下立判。
果不出所料,三日后,待心素一曲松透不散、韵味悠长的《风入松》过后,隔壁再听不见任何声响……只是听老爹偶尔提起某次他在后门处无意间看到隔壁仆从捧着一架被摔坏的木琴去丢……
那边邹某人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厢慕容楼气得咬牙切齿,小脑子飞转,扰眠不成又生一计。
他知道大姐给了那个假惺惺的狡猾混蛋一笔金子,便雇了一位据说武艺高强、从未失手的神偷,去把那好色鬼包养小倌的钱都盗来……
结果,他一夜未能成眠,一大早坐立不安地等着神偷的好消息,那边侍仆羞红着脸气喘吁吁地跑来,说那位所谓高手与她所有前仆后继的前辈一样,被人扒光了衣物,赤条条扔到了大街上……
“可恶!我定要让你为戏弄本少爷付出代价!”慕容楼气急败坏,袖子重重一拂,梳妆台上的梳子、发簪、首饰盒……摔落了一地。
**************
其实,无论弹琴也好偷盗也罢,邹衍一直将它们当成青春期孩子的叛逆与反抗,相较于某楼以前给人下红花,这些都只算得上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因此便也没顾得上与他计较。但这一次,邹衍却真的发怒了!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小五的速度一如既往得惊人,其他人还刚刚举筷,他倒有小半碗饭滚进了腹中。
“慢些,没人跟你抢……”邹衍轻摇头,第三十次无奈道。
“哼,瞧你那吃相,还没有我们家乖麟儿棒!”邹老爹不满地瞟一眼小五,转过头满脸慈爱地给麟儿夹菜。
心素有些怜惜地给小五夹了些菜,轻道:“别光顾着吃饭,吃菜。”
麟儿收回注视着小五的亮亮目光,朝老爹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可爱笑容,正要举起小勺舀些豆腐……打横里伸出两只筷子拦住了他的小手。
“加了点料。”小五解释,说完,闷头继续扒拉饭菜。
邹衍眉一挑,面色微变,迅速抓住他还在往嘴里送饭菜的手腕,追问道:“还吃呢?!加了什么?”
“大概是强效的泻药。”小五砸吧两下嘴,手腕一转,很轻易就摆脱了邹衍的钳制,“对我没用。你们不行。”他扫一眼一桌子老、幼、孕夫,视线移到邹衍身上,“你的话……在床上躺个三五日算是轻的。”
邹衍的脸色随着小五平淡无波的叙述一分分难看起来,她目光沉凝地看向自家爹爹:“爹,今天的菜你从哪买的?”
“不可能!”邹老爹被突发的状况一时弄懵了,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抗议道,“都是老熟人,我们家一直是那几位老嫂子的常客啊。”
“那……回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邹衍沉吟着,心中已模糊地想到了某个人物,“或者说,以前没有发生或是不太发生的?”
“没发生过……啊,对了,我买完菜经过隔壁时,那位没怎么说过话的富户管家夫郎忽然间朝我搭话,说是邻里邻居,一直忙着收拾整理,也没来得及拜访各位街坊,还很客气地请我进去坐了坐……不会吧?”邹老爹吃惊地张大嘴巴。
邹衍垂眸想了想,表情和缓下来,安抚地对老爹露出一抹笑容:“也是,可能是我们想多了。”她起身收拾饭菜,续道,“不过,为以防万一,这菜就别吃了,你们等等,我去楼里打包些新鲜的饭菜来。”
“这怎么能算了?!衍儿,你是不是瞒了爹什么事?”邹老爹皱眉抗议。
“爹,没事。相信我好吗?就算有什么,我也会处理好的!”邹衍笔直地回视过去,语气里充满不容置疑的自信与一丝隐藏的很好的怒火。
——哼!慕、容、楼,你小子这是故态复萌?本来由得你闹腾,但如今……
邹衍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咬牙露出一丝狞笑。
************
“夜晚到访,不知有何要事?”如意楼天字房内,陈设精致,灯光明亮,慕容亭埋首于账册中,头也不抬地询问主动求见的邹衍。
邹衍很有耐心地等她抬头,见慕容家下任家主许是事务繁忙、□乏术、一时半会儿估计抬不起头……便也安安心心地坐到一边,很是悠闲自在、自得其乐。反正晚饭早就请人送回家了,她一点儿也不着急。
慕容亭等了半天没见回话,微凝眉,从账册中移开视线,见一直在她跟前唯唯诺诺、一副殷勤讨好样的邹某人竟大喇喇坐下,还自发自动地自己倒了杯香茗,正有一口没一口地轻啜慢品……
“你……哼,胆子不小!”她先是一愣,继而有些不悦地皱眉,丢开笔管,后背靠向舒适的靠椅,神情审视而饱含威压。
邹衍放下茶盏,轻施一礼后轻松地与她对视。
“看样子,不像是来向我求援的。”慕容亭的表情缓和下来,薄唇微挑,勾勒出一丝兴味。
“小姐明鉴,小人还真是来向您求援的?”
“哦?”
“小人想要小姐的一句承诺。”
“……说说。”
“在慕容公子交给小人‘照料’期间,一切与其有关的事务都需得听从小人的,其余任何人、包括您或是他本人皆不得有任何异议!”邹衍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卑不亢、专注凝视的眼眸透露了她的认真。
“我若是说……‘不’呢?谁也不敢保证你会要楼儿做些什么,不是吗?”
“如此,很遗憾……”
“怎么?准备撒手不管,做个无信之人?”
邹衍起身,长揖一礼:“受人钱财替人消灾。”直起身,她目光闪动,烛火辉映下,眼底似有不明的火焰在蠢蠢欲动,“原是想着公子养尊处优、年纪尚轻,可能受不了某些较激烈的教导方式……不过事已至此,小人进退两难,也只得勉力做个恶人了,只盼公子到时能体会邹某的一番苦心……”
“你在威胁我?!”慕容亭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与非常明显的怒气。
“正是!”邹衍毫不退让,无视慕容亭气得有些发青的脸色,朗朗续道,“比起偌大慕容家族,小人确实命如蝼蚁,不值一提。可不知慕容小姐有没有见过被逼至绝境的兔子,这一贯比谁都温驯的小家伙,红目龇牙,拼尽全力,即便噬咬不下侵犯它的对手的皮肉,也定会叫她狠狠痛上一痛!!”
“……”
“……”
一片死寂笼罩房间……
“嗤……哼哈哈哈哈哈哈哈……”良久,慕容亭怒极反笑,目中异彩连连,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丝毫不为自己说出此番大胆言论而感到不安或动摇的邹衍。
——一个小小跑堂小二,竟敢威胁慕容家族下任族长,还敢在以整个慕容家为对手时,扬言要让他们付出可观代价!哼,有意思!
如果邹衍是那种光会空口说大话,耍耍嘴皮子的无赖,慕容亭恐怕现在就让人乱棍把她赶出去了。但邹衍的威胁却绝不是毫无分量的,两位结拜义姐、家中的神秘高手,在风来镇、甚至整个黎郡都享有盛誉的说书大师……更不用说其他形形色色与其交好之人。她这人,自身并没什么过人的本领,却似乎有能将他人吸引至身边、不知不觉间亲近她、信任她的奇特力量……就连自己,不过无意中得知有这么个人的存在,仅见过数面,就派人详细打探有关她的消息,甚至巴巴地将唯一的亲弟送到她身边,寄望于她能助他学好……这该是她慕容亭这一生做过的最感情用事的一个决定,只希望她——没错。
“哼哼,得承认……”慕容亭止住笑声,正色道,“邹衍,你说服了我!”
一句话,决定了慕容楼的命运。
邹衍最后一次深施一礼,双目在慕容亭看不见的地方满意眯起……
六十七 ...
比来时还快的,隔壁富户家的奢华家具摆设被迅速搬迁一空,仆从遣散,仅余一侍贴身伺候。
慕容楼恼得七窍生烟,火冒三丈、怒气冲冲地跑来找邹衍兴师问罪。
邹衍施施然将前日晚餐端出,道:“公子若能将这些都吃了,邹某可以考虑你的提议。”
慕容楼尚显青涩的脸庞迅速掠过一抹心虚与慌乱,但仍梗着脖子,恼羞成怒地妄图强辩些什么。
邹衍脸色沉下来:“我们从不是敌人,不要试图把我变成你的敌人。”她逼近咬住下唇、攥紧拳头的少年,“脱去慕容家公子这层外衣,你不过是个无财无势、骄阳跋扈的被宠坏的少年。……这一点,请你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牢牢记住!”
越过脸色瞬间变白的慕容楼,邹衍眉宇间的忧色并没有稍减,大姐到如今仍是杳无音信,实在不得不让她往最坏的情况上去想……
两天后,邹衍满怀心事地从如意楼下工回家,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的雨滴渐收,天边乌压压的云层开始散去……她仰头看一眼愈见明朗的天空,心中企盼事情早日有所转机。
见妻主回来,心素快步从堂屋迎出来,难得地喜形于色。
“慢点!慢点!”邹衍被他唬了一跳,见这满地潮湿、水洼,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扶住自家男人,皱眉轻责,“怎么今日如此冒失,你要是摔着了可怎么办?!”
“妻主,大……”刑心素没顾得上邹衍的责备,反是略显激动地拽住她的袖子,刚想说些什么……
“吱呀”一声,院门被人重重打开。
“邹姐!”年杉喘着气一阵风似的跑进来,待见到要找的人正站在院中,拧着眉神情不悦地瞪向她,反倒一时停住脚步,愣在当场。
眼见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心素咽下快到嘴边的话语,打着圆场道,“小杉来了?进来坐……”
邹衍也觉得是自己反应过度了,虽说自从心素怀孕后,自己一直有些神经紧张,生怕出什么意外或者有谁一惊一乍得惊扰了自家夫郎,可小杉一直是个稳重的孩子,她如此着急,定是出了什么事也说不定。
想通此节,她脸色和缓,略有些歉意地连忙招呼年杉往里进。
年杉怕是到此时才想明白自己急如风火地跑来是为了什么,进屋后一言未发,却是先“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朝邹衍夫妻跪了下来。
“小杉!!”邹衍惊叫道,反射性避让一步,看了眼同样倍感惊讶的心素,视线移到年杉身上,急道,“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刑心素见年杉一身狼狈满脸焦灼,猜测她必有话要跟妻主说,吞下想要告诉邹衍的好消息,默默退了出去。
“不管有什么话,你先起来。”邹衍这时也镇定下来,微蹙眉道,“你该知道我不喜欢有人下跪。”
“邹……邹姐,求你……求你救救帮……小宝吧!”年杉带着哭腔的话语脱口出口,两行泪水终是忍不住地随之夺眶,“都怪我!是我……我不好!我错……”
“等等,到底怎么回事?”一听又是与雷小宝有关,邹衍立刻一个头变成两个大,但看到年杉哭得如此凄惨,还是耐着性子决定先把事情弄清楚。
原来上次年杉因为雷小宝为艳青醉酒来找过邹衍之后,将邹衍说过的话一句不漏地学给雷小宝听。
雷小宝先是怒发冲冠,捏紧拳头冲动地想要来找邹衍算账,却被年杉死死抱住,让她好好想清楚邹衍的话。
那女人恨恨地放开年杉,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两天两夜,出来后就发誓,她雷小宝绝对会为艳青做一件从来没有人替他做过的事情,也绝对不会让曾经的烂泥“癞邹儿”有机会小瞧她“伏虎帮”老大!
蛇有蛇路,鼠有鼠洞。雷小宝虽然没有钱,却是剑走偏锋,从其他方面入手,她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让人四处打听,辗转得知艳青曾被一伙没有人性的山贼掳上山……后来才被她们经人手卖入交通四通八达的风来镇轩绮阁。
那伙山贼在离风来镇百里之外的山林啸聚,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因为山高皇帝远,再加上官府围剿不力,便也一直这么存续下来。
邹衍在如意楼的时候,也曾听说过这伙贼人,甚至有过往客商因为财物被劫心疼不已、气愤难平地破口大骂时,有同行之人不停劝慰,还偷偷说了句:“许是官贼勾结。”便立刻警觉地双目四扫,闭口不再深谈。
其实,只要稍微认真思考一下,丘陵地带,本就没有多少险山峻岭,那伙山贼一不恃地利、二不占民心,凭什么官府屡次派兵围剿、因出征而加收的赋税是交了不少,可却从来未见成效?说这里头没有猫腻……相信的人才真是傻瓜!
不过有个更大的傻瓜,居然单枪匹马,凭着街头打架练出来的三脚猫功夫就要去给受尽她们折磨的心上人去报仇……甚至更讽刺的是,某位当事人到如今还不知道自己有个这么疯狂痴迷的追求者……
邹衍听着这个匪夷所思、天方夜谭的故事,觉得自己的头真的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了……
——这是痴情还是脑残?这是为爱牺牲还是自我满足?那位雷某人的大脑构造是如何的,到底怎样的思考回路才能促使她做出如此有勇无谋的蠢事?
“小宝打……打小就……仗义,更重……重感情,我……我明明知……道了,还……还那样……激她……,是是……我的错,全……全是我不……”年杉还在那断断续续地忏悔与懊恼,邹衍忍不住打断她:“那她现在人呢?”
“走了。她把家……家里剩下的……的钱和……和房契都留……留下,还……还让我……分给帮……帮里的姐妹……”年杉的眼泪再次泛滥。
邹衍面色凝重起来,看来雷小宝这次应该是认真的,她并不是傻到不明白自己这样的行为与送死无异,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吗?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诸葛瑾可是连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呀,甚至也许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为了一段单恋,或者说是暗恋,枉送了性命……这,可能吗?或者说,值得吗……
“她什么时候走的?”邹衍追问。
“我……我不知道……”年杉抹了一把眼泪,着急道,“这两天老爹……爹让我去山上挖……挖竹笋,我好几天……没没去她家了。今天去……去了才知……知道她把东……东西都放在桌上,人……人早不见了!问……问了邻居才……才知道,她三天前曾……托她转告……我,说让我把桌上……上的东西和姐妹们分……分一下,还让……让我别……记着她了……”
“那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我……”年杉有些踌躇,眼光四飘,终是咬了下唇,续道,“我……想来,可不……不敢。后后来……碰上李……李保元,她说邹姐认识……很很厉害的……高手。我……邹姐,求你……求求你……”
看着苦苦哀求的年杉,邹衍很是头痛,说心里话,她真不太想管这档子事,而且也管不了……可是,人家是听了你的话受激过度才会萌生此念……人家寻死的对象是你结义姐姐的夫郎……人家一起长大的好友如今正跪在你面前恳求你的帮助,那位好友还是你相处日久、无法一口回绝的妹妹般的存在……
“我去吧。”有人从内室出来,微哑的声线,沉稳的语气,听起来甚是耳熟……
邹衍心情激荡,“唰”一声回头,幅度之大力道之猛,让人忍不住担心会不会有扭伤脖子之嫌。
“大姐!!!”
几步开外,换了一身干净衣物的李然脸色略有憔悴的看着她暖暖地笑……
邹衍抢上去,走至近前上下打量这位生死未卜的结义大姐。
两颊微陷,亮眸如昔,人明显是瘦了一圈,但是精神倒还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邹衍问。
李然任她打量,听到她的问话,眸心笑意愈浓:“三妹,似乎你每次都会这么问。”
邹衍失笑,刚想说些调侃之话回敬回去,却见年杉泪眼婆娑十分诧异地看着刚走出来的李然:“李姐……您,您是说……真的?”
“嗯,我去救她。”李然笑容敛起,朝年杉肯定地点了个头。
“大姐……”邹衍不怎么赞同地抗议。
李然认真地看她一眼,只轻声喊了句:“小衍。”……我已经决定了,你说服不了我。
邹衍似乎清楚地看到大姐眼中未竟的话语,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皱起眉头扁扁嘴,合上嘴巴不再开口。
六十八 ...
救人如救火。送走年杉和大姐,邹衍坐立不安,越想越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心素,小五呢?”从屋内转到屋外,邹衍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近两个月一直闷在屋里,今日麟儿缠得紧,再加上天气不好路人不多……该是陪麟儿上街去找爹了。妻主,出什么事了?大姐怎么走……”刑心素忧心蹙眉,不解问道。
“别急,回来再解释给你听。等下小五回来,让他在家等我,我有事要请他帮忙。”邹衍说着,安抚地轻拍了下男人的肩膀,急急出了门。
邹衍赶到秦姨家时,她正准备吃晚饭。
“秦姨,跟您商量件事……”邹衍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事已至此,我心里总不踏实,您看要不要请我二姐过来一趟。”
“你是担心小然会出意外?”秦姨的脸色也慎重起来。
“虽说大姐答应我,只暗中救人,不会和那伙穷凶极恶之徒发生正面冲突,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时双拳难敌四手,有什么危险都说不好……二姐方向感极差,二姐夫又是刚生产不久,我身边事务缠身,实在脱不开手,所以,可能要劳烦您老人家出马……”邹衍的表情有些为难,让秦姨这么大年纪还到处奔波……况且还是为了自己虚无缥缈的不详预感和一种发生率不太高的可能性……
“我明白你的意思。”秦姨站起身道,“小然这次确实是鲁莽了。唉……不过也难怪……小衍你的顾虑很对,有备无患总是好的。你明日去云梦茶楼替我告几天长假,我今夜就出发。”
邹衍大喜,遂长拘一礼拜谢。
二姐自然不可能真的“活死人、肉白骨”,但她的到来绝对会是一颗大大的定心丸。况且,大姐夫身为官倌,名籍记录在册,想要除籍脱身,怕也非那么容易,二姐用药如神,当能成为一大助力。
返回家中,将事情简单和小五说了下,邹衍郑重地询问他是否能助李然一臂之力。
“这是……任务?”小五难得地略显迟疑,脸上虽仍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语气却似又冷硬上一分。
邹衍微眯起眼睛,竟然意外地读懂了他的情绪波动:小五他,该是有些……受伤了。或许连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但听了邹衍的话后,不知为何,小五心底某处微微泛起一丝不太舒服的感觉……
“不是。”邹衍立刻否认,看向男子的目光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怜惜与暖意,补充道,“不是任务。只能算是……请求,请我的弟弟去帮助我的姐姐。”
“……弟弟?”小五惊疑地重复一句,目光里饱含不解。
“嗯,心素早就将你当成了自己弟弟。”邹衍伸手,替小五轻挥下一片粘在肩膀上的树叶,“所以,你是我的弟弟,不是吗?”
“……我,不明白……”眼中的困惑愈发浓重,小五微拧起眉摇头。这种表情出现在他一贯平板的脸上,已算得上是一个奇迹。
“以后会慢慢明白的。”邹衍温温说着,并不催促,只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半晌,小五纠结的眉毛缓缓解开,又恢复成原先面具般的平淡表情:“我想不明白。”他按上心口处,微用力抓了下,“可我好像不讨厌你这样说。……她在哪?”
——谢谢你,小五。
邹衍闭上眼,唇角轻轻翘起,有种稍微松了口气的感觉,心中压着的沉沉重石也似乎一下减少了许多。
********
两个多月与姐夫相处,邹衍深深了解他是怎样一个聪敏、骄傲的固执男人。聪明人钻了牛角尖,本就棘手,更何况还是这么个认死理的执着之人。
“我此生再不见她。”诸葛瑾说,眸子亮得惊人,语气却如死水枯井般了无生气。
邹衍一面无奈叹息,一面在心中第无数次下定决心,非得给他来回猛药不可!
“妻主。”刑心素看着给麟儿修理玩具,却不知不觉间走神,“咔吧”一声拗下小木人一只手臂的邹衍,话语里透露出一丝担忧。
邹衍回神,朝心素露出温和的笑容,很自然地伸出手想牵住男人的手,才发现手里还有某玩具的残骸,她摇头好笑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搂过自家夫郎。
“今天有没有哪不舒服?”邹衍轻抚着心素有些绷紧的腰身,怀孕三个多月,小腹凸起尚不明显,只是摸上去有些硬硬的。
“没有,这孩子和当初麟儿一样,很乖……”提到孩子,心素的表情柔软下来。
邹衍将他轻按着坐下,以指梳理男人黑色的长发,说道:“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最近一直没有时间好好陪你们,也幸好这孩子争气,没敢多折腾你,不然将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心素被她语气里的佯怒逗得开怀,目蕴笑意,抿着嘴道:“没见过有你这样的娘,孩子还没出世,就说要教训他。”
“不该教训吗?”邹衍弯下腰,低声在他耳边道,“他让我最宝贝的夫君受苦……还让我这个当娘的这么多天来看得见、吃不着……”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男人耳畔,刑心素为女人话里的暧昧刹那间羞红了脸,甚至连耳朵都染上了浅浅的粉色。
“妻主!”男人羞窘不已,着恼地瞪过来。
邹衍眯眼轻笑,像极了一只偷腥的坏猫,连忙讨饶安抚,亲昵地蹭蹭男人的侧颈脸颊,静了一会儿后,方直起身续道:“心素,等此间事了,我们离开这儿吧?”
刑心素微愕,愣了愣后,微微浅笑着回了个“好”字。
邹衍沉默了半天没等到他问诸如“为什么?”“要搬去哪?”“什么时候动身?”之类的问题,酝酿了很久的答案没能得见天日,这让她有点轻度困惑与郁闷。
“我不准备去师傅的友人那里做副掌柜。”
“好。”
“家里的余钱被我败光了,搬走的话可能我们又是一穷二白、要从头开始了。”
“好。”
“我没什么大本事,也许这次就没这么顺利能找到一份可靠的工作了。”
“好。”
“好什么!你大着肚子,麟儿还小,爹也老了,没钱我们一家就该去喝西北风了!”邹衍嘴角抽搐,言语不能。
“妻主真会让我们挨饿受冻?”心素回眼看他,满满笑意与信任。
“……不会。”邹衍无力了。
“嗯,‘好’。”无论你去哪,都好。
六十九 ...
李然被满身是血地运回来的时候,邹衍的心狠狠“咯噔”了一下,待发现她旁边还躺着伤痕累累的雷小宝时,头脑立刻恢复运作。
“小杉,快去请大夫!”邹衍催促一旁被吓得傻愣住的年杉,再看一眼和小五、大姐他们一同回来的女人——“一”,没时间追究她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朝女人匆匆点了个头,小心扶住大姐的上半身,忙道,“搭把手。”
“一”如冰雕石凿的脸庞迅速出现一丝极细微的表情变化,稍纵即逝,别说是将全副注意力放在大姐身上的邹衍,就连常年跟在她身边的小五也没有察觉。
小五身上的血迹并不比大姐少多少,有几处还明显挂了彩,配上他一贯无波的面容,眸寒如铁,唇抿如锋,猛一看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他眼看着邹衍和一合力将昏迷中的李然扶进屋,自己则有些发呆地站着,似乎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心素从里屋匆忙步出,见到小五稳稳站着时先是松了口气,再看他满身狼狈,忍不住紧锁眉头,几步走到男人面前,忧虑地关切道:“小五!快进来!怎么流这么多血?伤得很重吗?伤口都在哪?我赶紧给你上药……”
小五有些发愣地任心素将他拖进房中,脱下衣服露出狰狞的伤口……
“我没能护住她。”他忽然抬手,按住男人上药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心素都觉得有些痛了,说话的口气却是毫无变化的淡漠无波。
“小五……”刑心素语塞,心中蓦然酸疼,这个满腹愧疚与惶然的男子,尽管早已长成这般人高马大,却连最基本的情绪都不知道该如何表现……
“没事。大姐定会好起来的!”他反手重重握了握小五微微汗湿的掌心,既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送走大夫,邹衍终于暂时得以喘口气。去送死的雷小宝身上全是皮外伤,年杉将她接回去调养,而旨在救人的大姐身上大大小小刀伤剑伤无数,特别是胸口旧伤,似乎重新崩裂,若不是救护及时,再加上二姐的伤药神效,差不多就要直接去阎王殿报到了,连来诊脉的大夫都直呼奇事奇事,说这人已经一只脚迈入了鬼门关,若不是胸口处有一道强劲真气护住心脉,早就一命呜呼。
“她一人几乎独挑了整个山贼老巢。”“一”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人的话,表情语气毫无异状,冰冷如极地寒冰。
“嗬……”邹衍倒抽一口冷气,震惊地张大嘴巴,随即狠狠皱起眉,眉心出现一个深深的“川”字:“为什么?”大姐并不是如此不顾安危、冲动逞能之人。
“我和小五去晚一步。小五半路遇到与‘三’、‘七’缠斗在一起的我,便出手相助。等我们赶到,她已身负重伤,山贼泰半被杀,大堂角落只剩几个浑身□的男子,大多早就吓昏过去……”如此耐心详尽的解释,放在谁身上邹衍都只有感激,可看着“一”那张可以刮下几层寒霜的脸,再听着她如机械般毫无声调起伏、硬邦邦冰冷冷、没有半分人气的声音,邹衍莫名觉得诡异非常。
“……为何如此看我?”听听,就连问句,都能被她说得平淡如水、冷硬如铁。
“你好像……有些不同了。”邹衍直言道。尽管离普通人、正常人的距离还有十万八千里,但“一”给她的印象似乎一直在努力——努力找回做“人”的感觉?
果然,这句话出口,“一”非但没有任何不悦或是恼火的表现,甚至隐隐放松了些……当然,要从那张千年寒冰脸上看出端倪,实在不太容易,邹衍也仅是略作猜测。
“不过,无论如何,你和小五救了大姐,还耗费真力替她续命。邹衍对二位只有感激!”邹衍郑重地深深施礼,抬起头非常诚恳地注视着“一”寒若幽潭的冷眸,说道,“多谢!”
“……”
沉默半晌,“一”阖上双目,自行调息去了。
——这是无言以对地尴尬?
邹衍理解不能,挠挠头,转回屋里去看大姐。
*****************
李然昏迷的这几日,邹衍曾去过一次轩绮阁。
“……重伤垂危?”心忧数月,换来一句如此噩耗,诸葛瑾一阵恍惚……男人的眸底流露出来尚不及遮掩、渴望不顾一切飞奔而去的绝望神色,双腿却似被什么无形的锁链桎梏般,不但没有前进,反而倒退两步,闭上眼睛冷冷道,“这与我何干?”那声音疏远、冷酷、绝情,尾音处却残存着一丝没有完全抹杀的细微颤音,听得邹衍心中一酸,又是可怜又觉可恨!
“你此生当真不愿再见她?”
“是!”
“很好!等她死了,我会再来通知你!……大姐夫,不,诸葛瑾,为了死去的人折磨自己折磨爱着你的活人……你其实早就已经死了不是吗?就死在两年前你成亲的那个夜晚。哼……两个死人,倒真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你就好好等着我把这个好消息早日带给你吧!期待下次再见!”邹衍冰冷一笑,带着勃发怒气摔门而去。
自那日后,邹衍再没有踏足轩绮阁一步,一方面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另一方面,大姐的情形实在不容乐观。旧伤伤及心肺,虽然前次调养已近大好,但如今重新崩裂后,伤口产生了感染,就算日日有“一”和“小五”输入真气护住心脉,还是一日日逐渐衰弱下去……
邹衍不止一次怨恨自己的乌鸦嘴,本是一时气恼、想刺激一下大姐夫的话语,照这样恶化下去,竟将一语成真……她现在无比祈盼二姐早日到来,更希望大姐能撑到那个时候……
“妻主!”心素惊叫一声。
邹衍连忙冲入房内,见心素正站在床前,拿着布巾,焦虑无措地看向床上的病人。
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的李然终于出现了大夫最为担心的一种情况——呼吸困难。看着满脸憋得通红,本能地张嘴大口吸气的大姐,邹衍只觉双腿发软,几乎趔趄着两步奔到床前,解开她的衣领,抬高些头,轻抚她的胸口以帮助她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渐渐平静下来的大姐含糊地轻喃几声,再次昏迷了过去……
——瑾儿……吗?
邹衍贴在大姐唇边,听明白了她想说的话,眼中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咬牙承诺:“大姐,放心。我就算用绑的,也把他带来见你!”
七十 ...
“她死了。” 邹衍满眼血丝,神情憔悴,红着眼眶再次出现在轩绮阁内,一字一句缓缓道,“诸葛瑾,祝贺你!你成功了……”
诸葛瑾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本不健康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他猛得用力撑住桌角,木然地看着邹衍一开一合的嘴巴,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却完全无法理解她在说些什么……
——她死了……谁?谁死了?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会这么痛?好痛!痛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用手死死抵住心口的位置,指节青白,嘴唇颤抖……
“怎么?不想去送送她?放心,以后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邹衍眼神悲哀,口气沉重,看着诸葛瑾的样子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笑话。
身旁人影一晃而过,邹衍摇头轻叹,满心苦涩:“……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追着诸葛瑾,想给男人引路。
路遇言墨吃惊地看着一前一后全像不要命似的飞奔的两人:“艳青,邹衍,你们这是……”
——这是个曾默默喜欢大姐的男人啊!
邹衍下意识停住脚步,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言墨。
见她眼下青影严重,神色怔愣凄然,言墨皱了下眉后,立刻反应过来:“李然怎么了?”
邹衍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他摇摇头后,随即往前赶。
将茫茫戚然呆立于大门口的诸葛瑾拉入自己早就备好的轿子内,他这一身轩绮阁的艳丽服饰实在扎眼。一路上,谁也未再发一言。诸葛瑾不笑不哭、不喜不悲,就如同一个断了线的人偶,除了惯性地随轿上下颠簸,再也看不出一丝“活着”的气息。
言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派人叫了顶轿子,跟在两人身后,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邹家房内,静悄悄如死一般地沉寂,李然面色安宁,宛若睡着般独自躺在床上。
从房门到床前,不过短短十数步,诸葛瑾脚步千钧,却似走了一生之久……
双手不可抑制地战栗着,诸葛瑾屏息缓缓将手指探于李然鼻端:没有呼吸。
……没有脉搏。
……没有温度。
——她死了。
言墨站在邹衍身旁,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全身僵硬、手脚冰凉……
此时,异变突起,“咣——”一声巨响,一位黑衣蒙面的杀手破窗而入,利剑锋锐无匹,寒光一闪,竟是直指床上已死的李然。
诸葛瑾似是毫无所觉,手心贴在早已停止跳动的女人胸口,突然伏□紧紧抱住已经僵冷的尸体。
来人像是没有料到谁会用自己的性命与血肉之躯去保护一个已死之人,剑势微顿,堪堪停在离男人后背毫厘之间的地方。
就是这么一犹豫,电光石火间,蒙面女人听到有人大吼一声:“撤剑!”说时迟那时快,木木然如一截朽木的诸葛瑾猛然毫无预警地发力,硬生生拼尽全力撞上剑端。
“刺啦”一声衣物皮肉裂开的声音钻入耳中,女人于间不容发之际微转剑姿,避开要害,只是仍不可避免地将男人后腰至腹部刺穿……剑刃拔出,带出一道血光,邹衍忽然回神,放声大喊道:“二姐!救命啊!!!”
****************
“小衍,你这次实在太胡闹!”处理好诸葛瑾的伤口,廖文君边用布巾擦干净双手,边皱着眉严肃批评。
“是,我错了。”邹衍脸色灰败,诚心认错。
“唉……大姐夫先天不足,多亏后天调养的不错,才能如常人般能跑能跳。可这两年也差不多将以前的底子损毁得差不多了,如今再加你那雪上加霜的一剑……”
“怎么样?”邹衍急急追问。
廖书呆没好气地扫这“罪魁祸首”一眼,教训道:“听我把话说完。”
“是……”[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能不能活命得看他想不想醒来。若是能醒的话,好好调养个一年半载,和常人一样生活也不是太大的难事。但是……他再不会有孩子了。”
“……”
“其实他以前就服过绝子的汤药,若只是药物的话我有一半把握能治好他,但那一剑刺得太深,伤了育巢……小衍,我知道你是好意,可这次却是操之过急了。”廖文君安抚地拍了拍满脸愧疚自责的结义妹妹,“不过,放心吧,二姐会尽力的!”
“嗯。”低应一声,邹衍忍不住紧紧握了握眼前比任何人都可靠的手掌。
相识相处不过就那么几日,廖文君却是比谁都要将大姐和自己放在心上。原本算算日子,此时的她根本不可能到达风来镇。当时李然情况一次比一次凶险,邹衍就快以为撑不下去的时候,二姐如就难观音般从天而降,挽救濒死的大姐于最危难的关头。
后来才得知,村庄消息闭塞,她是听前来就诊的病人说起什么护国将军李慕然救主牺牲,立时便有些坐不住了。宝宝年月太小,廖清云考虑到自家妻主路痴的程度,就雇了个人一路护送她来此,说是先来看看情况,毕竟京城水深,谁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秦姨很幸运地在半途遇上了正往这边赶的廖文君,二人同行,都没想到情况会是如此凶险,感叹恰好早来一步,若不然……
廖文君这次给李然用的药,药性很猛,甚至短期内会产生假死现象。邹衍脑瓜子一转,想出了骗诸葛瑾来这么个馊主意,至于“一”的“刺杀”,也只想更推他们一把,没成想大姐夫竟是刚烈至此、一心寻死,才酿出了今日这场血灾祸事。
“其实,也许……这并不完全是件坏事。”廖文君沉吟半晌,松开手从怀中摸出一只玉色小瓷瓶,“如今我们可以确信,大姐夫对大姐确实情根深种……如果寻常手段无法解开这结的话,或许可以试试这东西。”
“这是……”二姐的口气听起来不太确定,也不甚赞同,邹衍有些奇怪地看着眼前不起眼的小药瓶。
“梦三生。”廖文君轻吐字句,眼睛看着瓷瓶,神情有些悠远,“我师傅留下的,可以让人淡却前生诸多爱恨仇怨,并非遗忘,只是没那么激烈……”
“包括对大姐的爱?”
“嗯,这就是问题所在。”
邹衍叹息一声,久久道:“……大姐夫心中很苦。太多过于过于深沉的情感纠葛于心,淡忘了也好……可是这事还得大姐醒来后再做决定,毕竟曾经那样深厚浓烈的爱情……换做谁也无法轻易做出决定。”
姐妹俩相对静默,想起那对苦命的鸳鸯,一个重伤不测,一个刚刚脱离危险……前途漫漫,情路未卜,尽皆一叹。
*************
诸葛瑾只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做了许多许多梦,悲伤的、快乐的……无一例外,最后总渐渐消失于脑海深处,只留下隐隐作痛的心,当疼痛累积到无法承受的时候,似乎有什么液体凉凉地划过脸颊,然后一只温柔的大手会轻轻在他眉梢额际细细抚过,或是紧紧包住他发冷的手掌。
渐渐地,那些梦境越来越少,也愈见模糊。他已经很少再会去为了那些虚幻的景象或哭或笑、情绪大起大伏……只觉得累,无法遏制的疲倦如潮水般席卷而至、全身懒洋洋地连一根骨头也不愿动弹。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吧……每当迷迷糊糊的诸葛瑾这样想着,便会有一道低沉柔和的声音喃喃在他耳边轻唤:“瑾儿,瑾儿,早点醒来吧……”
——瑾儿?很熟悉的名字。而这个声音,似乎也很熟悉……曾经让他魂牵梦萦、日夜想念……
李慕然!
诸葛瑾猛然睁开眼睛。
青色的纱帐、干净的被子、简单温馨的摆设,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右手被人紧紧握在手心……
他偏过头去看,一张憔悴瘦削,连颧骨都微微凸出的脸庞,恍惚间仿若前生,让他既是熟悉又倍感陌生。女人嘴唇干裂、眼睛闭合,呼出的气息一直热热地吹拂在他的耳畔……
——她还活着。温暖的。跳动的。鲜活的。以前那些都不过是一场噩梦……
诸葛瑾如释重负地紧紧阖上双眼,眼角滚下颗颗泪珠。
——我的罪孽不会消失,可我恨得太久,太过用力……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恨下去了……
七十一
剩下的日子便在治伤、养伤中度过。
在此期间,邹衍找了个机会,真诚地向大姐忏悔自己的自作主张,不但害得大姐夫身受重伤,还……害得他们俩今生都不会再有子嗣……
“小衍,你为我做的一切,大姐只有感激。”李然微微淡笑,有些动情地说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如今瑾儿愿再度尝试接受我,已是我一生幸事,绝不敢再有奢求。你对我夫妻的大恩……”
“大姐!”邹衍打断她的谢恩之言,“你我姐妹还用得着说这个吗?”
“哈哈,也是!是大姐拘泥了!”李然爽朗一笑,虽仍消瘦脱形,面色苍白,但眉间郁色尽去的她甚至多了几分当初都没有的风采,“小衍,此后你有何打算?”
邹衍想了想,轻道:“风来镇虽好,却非久居之地。小妹已让师傅帮着上下打点官府,估计不日就可拿到迁徙文书。我曾答应慕容亭替她好好管教自己的弟弟,那太过富庶繁华之地也是不去的。上次二姐跟我提过,她住的地方,气候宜人、民风淳朴,当是个安家落户处所,再加上,心素怀胎日久,彼此往来也可有个照应。”
“那……小衍有什么想做的吗?”
“我?大姐,你知道我一贯得过且过,没什么雄心壮志。不过,若真有什么想做的,那还是……唔,做个自由自在的跑堂小二吧。”
“何谓‘自由自在的小二’?”李然不解。
“噗嗤……”见大姐端正的眉眼充满疑惑地扭动,邹衍忍不住笑起来,“就是想干活就干活,不想干就撂挑子,成天吃喝打屁,闲嘴唠嗑,还月月有工钱拿的小二。”
李然听得好笑:“普天下竟有如此好的酒楼客栈?”
“唉……就是没有才烦恼呀!”邹衍托着下巴做忧郁状。
李然伸手轻敲她的头顶,拿出一叠银票道,忍笑正经道:“不,还是有的。”
“?”
“敢雇你这么懒散成性的小二,这世间大概也只有我了。”
“大姐?”
“我想开一家客栈,不知邹大跑堂可愿赏脸帮忙?”
“大姐?!”
“不过有句话得先说好,掌柜的你得自己找。”
“大姐!”邹衍“嗷”一声扑上去,抓住那叠银票,略路一数,竟有五万两之多,咂舌道,“你抢银号去了?”
李然没理会她的胡言,看着那叠银票,目光微有黯淡。
——小可,你这又是何苦?那些普通退伍兵卒一辈子都未必见过这么多银两,又哪可能拿出这么多钱来?说得那么绝情绝义,还不是总担心我会吃苦受累……你这心软的毛病何时才能真正改改?
唉……
***************
“一”在邹衍家住了几天,提出要走。小五想要跟随,被她严词拒绝了:“如今组织已被捣毁解散。你早已不是杀手,还跟着我干什么?”
小五虽仍表情缺缺,眸中却露出一丝茫然无所适从。
“我要你现在立刻杀了他们。”当着邹衍的面,“一”指着远处玩耍的麟儿和陪在一旁的心素。
“……”小五双拳紧握,低下头,面色晦暗不清。
“怎么?下不了手?”“一”的声音语调还是那么冷,却无端让人有种温柔的错觉,“……所以说,你已经不是杀手。”
“一”将视线移到一旁的邹衍身上,静静道:“我会为你做任何能做到的事情。作为条件,我要你收留他。”
“这个不用你操心!”邹衍蹙眉不悦,“只要你少把主意打到我家男人身上。——即便是举例也不行!”
“一”的眼中隐隐闪过一缕几不可见的笑意,快得让邹衍以为是自己眼花,遂看着她万年不变的冰块脸越发来气:“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替我照顾好我在这的长辈朋友。待会儿我列张名单给你。‘一’小姐,你会言而有信,对吧?”邹衍恶劣地露齿一笑,华丽丽地将超级杀手变成为超级保镖。
当“一”拿到那张长长的名单时,视线扫过,长时间凝注在一个名字上——轩绮阁言墨。
她记得他,那日在她森寒杀气地笼罩下,还能有勇气让她“撤剑”之人。
——看来,这护卫之事,似乎……也不是那么无趣不是?
**************
在师傅“人各有志”地叹息声和严明等不舍的目光中,邹衍从如意楼辞工回来,路上碰巧遇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雷小宝。
听小杉说,她伤势恢复得不错,伤好以后就托人在一家米行正正经经找了份职业,赌坊和窑子却是再也不去了。
“我知道你一定看不起我。”擦肩而过时,雷小宝低低开口,“我也知道艳青肯定没有死。”
邹衍眼角肌肉微颤,却是不发一言。
在言墨的配合和打点下,艳青罹患急病,暴毙而亡,从此贱籍名册上再没有“诸葛瑾”这三个字。
雷小宝此时提起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知道吗?我原来看你就是地上那一坨狗屎,可是没想到狗屎也能有变黄金的一天。哼,呵呵……”雷小宝干干笑了两声,缓声轻道,“……好好待他!”
邹衍听得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你为何如此喜欢他?甚至连命都能不要了?”
雷小宝似乎有些意外邹衍会问她问题,撇撇嘴想了会儿道:“我不知道。”
“啊?”
“他那日看着被赌坊那些打手推出门的我,神情很是恍惚地笑了笑……后来,我就像着了魔似的,满脑子都是那天他的脸,他的笑……到后来,连我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被你他妈给占了先所以特别不甘心……”
“这……这是不是太过儿戏了……你的命就只为赌一口气?”邹衍风中凌乱了。
“人活脸树活皮,更别说老娘确实对他还挺有意思的。我可跟你说过了,好好待他!否则……”雷小宝提起钵大的拳头在邹衍眼前晃了晃。
——唉,为了这么个混人,大姐伤得真不值得,大姐夫的伤也……不过,没有这些伤,他们能这么快重新走到一起吗?
啊,还真是一笔烂账!
***************
春雨如酥,路旁嫩绿树叶被洗刷一新,清新鲜活之感迎面而来。
数辆马车依次行进在人烟稀少的官道上,马蹄轻踏,溅起些微水花,发出沉而脆的声响。
邹衍一家、李然夫妻、廖文君、小五和不情不愿跟来的慕容楼主仆,几人前往的方向是西南,目标直指廖文君居住的地方。
“妻主,把帘幕放下吧,看你,衣襟都打湿了。”心素闲来无事,便在这走动平稳的马车里练练泡茶。
邹衍回过头来,见男人面色安然,周身都笼于一层恬淡宁静的氛围中,一举一动有条不紊、赏心悦目,便也微笑着坐过来,静候香茗。
“心素。”
“嗯?”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得第一句话吗?”
刑心素闻言抬头看她一眼,抿唇微微笑着:“回去吧。”
“……嗯,你早知道了?”
“知道什么?”心素稳稳递给她一杯香茶:“你是我的妻主。”……其他的什么也不重要。
“嗯!”邹衍捧杯闻香,眉眼弯弯,眼神甜蜜满足……
马车轻摇,细雨轻飘,将一对对有情人载往远方……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童鞋们要看谁滴番外不?俺可以考虑……
不要的话……俺……咳……那就不写了嗷嗷嗷~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