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进军建康
不知如何,桓玄竟想到了苻坚。
这个想法令他心中有点不舒服。
一队又一队的战船,亮着辉煌的灯火,声势浩大的往下游驶去,明早黎明前,他们会出现于建康石头城的码头处,而石头城那时该已落入支持他的建康将领手上,建康军再没有本钱和他周旋。
桓玄傲立在旗舰“桓荆号”的指挥台上,在十多个将领的簇拥下,检阅开往建康战场的战船。
苻坚怎能和他桓玄相比。
苻坚目空一切,以为投鞭足叮断流,劳师远征,又心切求胜,被谢玄完全掌握他的性格弱点,凭淝水一战,令他的大秦国瓦解。可怜苻坚连望建康一眼的福缘也没有,只能对淝水忏悔叹息。
他桓玄则是谋定后动,先后除掉聂天还、杨全期、殷仲堪,独霸荆州,兵势强盛,这才顺流攻打建康。
姑熟一战,他更把由司马道子头号猛将率领的建康水师打得落花流水,活捉司马尚之,令军威更振。
司马道子还可以凭甚么来对抗他?
他最担心的刘牢之亦已中计,误以为他的荆州军在与两湖军的战斗中折损严重,故采坐山观虎斗的策略,希望莉州军和建康军拚个两败俱伤,而他刘牢之则可坐收渔人之利。
他与苻坚最大的分别,在于苻坚既不知彼,又不知己。而桓玄自问对现时建康的情况了如指掌。
司马元显因久候刘牢之不至而生出怯意,不敢在大江上逆流迎击他的荆州水师。如此正中桓玄下怀,因为在李淑庄八面玲珑的手腕下,建康城有大半己悄悄落入他的掌握中。甚至负责皇城防御的将领里,亦有人暗中向他投诚。
明天将会是场一面倒的战争。
桓玄舐了舐被江风吹得干涸了的嘴唇,似已舐着血腥的味道,想起可亲手斩下司马道子的人头,便大感快意。
在桓温死后,桓玄仍是个少年,有一趟赴京参加司马道子的晚宴,当时司马道子借点醉意,当众问他道:“桓温晚年想做贼,有何原故?”
此句话令桓玄大吃一惊,慌忙跪在地上,幸有其它人解围,方能免祸。
桓玄一直视此为生乎奇耻大辱,现在雪恨的时候终于到了。
任司马道子逃到天脚底,也绝逃不出他的掌心。
忽然又想起李淑庄这位艳着京城的尤物,她是否名不虚传,很快便可以揭晓。攻陷建康后,谁敢拂逆他的意旨。
想到这里,全身的血液也似沸晴起来。
还有是谢玄之女谢钟秀,这小美人比之王淡真又如何呢?不过谢钟秀可不比李淑庄,要得到她必须谨慎行动,否则会引起建康高门的恶感,于他座稳帝位非常不利。
桓玄对司马皇朝的怨恨,并不是在旦夕之间形成,而是长期的积怨。
想当年父亲桓温何等显赫,司马氏之所以能保着皇座,全赖桓温肯大力支持,想不到却给司马道子当着许多客人,醉眼蒙胧的诋毁侮辱,事后桓玄曾上疏申述桓温的功勋,要求朝廷“追录旧勋,稍垂恺悌覆盖之恩”。可是奏疏上去之后,竞如石沉大海,得不到朝廷半点回响。
多年苦待的机会,现在终于来临。
击垮司马尚之的船队后,荆州军如入无入之境,长驱直下,进逼建康。
桓玄几可预见,明天建康皇城竖起再不是晋室的旗帜,而是他桓氏的家旗。
杀掉司马道子后,接着将是刘牢之,然后是刘裕。
谁敢挡在我桓玄称帝路上者,谁便要死,且会死得很惨。
※※※
刘裕坐在书斋内,外表看去平静得近乎冷酷,事实上他体内的热血正沸腾着。
他坚持要见刘牢之,并非一时的意气,更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计划。
他要令所有人都知道,刘牢之是无可救药的,让刘牢之尝尽由他一手造成的苦果,得到他应得的报应。
他清楚刘牢之是怎样的一个人,更清楚刘牢之对他的忌惮。
当刘牢之赴会而来的马蹄音传进他耳内,他便晓得刘牢之正处于绝对的被动和下风,更可知刘牢之现在不敢向他动干戈。
刘牢之正处于生命最奇特的处境下。
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最重要是保持手上的军力,使他能在荆州军和建康军的火并裹坐收渔人之利。
偏在这至为关键的一刻,他刘裕出现了。而何无忌亲自向刘牢之为他说项,本身已显示了他刘裕有分裂北府兵的号召力。
所以刘牢之是被逼来见他,而主动权已操控在他刘裕手上。
蹄音于外院广场而止,刘牢之和亲随高手该正甩鉴下马,准备入府。
刘裕心中浮现王淡真凄美的容颜,顿然生出肝肠欲断的感觉,仇恨的火焰同时熊熊的燃烧着。
除了在乌衣巷谢家首遇淡真的那一回,他看过淡真活泼欢欣的神情外,此后每次见到她,她都是不快乐的。
即使她纵体投怀,忘情的与他亲吻,他仍清楚感到她内心的矛盾及悲苦。
唉!
红颜薄命。
但刘裕最不能忘怀的,是她一身盛装被送往江陵的一刻,那也是刘裕见她的最后一面。
足音自远而近。
刘裕表面仍是那冷静,心中却在默默的淌血。
淡真!
为你讨回血债的时候终于到了,你的耻恨只有以血来清洗。
相信我!
明天一切都会不同了。
今夜将是刘牢之能逞威风的最后一夜,过了今夜,刘牢之将发觉他的争强梦变成幻影破碎。
至于桓玄,他授首于我刘裕刀下的日子,亦是屈指可数。
第 一 章 公然决裂
刘裕藉施军礼的动作,垂下目光,不让刘牢之看到他眼内的仇恨,同时退往一旁,把主位让给
刘牢之。
刘牢之的容颜有点憔悴,显示他并非对眼前局势的发展完全放心,甫进书斋,他的目光便狠狠盯
着刘裕,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
书斋外传来卫士布防的声音,可见刘牢之对自己的安全不敢掉以轻心,正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下
。
刘裕的心却在想,你这奸贼当日伏杀淡真的爹,当然怕别人也向你使出同样的手段。
书斋门在刘牢之身后由其近卫关闭,似乎立即把这两个互相骱薜娜耍衾朐谡舛懒⒌目占淠冢?/P>
但谁都晓得这种隔离是一种错觉。
刘牢之肃立门后,冷哼道:「你为何回来呢?」
刘裕强压下心头怒火,平静的道:「统烦请就上座。」
刘牢之似乎按捺不住情绪想发作,旋又举步,到主位坐下,喝道:「坐!」
刘裕往一侧坐下,举目朝刘牢之瞧去,刘牢之脸无表情地盯着他,道:「先回答我你为何要回来
?」
刘裕露出一个大有深意的笑容,低声道:「因为我怕统领一错再错,致错脚难返。」
刘牢之勃然色变,大怒道:「刘裕你算甚么东西,竟敢来批评我?」
刘裕敢保证在外面的何无忌和一众北府兵将领,人人听清楚刘牢之说了甚么,而对自己说的话却
是听得模糊不清,而这正是他要求的效果。
刘裕提高声线道:「卑职怎敢批评统领?只因眼前正是我们北府兵危急存亡之时,只要走错一步
,我军立陷水深火热之地,不但朝廷倾颓,我们亦会大祸临身。现在立即发兵建康是唯一的机会,可
以把一面倒的情况扭转过来。请统领当机立断,我刘裕愿当统领的先锋将。」
他这番话是说给在外面的何无忌听的,让何无忌晓得他全心全意为大局着想,并摆出向刘牢之效
忠的姿态,当然!他早先的话已触怒了刘牢之,令两人之间再没有妥协的余地。
刘牢之瞪视着他的眼睛杀机大盛,却似是意识到任他们之间的对话张扬出去,是有害无利。压低
声音道:「你刚从海盐回来,清楚现在建康的情况吗?」
刘裕昂然道:「今次卑职从海盐回来,正是要向统领汇报有关建康的最新情况,根据我得来的消
息,如我的判断无误,明天的建康将再不是司马氏的建康,而是桓氏的建康。现在我们还有最后的一
个机会,请统领立即下令大军起航,否则机会将永不回头!」
他虽然没有吐气扬声,但字字含劲,肯定书斋外所有人听得清楚明白,不会遗漏。
刘裕是蓄意要刘牢之下不了台阶,更清楚显示出刘牢之没有掌握时势的能力,假设桓玄确实能于
明日一天之内攻陷建康,刘牢之的声誉将立即崩溃。
刘牢之大怒道:「休要胡言乱语。」
这句话正中刘裕下怀,在有心算无心下,刘牢之正陷身他设计的圈套中。
刘裕的心神出奇地冷静,清楚自己每字每句的效用÷忽又压低声音道:「孙爷是怎样死的?」
刘牢之终于再也忍不住,猛地起立,戟指道:「你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刘裕目注地席,沉声道:「没有甚么特别的意思,亦不是要把孙爷的血账算到统领头上去。只是
想提醒统领,能这般害死孙爷的,只有熟悉军中情况的人才办得到,且身手高明,精通杀人之道。这
个人肯定是统领宠信的人,清楚孙爷的行踪,更有令孙爷不起戒心的掩饰方法,方能令孙爷如此着了
道儿。统领不用我说出来,也该晓得此人是魔门安排在我们军中的内奸。」
刘牢之呆了一呆,接着脸泛怒容,朝书斋门走去。
刘裕轻唤道:「刘爷!」
刘牢之正准备喝令亲街开门,忽听到刘裕叫出以前对他的尊称,愕然止步。
刘裕心中大感快意,直至此刻,刘牢之正被他牵着鼻子走。
刘裕从容道:「何穆是否带来了桓玄在与两湖帮斩杀聂天还的一役中损兵折将,元气大伤的消息
呢?」
刘牢之旋风般转过身来,双目厉芒遽盛,目光像两枝箭般投往刘裕,道:「谁告诉你的?」
刘裕差点想仰天大笑,当然没有如此放肆,他怕的不是刘牢之,而是怕损害自己在何无忌心中的
形象。淡淡道:「我是猜出来的,统领中了桓玄和魔门的奸计哩!」
刘牢之的呼吸急促起来,狂呼道:「一派胡言!」
「砰!」
刘牢之竟就那么硬把书斋门撞开,愤然去了。
燕飞在隔了一道大街的宅舍之顶探出头来,俯瞰着何无忌府第的正门,看着刘牢之在亲将亲卫的
簇拥下,怒气冲冲的来到广场处,紧跟在他身后的其中一人是何无忌。亲卫忙把刘牢之的座骑牵至。
刘裕和刘牢之说话时,燕飞藏身附近另一座建筑物内,凭他一双灵耳,把两人之间的对话,不论
扬声说话,又或低声密语,都尽收耳内。
听得刘裕怀疑刘牢之心腹将领里有魔门的卧底,燕飞也感有理。暗忖横竖闲着,不如趁机把这个
魔门之徒找出来,顺手清理掉,一了百了。正如向雨田说的,与魔门的人讲道理只是白痴行为,最佳
策略莫如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杀一双。
且眼前是唯一的机会。
说到底刘牢之并不是蠢人,口上虽刘裕一派胡言,事实上他肯定已把刘裕的警告放在心里。这
类的事一给人点醒,当事者会心襄有数,或至少有个谱儿,如果刘牢之立即找他心中怀疑的人来问话
,便最为理想。
所以燕飞立即赶到此处来,进行他的计划。
刘牢之一脸阴沉的走到战马旁,忽然止步,道:「无忌!」
何无忌走到他身后道:「在!刘爷有甚么吩咐?」
刘牢之转过身来,狠狠盯着何无忌,道:「我一向对你如何?你来告诉我吧!」
何无忌垂首道:「刘爷对我好得没话说。」
周围过百兵将人人肃然站立,呼吸却沉重起来,偌大的广场,只有两人说话的声音和战马的嘶鸣
,气氛压人。
刘牢之动气道:「不要刘爷前刘爷后,我是你的亲舅,」
对面高处暗黑里的燕飞心中感慨,他终于明白刘裕的报复手段,就是在兵不血刃下,教刘牢之众
叛亲离,失去他最渴望的权力和声誉。
何无忌抬起头来,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道:「我认同刘裕的看法,如果我们再不行动,明天的
建康将是桓玄的建康,而我们则余下等待被桓玄强行解散或收编的命运。」
刘牢之闷哼道:「假设明天桓玄仍攻不下建康又如何呢?」
何无忌压低声音道:「刘裕便像玄帅般,从来没有错估过敌人,他也是唯一曾破荆州军的人。现
在他摒弃前嫌,肯为舅父卖命,这真的是我们最后的机会,错过了便永远错过,舅父你仍不明白吗?
」
刘牢之双目厉芒遽盛,一字一字的缓缓道:「你是完全站在他那一方了。」
何无忌决然道:「我只是为大局着想。」
刘牢之沉声道:「你给我告诉刘裕,明天正午前,他必须离开广陵,滚回海盐去,否则莫怪我无
情。」
说毕踏蹬上马,众兵将连忙跟随,纷纷翻上马背,只剩下何无忌一人站着。
刘牢之在马上俯视何无忌,冷然道:「若你仍想不通的话,明天便随刘裕一起滚,便当我刘牢之
没有你这个外甥,」
接着似要发泄心头怒火的叱喝一声,催马朝敞开的大门冲去,众兵将追随其后,注入大街去。
刘裕看着何无忌进入书斋,默然无语。
何无忌在他身旁颓然坐倒,呼出一口气道:「走了!」
见刘裕没有反应,何无忌沉声续道:「他着我告诉你,假设明天正午前你仍留在广陵,他会不客
气的。」
刘裕往他瞧去,道:「你是不是很沮丧呢?」
何无忌叹道:「自琰帅的死讯传来,孙爷又忽然死得不明不白,我便生出绝望的感觉。这种感觉
很折磨人,令你感到不论做任何事,都是没有意义的。」
刘裕道:「你是否感到很疲倦?」
何无忌苦笑道:「那是来自心底的劳累,今我只希望避往百里无人的荒野,不想见到任何人,再
不理人世发生的事。」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感觉,因我曾处于比你目下情况恶劣百倍的处境,至少在你身上仍未
发生令你会悔疚终生的事。」
何无忌一呆道:「在你身上发生过这种事吗?」
刘裕道:「当那种事发生后,你不会想向任何人提起。现在的你比我幸运多了,摆在你眼前是个
选择的问题。想想你的娇妻爱儿吧!你便明白现时此刻的决定是多么重要。你舅父曾背叛过桓玄,改
投司马道子,以桓玄的心胸狭窄,定不忘此恨,当桓玄夺得建康后,第一个要收拾的人就是你舅父,
而你是你舅父最亲近的将领,桓玄亦绝不会放过。你舅父已是不可救药,所以你必须作出决定,作出
令你永不感后悔的明智决定。」
何无忌的呼吸急促起来,又有点不解的道:「我早向你表明心意,为何你还要说这番话?」
刘裕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平静的说下去道:「人的心是很奇怪的东西,全在你以甚么角度去看
事物。我当然明白你的心情,但若换一个角度去看,你对你舅父已是尽了情义,奈何他忠言逆耳,你
没必要作他的赔葬品,若株连妻儿,则更悲惨。告诉我,你是否失去了斗志和信心?」
何无忌颓然道:「我有没有斗志和信心并不重要,最重要是你刘裕行便成,我则依附骥尾。」
刘裕摇头道::垣是不成的,坦白告诉你,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击败桓玄,但其中一个条件,就
是要你回复本色,全力助我。想想玄帅吧!他是怎样栽培你的呢?你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令他大失
所望?仗末打已想着解田归甲,这场仗还何能言胜?玄帅竟培养出全无斗志理想的北府将吗?我们为
的不单是北府兵的荣辱,更为南方蚁民着想,这就是我们北府兵的使命,要延续安公和玄帅的安民政
策。其它的一切再不重要,包括你舅父在内。」
何无忌眼神逐渐凝聚,又怀疑的道:「你真有击败桓玄的把握?」
刘裕微笑道:「还要解甲归田吗?」
何无忌羞惭的道:「当我没说过这句话好了。唉!眼前刘爷要把我们逐离广陵一事,又如何应付
呢?」
刘裕心忖我正是要逼刘牢之作出这样的蠢事,怎会没办法应付?淡淡道:「他老人家既有此意,
我们便依他的意思又如何?」
何无忌愕然瞧着他。
刘裕从容道:「北府兵的两大根据地,一是广陵,另一处为京口。广陵没有我容身之所,我们便
到京口去。」
京口离广陵只有半天船程,在长江下游南岸,与广陵互相呼应,仍属刘牢之的势力范围。
何无忌睑色微变道:「这和留在广陵有甚么分别?」
刘裕道:「当然大有分别。我们要在一夜之内,让广陵所有的北府兵将清楚知道,我将到京口去
。愿追随我刘裕的,可到京口向我投诚,要效忠你舅父的,便留在广陵,就是如此。」
何无忌脸上血色褪尽,道:「如风声传入舅父耳内,恐怕我们见不到明天的日光。」
刘裕胸有成竹的道:「所以你必须回复斗志,下一个永不追悔的决定,如此才能与我并肩作战,
放手大干一场,明白吗?」
何无忌睑上多回点血色,急促的喘了几口气,道:「我们这是要和舅父对着干了。」
刘裕微笑道:「只要我们准备充足,你舅父是不敢妄动干戈的,因为他负担不起,想想这是甚么
时势?」
何无忌皱眉道:「可是京口由舅父另一心腹大将刘袭把持,绝不会欢迎我们。」
刘袭也是刘牢之的同乡,乃北府猛将,武技一般,但才智过人,被刘牢之倚为臂助。
刘裕道:「那就要看我们到京口去的时机。」
何无忌对刘裕生出深不可测的感觉,刘裕这些听来只是街口而出的话,都是经深思熟虑的。
刘裕知道何无忌猜不着他的手段,微笑道:「当桓玄大破建康军的消息传至广陵和京口,最佳的
时机将会出现。」
何无忌苦恼的道:「那我们岂非要苦候时机的来临?」
刘裕问道:「消息要隔多久才传至这里?」
何无忌道:「经飞鸽传书送来消息,三个时辰便成。」
刘裕沉吟道:「如此正午前后将可以收到消息,与刘牢之驱逐我们的时间配合得天衣无缝,便像
老天爷蓄意安排似的。」
何无忌道:「你凭甚么作这样的猜测?」
刘裕道:「桓玄大破司马尚之后,往建康之路畅通无阻,桓玄最怕的事是你舅父忽然变卦,为恐
夜长梦多,所以绝不会拖延时间,如此桓玄最快将可在今夜抵达建康。在解严令解除前攻打建康还有
个好处,就是可把对平民的骚扰减至最低。桓玄并不是来搞破坏,而是想做皇帝,最理想莫如建康的
民众醒来后,方惊觉桓氏已取代了司马氏,」
说到这里,不由想起司马元显,若他接到屠奉三的警告,说不定能避过杀身之祸,逃往广陵来,
那他也算对司马元显尽了情义。
何无忌现出心悦诚服的神情,点头道:「明白了!」
刘裕道:「我们和刘爷的对抗搞得愈哄动愈好。最重要是把水师的将领争取过来,这样我们更有
打动刘袭的本钱。当谁都看出刘爷大势已去,他的统领之位便名存实亡。」
何无忌道:「刘爷若感到形势的发展不利于他,很可能尽起亲将亲兵,放手一博。」
刘裕道:「我们把计划稍为改变一下如何?你和泳之最清楚广陵的情况,先联结心向着我的将领
,到我们站稳阵脚,才通知其它将领。」
何无忌点头道:「这是比较稳当的做法,我和泳之懂得拿捏分寸的。」
刘裕道:「你的府第便是我们的临时指挥中心,你该知会你娘一声,让她清楚情况。到明天正午
,我们便率队到京口去。」
何无忌领命去了。
第 二 章 危机之夜
燕飞伏在统领府附近一所大宅主堂的瓦脊上,静候近半个时辰,仍没法潜进统领府去。
统领府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明岗暗哨,警备森严,尤过当日荣阳城慕容垂的行宫,其时大雪漫
漫,现在却是皓月当空,令潜进去的难度大增,即使以燕飞之能,也感无计可施。
自刘牢之回府后,便不住有人进进出出,可见刘牢之正出尽全力维系军心,以对抗刘裕的分化,
他召来各大小将领训示说话,令燕飞的如意算盘再打不响,因没法弄清楚刘牢之心中怀疑的魔门内奸
是何人。
但燕飞仍全神监视着统领府的动静,如刘牢之忽然大举出动,便可以先一步通知刘裕,让他能早
作打算。
今夜是危机四伏的一夜,只要刘牢之把心一横,将出现血洗广陵的场面,姑不论刘裕生死,由谢
玄一手创立的北府兵将告四分五裂。
此时一队人马驰出统领府,领头者高顽瘦削,双目闪闪生光,顿时吸引了燕飞的注意。
燕飞之所以特别留心此人,不但因为他的警觉性比其它人高,更因他举目扫视街上和附近楼房的
情况时,双目隐泛异芒,令燕飞生出似曾见过的感觉。
当他记起曾在谯奉先的眼内发现过同样的芒光时,燕飞心中大喜,暗忖得来全不费工夫,哪敢犹
豫,忙跟纵去了。
何无忌府内不住传来大批兵卫走动布防的声音,显示何无忌手下兵将正进驻府内,刘裕仍安静的
坐在书斋内,似乎外面发生的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刘裕的内心感到出奇的平静,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等待最会折磨人,但他苦待复仇的时候终于
过去了,现在他正在复仇之路迈进,与刘牢之更是短兵相接,正面交锋。
这是一场奇特的决战,比拼的是军心所向和两人的号召力。
关键处在于桓玄能否于明天攻陷建康。
想想也觉荒谬,自己本身的成败,竟系于头号敌人桓玄的胜利上。
北府兵内,不论上下,均知刘牢之是采取隔山观虎斗,坐享渔人之利的策略。但假如刘牢之预计
落空,建康军根本不堪一击,刘牢之便成作茧自缚,他在北府兵内的声誉将彻底崩坍。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刘裕将成北府兵将的唯一选择,只有他才可挽狂澜于既倒,追随刘牢之的人
只会成为刘牢之的陪葬品。
自己的预测会落空吗?
刘裕心中苦笑。
他是不得不行险一博,因为他负担不起任何延误。只有趁桓玄阵脚未稳之际,领导北府军全力反
扑,方有击败桓玄的机会。
如让桓玄稳霸建康,封锁上游,再派大军来攻打广陵和京口,那他刘裕将只余待宰的分儿。
想到这里,魏泳之来了,随行的还有刘裕相熟的将领彭中。
彭中令刘裕想起王淡真,当年他送王淡真到广陵去,便在半途上与他率领的一支巡军相遇。那时
彭中仍只是个校尉,现在看服饰便知他晋升为副将,比魏泳之只低一级。
三人见面,均有彷如隔世的感觉。
坐好后,魏泳之竖起拇指道:「刘帅你真有本事,竞能压着刘毅那狂妄自大的小子,从他手上夺
得海盐的兵权,改写了与天师军的战果。我们刚在兴致勃勃谈论你战功当儿,忽然你又在广陵出现,
还收伏了老何,教他为你卖命。现在谁还敢不相信你的『一箭沉隐龙,正是天降火石』的谶言。哈!
我们各兄弟均以追随你为荣,没有人比我魏泳之更清楚你做了其它人没可能办到的事。」
刘裕道:「不要夸奖我,我只是有点运道吧!」
彭中曾是他的青楼伙伴,说起话来没有顾忌,笑道:「不是一点运道,而是鸿运当头,将来你飞
黄腾达,至要紧不忘我们这班乎足,定要来个论功行赏。」
魏泳之闻言大笑。
刘裕顿感轻松起来,向彭中笑道:「你这小子升了职,人也风趣起来。」
魏泳之道:「不要小觑小彭,他在与天师军之战中当水师的先锋船队,大破天师军的贼船队,故
能连升两级。他奶奶的,今时不同往日,小彭已是水师中最有实力的猛将之一。」
刘裕一双眼睛立即亮起来,道:「水师?」
魏泳之道:「这正是何大人特别着我带小彭来见你的原因,广陵水师分十二队,小彭正是其中一
队的指挥将,手上有十二艘战船,现在全体投归你老哥的旗下,任凭差遣。」
刘裕的目光移往彭中。
彭中兴奋的道:「告诉你也不相信,我已和手下们商量过,大家一句异议也没有,以后我们便跟
着你了。」
刘裕心中大喜,手上忽然多了十二艘战船,局面立时截然不同。自己今次策动的「兵变」,开始
有成绩。
三人商量妥行事和配合上的细节后,刘裕向魏泳之问道:「孔老大情况如何?」
魏泳之现出尊敬的神色,道:「我已以飞鸽传书知会孔老大,请他老人家回来。说起孔老大,真
不得不叫一句好汉子。」
彭中道:「全赖孔老大把胡彬在京口的家小送往寿阳,胡彬才能放手助你们,但孔老大也因此触
怒刘牢之,不得不到盐城避祸。」
刘裕这才晓得发生了这么多事。孔靖对他刘裕的支持贯彻始终,不离不弃,确是难能可贵,令他
深切感激。
魏泳之道:「今夜是广陵最不平凡的一夜,形势的发展,我们实在无从控制和遏止。消息从不同
的渠道传播开去,现在军中兄弟全晓得你老哥回来领导我们。我敢说一句,即使是刘牢之身旁的亲兵
亲将,心向着你的亦大有人在。他奶奶的,如到现在有谁仍未看清楚刘牢之只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便应一死以谢天下。」
彭中愤然道:「刘牢之任玄帅之弟饮恨沙场,伤尽兄弟们的心,他娘的,谁愿陪刘牢之这种人去
死呢??」
魏泳之兴奋的道:「只要我们北府兄弟上下一心,又有你刘帅领导,桓玄怎可能是我们的对手?
比起苻坚,桓玄差远了,」
刘裕心中一阵感慨,更感激谢玄,没有他的造就,自己怎可能有今天的一日。谢玄对北府兵的影
响力是无与伦比的,正因北府兵内人人视他刘裕为谢玄的继承人,当刘牢之令所有人失望之时,他刘
裕便可兵不血刃的取而代之。
魏泳之和彭中的看法,代表的是军中其它兄弟心中的想法。
此时又有其它将领来见,魏泳之和彭中欣然离开,分头行事去了。
燕飞逾墙而入,避过巡卫,抵达内院,那目标人物刚进入一座建筑物内。燕飞忙潜至近处,运功
窃听。
一个阴柔的声音不疾不徐的问道:「刘牢之为何忽然召见高将军呢?」
只听他说话的语调,燕飞便感到此君属自负兼有智谋之辈。同时晓得自己跟踪的人是北府兵著名
将领高素?
高素沉声道:「刘裕回来了!」
那人愕然道:「刘裕不是在江南与徐道覆交战吗?」
高素叹道:「刘裕此子行事总能出人意表,他今次回来这招确是诈谋奇计,立即威胁到刘牢之,
令他统领之位岌岌可危。听刘牢之语气,何无忌已投向刘裕。应先生可有对策?」
应先生沉吟片刻,道:「先发制人,刘牢之为何不动手?」
高素道:「现在形势混乱,刘牢之手下的将领均认为欠缺动手的借口,话是如此说,但刘牢之是
聪明人,该知没有人愿意随他与刘裕动干戈。论现时在军中的威望,刘牢之实比不上刘裕。」
应先生道:「此事真教人头痛,若我们的人不是被派了出去办事,便可集中全力,一举击杀刘裕
,一了百了,胜过杀几个北府兵的主将。」
燕飞听得心中懔然,晓得魔门正配合桓玄进攻建康的行动,同时展开刺杀北府兵将领的计划,好
令北府兵骤失几个关键性的将领,致阵脚大乱,遂无力应付桓玄。
不过他纵然知道对方的阴谋,亦无法补救改变,因根本不知道对方要刺杀的目标。
高素叹道:「尽管我们人手充足,恐怕仍难办到,因为刘裕有燕飞随行。」
应先生失声道:「甚么?」
燕飞从应先生的反应,感受到魔门对自己的深刻惧意。
高素道:「刘牢之已向刘裕下了最后通牒,着他明天正午前离开广陵,滚返海盐去。不过看刘裕
摆出的姿态,是要和刘牢之对苦干。唉!真没想过,形势会这般急转直下,应先生可有对策?」
这是高素第二次向应先生问计,可知高素已乱了方寸。
应先生沉默下来。
高素道:「还有另一件教人烦恼的事,刘牢之已怀疑孙无终的死与我有关,不过比对起刘裕的事
,算是无关痛痒。」
应先生忽然道:「我们立即走!」
高素失声道:「甚么?」
应先生道:「形势非常不妙,刘牢之肯定是从刘裕处得到消息,方会对你生出怀疑……」
燕飞再没有听下去的兴趣,心中叫了一声「太迟哩」,从潜伏处扑出来,破窗入屋,接着电光爆
闪,两声惨叫后,燕飞又穿窗离开,闻声赶至的府卫连他的影子也看不到。
推开舱门,小白雁的饮泣声传入耳内,高彦顿感肝肠欲断。
小白雁伏在床上,把睑埋入枕头里,显然是不想被人听到她的哭声,不过只看她整个人不住抽搐
,便知她哭得很厉害。
高彦轻轻关上房门,自己也忍不住泪盈于睫,走到床沿坐下,勉强忍住心中的悲痛,探手按着她
肩头,俯身凑到她耳旁道:「雅儿!雅儿!不要哭哩!早晚我会割下桓玄的一双卵蛋,来给你送酒。
」
尹清雅抖动一下,沙哑着声音嗔道:「我不要他的臭卵蛋。噢!你这死怀蛋,引人说粗话。」
高彦道:「我们夜窝族的人都知道,人在失意时,最要紧多说几句粗话来壮壮气势,这更是医治
悲伤的灵丹妙药。我要是能割下桓玄的卵蛋,才不会拿他的卵蛋送酒。便如我说要操桓玄的十八代祖
宗,难道真的会这样干吗?那根本是没有可能的,何况我只对雅儿一个人有兴趣。」
尹雅倏地坐起来,犹带泪珠的俏脸现出哭笑难分的表情,哭得红肿的秀眸,狠狠盯着高彦,大嗔
道:「臭高彦!死高彦!人家伤心得要死了,你还来和人家说这种臭话,乘机调戏人家。」
高彦举袖为她抹拭脸蛋的泪渍,心痛的道:「千错万错,都是我错。雅儿要打要骂,悉随姑奶奶
你的心意,最重要是不要再哭,哭坏了身体,只会让桓玄那奸贼一个人高兴。你师傅是怎样教你的,
不是绝不可减了他的威风吗?」
尹清雅默然不语,任由高彦为她拭泪,
赤龙舟在风平浪静的鄱阳湖滑行着,明月高挂天上,和平宁静。
高彦见尹清雅平复下来,心中暗喜,道:「老卓那小子亲自下厨,弄了几道拿手小菜要让雅儿品
尝,现在他和程公、姚小子都在舱厅恭候你大小姐大驾。唉!雅儿很多天没好好吃过东西哩!看!人
都瘦了!」
尹清雅白他一眼,幽幽道:「你不也瘦了吗?人家没吃东西的心情,你也陪人家不吃。你这死混
蛋。」
高彦挤出点笑容道:「只要想起你没吃过东西,我便食难下咽。」
尹清雅垂下螓首,好一会后轻唤道:高彦!」
高彦欣然道:「小人在!」
尹清雅终忍俊不住,「噗哧」一声笑起来,然后又恼又嗔的骂道:「你这死小子、臭小子,人家
伤心时,偏要来逗人家笑,弄得人家不知多么难堪。」
高彦道:「令雅儿快乐,是我高小子一生人最伟大的成就,其它的事再不放在我眼内。我可以向
你保证,终有一天可打得桓玄卵蛋不保。桓玄怎可能是燕飞和刘裕的对手?他只余等待卵蛋被打掉的
一天。」
尹清雅再控制不到失控了的笑意,既喜且嗔的道:「你这坏家伙,又逗人笑了。」
高彦探手摸上她仍有点湿漉漉的脸蛋儿,赞叹道:「雅儿的脸蛋真滑。」
尹清雅任他放肆,还道:「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儿,连续十多天都没再对人家动手动脚,岂知仍是
死性不改。」
高彦的手移往她后颈,触手处的肌肤娇柔细嫩,顿时魂为之销,正要把她搂过去亲个嘴儿,尹清
雅皱眉道:「你想干甚么?」
高彦慌忙缩手,尴尬的道:「没甚么?只是想和雅儿亲嘴!嘿!既然雅儿认为时机尚未成熟,便
留待日后再进行吧!」
尹清雅立即霞烧玉颊,狠狠盯他一眼,又「噗哧」笑道:「时机尚未成熟?唉!你这坏小子。不
过给你这 胡搞一通,雅儿再不想哭哩!嘻!操桓玄的十八代祖宗,我现在才明白这句粗话是多么无
聊。不过你说得有点道理,我伤心只会便宜了桓玄。」
接着白他一眼道:「这些天来辛苦你哩!由早到晚都忙着建立新的情报网,又要来逗人家欢笑,
我却一点也帮不上忙?更要感谢程公,全赖他改组我帮,方能令帮中的兄弟保持状态和斗志。」
高彦道:「正在舱厅等候你的夜宴,亦是送别赌仙的宴会。老卓和小姚会留下来,但程公必须赶
返寿阳去,设法联络刘裕,看大家如何配合。来吧!勿让他们久等了。」
尹清雅忽然垂下头去,连耳根都红透了,神情可爱诱人至极。
高彦讶道:「雅儿想到甚么呢?」
尹清雅以微细的声音轻唤道:「高彦!」
高彦不解道:「雅儿有甚么心事?」
尹清雅仍没有抬头望他,嗔道:「蠢蛋!」
高彦抓头道:「我应该知道的吗?为何我蠢蛋呢?」
尹清雅由小嗔变大嗔,仍不肯朝他瞧去,骂道:「死小子、臭小子!」
高彦终于醒悟过来,喜不自胜道:「时机成熟了吗?」
尹清雅娇躯轻颤的道:「没用的家伙!」
高彦忘掉了一切,凑过去吻上她湿润柔软的香唇。
在这一刻,他深切体会到做为这世上最快乐的男人的滋味。
第 三 章 噬心之恨
当第一道曙光出现在建康之东,建康城的控制权已落入桓玄的手里。
在黎明前的一个时辰,桓玄一方的三百多艘战船,浩浩荡荡地进入建康的大江水域,依计划于各
战略据点登陆。
司马元显凭手上的万多建康军,本非无一战之力,可是负责守卫石头城的心腹大将王愉,在王国
宝之兄王绪的怂恿下,背叛了司马元显,令司马元显无法进行倚城而战的大计,顿时阵脚大乱。
司马元显骇得魂飞魄散,慌忙率军退往宫城,希望凭宫城的重重防护、储粮的充足,死守宫城。
岂知谯奉先早领一个干人军队,在王愉的掩护下潜伏石头城内,首尾夹攻司马元显,边追边喊「
放下武器!」军心涣散的建康军登时四散溃逃,司马元显在离宫门数丈外惨被谯奉先活捉。
宫城的守将见大势已去,开门投降,司马道子慌忙逃遁。
此时桓玄在谯纵、桓伟一众大将的前呼后拥下,踏着被败军弃下的各式武器所布满的御道,策马
大摇大摆的朝宫城推进,开路的是五百精锐的亲兵,后面跟着的是另一个千人队伍,好不威风。
高踞马上的桓玄遥望着宏伟宫城的外大门宣阳门,志得意满的叹道:「司马道子呵!你有想过败
得这么快、这么惨吗?要怪便怪你失尽人心,没有人肯为你卖命。」
身旁的谯纵双目亦射出兴奋的神色,谄媚的道:「南郡公天命在身,岂是气数已尽的司马氏所能
抗拒?眼前建康军不堪一击的情况,正显示人心全归南郡公。只要南郡公登位后,施行新政,一洗司
马氏颓废腐败的风气,必能得到天下众的支持,让桓家皇业,千秋万世的传下去。」
桓玄仰天大笑。
多年来的梦想,就在眼前实现,建康军的不战而溃,不但代表他拥有南方最强大的军队,更代表
人心的归向。
在南方,谁能比他更有取司马氏而代之的资格?
开路部队忽然散往两旁,列阵肃立,原来已抵宣明门外。
桓玄目光投往城墙,飘扬着的已尽是他桓氏的旗帜。
一队人押着双手反缚身后的司马元显,从城门走出来,领头的正是换了一身将服的谯奉先。
桓玄呵呵笑道:「元显公子别来无恙?」
司马元显被押至桓玄马前,两旁的战士同时伸脚踢在他后膝处,司马元显惨嚎一声,「噗」的跪
在桓玄马前,只见他满身血污,一副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样子,便知他吃尽苦头,令人难以联想他
以前威风八面的模样。
司马元显双唇颤震,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但双目仍射出坚定不屈的神色。
桓玄像看着最能令他开怀大笑的景况,欣然道:「你的爹没带你一道抱头鼠窜吗?」
司马元显咬着嘴唇,目光射往地面,不肯答他。
旁边谯奉先狞笑一声,移到司马元显左后侧,一把抓着他的头发,扯得他仰起睑庞,向着马上的
桓玄。
在桓玄身旁的谯纵一副哭耗子假慈悲的神态,怜惜的道:「南郡公心胸广阔,若元显公子能多说
几句好话,说不定南郡公不但不计较元显公子过去的胡作妄为,还会赏你一官半职,元显公子要把握
机会呵!」
司马元显现出不屑神色,嘴里发出「呸」的一声。
桓玄右手扬起,手上马鞭闪电的往司马元显抽下去,「啪」的一声,司马元显右脸颊清楚出现血
痕,口鼻同时渗出鲜血,接着半边脸肿了起来。
司马元显狂呼道:「刘裕会为我报仇的!」
四周登时嘲弄声响起。
桓玄讶道:「刘裕?哈!刘裕!为何为你报仇的不是你的老爹?你对他这么没有信心吗?」
司马元显外貌虽不似人形,但双目却喷出火焰般的仇恨。
谯纵淡淡道:「这叫忠言逆耳,亦是你们司马氏覆灭的原因。」
桓玄笑道:「刘裕算甚么东西?他在江南已是自救不暇,无法脱身,只要我断他粮草,再和天师
军来个前后夹击,他还可以有多少风光日子呢?公子你把心愿错托在他身上了。」
司马元显紧?着嘴,双目神色坚定,显是对刘裕信心十足,丝毫不为桓玄的话所动摇。
桓玄忽然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柔声道:「没有你老爹在旁照拂,元显公子是不是很不习惯
哩?」
司马元显现出不解的神色。
桓玄忍不住心中得意之情,哑然笑道:「让我带公子去见你老爹最后一面,肯定公子做鬼后仍会
对我非常感激。」
司马元显双目射出既疑惑又惊惧的神情,尚未有机会想清楚桓玄话中含意,已被兵卫架往一旁。
大笑声中,桓玄领头驰进宣阳门去。
刘裕进入书斋,正盘膝默坐的燕飞睁开眼睛。
刘裕把门关上,到燕飞身旁坐下,问道:「肚子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燕飞摇头表示不饿,道:「现在是甚么时候?为何外面这么静呢?但我却感觉到外面有很多人。
」
刘裕神采飞扬的道:「尚有小半个时辰便到午时,我们会于午时一刻离开这里,然后到码头登船
赴京口去。外面的确有很多人,自今早日出后北府兵的手足便在府门外聚集,人愈来愈多,无忌打开
了府门,让手足们进来,不过一个广场并不足够,府外的大街也挤满了人。」
燕飞精神大振道:「看来你成功了,刘牢之有甚么反应?」
刘裕现出鄙夷的表情,晒道:「他可以有甚 反应?昨夜他想调动军队,却没有人依他的命令,
最支持他的高素又被你干掉了,令他更是无计可施。连他的亲兵团离心者亦大有人在,今回他是彻底
的完蛋。」
燕飞皱眉道:「为何你不出去和你的北府兵兄弟说话?好激励他们?」
刘裕摇头道:「迟未到时候。」
燕飞讶道:「你在等待甚么呢?」
刘裕微笑道:「我在等候建康陷落的消息。」
此时何无忌门也不敲的推门闯进来,紧张的道:「刘爷来了!他要见你!」
刘裕从容道:「把他请进来。」
何无忌掉头便去,又给刘裕唤回来,吩咐他道:「无忌你接着立即到码头去等我,我和刘爷说几
句话便来会你。」
何无忌现出犹豫神色,欲言又止。
刘裕微笑道:「放心去吧!我说过的话,是不会不算数的。」
何无忌苦涩的叹了一口气,这才去了。
燕飞不解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刘牢之来找你有甚么作用?」
刘裕长长呼出一口心头的闷气,徐徐道:「自淡真死后,我一直在等待此刻,就是刘牢之四面楚
歌、走投无路的一刻,你道我知不知道他为何事来此呢?建康失陷了!」
此时足音渐近,燕飞明白刘裕的心情,在此事上他亦很难说甚么话,拍了拍刘裕肩头,迅速从窗
门离开。
刘牢之跨槛步入书斋,昨夜颐指气使的气焰已不翼而飞,容颜苍白憔悴。
书斋门在他身后掩闭。
刘裕双目不眨地直视刘牢之,脸上没半点表情。
刘牢之沉重地呼吸着,迎上刘裕的目光,书斋内的气氛立即变得像一根拉紧的弓弦。
刘裕没有起身迎迓,更没有如往常般敬礼,淡淡道:「统领请坐。」
刘牢之并没有因刘裕无礼冷淡的神态勃然大怒,默默在他对面坐下,苦笑道:「我错了!」
刘裕心中一阵快意,若不是刘牢之计穷力竭,四处逢绝,怎肯说出这句话来。
刘牢之见他没有反应,只好说下去道:「刚收到建康来的飞鸽传书,荆州军在黎明前登陆建康,
石头城的将兵竟不战而降,令建康军阵脚大乱,士兵四散逃走,不战而溃,司马元显还被桓玄生擒活
捉,司马道子匆忙逃离建康,不知所踪。唉!真想不到建康军竟如此不堪一击,我很后悔没听小裕的
话。」
直至听得司马元显被活捉的消息,刘裕的眼神方有变化,但一双眼仍是牢牢地盯着对方,令刘牢
之感到浑身不自在。
刘牢之叹道:「现在桓玄甫占京师,阵脚未稳,如我们立即举事,反扑桓玄,说不定能把他一举
击垮,小裕认为行得通吗?」
刘裕把因闻得司马元显悲惨的收场而来的情绪硬压下去,平静的道:「我真的不明白统领,你手
握的是南方最精锐的雄师,却对桓玄望风而降,坐看京师落入桓玄手上。到现在桓玄刚刚得志,倚天
下最强大的城池,威震四方,朝野人心皆已归之,你才要去讨伐桓玄,这算甚么道理呢?」
刘牢之没有半点火气的苦笑道:「我错在低估了魔门的力量,没有听小裕你的忠告。唉!昨夜魔
门进行刺杀,高素、刘袭、竺谦之、竺郎之和刘秀武均已丧命,真想不到情况会发展至如此田地。」
接着双目射出炽热的神色,道:「小裕……」
刘裕举手截断他的话,目光投往上方的屋梁,双目现出沉痛的神色,缓缓道:「我曾恋上一个好
女子。」
刘牢之为之愕然,不明白于此时刻,刘裕因何忽然扯到与眼前之事风马牛不相关的话题去。
刘裕续道:「红颜命薄,为了家族,她不得不投入她最憎恨和讨厌的人的怀抱里,牺牲自己。最
恨是她的牺牲只是白白的牺牲,因为她的爹被一个无义之徒以卑鄙的手法杀了。最后她只好服毒自尽
。」
说罢目光回到刘牢之身上,双目精光遽盛,语调却出奇地平静,沉声道:「统领晓得这个可怜的
女子是谁吗?」
刘牢之晓得不妙,但却是无从猜测,只好茫然摇头。
刘裕吐出长压心头的一口怒气,冷然道:「她就是王恭之女王淡真,现在统领该清楚我刘裕的心
意了。」
接着拂袖而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书斋。
刘牢之像失去了一切希望的呆坐着,脸上再没有半丝血色。
外面忽然爆起震天撼地喊叫小刘爷的声音,广陵城也似被摇动着。
屠奉三和宋悲风在建康东北燕雀湖旁一座小亭碰头,相视苦笑。
宋悲风叹道:「建康军窝囊至此,的确教人难以相信。」
屠奉三道:「有刘帅的消息吗?」
宋悲风摇头道:「建康对外交通断绝,到午后桓玄才重开大江。究竟问题出在甚么地方呢?据传
司马元显已成阶下之囚,桓玄又大肆搜捕司马道子的心腹臣将,弄得乌衣巷的世族人心惶惶,不知何
时大祸临身。」
屠奉三道:「问题出在我们低估了魔门,经长期的部署,他们有一套完整攻陷建康的计划,只看
守石头城的王愉忽然向桓玄投降,便知王愉这人很有问题,若非本身是魔门之徒,便是被魔门收买了
,所以临阵倒戈,令司马元显的部队立即崩溃,否则桓玄岂能如此轻取建康。」
又道:「至于乌衣豪门的惊惧肯定是不必要的。在魔门的辅助下,桓玄会施怀柔之政,以笼络人
心。我刚才在码头看到大批粮船源源不绝地从上游驶来,照我猜桓玄会开仓济民,稳定人心后,再向
北府兵开刀。」
宋悲风眉头深锁的道:「若桓玄能令上下归心,我们单凭武力,实不足以硬撼桓玄。」
屠奉三冷笑道:「假设桓玄只是魔门的傀儡,像那个白痴皇帝般,我几敢肯定我们将没有机会。
幸好桓玄绝不是愿意任人摆布的人。所谓共患难易,共富贵难,桓玄和魔门之间肯定会出问题,例如
我们设法让桓玄晓得谯纵、谯奉先和李淑庄等均是魔门之徒,我才不相信疑心重的桓玄不起戒心?相
信我,桓玄很快会露出他狰狞的真面目。以他的性子,忍不了多少天的,特别在没有人能控制他的情
况下。」
宋悲风听得心情轻松了点。
屠奉三道:「见过大小姐了吗?」
宋悲风道:「她和孙小姐应在返回建康的途上,所以我须多留几天。」
屠奉三色变道:「不妙!」
宋悲风骇然道:「甚么事这般严重?」
屠奉三道:「桓玄对谢钟秀一直有狼子之心,垂涎她的美色,又可作为对谢玄的报复,如她在现
时的形势下返回建康,没有人能保得住她。」
宋悲风登时乱了方寸,道:「桓玄不敢这么胆大妄为吧?」
屠奉三道:「很难说!桓玄若想得到某个东西,是会不择手段的,如果我是你,会设法截着她们
,不论如何都不让她们回建康。」
宋悲风心急如焚的道:「我立即去!」
屠奉三一把扯着他,道:「我会在建康多待十天,顺道刺探敌情,你回来时联络我。」
宋悲风点头答应,径自去了。
屠奉三长长呼出一口气,心绪波荡不休,难以平复。
他太明白桓玄了,一向自恃家世,目中无人,以往在莉州能称王称霸,皆因桓氏在荆州根源深厚
,故无人敢与他争锋。
这种自小养成只顾自己,不顾他人感受的性格,是没法改变的。当再没有任何力量约束他时,只
会变本加厉。很快建康的高门便会清楚他是如何可怕和可恨的一个人。登上九五之尊的位子后,他只
会是个无人不恨的暴君。
如果没有挑战者,他的暴政可赖强大的武力来维持。
不过他却有一个最强劲的挑战者,那个人就是刘裕。
刘裕与桓玄是截然不同,有若天壤之别的两个人。
刘裕的布衣出身,本是他争权的最大障碍,令建康的高门难以信任他。
可是当累世显贵、出身著名世家的桓玄令所有人失望之际,刘裕反令人觉得他可为建康带来清新
的气象。
对群众而言,即使没有甚么「一箭沉隐龙」,刘裕布衣的身份,对他们已具莫大的吸引力。
屠奉三有十足信心刘裕能从刘牢之手上夺取兵权,当刘裕全面反击桓玄,桓玄将尝到今天轻易得
到胜利的苦果。
正因得来太易,以桓玄的性情,不但不会懂得珍惜,还会自以为不可一世,余子均不足道。
他和桓玄之间的恩怨,亦快到解决的时候了。
在这一刻,屠奉三清楚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刘裕,是他一生人最行险但又最正确的一着。
就在此时,衣袂破风声在他后方响起来。
第 四 章 走投无路
太阳刚刚下山,天色转暗。
慌不择路下,好不容易穿过一片丛林,来到一处奇怪的地方,在及膝的野草原上,放满一堆堆的
石头,怕超过百堆之多。
司马道子愕然道:「这是甚么地方?」
在前方领路的陈公公停下来道:「这是个乱葬岗,附近的村民没有钱买棺木,死了的人便就这
被挖个坑穴埋葬,堆些石头作记认算了。」
司马道子大感不是滋味,不想再问下去。
当外宫城守将开门向敌人投降,他便晓得大势已去,匆忙下来不及收拾财物,就那么逃出建康,
希望能逃往无锡,与驻守该城的司马休之会合,再借助刘裕的北府兵,反击桓玄。
离开建康时,追随的亲兵近二百人,岂知不住有人开溜,到坐骑力竭倒毙,司马道子方骇然惊觉
只剩下他和陈公公两个人。踏羞乱葬岗的枯枝败叶,那种失落的感觉,是他作梦也未想过的。
他不想听乱葬岗的由来,陈公公却不识趣的说下去,道:「附近有几个村落,人丁最旺的是陈家
村,谢安在世时,陈家村非常兴旺,丁口有过千之众。淝水之战后,富家豪强四出强抢『生口』,掳
回家中充当奴婢,加上朝廷为成立『乐属』,强征大批农村壮丁和佃客入伍,弄至田产荒废,饿死者
众。陈家村现已变成荒村,余下的村人都逃往别处去了。」
司马道子大感不妥当,道:「公公!在这种时候为何还要说这些话呢?」
陈公公没有回头,叹道:「皇爷问起此地,我只是如实奉告,没有甚么特别的意思,皇爷不用多
心。」
他的语气有种来自心底的冷漠意味,再经他带点阴阳怪气的语调道出来,份外有种使人不寒而栗
的怵然感受。
司马道子不安的感觉更浓烈了,沉声道:「公公为何对这地方如此熟悉?」
陈公公淡淡道:「皇爷想知道吗?随我来吧!」
说罢领头朝前方的密林走去。
司马道子犹豫了一下,方猛一咬牙,追在陈公公背后。
此时天已全黑,抵达密林边,疑无路处竟有一条铺满腐叶的林路,植物腐朽的气味填满鼻腔。在
向右转后,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个破落的村庄,数百个被野蔓荒草征服侵占的破烂房子,分布在一
道小河的两岸,彷如鬼域。
司马道子厉喝道:「公公!」
陈公公在村庄的主道上站定,冷然道:「皇爷有甚么吩咐?」
司马道子「锵」的一声拔出忘言剑,脸上血色褪尽,厉呼道:「为何要背叛我?」
陈公公缓缓转过身来,面向着他,木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先落到他手上的宝剑,再移到他脸上
去,不带半分感情平静的道:「皇爷也懂得问为甚么吗?那我便要请问皇爷,为甚么谢安、谢玄为你
们司马氏立下天大功劳,却要被逼离开建康?为何祖逖、瘐亮、瘐翼、殷浩、桓温先后北伐,都因你
们司马氏的阻挠至功败垂成?你如果能提供一个满意的答案给我,我便告诉你为甚么我会出卖你。」
破风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司马道子非是不想逃走,只恨陈公公的气劲正牢牢紧锁着他,令他无法脱身。
忽然间,他陷身重围之内,两旁的道路屋顶上,均是憧憧人影。
下一刻数十枝火把熊熊燃烧,照得荒村明如白昼,更令他失去了夜色掩护的安全感。
一把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道:「琅玡王别来无恙!」
司马道子感到陈公公收回锁紧着他的气劲,慌忙转身。
桓玄在十多个高手簇拥下,正施施然朝他走过去,
司马道子一阵战栗,脸色说有多难看便有多难看。
桓玄在他前方三丈许处立定,其它人散布在他身后。
桓玄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笑容满面的笑道:「琅玡王害怕了吗?」
桓玄身后一人微笑道:「本人巴蜀谯纵,特来向皇爷请安问好。」
司马道子剑指恒玄,厉喝道:「桓玄!」
桓玄好整以暇的欣然道:「琅玡王少安毋躁,先让我们好好叙旧,畅叙离情。我这人最念旧情。
哈!坦白说!我桓玄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真的要好好多谢你,若不是得你老哥排斥忠义,穷奢极侈
,官赏滥杂,刑狱谬乱,令民不聊生,局势大坏,弄至朝政腐败不堪,我岂能如此轻取建康……」
司马道子大喝道:「闭嘴!」
桓玄毫不动气,笑道:「琅玡王竞怀疑我的诚意,事实上我字字发自真心,没说半句假话。来人
!让元显公子和他的爹父子相见。」
司马道子听得浑身遽震之时,司马元显从人堆背后被押到桓玄身旁来。
司马元显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披头散发,军服破损,满脸血污,一睑羞惭的垂苦头。
司马道子颤声道:「元显!」
押解司马元显的其中一人伸手扯着司马元显的头发,硬逼他抬头望向司马道子,喝道:「见到你
爹还不问好?」
司马元显上下两片嘴唇抖颤了半晌,艰难地吐出一声「爹」。
百多人包围苦这对落难父子,当场同时发出嘲弄的哄笑声。
桓玄捆审司马元显的神情,微笑道:「看!我桓玄不是说得出做得到吗?说过带你来找你的爹,
现在你的老爹不是活生生在你眼前吗?公子心愿得偿,黄泉路上好应感激我。放开他!」
司马道子狂喝道:「不!」
正要抢前拼命救子,后方劲气袭体。
司马道子终究是九品高手榜上的第二号人物,反手一剑劈去。
「锵!」
桓玄的断玉寒离鞘而出,就在司马道子与陈公公剑掌交击的一刻,刃光闪过,司马元显的头颅离
开了脖子,尸身侧倾倒地。
桓玄断玉寒回鞘,司马元显死不瞑目的头颅才掉往地上,鲜血喷洒滚动了近丈,溅出一道令人惊
心动魄的血路。
陈公公一击便退,只是要阻止司马道子出手。
司马道子脸色苍白如死人,呆盯苦儿子身首分离的遗体,双目射出悲痛绝望的神色。
桓玄像作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耸官道:「我对元显公于已是格外开恩,让他死得痛痛快快。不
过我对琅砑王会更尊重一些,保证你可以有个公平决斗的机会。这可是琅讶王最后一个杀我的机会,
琅玡王要好好掌握。」
司马道子深吸一口气,双目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似在这一刻回复了信心和斗志,冷笑道:「公平
?哼!这就是你这贼子所谓的公平吗?」
桓玄笑道:「世上岂有绝对的公平?琅玡王该比任何人更明白此中道理!退后!」
谯纵等人忙往后移,另一边的陈公公也后撤数丈。
司马道子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不眨眼地狠盯着桓玄,显是生出拚死之心。
桓玄心中暗喜,他今回的种种施为,无非是要激起司马道子拚死之心,令他心存侥幸,希望可以
一命换一命。即使司马道子处于巅峰状态,他桓玄也有把握把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何况现在司马道
子身疲力竭,末路穷途。最理想莫如把司马道子生擒,那他便可以要司马道子受尽屈辱,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铿!」
断玉寒出鞘,遥指司马道子。
一个令桓玄无从揣测的笑容,在司马道子的睑上逐渐显现。
桓玄感到不妙时,司马道子摇头叹道:「你桓玄有甚么斤两,可以瞒过我?不长进就是不长进,
事实会证明我对你的看法没有错。」
桓玄大喝一声,断玉寒化作寒芒,横过三丈的距离,直取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一声狂喝,手中忘言剑没攻向敌人,却往自己脖子抹去。
在刎颈自尽前的一剎那,他想起了干归,更想到桓玄只能得到他尸身的心情。
桓玄倏地止步,一脸失望神色瞧着司马道子在他身前颓然倒下去。
除火把烧得「僻啪」作响外,荒村鸦雀无声。
当人人以为桓玄会割下司马道子的人头时,桓玄却缓缓还刀入鞘,仰望夜空道:「下一个是刘牢
之,接着便是刘裕了。」
屠奉三诤坐不动,彷似不知有人接近。
香风袭来,一身夜行劲眼尽显她动人体态的美女在他对面坐下,竟然是久违了的任青?。
屠奉三朝她瞧去,心中一震,不是因她慑人的美丽,而是因感到再不能掌握她的深浅。这个感觉
令他不敢妄然出手,偏偏她又是屠奉三最想杀的人之一。
任青媞看破他心意似的凄然一笑,像因见着他而勾起重重心事,生出无限的感触。她的魅力变得
更诱人,不但肉体的每一寸地方都充盈着活力和生机,最引人的是那双美眸像隔了一层雨雾般的朦胧
,教人没法一下子看个通透,却更是引人人胜,亦更具慑魄勾魂的异力。
屠奉三冷冷的看着她,没有说话。对侯亮生的死,他一直感到痛心和惋惜,所以特别照顾蒯恩。
屠奉三很少对人动感情,但与侯亮生交往的日子虽短,但他却很欣赏侯亮生的节操才智和学养,令他
视其为肝胆相照的知己,也因而对害死侯亮生的任青堤,生出切齿的仇恨。
任青媞双目蒙上凄凉的神色,轻柔的道:「刘裕呢?」
屠奉三闷哼道:「任后认为我们仍可以互相信任吗?」
任青媞从容道:「成大事者岂能拘于小节?这道理屠当家该比任何人更清楚。若我要向桓玄出卖
你们,保证你们死得很惨,看在这点份上,屠当家仍不肯回答我这 简单的问题吗?」
屠奉三心中懔然,晓得了任青堤为何能寻上他。破绽在宋悲风身上,由于宋悲风曾往乌衣巷谢家
去,故被伺眼在那里的任青堤掌握行藏,追踪到这里来,现身相见。
他的感觉没有错,任青媞确实是功力大进,故能瞒过已提高警觉的宋悲风。
任青媞又问道:「刘裕是不是正身在建康?」
屠奉三暗叹一口气,道:「他不在这里。」
任青媞美目深注的看着他,轻轻道:「我清楚屠当家心中对我不能释然的恨意,可是屠当家最大
的仇人应是桓玄而非我任青媞,对吗?」
屠奉三压下心中的情绪,皱眉道:「纵是如此,但我们之间还有合作的可能性吗?」
任青媞苦笑道:「我奉不想解释侯亮生的事,可是见到屠当家现在对我的态度,忍不住要向你道
出实情,我实在无害死侯亮生之意。」
屠奉三冷笑道:「真是笑话,那晚如非我出手,侯先生早命丧任后手上。」
任青媞道:「那晚我确是想行刺侯亮生,以向桓玄昨出报复,却被你阻止。当我再次去见桓玄,
以为侯亮生定会向桓玄报上此事,故向桓玄解释在离开江陵途上,遇上一个怀疑是你屠奉三的人,并
跟纵你直抵侯府,还和你动过手。岂知……岂知侯亮生竟向桓玄隐瞒此事,致令多疑的桓玄怀疑侯亮
生是你安置在他阵营内的奸细,遂派人去抓他来问话,侯亮生竞又先一步眼毒自尽,事情就是如此,
我实无害死侯亮生之心。」
屠奉三默默听着,脸上不露表情。
任青媞再问道:「刘裕究竟是否正身在建康?」
屠奉三叹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要苦苦追问刘裕的下落?找到他对你又有甚么好处?」
任青媞淡淡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憎恨桓玄。」
屠奉三愕然以对。
任青媞幽幽道:「我清楚刘裕的为人,他绝不会就这样耽误在海盐,坐看桓玄覆灭司马氏皇朝,
毁掉谢玄一手创立的北府兵团。」
屠奉三沉声道:「你既然这么了解刘裕的行事作风,便该猜到他到哪里去了。」
任青媞双眸精光闪过,道:「他在广陵,对吗?」
屠奉三没有直接回答,皱眉道:「我仍不明白你想找刘裕的原因。」
任青媞淡淡道:「因为我怕他在不明白真正的形势下,会输掉这场与桓玄的决战。」
屠奉三细看她好半晌,道:「任后似乎认为自己清楚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任青媞回敬他锐利的眼神,柔声道:「你们不知道的事多着哩!我敢说即使刘裕能把北府兵控制
在手上,若依目前的情况发展下去,你们仍是输多赢少的局面。」
屠奉三忽然问道:「你对桓玄的仇恨有多深?」
任青媞微笑道:「屠当家误会了,我与桓玄其实说不上有甚 深仇大恨,但我却是敞底的憎恶他
。喜欢一个人或讨厌一个人,都是没有甚么道理可说的。」
屠奉三道:「这是你要帮助我们的主因吗?」
任青媞道:「可以这么说,但这只是部分的原因。首先,我和桓玄再没有合作的可能。唉!坦白
点说吧!聂天还已死,投向刘裕变成了我唯一的选择,何况我现在最感激的人正是刘裕,你该明白我
为何感激他。」
屠奉三点头表示明白。
任青媞最大的仇人是孙恩,刘裕现在把天师军打得七零八落,令任青娓心中的恨意得到宣泄。
屠奉三道:「你最感激的人该非刘裕,而是燕飞,因为孙恩已命丧燕飞之手。」
任青媞遽颤道:「甚么?」
屠奉三遂把翁州之战依燕飞的说法道出来,他并非原谅了任青媞,而是以大局为重,希望从任青
堤处得到多点有关桓玄的情报。
任青媞是个毫不简单的女人,只看她想出杀侯亮生以打击桓玄的计策,便知她把别人的强项弱点
把握得非常精准。她既说出刘裕处于下风,必然有所根据,令屠奉三不敢掉以轻心。
对屠奉三来说,杀死桓玄乃头等要事,其它一切均可以置诸一旁。
任青媞听得热泪泉涌,心情激动。
屠奉三待她平复下来后,道:「任后可否告诉本人,关于桓玄还有甚么事是我们不晓得的呢?」
任青媞默然半刻,然后缓缓道:「如果你们不能在攻打建康前,杀死李淑庄,此战必败无疑。」
屠奉三顿然呆了起来,愕然瞧着她。
第 五 章 成败关键
百多艘战船,浩浩荡荡的顺流而下,朝京口驶去。
目的地在望。
立在指挥台上的刘裕,极目远眺,讶道:「为何码头处如此灯火辉煌。」
站在他身旁的除燕飞外,尚有何无忌、魏泳之、彭中和数名北府兵的将领,他们都无法解开刘裕
的疑问。
燕飞的眼力最好,道:「我看是火把的光芒,且是数以千计的火把光,方有如此威势。」
刘裕道:「刘袭死了,京口现在该由谁来主事呢?」
何无忌答道:「刘袭的副手是檀之,刘袭遇刺身亡,京口当由他主事。」
燕飞一震道:「我果然没有看错,码头处挤满了人。」
此时离京口码头已不到一里,人人清楚看到码头处高举着数以千计的火把,映得临江处一片火红
,数也数不清的人聚集在那里,造成万头攒动的奇景。
忽然喊叫声轰天响起,叫的都是「小刘爷」又或「刘裕万岁」,只要不是聋的,都知道他们在欢
迎刘裕驾到。
刘裕顿感浑身热血沸腾,同时晓得自己成功了,北府兵已毫无疑问的落入他手中,只要他一道命
令,北府兵的男儿便会焉他抛头颅洒热血,没有人会有丝毫犹豫。
刘裕振臂狂呼道:「兄弟们!刘裕来哩!」
码头处正迎接他的数以万计军民,爆起另一阵更热烈的欢呼声,把风声和江水拍岸的声音全掩盖
过去。
以屠奉三的才智,听得这句话,也要自愧弗如,难以置信的道:「李淑庄有这么重要吗?」
任青媞白他娇媚的一眼,道:「只听你说这句话,便知道我不是瞎担心。我敢说一句李淑庄是继
谢安之后,建康最有影响力的人,她不但能把桓玄捧了上帝座,还可发动整个建康高门去支持桓玄。
今次桓玄之所以能轻易攻陷建康,不但因她提供了最精确的情报,更因她令王愉背叛司马元显,把石
头城拱手送予桓玄。只从此点,已可知李淑庄能起的作用是多么有决定性。」
屠奉三有点无话可说,任青媞此妖女的确厉害,每一句话都深深地打动他,因为她现正供应最珍
贵的情报,使他颇有如梦初醒的古怪感觉。
对!
建康的政治是高门大族政治,若谁想管治建康,不管愿不愿意,必须先争取他们的支持。谁是最
能控制高门大族的人呢?当然是供给他们最需要的东西的人,那个人就是李淑庄。
从这个角度去看,李淑庄实为桓玄能否巩固治权的关键人物。
屠奉二心中同时填满疑惑。
任青媞为何要帮助他们,这样做对她有甚么好处?任青媞说甚么憎恨桓玄、感激刘裕的那一套,
他是绝对不相信的。换过一般人或许因这样的原因而作出选择,可是因着任青媞独特的出身和心态,
他了解她不会是感情用事的那种人。
她有甚么目的呢?
任青媞以她那充满诱惑性低沉而悦耳的声音轻柔的道:「建康的高门名士是无可救药的,对丹药
的追求更是沉溺难返,难以自拔。现在建康盛行服食五石散,这个风气正是由李淑庄一手创造,不但
因她供应的五石散功效神奇,更因服食她的五石散后遗症较少,故令她成为建康最受欢迎的人,也令
她成为建康最富有的人。加上她八面玲珑、擅长交际,深明高门名士的心态喜好,又被推崇为清谈女
王。她也成了建康高门那种醉生梦死生活方式的象征,她的取向,直接影响苦名士们对桓玄的态度。
对高门的人来说,皇帝可以换,但李淑庄却是无可取代的。」
屠奉三道:「供应五石散的该不止她一家,她只不过是最大的供货商吧!没有了她,有暴利可图
的五石散仍会继续卖下去。」
任青媞微笑道:「所以我说你不明白她的手段。李淑庄卖的五石散是与众不同的,她在建康有个
很大炼制五石散的丹鼎房,每次开炉炼药,均由她亲自配方,下面的人只负责炮炼,把从各地运来的
上等材料,炼成令建康高门如痴如狂的五石散。谯纵正是她五石散材料最大的供应者。」
稍顿续道:「如果这样说你仍未明白她的厉害处,我可以再告诉你她另一高明的手段。人对药物
的反应是有变化的,服多了某种药,会生出抗药性,感觉变得麻木,药效当然大打折扣。五石散亦然
。可是李淑庄却有十二种配制五石散的丹方,故每次都炼出不同功效的五石散,那种新鲜的感觉,是
建康高门无法抗拒的。因着这种特殊的关系,谁敢开罪李淑庄呢?」
屠奉三动容道:「竟有此事?真教人难以相信。」
接着双目精光闪闪地盯着她道:「李淑庄懂得十二种不同炼制五石散的丹方一事,该属极端的秘
密,你怎会晓得呢?」
任青媞双目现出凄迷之色,令她更有一种近乎邪异的魅力,幽幽的道:「因为这丹术之法,李淑
庄是从家兄处学得的。」
屠奉三又呆了起来,因为实在想不到。
任遥竟曾和李淑庄相好过?
任青媞回复先前的神态,淡淡道:「现在你该明白为何李淑庄这么有影响力。想想吧!当你们攻
打建康之时,建康高门全体支持桓玄,加上建康物资无缺,纵然你们兵力比桓玄更强大,亦等若投身
虎口,有败无胜。何况你们的兵力根本比不上桓玄,且没法支持一场长期的攻防战。」
屠奉三苦笑道:「可是正如你所说的,李淑庄代表着建康高门的荒唐梦,若杀她的事算到我们的
刘爷身上去,刘爷岂非成了建康高门的公敌?」
任青媞从容道:「李淑庄说服建康高门支持桓玄的办法,正是就刘爷布衣出身作文章,指出刘爷
永远不会明白建康的高门,不会谅解他们。由于阶级间的水火不容,刘裕只会是个破坏者。这个论据
命中大部分高门的要害,令他们盲目支持桓玄。」
屠奉三道:「你仍未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任青媞「噗哧」娇笑,变得像一朵盛放鲜花般眩人眼目,抿嘴欣然道:「山人自有妙计。」
屠奉三暗呼不妙,她于此时此刻卖关子,绝不是好兆头,显示她肯拔刀相助,不是免费而是有条
件的。
叹一口气道:「任后有何听求呢?」
任青媞柔声道:「假如我真能助你们布局杀死李淑庄,事后又没有人怀疑到刘爷身上去,我要刘
爷纳奴家作小妾。」
屠奉三失声道:「甚么?」
任青媞神态悠然自得,一副不愁你不接受的模样,平静的道:「我知道刘爷一向顾忌我的出身背
景,怕我沾污了他的名声。所以我不求任何公开的名份,只要他亲口对我说一句话,我这秘密小妾便
会全心全意的爱他,为他做任何事。除了你、他和我外,我永不会公开这个秘密,别人间起时,我绝
不会承认与刘爷的真正关系。」
屠奉三也不由打心里佩服她,可知此事她是经过深思熟虑,且顾及到刘裕的为难处。假设刘裕亦
认为李淑庄是打败桓玄最大的障碍,又不可以请出如燕飞般的高手去刺杀她,唯一选择便是乖乖的接
受她的条件。
任青媞漫不经意、顺口一提的道:「烦你告诉刘爷,青媞仍为他保持苦处子完整之躯,只要他说
一句话,青堤会向他献上女儿家最珍贵的东西。」
屠奉三头痛起来,岔开问道:「若李淑庄身死,她的丹法岂非绝传吗?建康高门岂非会因此发疯
?」
任青媞道:「你提出了一个我很欣赏的问题。建康高门肯定因此没法快乐起来,不过放心,他们
的怨气会发泄在桓玄身上,这是个气氛的问题。」
接着忍不住的娇笑道:「我还有个好提议,由我去接管淮月楼,继续炼丹卖药,以安定人心。李
淑庄算甚么东西?家兄的『黄金三十六方』只传了她十二方,我则知晓所有的丹方,保证可做得比她
更有声有色。论清谈嘛!她更不能与我这个帝皇之后相比。」
以屠奉三的镇定功夫,也感头皮发麻。
他和刘裕部低估了任青媞,她于此时提出这个「交易」,顿然扭转了她自任遥横死后所处的劣势
。
她计划的周详和完美无瑕,令「受害者」也要拍案叫绝,最妙是刘裕对她并非没有情意,如论媚
惑男人之道,天下间恐怕没多少女人能是她的对手。令刘裕更难拒绝的是她不要任何名份,可是当她
为刘裕诞下麟儿,刘裕可以不认自己的亲子吗?如此她曹氏的血缘,便可进入刘裕的可能继承者内。
另一方她则取李淑庄而代之,成为新一代的「清谈女王」,成为建康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那时
刘裕只会更在乎她,而不敢辣手摧花,把她除掉。
屠奉三苦笑道:「这种事,我很难为刘爷作主。」
任青媞轻松的耸肩道:「这个当然,当我见到刘爷,得他答应后,会立即把对付李淑庄的妙计全
盘奉上,保证他满意。」
屠奉三权衡轻重后,无奈的道:「好吧!我立刻和你赶去见刘爷,不过我要先弄清楚他是不是仍
在广陵。」
任青媞双目射出炽热的神色,屠奉三真的没法搞清楚她究竟是因计谋生效,说服了自己,还是因
即将见到刘裕而芳心狂喜。
宋悲风抵达谢家,立知不吵,只见人人睑露兴奋神色,便知谢道韫回来了,果然梁定都一见他便
道:「大小姐和孙小姐回来哩!」
宋悲风一颗心直沉下去,想着屠奉三的警告,整个人虚虚荡荡的,无有着落之处。
梁定都压低声音道:「大小姐知道大叔在建康,吩咐如果你来,立即请大叔去见她。」
宋悲风记起上两回到谢府,都被谢混冷言冷语一番,大小姐当是回来后得知这方面的情况,才如
此吩咐下面的人。
问道:「孙少爷呢?」
梁定都领先而行,答道:「孙少爷黄昏时匆匆回来,沐浴更衣又匆匆离开。现在京师人心惶惶,
街上到处都是荆州兵,我看孙少爷是去找人商量,看看如何应付朝廷的遽变。」
宋悲风默然无语,随梁定都到达忘官轩外,梁定都在大门处停下来,道:「大小姐要单独见大叔
。」
宋悲风拍拍他肩头,自行人轩,暗忖若在轩内的人是谢安,那就好了。
安坐席上的谢道韫外貌又清减了几分,但精神看来不错,见宋悲风入轩,欣然道:「大叔到我这
边来坐。」
宋悲风依她指示在她对面的席子坐下,问安后道:「大小姐何时回来的?」
谢道韫勉强挤出点笑容,道:「回来不到两个时辰,正要设法去找大权,大权便来了,真想不到
可以这 快见到大叔。」
宋悲风沉声道:「桓玄没有留难吗?」
谢道报道:「不但没有留难,把关的将领晓得我们是谁后,不知多么恭敬有礼,说桓玄特别吩咐
下来,绝不可对谢家的人无礼。」
宋悲风暗吃一惊,只能希望是屠奉三猜错,桓玄不是因对谢钟秀有狼子之心,而是因为要笼络建
康的世族,方如此蓄意示好。
谢道韫讶道:「大叔有甚么心事?」
宋悲风犹豫片刻,终忍不住道:「我在担心桓玄对孙小姐有野心。,」
谢道韫苦笑道:「坦白说,我也正在担心。桓玄一向仇视和妒忌小玄,现在小人得志,权倾朝野
,纵能收敛一时,但以桓玄的本性,在没有任何约束力下,很快会露出他狰狞的真面目。他既可以用
最卑鄙的方法得到淡真,也可以不择手段的逼钟秀从他。不过现在局势未稳,他该仍没有那么大的胆
子。」
宋悲风断然道:「我们立即走!」
谢道韫凄然道:「迟了!早在离建康二十里处被荆州兵的水师船截着,我便知迟了,谁想得到建
康这么快陷落?我们是由两艘战船护送回来的,接着一批数百人的荆州兵进驻乌衣巷,秦淮河更多了
快艇巡逻,建康已在桓玄严密的控制下,我们是寸步难行。」
宋悲风想到燕飞,如有他出手相助,尽管桓玄高手尽出,燕飞仍有本领送谢钟秀到广陵去:
谢道韫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我们谢氏亲族有数百人在这里,我们怎可
弃之不顾呢?第一个遭殃的人,肯定是小混。」
宋悲风顿感好梦成空,求燕飞出手一事再不是解决的办法。
谢道韫叹道:「他们是怎样死的?」
宋悲风心中一颤,感觉到现实的残酷。谢琰和两个儿子的死亡,当然不是直接由他们引致,可是
在以大局为重下,他们一方确没有向谢琰施援手,谢琰不肯接受是一回事,但他们的整个反击天师军
的行动中,的确没有包括设法保谢琰一条命。
他很希望能告诉谢道馄他们已尽了力,却没法向谢道韫说出与事实违背的话。
宋悲风顿然道:「事情快得出乎听有人意料之外,我们刚在海盐站稳阵脚,二少爷竟主动领兵迎
击攻打会稽的天师军,因此中伏身亡。唉!二少爷若肯听部下的话,就不用死得这么惨。」
谢道韫两眼红起来,垂下头去。
宋悲风硬按下心头悲痛,道:「大小姐节哀顺变,现在谢家的重担子,已落在大小姐肩头亡。,
」
谢道韫轻拭泪珠,抬起头来,平静的道:「桓玄已取得绝对的优势,你有甚么打算?」
宋悲风完全彻底地感到刘裕秘密潜返广陵这一步是走对了,如果刘裕此时仍偏处海盐,他便如谢
道韫说这番话时的神态般,完全不看好刘裕;
宋悲风压低声音道:「刘裕已返广陵去与刘牢之摊稗,策动兵变,把权力从刘牢之手上夺过来。
所以桓玄仍未算坐稳了皇位,还得问过刘裕才行。」
谢道韫惊喜的道:「竟有此事?小玄真的没有看错刘裕。」
又皱眉道:「我对小裕的军事才能没有丝毫怀疑,最怕的是他不懂建康的政治,反之桓玄则是这
方面的能手。」
宋悲风明白她的意思,目前建康乃天下防御能力最强大的城市组,如建康的高门全站在桓玄的
一方,任北府兵军力如何强大,亦难以攻陷建康。
只看桓玄如此轻易攻陷建康,便知他一早得到建康高门的支持。
宋悲风道:「我要立即赶往广陵,找刘裕想办法,看可否为孙小姐尽点力。」
谢道韫欲言又止,最后道:「大叔路途千万小心。」
宋悲风答应后去了。
第 六 章 帝皇梦醒
桓玄率领荆州军攻陷建康后第三天,傀儡皇帝司马德宗在桓玄的指示下召开早朝,罢黜了一批
于司马道子当权时得势的贪官,拔擢了建康高门包括王弘和谢混在内的多个年轻俊彦,除复用隆安年
号,其它均一切如旧。又开仓赈济百姓,今朝政有清新之象。
更使人安心的是谯纵和谯奉先均没有被任用为朝臣,前者被封为益州公,后者为巴蜀侯,令建康
的高门松了一口气,不用担心被外来的世族动摇他们家族的地位。
至于刘牢之,桓玄处理的手法摆明是有针对性的,硬朗多了,先贬刘牢之为会稽太守,会稽此时
仍在天师军的控制下,桓玄此着背后的含意,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又派桓弘率军到广陵去向
刘牢之宣读圣旨,同时接收北府兵兵权。
桓玄再以亲族和旗下大将出镇建康附近各重要城池,完成了部署,守稳了阵脚。
桓玄则封自己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荆、江三州刺史,假黄钺,
把大权独揽于一身。
在建康一役中为他立下大功的王愉和王绪,得到的却是没有实权的高位,还被发落到偏远之地,
当个闲官。
当桓玄忙着接见和安抚各大家族的领袖时,谯奉先满脸阴霾的来到皇宫内苑见谯纵,道:「情况
不妙!」
谯纵正闭目打坐,闻言睁开眼睛皱眉道:「如何不妙?」
谯奉先在他身旁坐下,沉声道:「刚收到消息,刘裕到了京口。」
谯纵愕然道:「他怎可能分身呢?」
谯奉无道:「这表示天师军已不足为患,建康还有个传言,说孙恩不敌燕飞,在决斗中身亡。若
传言属实,天师车便等于完蛋了,这结局只是迟早的问题。」
谯纵点头道:「看来天师军是处于劣势,叮是卧塌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刘牢之肯坐看刘浴在京口
分化他的人吗?」
谯奉先叹道:「这恰是最令我忧心的地方,在北府兵军权的争夺战中,刘牢之已败下阵来。我得
来的情报支离破碎,大概的情况是刘裕忽然潜返广陵,策动兵变,再率投诚他的北府兵将齐赴京口。
现在京口已成北府兵的大本营。听说肯留在广陵的兵将不足千人,还陆续有人逃往京口去归附刘裕,
刘牢之大势去矣。」
谯纵不解道:「高素和应刚明那两个家伙是吃白饭的吗?连情况也掌握不了。」
谯奉先苦笑道:「不要怪他们,当我们的人刺杀成功返回广陵后,已人事全非,高素和应刚明都
不知所踪,又没有留下任何暗记,该是给刘裕宰掉了。」
谯纵终于色变,沉吟不语。
谯奉先道:「现在我们有两个头痛的难题,一个是刘裕,另一个就是桓玄那小子。」
谯纵双日杀机大盛,冷冷道:「如果不是我们向他痛陈利害,今早桓玄便会自立为帝。这小子真
不成材,不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一朝得志便原形毕露,我真怕他坏了我们的大计。」
谯奉先道:「现在想杀他也不容易,这混蛋比任何人更怕死,出入都有大批亲卫高手保护。」
谯纵叹道:「我们怎都要忍他一阵子,待收拾刘裕后,才可进行对付他的大计。」
谯奉先道:「事实上我们帮了刘裕一个大忙,精心设计下杀死的,全是刘牢之最得力的心腹将领
,令刘牢之更是孤立无援。」
谯纵问道:「刘裕实力如何?」
谯奉先道:「只以北府兵论,兵力该不超过七万人。谢玄在世时,北府兵达十万之众。谢玄去后
,司马道子致力削减北府兵,令北府兵降至七万。现在留在海盐一带的北府兵约二万五千人,其它北
府兵部分驻守寿阳等重要城池,照我猜测,现在刘裕手上的兵力只在二万人之间。可是要精确掌握刘
裕的实力,必须把荒人计算在内,而那根本是无从估计的。」
谯纵道:「要供养一支二万人的部队,刘裕办得到吗?何况刘裕尚要支持另一支身处战场的二万
大军。」
让奉先道:「我不敢低估刘裕这方面的能力,他极受盐城一带群众的欢迎,又得到佛门和地方帮
会的支持,加上神通广大的荒人,大有可能解决粮资军须上的种种难题。当然!这种情况绝不会持久
,如果我们封锁京口上游,又派军进占广陵,供应上的问题肯定可以把刘裕拖垮。」
谯纵欣然道:「这么说,心急的不是我们而是刘裕,只要我们守稳建康,刘裕便不得不冒险反击
,在我们团结一致下,刘裕绝对没有机会。」
谯奉先颓然道:「但我却担心会被桓玄这小子搞砸了我们的大计。淑庄的一套之所以能奏效,全
因能深深打动建康的高门,令他们相信桓玄会顾及他们的利益,再加上淑庄的影响力,故水到渠成。
若桓玄不依原定的计划,会令建康高门离心,若与刘裕里应外合,我们将重蹈司马道子的覆辙。」
谯纵道:「着嫩玉想想办法。」
谯奉先点头道:「只好如此。」
谯纵沉吟道:「如果能刺杀刘裕,可一劳永逸。」
谯奉先叹道:「我还未告诉你,今回刘裕是有燕飞随行的。」
谯纵遽震无语。
谯奉先看着谯纵,也是欲语无言,由此可见燕飞对魔门的镇慑力。
谯纵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们是与时间竞赛,只要能令桓玄暂缓称帝,使建康的高门相信他
只是到建康来拨乱反正,我们肯定可击垮刘裕。除嫩玉外,你也要在桓玄身上多下点工夫,反而我不
方便和他说这方面的事。
因为攻陷建康后,他对我的猜疑已大幅增加。哼!桓玄是绝对不宜与之共事的人。」
谯奉先道:「还有一件事令我担心。」
谯纵皱眉道:「希望不是太坏的消息。」
谯奉先头痛的道:「真的很难说。照我看桓玄对谢玄的女儿谢钟秀很有野心。」
谯纵失声道:「桓玄不会这么蠢吧?害死了王恭的女儿还不够,还敢去碰绝对碰不得的谢钟秀?
你凭甚么作出这样的判断?是否桓玄亲口说的?」
谯奉先道:「我的看法错不了哪里去,桓玄派出高手去监视谢家,又特别提拔谢混,向谢家示好
。以桓玄一向对谢玄的妒忌,他怎会做这种事呢?」
谯纵道:「此事也非没有解决的办法,便由淑庄出马去迷惑他,教他暂时对别的女人没有兴趣,
只要拖至刘裕落败身亡,他爱怎样失德坏政,由得他沉沦堕落好了。」
稍顿续道:「未来这两个月的时间,将决定我们的成败。不要让桓玄因谢钟秀坏了我们的大事,
明白吗?」
谯奉先点头去了。
京口。太守府。
刘裕在进入西院的月洞门前止步,心中苦笑,自己的脚步是否比平时急了点呢?这是不是表示自
己想快点见到任青媞?由此可见她在他刘裕的心中,有着一定的地位。
无可否认,任青媞是天生的尤物,擅长勾引媚惑男人之道,他曾与她有过亲密的接触,虽未至于
乱性,但已深明她的魅力。
但他真的可信任她吗?
这并非指她在助他对付桓玄一事上的诚意,对此他没有怀疑。正如她所说过的,她在玩一个寻找
真命天子的游戏。
他怀疑的是她的居心。
不过这还非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感到若接受任青堤这个『爱情交易』,会对不起江文清
。
就算江文清可以和其它女人分享他刘裕,但绝对不会是任青媞。
如果他接受交易,他和任青?的关系将要瞒着江文清:水远不能让江文清知道,这会是非常沉重的
负担,他能承受那种隐瞒身边最亲近的人的内疚感觉吗?
他不知道!且生出玩火的感觉。任青媞是个危险的女人,谁都不知道给她缠上会有怎样不测的后
果。
燕飞和屠奉三都没法在此事上为他拿主意,接受与否须由他自己决定,但只看燕飞和屠奉三都没
有出言反对,便知任青媞提出的交易条件确令人难以拒绝。
在屠奉二详细道出任青娓的提议后,刘裕便处于一种异常的心态里,患得患失,犹豫中又夹维着
得到这动人芙女的兴奋。当记起首回在边荒的汝阴破城与她相遇的情景、心中便燃着了一团自己也没
法控制的热火。他不但迷恋她的冉体,受她的万种风情吸引,更享受她正邪鸡测的作风行为带来的高
度危险和刺激,所以即使她曾试图杀他,他仍没法对她狠下心肠,视她作敌人。
在刺杀干归一事上,不论她是否用心不良,但她的确让他掌握到成功的关键,与司马道子关系亦
因而扭转过来,致有后来的理想发展。
李淑庄真的有这般重要吗?
屠奉三肯带她来见他刘裕,证明以屠奉三的老谋深算,仍要同意她的看法。以燕飞的智慧,亦没
有说出反对的话来,只说李淑庄与谯纵是魔门助桓玄争霸天下一事中最关键性的两个人物,任何一人
被除去,等于去了桓玄的一臂。
唉!
他也不得不承认,李淑庄在建康确有非常特殊的地位,上至司马道子父子,下至王弘等高门子弟
,谁敢不尊敬她。
他还晓得自己的一个弱点,就是为了要以桓玄的血,来清洗淡真的辱恨,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如果他拥有可以长期与桓玄周旋作战的能力,他大可以拒绝任青媞,但事摆在眼前,纵然得到边
荒集的支持,在粮资上他也没法支持一场长达数年的战争。在桓玄封锁上游,令漕运断绝的情况下,
供应补给上的问题会不住恶化,直到最后把他的军队蚕食掉为止。
他唯一能击败桓玄的方法,就是速战速决。
无险可守的边荒集,在万众一心团结一致的情况下,仍可屡退强敌,何况是天下有最强大防御力
的建康?
任青媞的提议的确是他没法拒绝的。
李淑庄便是桓玄和建康高门之间的联系,除掉她,桓玄和建康高门目前互惠互利的关系将荡然无
存。如能把李淑庄的死嫁祸桓玄,功效会更为彰显。
想到这里,刘裕穿过月洞门。
书斋出现眼前。
任青媞来京口一事,瞒着了所有人,只让燕飞知道。刘裕也不会让除燕飞以外的任何人晓得此事
。
刘裕的心「霍霍」的跃动着,想起她衣服裹滑如凝脂和充满弹力的柔肤,血也热起来。
刘裕暗叹一口气,责怪自己的不争气,脚步却把他带到紧闭的书斋门前。
深吸一口气,硬压下心中波荡起伏的情绪,刘裕把门拉开,进入书斋内。
作男装打扮的任青媞静静坐在一角,美目深注的牢牢看着他,秀眸射出能把任何钢铁造的心烧熔
的炽热艳光。
刘裕缓缓把门关上,接着倚门而立,叹道:「这是何苦来哉?你并不爱我!」
任青媞垂下螓首,幽幽道:「刘裕!你知道吗?奴家一辈子最难受的一刻,就是看着亲兄惨死在
孙恩的卑鄙手段下。在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既一无所有,但同时家族的重担子亦全落到奴家肩上来。
那种令人窒息失落痛苦的感觉,是无法告诉别人的。你明白吗?」
接着站了起来,缓步向刘裕走过去,道:「你永远不会明白背负在我们身上的责任,那不是一朝
一夕的事,而是自懂事后便被灌输教导的事,令你觉得除此之外,其它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刘裕看着任青媞直抵他身前触手可及处,看着她秀美的玉容,瞧着她默默含愁的一双眸神,心中
的滋味确是难以言宣。既想把她拥入怀里,又不愿这么轻易屈服在她的媚态魅力下,矛盾至极点。
他和她的恩恩怨怨,真不知从何说起。
任青媞平静的道:「当我清楚家族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想到的只有一件事,我只能以着了魔来形
容自己,就是找到代替司马氏的新朝天子,媚惑他,得尽他的爱宠,然后为他怀下继承者。这是个多
么疯狂的想法?令我过着生不如死,不住糟蹋自己的生活。不要看我表面一副风流得意的样儿,事实
上我心中的痛苦,是没法道出来的。」
刘裕头皮发麻地瞧她,像看着另外一个人,一个陌生人。
任青媞继续「独白」道:「我感到自己是无根的浮萍,完全身不由主,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个男
人身屋去,飘荡如陌上诐扬起的尘屑。我试图爱上你之外的不同男人,但总没法子成功。」
刘裕仍是说不出话来。
任青媞用神的看他,花容闪过疲倦的神色,柔声道:「你明白吗?那是种很折磨人的感觉,令你
不但憎恨别人,也憎恨自己,更憎恨老天爷。然后喜讯传来,刘裕从海盐出击,大破天师军,于十多
天间把形势完全扭转过来。就在那一刻,我整个人轻松起来。过去的岁月便像一场梦,我终于从帝皇
梦中醒转过来。纵使带着曹魏皇族血缘的人成为皇帝又如何呢?做皇帝算甚么一回事?但为何过去我
总想不通?看看现在的白痴皇帝,看看桓玄,为何我要对帝皇梦如此执着难舍呢?就在这一刻,我知
道自己爱上了刘裕,只是我一直不肯坦白承认吧!我为何不可以快乐的生活?为何我不可以好好的享
受人生?说到底,我仍是一个人,我也有人的七情六欲。刘裕你明白吗?」
刘裕颓然道:「你好像不知道自己正在和我进行一个政治交易。」
任青媞喜孜孜的道:「爱一个人,是可以为那个人作出改变的,我决定绝不会为你生儿子,你仍
对我有怀疑吗?」
刘裕瞪大眼里着她,露出不能相信的神情。
任青媞垂首以微仅可闻的声音轻轻的道:「我需要的只是我们之间一个新的起点,为此我可以作
出任何让步和牺牲。明白吗?」
又朝他瞧去,欣然道:「你公然做你的皇帝,奴家则暗中过一过建康女皇的瘾儿,算是对先祖有
点交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嘛!」
刘裕被她动人的神态逗得怦然心动,又忙克制自己,心叫厉害。他真的没法从她说话的神态找出
任何破绽,换句话说是一点不感到她是虚情假意。
沉声道:「你有甚么办法可以弄垮李淑庄?」
第 七 章 爱的交易
任青媞美目生辉的道:「关键处仍在那三十六条制炼五石散的『黄金丹方』。李淑庄从家兄处
得到的十二条丹方,已足令她的五石散称霸建康,为她赚来惊人的财富、名誉和影响力。可是时间长
了,十二条丹方总有重复的时候,药效对曾服食过的人自然难像初尝到时般新鲜刺激。所以李淑庄为
得到另外的二十四条丹方,一定肯付出任何代价,尤其在这刚夺权的时刻,操控建康高门的心,比一
时的胜败更重要。」
刘裕道:「你晓得其余的二十四条丹方吗?」
任青媞道:「如果不知道的话,怎敢来见刘爷你?家兄的原意是要利用余下的丹方来控制李淑庄
,可惜壮志未酬,已给奸人所害,在你们杀干归之前,李淑庄曾来找我,当时我已猜到干归与她有密
切的关系,否则怎能掌握我的行踪?我实时谎称那三十六条丹方来白教内另一人物关长春,家兄也是
从他处学来制五石散的秘法。」
刘裕道:「真有这个人吗?」
任青媞举起一双玉手,按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笑脸如花的道:「这是个由我杜撰出来子虚乌有的
人物,只是为搪塞了事。李淑庄却深信不疑,还向我追问关长春的下落。你道我告诉了她甚么呢?」
刘裕道:「我怎会知道?唉!你的手……」
任青媞把开始抚摸他胸膛的手上移,缠上他粗壮的脖子,整个娇躯贴靠刘裕,昵声道:「奴家情
不自禁嘛!除了你之外奴家再不会有另一个男人,也不想有,不向你撒娇献媚,向谁呢?」
刘裕登时大感吃不消,提醒道:「燕飞和屠奉三等着我回去向他们报告哩!」
任青媞停止在他怀里扭动,凑到他耳旁道:「人家为你保留了女儿家最珍贵的东西,你不想现在
要吗?」
刘裕差点丧失理智,比之以往,今回的克制力实大不如前,因为自己向地追问对付李淑庄的方法
,等于接受了她的条件:说出这句话后,眼前的动人美女,立即成他的秘密小妾,只是想到她身属自
己,应有的防御能力已告全面瓦解。
搏裕探手把她抱紧,苦笑道:「先谈正事,以后时间多着哩!」
任青媞一声欢呼,献上令他魂销意软的激情香吻,然后娇喘细细的道:「天呵!奴家终于得到刘
爷的爱宠,这一吻与以前的都不同,奴家感觉得到。」
刘裕心忖女人终究是女人,最爱计较这种事,而他扪心自问,自己对她是欲大于爱,因为对她的
提防,直至此刻仍没有完全放松。
任青媞回到正题去,道:「我告诉李淑庄,关长春为人贪财好色,但却是一等一的高手,在炼制
五石散的成就上更是前无古人,集三国和两晋丹学的大成,专责为我们逍遥教炼制丹散,再卖往南方
来。你现在该清楚家兄为何会搭上李淑庄,皆因李淑庄是我们丹药生意的一个大买家,透过这一盘可
赚取惊人暴利的生意,我们可得到源源不绝的财资,以支持我们的复国大业。唉!一切已成过去。」
刘裕皱眉道:「既然没有关长春这个人,谁为你们炼制五石散呢?」
任青媞美眸生辉的看着他,得意的道:「当然是奴家哩!在我教内,只有家兄、家姊和奴家三个
人,晓得『黄金丹方』的秘密,『黄金丹方』源自我们曹魏家藏一部叫《灵散大成》的手抄秘本,再
被我们加以改良,成三十六条珍贵的秘方。」
刘裕皱眉道:「我仍不明白。」
任青媞道:「我还告诉李淑庄,家兄遇害后,树倒猢繇散,逍遥教再不存在,关长春亦回复自由
身,但与我仍有联系。当时我仍没有想过取李淑庄而代之,只是想狠敲她一笔,同时也可令她有顾忌
而不敢对付我。可是当桓玄搭上谯嫩玉,我忽然醒悟过来,掌握到谯纵和李淑庄已联成一气,不止是
生意伙伴的关系那么简单。也在那一刻,我开始反省自己的作为是否愚不可及。但真正的醒悟,是发
生在得知聂天还惨死在桓玄手上的时候?那便像天空乌云尽去,露出青天,同时我发觉自己的心中只有
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刘裕。幸福就在眼前,只看我是否肯改变,肯去争取,你还不明白人家的心意
吗?」
她说着正事,忽然又扯到这方面的事来,刘裕虽感烦恼,但仍明白任青媞着着进逼的原因,就是
要他刘裕表态。
而刘裕亦是别无选择,为了杀桓玄,他甚么事也愿意去做,何况能把任青媞纳为秘密情人,肯定
没有男人会认为是苦差事。刘裕首次主动寻得她香唇,痛吻一番后,看着脸泛桃红的任青媞道:「你
甘心作我的秘密小妾,是我刘裕的福份。可是你变成另一个李淑庄,却使我感到为难。坦白说:我对
建康高门服药的生活方式非常反感,我……」
任青媞探指按着他的嘴唇,不让他说下去,柔声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但切勿犯拂逆人心的错
误;高门的形成和崛起,由汉代开始,现在已成牢不可破的社会结构。你若成为当权者,可像王导、
谢安般改革社会诸多不公平的情况,但却不能从根本去摧毁高门。可预见的是尽管你能推翻桓玄,仍
会遭到建康高门的反击,问题出在你的布衣身份。纯赖武力去治国是行不通的,强大如秦朝也只是历
两朝即亡,所以你必须争取人心。两晋的政治,就是高门大族的政治,在这种形势下,你必须令自己
适应。刘爷啊!奴家真的是为你着想,你可以继续谢安的施政方针,却绝不可千涉建康高门的精神生
活和方式,还要尽量争取他们的支持,而奴家则可当你最忠心的小卒。」
刘裕为之哑口无言,记起王弘问过他的一句话,就是他会否是建康高门生活方武的破坏者?当时
他向王弘作出保证:他不会是破坏者。因为他如说出实话,立即会遭王弘鄙弃。
对王弘或任何高门子弟来说,家族永远占有最重要的席位。
任青媞不但聪慧多智,且目光如炬,把建康高门士人的心态看得通透明白。
任青媞微笑道:「事实摆在眼前,建康高门是无可救药的,你虽然用心良苦,他们却绝不领情。
你的帝皇之路并不好走,高门和寒族的对立并不是一朝一夕间形成,而是数百年根深柢固的风尚和习
惯。」
刘裕明白过来,任青堤对建康之所以能有这 深入的了解,皆因她和族人一直在这方面下工夫,
作好争夺皇权的准备。非像他半途出家,在种种形势的神推鬼使下,被送到这个位置来。现在他可说
是没有选择,只能继续朝这个目标迈进。
苦笑道:「好吧!算我拗你不过。如何可以杀死李淑庄,又不让任何人怀疑到我身上来呢?」
任青媞饮然道:「我们公顼找人假扮开长春,引李淑庄入彀,这是一举两得的方法,不单可破坏
桓玄封建康高门的控制力,更可夺取李淑庄庞大的 财富。」
刘裕道:「李淑庄绝不是容易被欺骗的人。有一件事你可能仍未清楚,就是李淑庄背后有一个叫
魔门的派系撑她的腰,谯纵、谯奉先、谯嫩玉至乎陈公公,都属这派系的人,而魔门的最终目的,就
是要夺取天下的治权。」
任青媞淡淡道:「对魔门我是有认识的,且我对李淑庄早有此怀疑,只不过由刘爷来证实吧!」
刘裕问道:「你仍有把握可以骗倒李淑庄吗?」
任青媞吻他一下,柔声道:「我现在更有把握。魔门内派系众多,谁也不服谁,人人自私成性,
若李淑庄遇上开长春,不但不会让其它魔人知悉此事,还会千方百计设法隐瞒,更有利于我们的行动
。」
刘裕再忍不住,坦然道:「不要卖关子了!你究竟有甚么奇谋妙计?」
任青媞道:「李淑庄央我安排关长春到建康去见她,她还保证她会令关长春绝不会后悔去见她。
我只答她会设法为她传话,至于关长春肯不肯见她,由关长春自行决定,我不想牵涉到他们两人之间
的事去。」
刘裕道:「除非由燕飞去扮关长春,否则没人能杀她,而燕飞太容易被人认出了,只看燕飞的一
双眼睛,便知他绝不会是贪财好色的人。」
任青媞淡淡道:「屠奉三又如何呢?」
刘裕皱眉道:「建康四处是桓玄的眼线探子,要奉三在桓玄的势力范围内公然活动,太冒险了,
何况奉三能否杀死李淑庄,也是个疑问。」
任青媞没好气道:「有时真不明白你,竟会这么胡涂?事关妾身的终身幸福,妾身会让你的头号
猛将去送死吗?今回是斗智不斗力,有心算无心,妾身保证李淑庄会阴沟里翻船,老本都要赔掉。」
任青媞左一句妾身,右一句妾身,听得刘裕也有点心惊胆跳,亦正是这种危机感带来的刺激,令
他更感到任青媞高度的诱惑力。
任青媞以往行事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作风,在他心中形成几牢不可破的深刻印象,所以不论她
如何言词恳切,刘裕一时间也难全盘受落。
沉声道:「我在听着!」
任青媞凑到他耳边道:「妾身和李淑庄约定了一套不可惊动任何人的联系方法,只要屠奉三能令
李淑庄对他扮戎开长春的身分深信不疑,李淑庄便难逃一死。至于行事细节飞我会详细告诉屠奉三。
现在你去向屠奉三打个招呼,告诉他我们明早出发到建康去,然后回来陪妾身,让妾身向刘爷献上贞
操。」
纪千千坐在厅堂一角,神态悠然自得,唇角挂着一丝笑意。
小诗从外匆匆进来,来到她身前道:「皇上回来了!」
纪千千着她坐下,问道:「谁告诉你的?」
小诗答道:「是风娘苦诗诗知会小姐,风娘说皇上今晚或会见你。」
纪千千心忖慕容垂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荣阳,肯定是为明春的决战作准备工夫,此战关系到大燕的
盛衰,所以慕容垂绝不会把气力花在别的事上。对慕容垂的军事才能,于攻打慕容永一战中她早有深
刻难忘的认识和经历,现在他全心投进与燕郎和拓跋珪的战争里去,定不容易应付。
以前她只希望慕容垂置她不理,现在却很想见到他,好探听他的口风。
纪千千点头道:「知道了!」
小诗欲言又止。
纪千千微笑道:「说吧!是否要问庞老板的事?」
小诗立即玉颊霞烧,道:「不是啊!小姐为甚么会忽然提起庞老板?」
纪千千心道你不肯说庞义,只好由我来提起。若无其事的耸肩道:「没甚么!只是见诗诗近日总
是-副神不守舍的模样,神态异乎往常,顺口猜一猜吧!」
小诗垂首道:「不是……不是哩!」
纪千千心中怜意大生,对小诗来说,被软禁的滋味当然不好受,终日无所事事,很容易胡思乱想
。庞义便像投进她心湖的一颗石子,引发了圈圈涟漪。
小诗正处于少女怀春、情窦初开的年纪,因而对高彦生出好感。不过纪千千晓得在自己的推波助
澜下,小诗回想起与庞义相处时的情况,会感受到庞义对她的真爱,生出异样的感觉。
纪千千轻轻道:「庞义是-个有本事的人,不但有一手好厨艺,能酿出像雪涧香般令燕郎无其不
欢的美酒,更是个超卓的建筑师。庞义是不擅于表达心中的感情,但不是代表他是个不解温柔的人,
像他这种人一旦释放心中的感情,会永不改变,至死不渝。小姐我绝不会看错他。」
小诗连耳根都红透了,不依道:「小姐说到哪裹去了?」
纪千千道:「如果我估计无误,你很快会见到庞老板,小诗心里有点准备才好哩!」
小诗愕然道:「小姐如此肯定吗?」
纪千千爱怜的道:「我们最艰苦的时刻快成过去。当雪融后,燕郎便会与慕容垂展开最后一场决
战,我们回复自由的日子也不远了。」
小诗遽震道:「打不过慕容垂又如何呢?」
纪千千信心十足的微笑道:「是不是给慕容垂那场收拾慕容永的战争吓怕了?燕郎是不同的,他
绝不会输给慕容垂。」
小诗垂首无语。
纪千千柔声道:「诗诗町知慕容垂正处于下风,他分别派出大军远征边荒集和盛乐,都落得锻羽
而回,由儿子率八万大军攻打盛乐的一战,更于参合陂全军覆没,形势再非一面倒哩!」
小诗一呆道:「小姐怎能知道这么多外面发生的事?」
纪千千耸肩道:「知道就是知道嘛!小姐我神通广大,不但有千里眼,还有顺风耳。告诉我,你
见到庞老板会怎样呢?」
小诗又再脸红过耳,以低语般的微捆声音道:「小婢不会嫁人,终生都伺候小姐。」
纪千千笑骂道:「我纪千千何时当你是奴婢,真不长进,你是我的好姊妹嘛!只要你能得到幸福
,我便高兴。」
小诗头垂得更低了,道:「小姐要诗诗嫁给谁,诗诗便嫁给谁吧!」
纪千千闻弦歌知雅意,大喜道:「如此说,你该对庞老板没有恶感,这可是天大喜讯,但终生大
事也不能马虎,你先和庞老板多相处一段时间,看看他是否能打动你的心,说不定那时我想你不嫁你
也不肯呢?」
小诗嗔道:「小姐啊!诗诗不是这个意思啊!」
纪千千反问道:「那又是甚么意思呢?」
小诗百口难分的道:「不知道!」
纪千千娇笑道:「好哩!好哩!我费了这么多唇舌,都是为你的终生幸福着想,希望你有个奸归
宿。」
小诗轻轻道:「或许他根本没有将诗诗放在眼内呢!」
纪千千心忖这丫头终于心动了,否则以她的羞怯,怎会忍不住说出心里最大的疑问。道:「我敢
保证庞老板对诗诗是一片痴心。小姐曾看错人吗?」
小诗正要答她,纪千千低声道:「风娘来了!」
小诗吓了一跳,别头朝大门瞧去,好一会仍见不到风娘的踪影,回过头来正要说话,风娘已跨槛
入堂。
小诗不能相信的看着纪千千。
风娘来到她们主婢身前,道:「皇上有请千千小姐。」
第 八 章 新的起点
高彦进入舱厅,卓狂生正埋首写他的天书,写得天昏地暗,不知人间何世。
高彦在他桌子对面坐下,咕哝道:「又在写你的鬼东西?」
卓狂生把笔放下,老怀安慰的瞧着他叹道:「你这幸运的小子,就凭一招死缠烂打,竟把小白雁
追上手,真令人羡慕。」
高彦认真的道:「朋友归朋友,你写书时若令人认为我只此一招,我不会放过你。我高彦是有很
多优点的,你下笔要小心些,勿要破坏老子我千秋百世的形象。」
卓狂生笑道:「你放心好了,在本馆主的生花妙笔下,你脸皮够厚会变成铁骨铮铮,-往无前;
死缠烂打变为择善固执,情深不移。唉!我怎舍得破坏你在我书中的形象,明知是说谎也要坚持下去
:」
高彦毫无愧色的道:「这还差不多。哈!原来连你也羡慕我。」
卓狂生油然道:「呸!我羡慕你?想歪你的心哩!不过我确是有感而发,羡慕你的是另有其人。
」
高彦讶道:「谁羡慕我?」
卓狂生道:「就是姚猛那小子。」
高彦昂然挺胸,一脸得意之色的道:「他亲口向你说的吗?」
卓狂生道:「我是从一些蛛丝马迹看出他在羡慕你。昨天在鄱南城登岸,这小子不知多么注意街
上的女儿家,不但评头品足,还问我的意见。明白吗?这叫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这小子心动了
,你不觉他南来后,从没嚷过要到青楼去胡混吗?这就是改变的先兆,他在向你这个老前辈学习。」
高彦嗤之以鼻道:「我确是他的先进,却不是老前辈,你着他来见我,让我向他面授机宜,保证
他终生受用不尽。」
卓狂生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忽然想起甚 的岔开道:「我的天书愈写愈精彩,你的小白雁之恋已
非常圆满,只差宰掉桓玄这一节。但我却遇到一个难题,或者你可以帮忙。」
高彦兴致盎然的道:「念在你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说出来吧!看我可以帮上甚么忙?」
卓狂生瞪他一眼道:「我没有功劳?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告诉我,你在愁肠百结,忧心如焚时
,谁来安慰你?鼓励你?你在计穷力竭之时,谁给你想出激得小白雁来参加边荒游的绝世好计?他奶
奶的,现在打完斋就不要和尚,你这家伙还有良心吗?」
高彦赔笑道:「卓疯子请息怒。说吧!说吧!为了朋友我可两肋插刀,何况是你这个有大恩于我
的疯子?」
卓狂生容色稍缓,道:「我想问你,照你看,天降火石那件事会否和燕飞有关呢?」
高彦苦笑道:「他不说出来,我怎知道?」
卓狂生光火道:「你不是在大爆炸后于天穴旁见到燕飞吗?他当时是怎样的一副神态?有没有说
过甚么奇怪的话?快用你不济事的小脑袋想想,还说甚么两肋插刀,你奶奶的!」
高彦点头道:「给你提醒,当时老燕的神情确有点古怪,他日瞪口呆地瞧着坑穴的中心处,一副
别有所思的神色。」
卓狂生紧张的问道:「他有没有和你谈及天穴,例如表示惊奇或不解诸如此类?」
高彦沉吟道:「回想起来的确非常古怪,他不但没半句话谈及天穴,还岔到别的事情去。我当时
满脑子小白雁,故不以为意。」
卓狂生拍桌道:「我猜得不错,燕小子是清楚天穴的来龙去脉,故不愿提起,因他不想说出真相
。」
高彦抓头道:「不是由天上掉下来的火石撞出来的吗?」
卓狂生骂道:「这只是空想瞎猜,硬给不明白的事想出个道理来。他奶奶的!小飞还有些甚么特
别古怪的话?想清楚点,此事对我的天书至关重要,愈离奇愈好,如此才有志怪传奇的色彩,但老子
天书里的事却是真的。」
高彦苦苦思索,忽然嚷起来道:「有哩!」
卓狂生大喜道:「快从实招来!」
高彦没好气道:「我是被你盘问的犯人吗?乙接着现出回亿的神情,道:「当时我问他宰掉了孙
恩没有?他的答案非常古怪,他说……他说孙恩仍然健在,他也不是打败孙恩,但孙恩的确受了伤。
接着甚么此事说来话长,便敷衍过去了。」
「砰!」
卓狂生一掌拍在桌上,双目射出兴奋的神色。
高彦晓得燕飞有难了,以卓狂生的性格为人,绝不会放过燕飞。
纪千千在慕容垂对面坐下,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
慕容垂外型清减了,但眼神仍是那 坚定而有自信。他换上一身便服,举止从容,换过另一个场
合和不同的关系,他会是她纪千千欣赏的一代豪雄。
慕容垂从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发展到现在的胜负难卜,事实上正由她一手造成,令他的奇谋妙策
,反变为慕容垂予敌可乘之机的弱点。
虽说慕容垂是咎由自取,可是慕容垂到底对她情深一片,手段当然不正确,不过连纪千千也想不
到慕容垂可得到她的其它办法。
他拘禁的只足她的躯壳,她的灵神却是完全自由的,还吋与燕飞继续他们火辣的热恋,这是眼前
霸主枭雄梦想不到的事。
慕容垂双日射出惊异的神色,仔细打量纪千千。
纪千千心巾叫糟时,慕容垂大奇道:「千千不但容光焕发,出落得比以前更艳光照人,最令人惊
奇的是多了一种难以说出来的特质,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纪千千暗松一口气,只要不是被他看破自己功力大进便成。若无其事的道:「或许是吧!这些日
子来闲着无事便做些坐息吐吶的功夫。皇上很忙哩!不知哪个人又要遭殃呢?」
慕容垂神色不变,从容道:「千千何不直接问我,是否在做着对付燕飞和拓跋珪的准备工夫?」
纪千千心中暗懔,晓得以慕容垂的个性,在没有把握下,不会主动提起燕飞和拓跋珪,现在毫无
顾忌的说及他们,当是已胸有必胜的把握,又想试探自己的反应,方会和她纪千千谈论两人。
纪千千垂首轻声道:「皇上杀了燕飞又如何呢?」
慕容垂仰望屋梁,满怀感触的道:「大秦终于灭亡了!」
纪千千没有说话。
慕容垂目光回到纪千千俏睑去,每次见到纪千千,这美女总能予他新的冲击,便像首次见到她时
的惊艳。他从未遇过一个女人,像纪千千般的令他心生震撼。她的美丽固是异乎寻常,但最动人还是
她的性格和才情。
慕容垂道:「大秦最后的领袖人物苻登已被姚兴擒杀,大秦是彻底的完蛋了。」 、
纪千千道:「现在还剩下哪些人与皇上争天下呢?」
慕容垂道:「除燕飞外,其它人都不放在我慕容垂眼内。」
纪千千顿时心生惶惑,慕容垂不提拓跋珪,显然是在军事上有对付拓跋珪的周详计划,且赢面极
大。换句话说,就是慕容垂在对仗沙场上,仍是信心十足,不认为包括拓跋珪在内的任何人,能在战
场上击败他。
慕容垂究竟有甚么定计呢?
但燕飞却非慕容垂能凭军事手段解决的,此正为慕容垂的烦恼。
纪千千很想问他,杀了燕飞又如何呢?难道自己会因此向他屈服吗?但却不敢刺激他,若逼得他
兽性大发,便糟糕透顶。
纪千千垂首不语。
出乎她意料之外,慕容垂柔声道:「千千累哩!早点上床休息吧!明天如果我能腾出时间,便陪
千千到郊野骑马散心。」
纪千千心中一颤,忽然间她对明春的决战再没有像以前的信心,因为她感到慕容垂已掌握到致胜
的方法。
在这一刻,她强烈的想着燕飞。
刘裕推门而入,厅内不见任青提的倩影,遂直入卧室,这美女正含羞答答的坐在床沿处,抬起螓
首瞄他一眼,欲语还休的再垂下头去。
刘裕从来没想过这种女儿家娇羞的神态会出现在这坚强独立的美女身上,心中涌起古怪又新鲜的
刺激感觉,想到即可抛开一切顾忌的与她到床上颠鸾倒凤,共赴巫山,心脏不争气的剧烈悸动了几下
,那是既惊心动魄,又是销魂蚀骨的感觉。
他不由生出偷情犯禁的滋味,力逼自己不要去想江文清,只去想桓玄,为了能杀死桓玄,他愿意
做任何事,何况要做的事只是占有眼前动人的美女?
如真有正邪之分,到此刻刘裕仍不知如何把任青媞归类。严格来说,或就刘裕所知,除了那次刺
杀自己不遂外,他真的找不到任青媞的恶行。
由于刘裕没有见过侯亮生,所以对侯亮生之死,远不如屠奉三的刻骨铭心。
这令他没有必须拒绝任青媞的心障。
任青媞换回以素黄为主的女装便服,长发垂披肩背,秀发仍隐现水光,显刚浴罢,黑发白肌,形
成强烈的对比,令她更是明艳照人。柬腰的彩带,突出了她优美动人的线条,散发苦能引起男性情欲
兼带点脆异的高度诱惑力。 、
刘裕移到一旁坐下,面向着她道:「刚收到消息,刘牢之自尽了。」
任青媞像早预料到般平静的道:「对你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
刘裕清楚感到和任青?的关系不同了,颇有男欢女爱的感受,也有点像回家和娇妻爱妾闲聊的滋
味。
刘牢之的自尽肯定是好消息,亦是他一直在期待苦的,以刘牢之的为人,见大势已去,绝不会让
自己落入桓玄手上,因为桓玄会教他生不如死,唯一避此大难的方法,就是一死了之。
但不知如何,刘裕总感到有些失落,并没有他预期得到为淡真洗雪了部分耻恨的满意感觉。当然
不是因他忽然心软,他自己是知道原因的。如果能亲手杀死刘牢之,看着刘牢之饮恨于他的厚背刀下
,他的感觉会是不同。
没有人能明白他对刘牢之和桓玄两人噬心的深刻仇恨,他刘裕没有因此变成疯子,已是老天爷格
外开恩。
他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尽力不去想有关淡真的任何事,尽量令自己没有胡思乱想的闲暇,至
乎去找寻能代替淡真的女人,以减轻心中的痛苦,便像做一个没完没了的噩梦,无法自拔。
当天师军因失去嘉兴被逼撤退的一刻,他压制着的仇恨像溶岩般爆发出来,使他毅然抛开一切,
到广陵来和刘牢之争夺北府兵的控制权。
现在刘牢之死了,只余下桓玄。
坦白说,他对任青?是感激的,没有她,他大有可能惨败于桓玄手上,把性命都赔上去,这个想
法,令他彻底改变了对任青娓的观感,何况她的引人处不在淡真和文清之下,那是与别不同的另一种
风情。
刘裕压下波动的情绪,沉重的道:「这是我预期会发生的事。刘牢之明白桓玄是怎样的一个人,
当他晓得桓玄要贬他到会稽当太守,便知桓玄对他的心意,与其落入桓玄手上,受尽活罪,不如轰轰
烈烈的自了残生,说不定我会照颅他的家人。」
任青媞道:「你会吗?」
刘裕终展露笑容,点头道:「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我已趁桓玄的人尚未抵达广陵之际,命人把他
的家人送到京口来。我还会为刘牢之举行大葬。」
任青媞定睛细看他好半晌,柔声道:「记得吗?当妾身首次在汝阴遇上刘爷,曾向刘爷施毒,但
刘爷却不怕我施的毒,像个没事人似的。」
刘裕点头道:「当然记得,你还说那是甚么丹毒,但似乎对我毫不生效。」
任青媞抿嘴笑道:「我当时是想试探你是不是卢循等其中一方的妖人。丹毒是一种奇异的东西,
产生自炼丹的过程中,对服食丹药的人方有奇效。 你不怕丹毒,代表你不足服惯丹药的人,也表示你
有异乎常人的体质。」
刘裕明白过来,隐隐感到任青娓忽然提起往事,是有原因的。
任青媞续道:「如论对丹毒的认识,天下炼丹者虽众,但莫过于有『丹王』之称的安世清。而他
本人亦中了丹毒,变得半疯半癫,遂令我有可乘之机,不但诓得他传我制丹之术,还从他处学晓丹毒
的秘密。噢!不要用那种眼光看人家,安世清当时被丹毒蚕食,失去了性欲,只是个寂寞孤独的疯老
头,青媞并不是以美色去迷惑他。妾身只曾让你动手动脚使坏过。」
刘裕心中一熟,当日在广陵她和自己亲热,任他放肆,肯定仍是心中犹豫,因不知是否选对了人
。现在当然再没有此心障,如此媚骨天生的美女,一旦把自己完全开放和奉献,会是如何动人的一回
事呢?
任青媞又道:「对付李淑庄,又要不让别人知道是我们下手,唯一方法就是对她巧施丹毒,让她
在不知不觉下上了大当,事后建康的高门只会认为她是因炼丹出岔子致死,保证后果一乾二净。」
刘裕担心的道:「最怕奉三出纰漏,被李淑庄识破。」
任青媞道:「妾身会尽传他有关制炼丹药的知识,以屠奉三的才智,当懂得如何避重就轻。我在
建康尚有两个落脚的地方,我会在其中一处支持屠奉三。妾身和刘爷的关系亦是如此,青媞会乖乖的
不来骚扰刘爷,只在暗处等候,刘爷何时兴至,便可来宠幸妾身。青?于此立誓,只会成为刘爷生命
的乐趣,而不会成为刘爷的烦恼。」
刘裕也听得折服,如果这尤物真的行如其言,确实会使他戒心尽去,爱她宠她惟恐不及,更会全
力支持她取李淑庄而代之,作建康最有影响力、无名而有实的女皇。
遥想起初遇她时的情景,不由心中欷献,当时怎想得到她会是自己能否成为南方之主的关键人物
?其时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成为新朝的皇帝。便如于乌衣巷邂逅淡真,怎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美女会投
怀送抱,央他带她到天之涯、海之角。而在拥抱着她的一刻时,岂料到她会有如此凄惨的收场?
任青媞神态自然地向他伸个懒腰,无限地强调了她诱人的曲线和风情,垂首娇羞的道:「夜哩!
让妾身伺候刘爷就寝好吗?」
更鼓声适于此时从远处传来,益显夜深人静的气氛,刘裕有点贪婪的欣赏她曼妙的美姿,心中的
欲火燃烧起来。
任青媞离开卧榻,袅袅婷婷的朝他走过上,玉颊被两团红晕逐渐占据,只要是有经验的男人,便
知她春心动了。
刘裕跳将起来,一把将她拥入怀襄。
任青媞「嘤咛」一声,驯若羔羊的软倒在他有力的拥抱中,把粉脸埋入他颈项处,轻轻道:「青
媞一直不晓得自己对刘爷已是情根深种,起始时只是看得起你,乐意和你合作。至乎给刘爷毛手毛脚
,嘻!也只是感到给你放肆使坏得很舒服、很窝心,有些儿乐此不疲,更希望你再坏-点。」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每句话都触动着刘裕正在不住高涨的欲念,这美女勾引和调情的手段,确有
一手,
刘裕情不自禁的把她拦腰抱起,朝卧榻走去,心中不由生出自豪的成就感。
在不久前,他就是这样的占有了江文清,现在则换过怀内的美女。她们都有显赫的出身,换过仍
在北府兵时当探子的刘裕,想碰碰她们的玉手亦是没有可能。但淝水之战和谢玄的另眼相看,把他的
生命完全改变过来,现在他已成为桓玄以外南方最有权势的人,眼前美女正因此而向他屈服投降,向
他献身。忽然间他感到任青媞是否对他真情真意并不重要,最重要是她肯全心全意帮助自己,而更重
要的是他想得到她。
自第一次看见她,他便想得到她,所以肯和她合作。如果没有淡真的影响力,早在广陵时便会忍
不住与她发生关系。对她刘裕一直是克制的,因为他并不信任她。
现在一切问题再不复存,因为他们的利益巴结合一致。
「蓬!」
任青媞给他抛在厚软的被浪上去。
这美女脸红如火的横陈床上,星眸半闭的昵声道:「可是当我在建康想害死刘爷的一刻,我的内
心竟出现剧烈的争斗,就在那一刻,我晓得自己深深爱上了刘爷,至乎难以自拔。」
刘裕缓缓脱下外袍,平静的道:「但你终究还是对我出手了!」
任青媞道:「妾身错哩!愿领受刘爷任何惩罚。」
刘裕趁尚未被欲火完全掩盖理智前,问道:「当时你为何要杀我呢?」
任青媞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道:「当时我看好的是聂天还,这样说你明白吗?噢!让人家来为
你宽衣。」
刘裕虚挥右掌,发出劲风把灯火弄熄,同时把任青堤整个人抱起来,让她坐在床沿处,为她宽衣
解带。
两颗心激烈的跳动着。
任青媞似没法凭自己的力量坐稳,两手无力地按在他宽肩处。
刘裕看着这美女在自己一双手的努力下衣服不住减少,逐渐呈露羊脂白玉般的娇躯,心申明白自
己正走上一条与这美女一起的不归路。
他愈来愈相信屠奉三那番话,就是当你处在某个位置,便要干那个位置的事,否则就意味着失败
——彻底的失败。
为了击垮桓玄,为了要桓玄溅血在他的厚背刀下,为替淡真讨债,他愿意作任何事。
夜色更浓了。
第 九 章 元神梦会
会稽。太守府。
徐道覆独坐内堂,一脸阴霾。
自懂事以来,他很少感到孤独,可是此刻的他确是感到无比的孤独,失去了一切的孤独。他没有
吃晚饭,因为他没有胃口。想的只是喝酒,有坛雪涧香就更好,但又克制着自己,清楚绝不该喝得酩
酊大醉。
有时他真的痛恨自己的身份,若他不是孙恩之徒,便不会和纪千千分手,生命亦会走上一条完全
不同的路径。这想法成了他生涯中最难忍受的负担。
近几天他有点怕面对手下,因为看到是一张张迷惘的面孔。
他是明白原因的,有关天师命丧于燕飞剑下的消息,正传得沸沸扬扬的,彻底地摧毁了他们的士
气。如果事情属实,他唯一选择是解散天师军,然后有多远逃多远。
卢循推门而入,一脸凝重之色地来到桌子对面坐下,道:「事情大不简单。」
徐道覆听得精神一振,问道:「如何不简单?」
卢循道:「我刚从翁州赶回来,看到令人难以相信的事。你还记得边荒的天穴吗?」
徐道覆不解道:「这和天穴有甚么关连?」
卢循道:「在天师失踪后,有渔民经过翁州西面的水域,发现在西滩有个巨大的坑穴,此事立即
广传开去,到我赶到翁州,虽然坑穴被潮水带动沙石填塞了大半,但坑穴的痕迹仍是清楚分明。」
徐道覆听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卢循以带点兴奋的语气道:「天师绝不可能斗不过燕飞,照我看天师终如愿以偿的飞升道化去了
。」
徐道覆道:「那天师究竟曾否与燕飞决战呢?」
卢循道:「这个可能性很大,上次边荒突然而来的出现天穴,正是发生于天师与燕飞决战期间,
今回亦然。自天穴事件后,天师除了燕飞外对其他
一切事都不感兴趣,而可令天师全情投入的事,便只有成仙成道,可见他与燕飞的斗争,亦与成
仙成道有直接的关系,比对起燕飞曾向我们透露的话,我的猜测当离事实不远。」
徐道覆顿然有焕然一新的感觉,点头道:「对!如果胜的是燕飞,依他的作风,会把天师的头颅
割下来示众,如此我们将像弥勒教般不战而溃,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卢循现出崇敬的神色,道:「天师肯定是飞升占了。」
徐道覆道:「由于确有渔民目睹翁州西滩的大坑穴,所以我们说出来的就不是空口白话,而是有
事实支持。此事至关紧要,就说天师大功告成,水解去了。」
卢循道:「没有一年半载,翁州的坑穴痕迹亦不会被潮水洗去,此事我们必须搞得大一点,以振
奋军心。我会亲领一批信徒,到翁州坑穴旁举行祝贺天师水解成道的隆重仪式,你则筹划全力反扑北
府兵的计划。」
徐道覆欣然道:「师兄的喜讯来得及时,我刚收到消息,刘裕已返广陵去,现在北府远征军的主
持者是朱序,比起刘裕,他差远了。」
卢循道:「如此我们分头行事,绝不能灭了天师的威名。」
燕飞躺在床上,脑袋仍在运转,想着刘裕的事。
终于,他开始有点相信来自卓狂生「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两句谶语。一切是否
注定了的呢?如非隐龙曾大闹建康,刘裕虽然确实以姬别特制的超级火箭把她射沉,效应不会如此彰
显;天地心三佩的合一,也是注定于该夜与一箭沉隐龙同时发生,开启仙门。他燕飞、孙恩和尼惠晖
都是有「仙缘」的人。两件事的发生并非偶然的,而是受到某种凡人不能明白的缘力的牵引。
只有他明白,刘裕现在拥有的东西,是在没可能的情况下得到的。刘裕一直在失败的边缘挣扎打
滚,直至任青媞提出「交易」,胜利的契机方出现在刘裕的一方。
燕飞一意赶回南方助刘裕对付魔门,正因晓得魔门在长时期的部署下,一旦发动,势会令桓玄尽
占上风。但任青媞的策略,却可从内部动摇魔门的部署,把本一面倒的形势扭转过来。
对任青媞他一直没有恨意,说真的反要多谢她的所作所为,若非与她因缘际会,他绝不会服下丹
劫,致有今天。
一阵睡意袭来,模糊间,他似听到呼唤他的声音。
燕飞睁开眼来,卧室睡状全消失了,他正置身于嫩绿湿润的草原上,便像儿时的情景,金色的雨
正绵绵密密的从天而降,天地充满奇异的色光?
他清楚明白正从梦中「醒」过来,这是个清醒的梦,他晓得自己正在梦境中,却不会梦醒。
「燕飞!」
燕飞心神一颤,差点守不住梦境。竟然是纪千千在呼唤他,呼唤在梦境里的他。
燕飞梦中的心灵开始延伸,景物不住的变化,下一刻他发觉坐在一块巨岩上,前方百丈许处是一
道从上方冲奔而下急泻数十丈的大瀑布,形成了一个水潭,清澈的水腾奔而来,在坐处巨岩的两旁流
过,天地尽是「隆隆」的瀑潮声,水流撞上岩石,激起晶莹的水花。
他感到与纪千千的心灵结合在一起,就在那-刻,他知道今回与以往任何一回的心灵感应并不相
同,纪千千是在梦中召唤他。
景像又变,出乎他意料外,更令他欣喜如狂的是,他倏地发觉正和纪千千并肩坐在边荒白云山区
天穴之旁,共赏奇景。
天地一片苍茫,似是艳阳照耀的白天,又似是明月高挂的晚夜。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最重要是纪千千在他身边,她是如此的真实,如斯的美艳不可方物。
两人四目交投。
纪千千「嘤咛」一声,伏入他怀里,用尽所有气力把他抱紧,感觉是如此真实,如此有血有肉,
令燕飞生出想哭的街动。
燕飞一双手爱怜地抚摸她,还吻上她香唇,黑夜和白昼同旋共舞,爱情的烈焰熊熊燃烧着,一切
又变成纯粹的感觉,分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现实。
纪千千搂着他脖子,坐到他的腿上去,香吻像雨点般落在他脸上,满足地叹息道:「燕郎啊燕郎
,千千成功哩!我们又在一起了。」
燕飞爱抚着她香背,叹息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纪千千欣然道:「千千是受到上次梦中见你的经验启发,想出这个办法来,幸好燕郎亦在梦中,
令我们能在梦中相见,共醉梦乡。今夜临上床前,千千下定决心要在梦里召唤燕郎,遂只让这个念头
陪人家人寝。千千自小便迷醉于梦里的动人天地,但却没想过梦境竟可变成这个样子,巳这么真实,
有点像出窍化为梦躯来与燕郎相会。噢!这就是天穴吗?为何并不稳定的呢?千千明白哩!我现在看
到的,是燕郎记忆和印象里的天穴。」
燕飞忍不住又吻她丰润的红唇,一股无可比拟的满足感觉,从身上每一个毛孔渗涌出来。
纪千千反应热烈,肆无忌惮地向他展示今他销魂蚀骨的媚态娇姿,似要把自己挤进他的身体里,
融和起来。
四周的景象开始模糊,被黑暗逐渐吞噬,但纪千千仍是有血有肉,挥散着诡异神秘的彩芒。
燕飞知道她的心灵力量正在减退,全赖自己的能量,在支撑她的梦体。
问道:「慕容垂有甚么动静呢?」
纪千千也意识到灵能转弱,道:「这正是千千召唤燕郎的原因,慕容垂该是胸有成竹,有把握打
赢这场仗,燕郎千万要小心。唉!千千多么希望能与燕郎在梦**赴巫山,那会是名副其实的绮梦。
」
燕飞用力抱她,叹息道:「我要在清醒的现实里与千千合体交欢,梦中总有点变幻难测的虚无感
觉。」
纪千千道:「孙恩的事情解决了吗?」
燕飞扼要的叙述了如何成全孙恩的经过,然后道:「我已掌握到破空而去的窍诀,时间到了,我
便和千千、玉晴穿越仙门,去探索洞天福地的秘密。」
纪千千雀跃道:「千千正期盼苦那一刻的来临,当我们活厌了之后,便离开这里。照千千看,燕
郎亦是喜欢玉晴姐的,对吗?不如我们两个同时嫁给你,效娥皇女英,共事一夫。千千不会妒忌的,
自晓得人间世或许只是幻象,千千一切都看开了,感到很多心魔都是不必要的。」
燕飞一呆道:「我真的从没有想过要娶玉晴,只感到她是我的红颜知己,千千在说笑吗?」
天旋地转,肉体再不存在,只剩下心灵结合后,两情缱绻的醉人感受。
纪千千在他心灵内失望的叹息一声,表达了对刚才动人梦境恋恋不舍的心意,轻柔的道:「千千
是认真的,此刻说出来的是心底里想说的话。千千对爱情的看法已起了变化,爱情是没有保留的,那
是人世闾最珍贵的事。只要燕郎快乐,千千便开心。明白吗?呆子!安玉晴如果不是爱上燕郎,是绝
不会和你携手到任何地方去的,明白吗?」
燕飞正要答话,纪千千已离开他的心灵,传回来是一声「燕郎珍重」。
燕飞睁开眼睛,目光所见是卧室的梁柱,但感觉上仍像没有醒过来,只是从一个梦域转往另一个
梦域。
纪千千的想法比他更大胆创新,竞给她想出元神梦会的神奇玩意,令燕飞的心情登时大为改善,
如果梦境能持久-点,就更美好了。
最令他想不到的,是纪千千主动提出要成全他和安五晴,而事实上他从没有认真去想这方面的事
,只隐隐感到最终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安玉晴会怎么想呢?
纪千千说得对,他更明白纪千千的想法,当你晓得眼前的人间世,只是生命旅途短暂的栈道,你
便不会像以前般执着。只希望能好好享受这段充满爱恨和悲欢离合的旅程,勿要错过美好的事物,全
心全意的去欣赏和品尝、经历这种人的经验。
生命从来没试过这般美妙。
纪千千对慕容垂的判断该接近事实,慕容垂当有打赢这场仗的把握。
一直以来,慕容垂均以擅用奇兵名慑天下,今次他有甚么出奇制胜的策略呢?最令人意外的,当
然是在时间和路线上,出奇不意地攻拓跋珪之不备。
如此荒人根本无从援手,当得到消息时,拓跋珪早被慕容垂的奇兵以雷霆万钧之势打垮,他们的
「救美行动」亦完蛋大吉。
他必须警告荒人,再由荒人知会拓跋珪,看如何配合。
他想到向雨田。
若光靠向雨田一个人的力量当然有限,但他却是个超卓的探子,兼之聪明狡猾,如果有他帮忙,
肯定可识破慕容垂的计策。
想到这里,差点立即起去找刘裕或屠奉三商量,着他们立即派人到边荒集传话。当然他不会真
的这么做,待至天明的耐性他还是有的。
心湖不由自主的又浮现安玉晴的玉容和她那双神秘如星夜的美眸。向她提出世俗男女之间的要求
,她会如何反应?这种话说出口后便收不回来,会彻底改变他们之间微妙动人的关系,这样究竟是破
坏还是更使其趋向完美?
他真的没有肯定的答案。
他和安玉晴之间一直被一堵无形的墙分隔着,谁都不敢逾越。纪千千寥寥几句话,这堵墙便崩塌
下来,他们之间再没有障碍。
想到这里,他下了决心,一切任其自然而然的发展,既不用着意,更不用着迹,便像仙缘临身,
要推也推不掉。
第 十 章 帝皇视野
刘裕、屠奉三和燕飞三人在偏厅共进早缮。起始时刘裕似乎有点尴尬不想说话,但话闸子打开
后,便一直滔滔不绝,可见刘裕与任青媞共渡春宵后,心情极爽。
燕飞心中欣慰,他是唯一目睹刘裕为王淡真痛不欲生的人,所以只要刘裕可在这方面得到「补偿
」,不论陪他的是淑女还是妖女,他都为刘裕高兴。
当刘裕向屠奉三说及丹毒的计谋,燕飞点头道:「任后确实没有胡诌,我曾见过安世清,他真的
中丁丹毒,且没法痊愈,幸好被我误打误撞的以真气帮他化解了。」
刘裕和屠奉三均是第一次听他提起安世清,连忙追问。
燕飞解释后,屠奉三道:「如果连丹王也没法解丹毒,那天下问除了我们的小飞外,将无人可解
,任后此计妙绝。」
刘裕道:「青媞会陪奉三一起潜入建康,在路途上,她会详细说出整个计划,她还会为奉三易容
改装。据她说即使桓玄见到奉三,也认不出是谁,而她所施的物料,可保持十天的时间,风吹雨打亦
不会剥落。」
屠奉二双目射出兴奋神色,道:「任后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幸好她现在为我们办事。」
刘裕现出深有同感的神情,转向燕飞道:「建康现在妖气冲天,我想请燕兄你和奉三一道到建康
去,照应奉三。」
屠奉三皱眉道:「刘帅的安全才是最重要。」
刘裕笑道:「孙恩既去,小飞又不会对付我,有甚么人是我应付不来的?如果北府兵的统帅须小
飞力保才留得住小命,我这个北府兵统领也不用当了。」
燕飞笑着点头道:「我们的确不用担心刘兄的安全,何况谁晓得我不在刘兄身边呢?」
刘裕大喜道:「得燕兄亲身出马,今次的行动将大添胜算。」
燕飞道:「还有一件事,就是我需要一个人,为我去传达一个重要的口信给拓跋仪。」
屠奉三和刘裕愕然互望,均感燕飞行事难测。他们最近一直在一起,而燕飞却似忽然得到某一重
要情报,必须知会边荒集。
屠奉三道:「完全没有问题,我手下有个外号『神行将』的人,名字叫马风,最擅潜踪匿迹之术
,对边荒又了如指掌,由他去办最为稳妥,我便着他来见你。」
说罢唤来手下,传召马风。
燕飞道:「我想先行一步到建康去,和支遁打个招呼,问他有关建康的最新情况。」
刘裕隐隐猜到他不愿和任青娓同行,只好答应。
燕飞、屠奉三和任青媞先后离开,刘裕也不闲着,召来何无忌、魏泳之、檀凭之等一众大将,商
量刘牢之自尽后的部署。
正忙得昏天黑地时,宋悲风抵达京口,刘裕在内堂见他。
宋悲风忧心仲仲的把心中的怀疑,向刘裕倾诉,然后道:「桓玄虽仍未登上帝位,但已与皇帝没
有甚么分别,最怕是他要纳孙小姐为后,那谢家也很难反对。咦!小裕的脸色为何变得这么难看?你
想到甚么呢?」
刘裕心中正翻起仇恨的滔天巨浪。不!无论谢钟秀对他如何,他也绝不容桓玄染指谢钟秀,那是
他不能容忍的事。刘裕硬把波荡的情绪压下去,道:「孙小姐必须立即离开建康。」
宋悲风摇头叹道:「太迟了!现在整个建康都在桓玄的严密监察下,乌衣巷内任何的举动都瞒不
过桓玄。但最令人头痛的是谢混那小子,桓玄不但给了他一个肥缺,还亲自见他,说尽好话,令这小
子以为自己时来运到。」
刘裕冷静了点,微一沉吟,道:「桓玄此计极毒,他是想利用谢混来诋毁我,破坏我在建康高门
心中的形象,令他们更肯定如果我当权,将会摧毁他们。」
宋悲风苦笑道:「不用桓玄唆使,谢混也会这么做。他不去怪老爹,却把父兄的死亡全怪在我们
身上,真不明白谢家怎会出了这种是非不分的人。」
刘裕道:「谢家现在是内忧外患,单凭大小姐并不足以对抗桓玄,此事真教人头痛。」
宋悲风凄然道:「我最怕孙小姐步淡真小姐的后尘,我明白孙小姐,她表面看似天真不懂事,其
实对事物有深到的看法,且外柔内刚,性子很烈。」
刘裕像被一个尖锥子直刺人心脏去,道:「有一个直接简单的方法,可以解决这件事。」
宋悲风生出希望,连忙问道:「甚么办法?」
刘裕道:「就是请燕飞出手,把孙小姐送往京口来,那就算桓玄出动千军万马,也没法拦着一意
突围的燕飞。」
宋悲风呆了起来。
刘裕皱眉道:「这不是最好的方法吗?宋大哥认为有问题吗?」
宋悲风道:「这确实是万无-失的办法,即使有魔门高手拦截,亦阻挡不了小飞。问题是我们不
得不顾及这么做的后果。」
刘裕欲语无言。
宋悲风叹道:「桓玄凶残成性,若眼看着到了嘴边的肥肉被我们抢走,一怒之下,说不定会失去
理性,向谢家施辣手。尽管他因投鼠忌器,一时间不敢下手,可是若当他守不住建康,离开前也必尽
杀谢家的人,以泄心头之恨。」
刘裕颓然道:「那么这是行不通哩!」
宋悲风沉重的道:「孙小姐更不是自私的人,纵然她心中渴望离开建康,也会以大局为重。孙小
姐就是这 的一个人,不会因个人的喜恶幸福而置家族于不理。」
刘裕心中遽颤。
对!
谢钟秀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为何自己以前没有想过?她之所以泄漏他和淡真私奔的事,便是以大
局为重?否则以她和淡真的交情,怎会出卖淡真?
想到这里,刘裕心中灼热起来,那次她拒绝自己,会否是基于同样的道理?她因明白自己绝不可
以和他相好,致伤透了他刘裕的心。建康高门士庶之防的保守作风是根深柢固的,如果刘裕犯禁,将
是不可原谅的行为,其后果的严重可彻底摧毁刘裕。
旋又生出自怜之意,人家小姐不爱你就是不爱你,也不想想当时自己的身份地位。
宋悲风苦笑道:「我真的无法可想,才来找你,并非不知你现在根本没有闲暇去理会这种事。」
刘裕抛开恼人的情绪,断然摇头道:「这绝不是一椿闲事,我和你同样关切,这事不能不管。桓
玄既不肯放过王淡真,更不会放过谢钟秀。看桓玄这个人,绝不能以常人视之,故也不可以常理去测
度。据奉三所说,他是被桓温宠坏,只要是他想得到的事物,在未得到之前,池永不会罢休。」
宋悲风心急如焚的道:「可是我们有甚么办法呢?」
刘裕道:「我们已有了反攻桓玄的整个计划,就是要从建康内部去颠覆桓玄,动摇他的治权。燕
飞和奉三已到了建康去,有他们在,该可以应付任何紧急的情况。」
宋悲风道:「假如桓玄召孙小姐入宫,我们有甚么方法应付?」
刘裕沉吟道:「桓玄或许是个狂人,又或是一头嗜血的豺狼,但却不是疯子,他明白小不忍则乱
大谋,一天未登上皇位,他一天不敢冒开罪建康高门之险。所以如你所说的情况真的发生,可由大小
姐亲自拒绝桓玄的狂妄要求。随便找个借口吧!就说孙小姐须为亲叔守孝,不便见外人如何?」
宋悲风点头道:「这不失为应付桓玄的办法。」
又道:「你还记得王元德、辛扈兴和童厚之三人吗?」
刘裕答道:「当然记得,他们都是建康的帮会龙头,当日在建康,宋大哥曾安排我与他们秘密见
面,但只是止于大家互相了解一下对方,没有甚么实质的结果。」
宋悲风道:「现在时势不同了,小裕你已成了桓玄之外最有实力的人,是唯一有资格挑战桓玄的
人,他们当会对你刮目相看。」
刘裕不解道:「他们为何这么看得起我呢?现在论整体实力,我和桓玄实在还有一段很大的距离
。」
宋悲风道:「你掌握不到重心所在哩!他们希望你胜出,不但因相信你是与火石同时降世的真命
天子,更因为你与他们同样是布衣庶人。这是世族和寒门一场永不会停下来的斗争,而世族高门一直
占尽上风,直至现在的桓玄,而他们渴望桓玄是最后一个掌权的世族。你明白吗?」
刘裕苦涩的道:「可是为了击倒桓玄,我必须争取建康高门的支持,尤其是乌衣巷内的世族。而
我若要统治南方,也要倚赖他们。」
宋悲风正容道:「我们每一个人都明白这情况,亦不是要求你铲除分隔高门与寒族的界线,只希
望你能继续安公的镇之以静的治国方针,让人人都有安乐的日子过。」
刘裕听得发起呆来。
一直以来,推动着他的力量,全来自为淡真洗雪耻恨的决心,其它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虽有触
及,甚或自己亲口道出来,但都没有仇恨之火的烧心蚀骨。扭转了与天师军之战的局势后,手刃桓玄
的心头大愿更像燎原之火,占据着他的心神。当然他的心虽火热,但理性却是冷如冰雪,让他冷静明
智地去作出每一个令他可争取到最后胜利的决定。
宋悲风这番无意中说出来的话,令他生出无比震撼的惊怵感觉,彷如暮鼓晨钟,令他如梦初醒,
猝不及防下扩阔了他狭窄的视野,使他再不被区限在某单一的意念中。
对!
现在他刘裕努力的方向,实关系列南方民众的切身利益,关乎到长期被高门剥削压逼的庶族的未
来福祉。
自淝水之战后,政局不稳导致战火连天,各大势力为厂争权,置民众的苦乐不顾。当权者如司马
道子动辄加税,又巧立名目强征壮丁入伍,弄到生产荒废,民不聊生。
孙恩则挑拨侨迁世族和本土豪族的仇恨,利用人民对朝政的不满,打着宗教的幌子,叛乱作反。
桓玄本性狼子野心,为遂私利,封锁建康上游,无视下游民众缺乏粮资的苦难,只为圆他的帝皇
梦。
现在司马氏皇朝已成昨日黄花,天师军亦再难言勇,只剩下进占建康的桓玄在扬威耀武,其带来
的祸害更将远过于司马氏皇朝。特别是桓玄勾结魔门,一旦让魔门得势主事,首先遭殃的势必是推崇
孔孟之学的儒生,接着便是一直与魔门势不两立的佛、道两门。其后果实不堪想象。
现在力挽狂澜的责任,已落在他刘裕肩头上,他的成败,直接与南方高门庶族有最切身的关系。
如果他失败,汉族不但无望统一中原,还会陷进沉沦黑暗、万劫不复的悲惨境地。
刘裕出了一身冷汗。
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掌握到自己的位置。
复仇雪耻当然重要,但比之南方众的福祉,熟轻熟重,他心中自是清楚分明。最重要的是令南
方回复安公在世时的繁荣兴盛,人人有安乐的好日子过,在稳定和清明的政治下,逐渐改革社会上种
种不公乎的情况。如此方不负安公和玄帅的厚望。
宋悲风讶道:「小裕你在想甚么?为何神色这般古怪的?」
刘裕深吸一口气,大有焕然一新的感觉,因为对自己现在的处境,对未来的憧憬,均有了全新的
视野。
这有点像佛家所描述的顿悟,池实在难以形容。
刘裕道:「我们说到哪里?」
宋悲风疑惑的看着他,道:「我提到王元德、辛扈兴和童厚之三个在建康有影响力的人,他们的
心都是倾向我们这一方。」
刘裕点头道:「对!他们都是有心人。但我们可以完全信任他们吗?」
宋悲风道:「对他们来说,桓玄只是另一个董卓,董卓于东汉末年带兵进京,最后在京师杀个鸡
犬不留。他们最崇敬的人是安公,这样说小裕该比较明白他们。」
刘裕道:「你今回到建康去,有联络他们吗?」
宋悲风道:「见过几次了!他们对你都是推崇备至,并表明只要你反攻建康,他们会聚众起事来
呼应你。」
刘裕的心活跃起来,沉吟片刻道:「若他们愿意配合,可以起很大的作用。」
宋悲风道:「有甚么地方可用得着他们,刘帅请吩咐下来,他们定会尽力为刘帅办事。」
刘裕苦笑道:「你也来唤我作甚 刘帅?还是叫小裕亲切点。」
宋悲风道:「你可知你自己刚才的神态,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概,使我感到『小裕』的称谓再
不配合你的身分。」
刘裕一时乏言对应。
宋悲风道:「请刘帅指点。」
刘裕沉吟半晌,道:「在反攻桓玄前,我们必须从内部动摇建康的军心,打击桓玄的声誉。」
宋悲风精神大振道:「是否要着他们散播谣言?」
刘裕摇头道:「虽然我和桓玄势如水火,但我仍不屑以凭空捏造的谣言去诬蠛诋毁他,我要他们
把有根据的事实广传开去,就是桓玄弒兄和勾结魔门两方面的事。当人心稳定时,这类传言能起的作
用并不大,可是在人心惶惶的时刻,传言便有无比的威力。」
宋悲风皱眉道:「可是现在建康非常平静,看不到惊慌的情况。」
刘裕淡淡道:「当桓玄露出狐狸的尾巴,兼之我们对付李淑庄的行动成功,建康将再难保持平静
。此事必须秘密进行,不但要防桓玄,更要防魔门的势力。只要想想李淑庄是魔门的人,便知风险有
多高。」
宋悲风欣然道:「刘帅放心!他们都是老江湖,既明白情况,当然不会掉以轻心。」
刘裕道:「聂天还也是老江湖,但也阴沟里翻了船,最怕身边的人是魔门的奸细,那便非常危险
。」
宋悲风愕然道:「我倒没想过。」
刘裕道:「散播消息必须时机适当,方能收最大的效果,这方面可和奉三配合,看建康的情况决
定。」
又道:「孙小姐的事我们绝不町坐视,却要随机应变。有燕飞在建康,凭他超卓的才智,定可解
决难题。」
宋悲风点头应是。
刘裕叹道:「我多么希望能亲自到建康去,暗中与桓玄狠斗一场,只可惜我再不能像以前般自由
自在了。」
说这番话时,刘裕心中浮现谢钟秀的娇容,对她再没有丝毫恨意,只有无尽的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