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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九章 琐碎事

《《月好眉弯》》

袁霖从外面回来,就看见秦浅坐在桌前发呆,桌上放着一封书信,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怎么了?”讨了有些奇怪,没顾得上换下衣服,便往秦浅身边走去。

秦浅回过神,见袁霖一脸关心,才讷讷地道:“无事。”又慌忙拿起桌上的书信,对旁边的苏果道,“你去交给青衣。”

苏果接过去,行了个礼,便出去了。

“我只是忽然发觉自己的笨拙和愚钝。”秦浅略带苦恼,低头道,“有很多事情都反应不及,总要别人提醒才察觉出发生了什么事。”

袁霖看着秦浅的表情,居然笑了,随手将衣服搭在一边,坐了下来。“这又如何?”

“我不想给家里人添麻烦。”秦浅低声道,“从小就是如此,最初是娘护着我,之后是哥哥,现在又是你……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那你是希望能和蒽嫂子一样?”袁霖挑眉,“还是希望和大嫂一样?”

秦浅愣了一下,叹了口气道:“我希望把事情做对了,做好了。”

“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去秦家看二老太太,”袁霖慢条斯理地道,“当时家里正想从你和蒽嫂子两人中选择一个,陪着二老太太身边。”

秦浅记起往事,也跟着点了点头。

“二老太太为了这个考校我们兄妹几个人。”袁霖因为回忆而扬了扬唇角,“问我们究竟选哪个?”

“还有这回事。”秦浅喃喃道,脸上也有些泛红,她倒是真不知道自己居然成了袁家兄妹的考题。

“蒽嫂子年纪比你大,为人又比你圆滑,当初大家都看好她的。”袁霖继续道,“只是最后却还是选择了你,你道是为什么?”

秦浅偏头看袁霖,眼里带了疑惑,她当时也一直奇怪,自己在众家姐妹之间并不出色,甚至可以说得上不起眼,最终二老太太的选择让所有人都吃惊。

“没准儿就是因为你有些傻吧。”袁霖看秦浅微微张着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秦浅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人家跟你说正格的,你倒好,拿过去的事情糟改我。”

“你听我说。”袁霖见她恼了,笑着伸手将她拉近自己,“人是很奇怪的,有时候不能仅凭常理判断。有时候大家都觉得是真理的东西,反倒是最大的谬误。”

“你倒把我说糊涂了。”秦浅撇撇嘴,轻轻点了点他,“说些我能听懂的,袁夫子。”

“夫子讲话,学生哪能像你一般放肆,”袁霖将秦浅的手攥住,轻轻在上面拍了一记,“老实听着。”

秦浅瞪大眼睛,想把手收回来,却挣不过袁霖的力道,只得又瞪了他一眼。

“你从小到大,可曾防备过谁?”袁霖忽然开口询问。

“防备?”秦浅想了想,点头,有很多人不得不防,比如。

“那你从小到大,可曾对谁都防备?”袁霖又问。

“那不是太累了吗。”秦浅皱皱眉头。

“就因为如此。”袁霖伸手轻轻抚摸着秦浅柔滑的头发上,像是在摸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虽然从小到大经历了许多不如意,但你还一直信奉着与人为善,能先付出一份善意,也希望自己能收获同样的善。”

“娘曾这样说过,”秦浅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可大家不都如此?”

“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袁霖叹了口气,“尤其是像在咱们这样的人家。大家首先做到的都不是善意,而是防备,有时候甚至是猜疑和算计,落井下石永远比举手之劳要更容易。”

“我怎么觉得这不是在夸我,”秦浅忽然皱了皱鼻子,“倒像是在说我傻呢。”

“若你只是如此,那真是不值得多看一眼。”袁霖也笑了,安抚的拍拍秦浅的肩背,“难得是你虽然照着岳母说的做,但又并不在乎旁人究竟回报你什么,这就不会有什么抱怨和抑郁。你在乎的人极少,所以算是个很专注的女子。”

难得袁霖有心情夸赞她,秦浅听的心里舒服,却又觉得害羞,忍不住低垂了脸,撇过头去。

“想要什么事情都敏锐,首先要有防备之心,谁都不相信,只敢靠自己,也只能靠自己。”袁霖低声道,“这滋味并不好受。”

“嗯。”轻轻轻轻应了,安静地坐在袁霖身边。

安静了没多一会儿,就见苏果从外面走了进来。

“送出去了?”轻轻有些奇怪,她方才明明才对苏果说,送过去了书信就可以回去歇着了,怎么又过来。

“是那边。”苏果努了努嘴,“我方才路过,被苏家姑娘拦下了。”

秦浅皱了眉头道:“她说什么了?”她看了袁霖一眼,见他丝毫不感兴趣,甚至转身去看书,不由得又舒了眉头。

“拉我进了屋,说了几句体己话。”苏果带了笑意说,“言语里意思就是不愿意和玲珑住在一个院子里,又说出来那么久没见爹娘,心里惦记着,希望我能帮忙捎封书信。”

既然雪琼已经出来做事,苏家姑娘自然不愿意继续和玲珑在一起,她虽然看似温婉羞涩,却是三人之中最骄傲的姑娘,如今跟苏果拉近关系,又说书信的事情,自然是在想秦浅显示自己的后台,不能把她跟其他两个姑娘放在一起晾着。

秦浅点了点头,对她道:“倒是我疏忽了。这三个姑娘原就不该一般对待。明儿让她来这儿吧,我瞧瞧她。”

苏果迟疑地点点头,又道:“现在能给送书信吗?”

“无妨。”秦浅道,“她不过是在提醒我,书信倒不会有什么问题。”这样家里出来的姑娘,不会给自家惹麻烦,除非是跟皇后告状,否则不会将王府的事情说出去。

“那玲珑,”苏果想了一会儿,却道,“这些日子倒是她最乖巧,让干活就干活,不会做针线也在学。”

“那是因为她进的是王府。”秦浅淡淡道,这样的女子原就是男人们养的玩物,就算男人再爱,只要主母一句话,也能随意处置她,听苏果说起来,她到是个懂得本分的人,暂时留下来也无妨。

都吩咐一遍之后,苏果行了礼,退了下去。

秦浅想起之前秦焘说的惊人消息,又想到自己还得处理家里这些那些的琐碎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哀怨的看了一眼袁霖。

卷四:愿得一心人 第二百章:选择

秦浅吃过了饭,又和苏果说了一会儿话,袁霂不愿意理睬内院的事情,早早就去了书房。

苏家姑娘时间掐的正好,没有早到让人觉出刻意讨好的急切,又不会晚到显得懈怠失礼,太阳渐渐开始发挥热度的时候,她便到了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家常的衣服,衣服布料看上去柔软细密,裁剪倒有几分别致,显得身型窈窕轻盈,脸上涂了淡淡的胭脂,看上去还有些肃静的气质,只带了简单的饰品,显得整个人精致淡雅。

秦浅见她来,便笑着招呼道,“快来尝尝新做的点心。”

既然打定主意要把这几个姑娘都打发了,就没必要在这上面为难人家,立了规矩再攆人走未免有些不太厚道,秦浅也没有指使别人的瘾。

苏家姑娘听了,也略放松了些,微笑行了礼,上前一步,接过苏果递来的小碟子,伸手拈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如何?”秦浅偏头看她,笑问道。

“入口酥脆,馅料也清淡。”苏家姑娘将点心咽了,才夸赞道,“我尝着像是还带了松子的味道。”

“是试做的松子糕。”秦浅笑着点头道,“宝儿昨天说要吃这个,我嫌之前做得太甜腻,不敢给她多吃,苏果今天就做了这个出来。”

“总听说您身边有个灵巧人,一个人能顶旁的十个丫头。”苏家姑娘赞道,“今天见了才明白,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夸张。”

“瞧这小嘴儿甜的,我都忍不住喜欢。”秦浅笑得有些淡,又问道,“这些日子可缺什么吃用?尽管跟我说。”

“您叫我惜玉就好,”苏家姑娘小心翼翼的看了秦浅一眼,才道,“吃用倒是都好,只是一件……”

秦浅却像是没听出她的迟疑,慢吞吞的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放下,又吃了一块松子糕。

“那客院里,”苏惜玉见秦浅不搭话,只得扯出笑来道,“玲珑姑娘总是需要练些歌舞。”

“我倒是忘了。”秦浅恍然大悟,对苏果道,“怎么你也忙糊涂了,扰了苏姑娘休息。”

“不是……”苏惜玉想解释,却又讷讷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低下头去。

“这是我的不是,如今敬王妃在这儿,我也没顾得上你们。”秦浅笑着,“亏得是惜玉宽厚,若是换了别人,倒要误会我了。”

“怎么会,”苏惜玉忙笑道,“这几天府里事情多,就连丫头们都去了那边院子里,我们也是都知道的,又怎么会误会呢。”

“咦?”秦浅像是有些吃惊,对她道,“难道苏果没有告诉你,咱们别院一向都是没什么下人的,王妃自己带了丫头婆子们伺候。”

苏惜玉一愣,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大一个别院里,居然只有那么几个下人,还当是秦浅借口伺候敬王妃故意苛刻她们,如今秦浅这么说,倒是让她惊讶了。

“爷不爱家里人太多。”秦浅勾了勾唇角,继续道,“这别院里除了那几个粗使丫头和婆子,屋里基本上没什么丫头。”

苏惜玉有些呆滞,顺着秦浅的视线看过去,果然,这屋里除了苏果,一个丫头都没有,门外院子里也没有候着的丫头婆子,只有院子外面才有几个干粗活的丫头,她之前一直在院里呆着,全没注意到别院居然是这副模样。

“王爷,王爷他……”她想问为什么会这样,袁霂难道不需要人伺候吗?而且秦浅身为一个王妃,居然也不用人伺候?这规矩礼法,都到哪儿去了?

秦浅看出她心里的疑惑,笑着道,“这是别院。全都按照王爷自己的喜好安排。咱们也都得顺这才是。就算是我,平日里很多事情也得自己来。”

苏惜玉眼里明显闪过一丝不信,却还是低了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王爷既然已经不在朝堂做事,每月的银子也都是固定的,可他结交的那些人又都身份不一般,为了不堕了袁家的面子,每年光送礼就把那几个钱都花光了,”泰浅苦笑,似乎很无奈,“你既然要在这里长住,还是早些告诉你为好。”

这话说得有真有假,袁霂身为袁家人的确要维持面子,可他们一家在别院平常又不出门,哪里需要那么多交际应酬,加上一直有袁震照拂着,也不会像她说得那么艰苦。

听到惜玉耳里,却又是另一番滋味,苏家原就不是什么大家出身,她一直也在怀疑为什么王妃选择了自己,袁霂虽然是袁震的弟弟,皇帝的儿子,可他深居简出,几乎不在京城露面,也从来没听说他管过什么事情,别院的空旷却真不是能轻易伪装出来的,就算真的有下人想必也没有多少,她又不能和秦浅相比,没准儿日后也要天天想现在这样做针线,干活,连个贴身丫头都不见得能有这样的苦日子,难道要她过一辈子?

惜玉垂下眼帘,咬了咬牙。

秦浅见她不说话,也不开口,只是在旁边喝茶。

惜玉回过神,又陪着秦浅说了两句闲话,这才寻了个借口,回屋里去了。

苏果送惜玉出了院门,却看见青衣站在门口,不禁吓了一跳。

“你怎么这会儿在这里?”苏果慌忙看了后院一眼,努了努嘴道,“那可是个随时要走的主儿,别一不小心又跑了去,王妃又得伤心。”

青衣淡淡道,“他这两日已经说了要走,自然不会在不告而别。”

苏果怀疑的看了他一眼,又道,“那你过来做什么?”

“二爷过来了。”青衣道,“在后院和三爷说话呢,你去……”

他话还没说完,苏果就一阵风似地进了屋里。

秦浅来到后院秦焘的住处,正看见兄弟俩在说什么,没有之前那样的争执,气氛却显得有几分沉闷。

“你来了。”秦焘笑道。

“你还是别笑了。”秦浅皱眉道,“比哭还难看呢。”

秦焘扯了扯唇角,苦笑道,“有那么难看吗。”

“我说的还是轻的。”秦浅取笑,力图将气氛显得轻松一点,“在说什么?”

“敬王府的事情。”秦熙开口,面色也微微沉了下来。

秦浅笑不出来了,看着秦涛,低声道,“那要怎么办?”

“我的意见是,老三应该暂时不要走。”秦熙低声道,“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也能照应到。”

“我想要立刻走,也是为了这个。”朱焘苦笑,“这些年也有些人脉和积蓄,只是我一直没想留下来,就也没动过这些心思,可如今看来二哥这边很多事情并不方便去做。”

“哥哥要做什么?”秦浅皱着眉头,低头问道。

“你还不明白?”秦熙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是不放心你和袁霜。”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秦浅撇撇嘴,却想到了前面院子里的三个姑娘,又想着自己的身体,不由得也有些黯然,忙打起精神道,“倒是霜姐姐,是真的让人担心。”她提起这个,小心翼翼得看着秦熙道,“哥哥,你确定那件事是真的?”

“不管是不是真的,”提到这个,秦熙面色也显得凝重,压低了声音道,“袁霭是真的有些不对劲。”

“这也不难理解。”秦焘也喃喃道,“说起来端王和敬王都是先皇的儿子,敬王为了端王的儿子送了命,如今端王却顺理成章的上了位,袁震成为皇储,袁霂也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敬王一家却是家破人亡,林芷也因为敬王的死病了,眼看着活不了多少日子,霜儿……”说到袁霜,他顿了顿,停了话。

“他毕竟是个年轻人。”秦熙点头叹息道。

“哥哥这话说的,”秦浅瞅了他一眼,又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调傥道,“像是你已经多大年纪似的。”

她觉得气氛已经很压抑,若不说点什么怕是要更难过。

秦熙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他跟我们不同,从小到大都是至金至贵的,人又聪慧机灵,从来一帆风顺,养出这种骨子里骄傲又压抑着自己面皮温和,如今忽然遇到这么大的挫折,这种心情又没半个人能说,压得很了,自然会生出别样心思。”

“可偏偏咱们家人都不能去劝,”秦浅也有点无奈,“袁家人就更不要说了。”

一个是负了袁霜的秦焘,一个确是他父亲用命换回来的袁霂,谁去劝都不合适,这事又不能张扬。

“倒是有一个人,适合去说。”秦熙忽然道。

“敬王妃身体需要人照顾,加上之前哥哥的事情,”秦浅心生不忍,“我瞧霜姐姐这两天面色很差,若是再知道袁霭哥的事情……”

“我已经跟她说了。”袁霂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门帘掀开,他走了进来,脸上也一片严肃。

秦焘脸色白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她怎么说?”

“她已经写信给袁霭,让他明天过来。”袁霂面色淡然,对秦焘道,“袁家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秦熙和秦焘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气氛显得有几分尴尬,秦焘勉强笑道,“既然如此,我明天便走了。”

“去哪里?”秦浅吃惊。”

“不会走远。”秦涛看着秦浅,安慰道,“很快就会回来。”

秦浅望进他的眼,认真的问,“当真会回来?”

“很快。”朱焘郑重点头。

卷四:愿得一心人 第二百零一章:荷叶粥

秦焘第二天天没还没亮就离开了,让小丫头给秦浅带话,说让她放心,却没说到底让她放心什么,秦浅起了大早过去,却还是晚了,看着已经人去楼空的屋子,咬了牙回去。

才吃过饭,袁霭就到了别院门口,他并没和袁霂多说,直接去了林芷的院子里。

袁霜一早求了秦浅,让她在袁霭来的时候过去陪林芷说话,秦浅便带了宝儿和点心匣子一道进了林芷的院子。

“这是苏果这两天新学的松子糕。”秦浅将碟子一样样的端到了桌上,指着其中一叠道,“我和宝儿都喜欢这味道,您也尝尝看。”

林芷轻轻皱眉,看着桌上的点心碟子,有些迟疑,“这两天嘴里没味儿,吃什么都觉不出好,就上回你拿来的茶还能入口。”

“那种不是空腹喝的,伤胃,”秦浅忙伸手将林芷面前的茶碗挪开,对苏果道,”你上回做的那个荷叶羹,可还有材料?”

苏果会意,应了便往外去。

“不用麻烦。”林芷挥挥手,要丫头拦下苏果,“我吃不得什么,不用专门费事再做一回。”

“那个就着苏果腌的酱菜吃,倒是爽口。”秦浅也挥挥手,让苏果去了,才又道,“我之前身上不畅快,又不爱吃东西,天天就指着那个,一伙儿做得了,您尝尝看,若是能吃点也是好的。”

林芷将信将疑,还要再说,又被秦浅挡了回来。

“就算为了霜姐姐,也该试试看,您这没了胃口,她也吃不下,”秦浅劝道,“这两天眼瞅着清减。”

林芷毕竟心疼袁霜,只好点了点头,对秦浅道,“我听你的。”

秦浅抿嘴一笑,“原就该放开了才是。我自幼没了娘,您一直照顾着,如今在我家住两天您若是拘束,就是我的不是了。”

林芷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宝儿柔软的头发,对秦浅道,“你是个实心孩子,我还能看不出来?只是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明白,已经给孩子们添了许多麻烦,不愿意再见你们为我费事。尤其是这别院里不是王府,袁霂那孩子从小就是个怪脾气,别人不知道,袁家人还能不知道?”

秦浅笑了,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还真是,没见过这样的。”

“霭哥儿也说过,他从小就和袁家人一点都不一样。”林芷想起过去的时光,唇角微微扬起,带了笑意道,“都是从小被人伺候到大的,几个兄弟都是让丫头做事,偏他不一样,不光不爱说话,还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做,衣服要自己穿,洗漱沐浴也要自己,小小的娃儿偏还不让人进屋,连奶娘都被轰出来,当年可是让他爹娘头疼了好一阵子。

秦浅还是头一次听说袁霂小时候的事情,她还从未想过,原木居然还有如此忙横耍赖的时候,也跟着笑了起来。

“再大一点,益发不说话,三五天不见他说一句话,也谁都不理睬,偶尔能冲人点个头都是好的,皇上还当他是有了什么病症,三天两头找大夫来看,”林芷见秦浅听得津津有味,又道,“还是后来,读了书识了字, 才渐渐的好些,成天就呆在书房里画画写字,那时候震哥儿和霭哥儿可淘了,在外面还装得像,回到府里就是满处撒野,能在书房里带一个时辰都是好的,偏他一个人,在屋里一坐就是一天。”

“现在也是。”秦浅笑着道,“若是家里要找他,单寻这一个地方就是了,他不是在里面,就是正要去。”

林芷也笑了道,“这孩子虽然从来不说,心中却自有丘壑。就连素来头高过顶的霜儿都敬佩他。”

“霜姐姐是真风度。”说到袁霜,秦浅忍不住赞道,”我还没见哪家女子能像她一般高洁。”

林芷听了却没高兴,反倒叹了口气,对秦浅道,“她若是个男儿自然是好,偏生个姑娘家,一生就要为此所累了。”

秦浅看着林芷黯淡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一辈子就见过两个这样的人,一个是你娘,另一个就是霜儿。”林芷叹息着道,“人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却觉得‘女子无才便是福’。都是伶俐人,读书多,想的自然也多,就这一个想得多,反倒把她们害了。”

秦浅张了张嘴,又合上,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好,林氏不愿提,袁霜她心里有愧,只得听林芷继续说。

“若是,”林芷看着秦浅,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道,“若是我先走一步,还望你们夫妻能看在你娘亲的份上,多照顾她些。”

秦浅忙伸手盖住林芷的手掌,道,“莫要说这些丧气话,您好好调养身体,很快就能好起来。”

“我要你一句话。”林芷却继续看着秦浅,眼神认真。

秦浅耐不住,只得点了点头,郑重地道,“但凡有我在,一定会尽全力帮着霜姐姐。”

林芷这才点了点头,舒了口气道,“你多费心了。”

“你别瞎想,”秦浅又劝道,“霜姐姐可是袁家人,上面还有袁霭哥,是大富大贵的姑娘。”

“袁霭。”林芷苦笑,没继续说下去。

秦浅听到林芷说起袁霭,心里一颤,总觉得她好像已经知道似的,却又不敢问,只得用喝茶遮掩。

林芷似乎也并不想继续说袁霭,只是道,“若是霜儿能有个好姻缘,我的心事就了了。”

秦浅忙放下茶碗,笑道,“您放心,霜姐姐是个万里挑一的姑娘,定会如此。

林芷笑了,微微点头,又道,”不说这些没意思的。说说你们屋里那三个姑娘,你打算怎么打发?”

秦浅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有些不好意思道,“晾了这几天,让雪琼去外面管着丫头婆子,昨天见了苏家姑娘,敲打了两句,玲珑还没见。”

“苏家姑娘如何?”林芷问的仔细。

“我说了别院的规矩,”秦浅道,“她便有些退意,只是还不甘心罢了。”

林芷略点了点头,“无妨,这个怕是得袁震帮你们,若是她留在这里对苏家并无帮助,她就会自求里去。”

秦浅心里一阵欣喜,含笑点头,“没错。”

“剩下的两个不是畏惧,”林芷想了想,对秦浅道,“雪琼是个能吃苦的,却不是个能耐得住穷的。他只要看到你和袁霂都不是讲求这些的人,便自然呆不住了。”

“听您一句话,倒是让我这些天的烦恼全都化解了。”秦浅笑意更浓,连连称谢。

林芷正待说什么,就见苏果捧着托盘过来,两人相视一眼,索性也撩开话题不再说。

秦浅替林芷摆放了碗筷,伺候她用饭。

也不知道是因为人多热闹还是因为荷叶粥真的合了胃口,林芷居然将一碗粥都喝了下去,还吃了小半碟菜,喜得她的贴身丫头直求着苏果问是怎么做的。

看林芷精神好,秦浅又陪她说了会儿话,知道日头偏西林芷露出倦意,这才服侍她睡下。

卷四:愿得一心人 第二百零二章:玲珑

秦浅从林芷屋里退出来往外走,看见一个丫头凑在书房也像是在偷听,她四下里打量,因为天热,丫头婆子们都躲进屋里,这会儿院里还真是一个人都没见。

小丫头看起来面生,像是这回林芷她们带来的粗使丫头,她听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秦浅索性站定在她旁边,等着她发现。

没一会儿,小丫头就又回头四下里看,见了秦浅看她吓得半死,慌慌张张转身就走。

秦浅想抓她,却敌不过她力气大又灵巧,三两下就跑得没了影,看着那丫头的背影出了神。

书房里传来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破碎的声音,秦浅愣了一下,上前一步,却又顿住,不管袁霜和袁霭说了什么,都没有她插嘴的余地,秦浅又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回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到一半,秦浅又想起偏院里的玲珑,其他两个姑娘都跟她说了话,玲珑却依旧能沉住气在屋里安静守着,让秦浅反倒有些不安,不如过去探探虚实。

进了偏院就听到有隐隐的丝竹声穿透花木,袅袅婷婷的传了过来,秦浅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莫不是步摇得宝髻玲珑,莫不是裙拖得环佩叮咚,莫不是风吹铁马檐前动,莫不是梵王宫殿夜鸣钟,我这里潜身听,声在墙东,恰原来西厢的人儿理丝桐。

秦浅嘴角微微带笑,这还是她头一次听这曲儿,只觉得玲珑唱的温柔缠绵,句句都叹息在人心口上,忍不住又走进了一步,想听的在真切些。

“他不做铁骑刀枪把壮声涌,他不效猴山鹤泪空。他不逞高怀把风月弄,他却是儿女低语在小窗中。他思已穷恨未穷都只为娇鸾雏凤失雌雄。他曲未终我意已通,分明是伯老飞燕各西东,感怀一曲断肠夜,知音千古此心同,尽在不言中。

秦浅听得发愣,嘴里跟着轻声念道,“曲未终,意已通,知音千古此心同,尽在不言中。”

“谁在外面?”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娇喝,玲珑小跑步的出来,一脸戒备。

秦浅上前两步,从花丛里走了出来,对她道,“是我。”

玲珑显然吓了一跳,慌忙走过来向秦浅行礼,像是心事被人看破一般,脸也泛起红潮,显得整个人更有一种撩人媚态。

秦浅不知道怎么的,却对眼前的美人没办法产生任何怜惜,只淡淡道,“我来瞧瞧你过得怎样。”

玲珑扶着秦浅,两个人进了屋。

经过了一段时间,屋里被重新布置了一番,扑面而来的是一种 沁人肺腑的香甜气息,一张琴,书案上几部诗集,小巧精致的花瓶里随意插了些枝叶,颜色却绿得喜人,并不显得简陋。

“方才路过,听见你在唱,便进来瞧瞧你,快坐下。”秦浅才做了下来,玲珑就端来了茶。

“这是去年我上山,在松枝儿上扫下来的雪水。”玲珑笑道,“我装了一瓮,埋在门口的梨树下面,今日恰好得闲,尝了一回。”

“那我得尝尝。”秦浅端起茶来轻啜一口,摇头笑道,“我是吃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糟蹋了姑娘的好水。”

“我也吃不出。”玲珑也笑了,蹭着凳子沿儿坐了下来,“不过是收的时候费了功夫,说出来跟人显摆罢了。您别笑我就好。”

秦浅面上笑着,心里却暗暗吃惊,这玲珑如今的做派却是个极为雅致的人儿,为了喝茶,居然专门上山去扫松枝上的雪,方才又将那样的曲子唱得惆怅百转,秦浅觉得这样有情趣的姑娘实在难得,可不知怎么回事,对她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玲珑见秦浅不说话,也有些尴尬,低头瞧着自己的鞋尖。

秦浅见她乖巧,心里又觉得不安,开口问道,“方才唱的那段,叫什么?”

“琴心。”玲珑忙起身,老实答了,也不敢说笑,顺在一边。

“琴心?”秦浅默念,哪里是琴心,分明是人心,怀春的少女之心,她忍不住又瞧了玲珑一眼。

她已经不是当初来时那样的打扮,此时穿了一身鹅黄衣裙,虽然并不出彩,却难得的是浑身散发出来的青春少女气息,秦浅低头看了自己身上的青色衣服,心里有一丝异样,她素来为了稳重,穿衣服也都捡着端庄素净的颜色,如今和玲珑一比,倒显得苍老许多。

秦浅掩住眼底的情绪,起身走到书桌旁,低头看桌上的几本书,“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玲珑低声道。

“瞧你说话举止,倒像个大姑娘似的。”秦浅瞅着玲珑,她原以为她也就十七八岁,谁知道居然这么年幼,这样的年纪,她若是还要咄咄逼人,倒像是她欺负小孩似的,秦浅苦笑着看书桌上的书卷,问道,“喜欢李义山?”

玲珑迟疑了一下,才答道,“不够略读过几页诗,哪里敢说书本上的东西。只是喜欢他的句子,就多读了几句。”

“在别院过得如何?”秦浅放下书本,索性直接问道,“我听苏果说,你不会针线?”

玲珑微微红了眼眶,低头道,“我过去没学过这些,多谢苏姐姐耐心教我。”她这样的姑娘都是学着如何直接取悦男人,又怎么会有人叫她这些嫁人需要用到的女红。

秦浅叹了口气,“不必如此。你若愿意就学,不愿学,就让苏果安排你去做别的。”

“我愿意学。”玲珑忙到,“有什么事情,让苏姐姐尽管吩咐。”

秦浅忽然心里生出些续索然无趣的感觉,她原以为玲珑会想她曾经见过的醉烟一样,妖艳难缠又不安分,她来之前早就已经想好要如何对付这样的姑娘,可谁知道今天见了玲珑,不但知情识趣,还显得老实本分,不该说的没说,不该问的也没问,好像就打算在这偏院里终老似的,让秦浅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你歇着吧,我回去了。”秦浅想了想,终于决定先回去再说。

玲珑见秦浅说要走,慌忙道,“您……”

“我还有其他事情。”秦浅打断了她的话,笑着回头看她,“改天得了空再来瞧你。”

玲珑的惊慌被秦浅的微笑安抚了,将秦浅直送到了院门口,才停下脚步,站在院门里面目送她回去。

卷四:愿得一心人 第二百零三章:秦家的大事

从玲珑那里出来,到让秦浅忽然想起了绿萝,回到屋里还在发呆。

“家里来信了。”苏果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了一封书信。

秦浅有些好奇,秦熙才走了没几天,怎么会来了信,伸手拿过信才发现上面的字迹是白镜的。

白镜信里写着秦家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这些秦熙是不会说的,只有女人们才会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津津乐道,并且对家里多吃了什么,又买了什么上心。

或许是因为太阳大,老太太这几天跟吃了火药似的,一点就着,好在家里的众人也都习惯了老太太的挑剔和抱怨,也就顺着她的意思,将院子里的杨树全都拔了,换成梨树,又把花园里的小池子填平了,换成假山,前面的影壁也按照老太太的意思重新粉刷一遍,前前后后将秦府几乎都折腾了一遍,老太太看着焕然一新的秦府总算舒坦了,出来几分笑模样。

可众人好不容易将老太太哄得开心了,大房又出了事端。

秦煦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得罪了朝中一位老大人,老大人原本就身体不好,直接病倒了,因为这事,秦煦被皇帝当众训斥了几句,回来之后他居然也病了,告休在家里,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连饭食都要端到床上才吃,成日里阴沉着脸,听见什么风吹草动都往心里去,觉得是在讽刺自己,讥笑他是个庶出。

余氏没办法,曾经去劝过一次,他居然冷着脸把余氏几句话给堵回去,话里话外就说余氏不安好心,总要算计她,余氏气得差点晕过去,出了院门就说再也不管秦煦的事。

秦煦听了这话,反倒更加蹬鼻子上脸,说余氏是心虚了,当初给找的孙蕙就是心术不正,孙蕙耐不住劝了两句,可他当晚就把孙蕙打出房门,不让回去睡觉,孙蕙爱面子,只得在陪嫁丫头房里将就了一晚。

孙蕙虽然下了封口令,可脸上的淤青却是无论如何都挡不住,孙蕙为了不让人知道,派丫头一大早去老太太那里请罪,说她病了不能去请安。

老太太却不吃这套,秦煦有没有病,府中上下谁不是心里明镜儿似的,如今居然孙媳妇也要装病,两个不省心的还得了?

余氏心里也有着气,见老太太发了火,就没开口劝。

老太太越想越来气,什么时候都轮到小辈在她面前摆谱了,一拍桌子,便率领着大队人马往秦煦的院子里去。

这才进了院门,就看见孙蕙淤肿着头脸从丫头屋里出来,一下子劝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孙蕙见瞒不住,索性跪倒在地上,一直哭得晕了过去。

老太太气得眼冒金星,进了屋扬起拐杖就把秦煦给打了。

她从前一直觉得秦煦这孩子可怜,是个庶出,又蔫不唧的没什么大家风范,也不敢说重话,可如今看着他是要反了天了,再不管又是一个秦柏似的祸害。

老太太打了人,让秦煦跪在地上,又让人陪着孙蕙去自己屋里休息,便坐在秦煦屋里,等着秦松回来。

余氏见老太太彻底火了,这才知道不对,可也已经来不及,只得暗中叫人快去给秦松传话,让他早点回来,不然这青砖地板,跪倒晚上秦松回来,秦煦这双腿就算完了。

秦松从外面匆匆回来,也是大怒,将秦煦狠狠打了一顿,若不是余氏一直在旁边劝着,差点就把秦煦活活打死。

一向护着晚辈的老太太却在旁边冷了脸,并没有开口劝,若真是秦柏一样的货色,倒不如先打死干净,毕竟,秦家还有二房和三房的孩子们,秦家没有二老太太这样的人物撑着,他们再也受不得任何连累。

这件事情被老太太封了口,还将几个碎嘴的婆子打了,说是回到家没过多久人就没了,一时间秦府人心惶惶,就连白镜都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好在她有了身孕,老太太也不愿意她受什么影响,就让她在屋里呆着了。

秦浅看着信,一阵唏嘘,谁知道一向内敛温和的秦煦居然会是这个样子?

孙蕙那样的玻璃人儿,居然也狠得下心来打,他可是曾经在军中做事的人,出手又怎么可能轻得了?

秦浅想着孙蕙现在的样子,心里也一阵难过,继续看信。

这件事情却还没算完,又扯出一件陈年旧事来。

秦煦病着,样子又可怜,跪在老太太面前求了几次,老太太的心里也渐渐软了下来,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若是能改好,自然是再好不过,就算没出息,能安分守己过日子也好。

老太太做主,让秦煦给孙蕙赔了个不是,孙蕙却病了,老太太不放心,还是让她先留在自己的住处,等过些日子再回他那边去。

这样一来,秦煦那边就缺了人手,他之前倒是没病,可被秦松毒打一顿,却是行动很不方便,也需要更多人手伺候。

老太太就发了话,说要从自己身边的丫头里面挑一个先去照顾秦煦。

谁知道,秦煦居然跪求绿萝!

秦煦偷偷跟老太太诉苦,说自己压根就不喜欢孙蕙,从小孙蕙就是个聪明人,把一家子孩子们都比下去,他这个大哥在弟妹们面前从来都没有脸,没秦焘讨人喜欢,没秦熙稳重,没秦然聪慧,如今就连在自己媳妇面前都觉得低了一头,他心里的委屈又能跟谁说?

老太太听了秦煦的话,倒也叹息了,难得他能够开诚布公的把心里话都跟她说了,她做奶奶的也不能把孩子逼到绝路上去,不过是一个丫头罢了(www.wrbook.com),就算是二老太太曾经交代要好好待她,可她这样的丫头放出去也是担心,不如嫁了大房里,有孙蕙管着,秦熙又喜欢,就算她成全秦煦一场,也好让他能够慢慢好起来。

老太太心思虽然定了,却还顾及着孙蕙的情绪,原本就让孩子委屈了,如今要在这个时候派绿萝去总归不大合适,边让秦煦先不要着急,等两天先派过去伺候,找到合适的机会在跟其他人说。

秦煦自然是千恩万谢,只等着老太太将人送过去。

绿萝这边却出了差错,秦煦这样的品行,自家亲人或许能相信和原谅,在旁人眼力确实糟到不能再糟的男人。

她也是个烈性子,求了老太太不成之后,当天晚上闹出一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