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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谢府风云

《《边荒传说》》

平城。

拓跋珪在内堂接见赶来的张衮,坐好后,张衮道:「中山方面敌人有异动。」

张衮受命专责侦察大燕首都中山的情况,定期向拓跋珪作报告,今次的报告却比原定的日期提早了三天。

拓跋微笑道:「理当如此,敌人方面有何异举?」

张衮道:「慕容垂以慕容会代替慕容隆守龙城,又以兰汗代替慕容盛守蓟城,而慕容会和慕容盛的两支部队,则返回中山。据探子的观察,这两支部队均士气昂扬,特别是慕容隆的龙城部队,军容鼎盛,是慕容垂本部外最精锐的部队,人数在二万人间,从未试过吃败仗。」

慕容隆是慕容垂的儿子,由姬妾所生,被认为是慕容垂诸子中最有才能的人,但由于慕容宝手段圆滑,又懂结交慕容垂身边的侍从宠臣,而慕容隆赋性耿直,故远不如慕容宝般得到慕容垂的欢心。

拓跋珪哑然笑道:「不嫌太迟了吗?若是上回是由慕容隆代小宝儿领军来攻打盛乐,实胜败难料,现在却是错恨难返。」

张衮道:「族主千万勿掉以轻心,龙城兵团从未参与攻打我们的战役,所以对我们全无惧意,且养精蓄锐,若与慕容垂的主力军夹击我们,我们恐怕抵挡不住。」

稍顿续道:「慕容垂的兵力估计在五万左右,加上慕容隆的龙城军团,总兵力达七万之众,是我们兵力的两倍以上。虽说我们有平城和雁门两大重镇互相呼应,可是如被慕容垂重重围困,截断盛乐与我们之间的联系,而敌人的补给可从中山源源不绝的送至,我们的形势绝不乐观。」

拓跋珪露出深思的神色。

张衮道:「我们还有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边荒集离我们太远了,就算从水道赶来,也须十五至二十天的时间,且肯定瞒不过敌人的耳目,如在我们两方会合前,被敌人截着,逐个击破,会使我们陷于孤军作战的劣势。」

拓跋珪苦笑道:「这正是我最头痛的难题,荒人怎样才可以发挥他们的作用呢?」

张衮道:「族主请恕我直言。」

拓跋珪皱眉道:「说罢!我要听的是真话而不是谄媚之言。」

张衮道:「慕容垂一向善于用奇用诈,像慕容永输掉老命的一仗,便是被慕容垂所惑,惨中埋伏。现在我们据平城、雁门,目标明显,令慕容垂可从容部署。兼且现在天寒地冻,频下大雪,令我们难掌握敌人行踪。最怕是到敌人兵临城下,我们方猛然醒觉,便悔之已晚。」

拓跋珪点头道:「这个我明白。」

张衮叹道:「我们真的不明白族主,为何不采取当日应付慕容宝之法,尽量避免与敌人正面交锋,待敌人气势消灭之际,方全力反击呢?如此主动将掌握在我们手上。」

拓跋珪微笑道:「不要忧虑,很快你们便会明白我的战术。夜哩!早点休息吧!」

张衮告退后,拓跋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虽然他着张衮放心,事实上最担心的人正是他自己。

今回纪千千是否仍能发挥其神奇探子的效用呢?他没有半丝把握。慕容垂可不同慕容宝,兼之兵力远在他之上,如果被慕容垂逼得正面硬撼,后果实不堪想象。

他忽然想着楚无暇,想着她动人的肉体,若再来一颗宁心丹,感觉会如何呢?

建康。乌衣巷。谢家。

谢钟秀所在的小楼仍透出灯光,这个天之娇女已登榻休息,燕飞可听到她发出的呼吸声。伺候她的两个小婢在下层为她以慢火煎药,草药的气味弥漫在外面的园林中。

燕飞藏身一棵大树的橙杈处,可透窗看到谢钟秀香闰内的情况,不由记起当日刘裕到小楼来见谢钟秀的情景,心中百感交集,若当日谢钟秀没有拒绝刘裕,现在又会是怎样的一个局面?

建康高门最著名的两位美女,都分别与刘裕扯上关系,这是不是某种没有人能明白的宿命呢?

谢钟秀的呼吸大致上均匀平静,但有时会忽然急促起来,情况令人担心。燕飞直觉感到她的身体很弱,处于虚不受补的情况,他的真气于这样的情况下将派不上用场,得到的只会是反效果。

四个护院携犬巡到此区内,还询问小婢们谢钟秀的情况,旋又离开。今夜谢府警卫森严,又有恶犬巡逻,但燕飞却晓得对慕清流那级数的高手,再严密的警戒也起不到作用。

如何应付慕清流,燕飞仍拿不定主意。

若没有倒李淑庄的计划,他会觑准时机,全力出手,务求斩杀对方于蝶恋花下,予魔门最重的打击。

不过即使他真的如此决定,动手的地方仍令他非常头痛,如在谢府内进行,一来会惊动谢家上下人等,至乎桓玄方面的人,这么一想,令燕飞更是投鼠忌器。以对手的智计,如若见势不妙,抓起个小婢便足以令燕飞罢手。

可是如待他离府时才动手,又恐留他不住。只要想想慕清流的功夫接近向雨田,他便没有绝对的把握。

较聪明的方法,似乎仍是只破坏对方的下毒之计,然后再凭灵应追踪慕清流,看看有没有株除此人的良机。

慕清流此来并非要杀人放火,而是要偷偷向谢钟秀施毒,让谢钟秀表面看来似是病情恶化,致玉殒香销。所以慕清流绝不会动手伤害任何人。

而最方便害死谢钟秀的方法,燕飞可以想到的就是把「瞒天恨」混进谢钟秀服用的药汤内去,便像桓玄毒杀亲兄桓冲的手法一样。

就在此时,燕飞生出感应。

一道白影从林木间闪出来,到了小楼之旁。

燕飞收拢心神,敛去可发出任何令此人生出警觉的信息,凝神瞧去。

此人身材修长,高度比得上他燕飞,虽然是来干见不得光的勾当,却披上一袭在黑夜最夺目的白外袍,且举止从容,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他看似一副漫不经心随随便便的样子,还予人甚 都不在乎的印象,但燕飞却晓得小楼内以至远近发生的事,没有一点能瞒得过他。

此人武功肯定是向雨田的级数。

只看直至他从暗处闪出的一刻,他燕飞始能生出感应,便知此人如何了不起。

小楼的下层处,一个小婢正把药煲提起来,把药汤注进碗内去。

慕清流别头朝燕飞的方向瞧去,燕飞忙把双目瞇成一线,同时看清楚他的尊容。

燕飞从未见过长相如此英俊奇伟的人,但他的英伟却带着一股从骨子透出来的邪异气质,令人捉摸不定,莫测其深浅。

他的目光并没有在燕飞藏身处停留,显然没有发觉燕飞的存在,扫视一匝后,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忽然笔直腾升,再一个翻腾,竞穿窗进入谢钟秀的闺房。

燕飞差些儿失声惊呼,更后悔得要命。他本估计对方只会进入下层,然后制着两个小婢,把「瞒天恨」投进药荡里,再弄醒两个小婢,凭他的身手,保证两个小婢回醒后完全不知道曾发生过甚么事,只会以为被睡魔侵袭,稍有失神。

只恨此时悔之已晚,如果自己鲁莽出手,慕清流可以先对付谢钟秀,又或以她来威胁自己。

燕飞处于绝对的下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房内的慕清流。

慕清流正一步一步地往卧在榻子上的谢钟秀走过去。

边荒传说 第四十二卷 作者:黄易

【第一章】 苦中作乐

燕飞的精神倏地提升至顶点,只要「魔门圣君」慕清流下手伤害谢钟秀,他会不顾一切的向慕清流出手,直至分出生死胜负。

此时慕清流来到谢钟秀卧榻之旁,在油灯的芒光照耀下,俯头默默打量正在床帐内拥被而眠的谢钟秀。

楼下的一个婢女,已端起药荡,准备送往二楼去。

倏地慕清流转过身来,且移到窗旁,目光投往夜空,燕飞可清楚看到他一脸欷献伤感的神色,那绝不是假装出来的,而是心有所感,情动于中,他本来平静至近乎冷酷的眼神亦起了变化,闪动着令人难明的某种深刻的情绪。

小婢女足踏阶梯的声音于此时响起。

慕清流现出一个无比苦涩的神情,摇头喃喃的念出一句话来,接着穿窗而出,不带起任何风声的落往地面,然后毫不停留地没入园子的林木去,迅速去远。

暗处的燕飞立即头皮发麻,心神震撼,因为他已读出慕清流喃喃自语的那句话。

燕飞生出不敢面对「现实」的软弱感觉,可是眼前却是无可逃避的现实。

慕清流念的是「天妒红颜」四个字。

他究竟看出甚么来呢?为何竟放过下毒的良机?燕飞再没有勇气想下去,心乱如麻的等待登楼的机会。

屠奉三在宋悲风身旁坐下,道:「不用担心,以燕飞的身手,若一意要逃走,干军万马也拦他不住。」

宋悲风苦笑道:「我不是担心小飞,而是在想谢家的事。当年的情况我最清楚,安公真的不愿出仕,更是旁观者清,眼看着无后有王敦和苏峻之乱,都曾一度攻人建康,使他明白晋室的政局是怎 的一回事。」

屠奉三默默听着、对旧主的缅怀,已成了宋悲风生活的一部分;而屠奉三对旧主桓玄,却只有噬心的仇恨。

宋悲风叹道:「王导便正是活生生的例子。安公平生最佩服的人,正是王导。在安公二十岁前,晋室一直是王导在执政,而即使在王导睿智宽达的施政下,背后痛恨他,密谋要轰他下台者仍大有人在,以此可见其余,安公真的不愿趟此浑水。兼且当时桓温早露不驯之心,安公怎愿卷入朝廷的激烈斗争里?唉!当诏书送至东山,安公为此整天没有说过一句话,可是当他决定接受后,却从没有退缩过。」

屠奉三明白宋悲风为谢安的这番辩解,是有感而发,针对建康批评谢安的闲言闲语而说的。因为谢安一派名士作风,即使栖迟东山期间,仍携妓同行,故被认为「既然与人同乐,就不能不与人同忧」。言外之意,是他不能安于淡泊处约的生活。

屠奉三点头道:「我明白!」

宋悲风惨然道:「安公肯出山是一种牺牲,不但葬送了逍遥自在的山林野逸生活,更令谢家成为众矢之的。但他为的非是个人的荣辱,更不是家族的声名地位,而是汉人的福祉、汉统的延续。幸好谢家除他外还出了个谢玄,致有现在的小裕,否则后果更不堪想象。」

屠奉三怕他太过伤情,岔开道:「当刘帅收拾桓玄,平定南方,宋大哥有甚么打算呢?」

宋悲风双目闪着奇异的光芒,沉声道:「到甚么地方去都好,我不想再留在建康,不想再听到有关建康的任何事。」

屠奉三皱眉道:「离开建康只须举脚便成,但想听不到建康的消息,却不容易。」

宋悲风道:「到岭南去又如何?那是安公生平最想游居的偏远异域。听安公说,岭南山水雄奇,四季如春,风光明媚秀丽,且远离中土的战争乱事,人民自耕自足,实乃人间乐土。」

屠奉三愕然道:「原来宋大哥竟有避世退隐之心,小裕肯定对宋大哥这个决定非常失望。」

宋悲风道:「我自十五岁起便伺候安公,过惯了东山身心两闲的隐逸生活,直到今天仍未习惯建康的烦嚣。建康并不是我理想的居处,她是属于你和小裕的。」

屠奉三摇头道:「建康亦不适合我。」

宋悲风讶然注视他,奇道:「你不是已决定了追随小裕,助他大展拳脚吗?」

屠奉三苦笑道:「对永无休止的政治斗争,我早打心底生出倦意。干掉桓玄后,我会赶往边荒集去,参加荒人兄弟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动。」

宋悲风忍不住问道:「之后呢?」

屠奉三现出落寞的神色,淡淡道:「之后?我倒没有想过,也没有气力去想。」

宋悲风听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屠奉三振起精神,勉强笑道:「支持着我的,是对桓玄的仇恨。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桓玄已处处露出败象。我不但清楚桓玄,更清楚刘帅,桓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任青堤也是清楚此点,所以才会来投归刘帅。但很奇怪,即使现今大仇得报在望,我心中却有人非物换的感慨。」

宋悲风点头道:「我明白奉三的心事,因为过去了的再不能挽回。还是安公说得好,人世本就是苦海,而我们必须学懂苦中作乐之道,尽量令生命有趣一点。嘿!我不是擅于表达心中想法的人,只能以安公的话与奉三共勉之。」

屠奉三欣然道:「宋大哥又有甚 苦中作乐的大计?趁小飞尚未回来,何妨说来一听,让我可与大哥分享乐趣。」

宋悲风苦笑道:「我本来并不打算说出来,皆因此事愈少人知道愈好,但见你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这样下去怎是办法?唉!就告诉你吧!但你要为我守秘密,不可透露给任何人知道,包括小飞和小裕在内。」

屠奉三大讶道:「甚么事这般严重,竟连燕飞和小裕都要瞒着?」

宋悲风双目亮了起来,道:「当小裕平定南方后,我会向谢家求一个人,然后带她往岭南去,我可保证自己会永远忘掉痛苦,这正是安公所说的『苦中作乐』的真义。」

屠奉三愕然道:「向谢家求一个人?听老哥你的语气,这个人该是个女子,对吗?」

宋悲风微笑道:「真有你的!她便是当年我在谢家时伺候我的小婢,燕飞在建康昏迷百天,亦由她照顾。她是个人见人爱的可人儿。我一直没在意她,因为她实在太年轻了,只有十七岁,我作她的父亲足足有余,疼爱她当然不在话下。」

屠奉三感到宋悲风此时的神态语调,与平日的他迥然有异,且愈说愈兴奋,显示他心情极佳,令屠奉三生出古怪的滋味。

爱情的力量竟真的是如此伟大吗?竟可把一个人彻底的改造。看宋悲风便明白了。

屠奉三点头道:「我明白那种感觉。事实上大哥一直对她有着特殊的好感,只是在苦苦克制自己,对吗?」

宋悲风露出深思的神色,道:「我真的没有你说的那种感觉,而是真的待她如真女儿。我着她伺候燕飞,是希望燕飞会看上她,带她离开谢家。」

屠奉三不解道:「那宋大哥是何时对她动心呢?」

宋悲风道:「那是很后期的事了。当我决定离开谢家,小琦知道后,便来央我带她一起走,说要永远伺候我,被我断然拒绝后,更哭得死去活来。」

屠奉三沉吟道:「大哥拒绝她,是否认为她并非真的喜欢你,只是为求能离开谢家,故肯作出任何牺牲?」

宋悲风道:「由此可见我和奉三是非常不相类的两种人,我想也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更没有想过甚 终生伺候与男女之情有关,如果我带她走,会为她选择如意郎君,让她得到幸福和快乐。」

屠奉三老脸一红,道:「我这是以小人之腹,度大哥你的君子之心。」

宋悲风哑然失笑道:「你既非小人,我也不君子。我压根儿没想过这方面的事,只因我当时认为小琦留在谢家,远比跟着我浪荡江湖好多了。谢家并不是个可怕的地方,人人以礼相待。」

又道:「顺带告诉你另一件事,是关于我的名字,『悲风』两字是安公给我取的,他说我的命格太硬,这名字是以毒攻毒,说不定能收奇效。安公曾说过,我是那种天生只懂乐中寻苦的人,与他的苦中作乐刚好相反。」

屠奉三恍然道:「我一直奇怪大哥怎会改了个这般悲伤失意的名字,原来竟是安公的回天之术,如此说,命运该是可凭名字改变的了?」

宋悲风道:「我也曾向安公提出同样的问题,他只笑说名字是命运的一部分,就再没有解释。」

屠奉三道:「大哥特别提起此事,是否因对离开谢家后的未来日子并不乐观,所以不敢带小琦一起离开,怕令她受苦呢?」

宋悲风欣慰的道:「奉三终于掌握到我的心意了,但我真的对她没有半点占有之心。」

屠奉三微笑道:「事实上我却认为小琦早就暗恋着大哥,大哥虽不着意于男女之情,但大哥不论人才武功和性情,均是女儿家理想的选择,只是大哥不自觉吧!小琦长期贴身伺候你,当然比任何人更清楚大哥的优点,也因而被大哥吸引。小琦对你的爱恋,是绝不用怀疑的。」

宋悲风哑然笑道:「你不用推波助澜,因为再不需要。我第二次有与她独处的机会,是当大姑爷战死会稽,我护送大小姐返回谢家之时,在谢家逗留了一段时日。」

屠奉三真心的为宋悲风感到高兴,兴致盎然的追问道:「她再次央你带她走吗?」

宋悲风道:「她不但没说过这些话,还比以前沉默了,但却真的是无微不至的伺候我,所有心神都用在我日常的起居上,她的眼神令人心颤,也令我开始有感觉了。」

接着叹道:「可是在那种今天不知明天事的形势下,我怎敢要她跟着我呢?我那时对小裕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屠奉三同情的道:「换过是我,也不敢答应她甚么。」

宋悲风道:「但很快事情有转机,小裕施尽浑身解数,于绝境挣扎求存,与司马道子暂时和解,希望便出现了,到我们布局杀死干归,我便大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更坚信小裕终有一天能平定南方,继续大少爷未竟之志。」

屠奉三道:「我只想知道大哥与小琦第三度独处的情况,究竟是由谁提出来?」

宋悲风道:「我再次见到她,是陪小裕到乌衣巷去见大小姐,燕飞也有随行。我和她在厅子一角闲聊以等候小裕,当时燕飞亦在。不知如何,当她说起谢家的琐事,又或提及我在谢家时的旧事,我都生出很窝心的感受。便像听着自己疼爱的小娇妻,把日常平凡不过的事,变为充满生趣的乐事,令我们之间的关系拉近了。由那一刻开始,我便暗下决定,如果将来形势许可,我会带她走。」

接着叹道:「不过我仍会予她选择的机会,不会硬要她嫁给我。」

屠奉三露出尊敬的神色,道:「在高门大族里,六十岁老翁纳十八岁的女子作妾,乃平常不过的事,难得大哥完全没有习染高门这种风气。」

宋悲风道:「因为我真的疼爱她,不想她不快乐。」

屠奉三道:「小琦正在待嫁之龄,你不怕谢家为她作主,许了给人吗?」

宋悲风道:「对谢家的风尚规矩,我当然清楚,纵然是难以启齿,我也厚颜向大小姐明示我的心意,请大小姐照拂。」

屠奉三大感兴趣的道:「大小姐怎样反应呢?」

宋悲风欣然道:「大小姐听后非常欢喜,没有多问一句的便一口应承,还说绝对同意我的决定。」

屠奉三赞了两句谢道韫后,忍不住的问道:「之后宋大哥又如何和小琦说呢?」

宋悲风哑然笑道:「想不到奉三竟会关心我的事,这么的想知道详情,令我意想不到。」

屠奉三坦言道:「大哥是我最敬爱的人之一,不关心你关心谁呢?」

宋悲风笑道:「好吧!我便连这方面的事也告诉你。今回我到建康来,与以前返回建康的心情实有天渊之别,感觉上优势已向我方倾斜,亦令我有勇气向小琦作出保证。就在大小姐回来前,我找小琦私下说话,问她是否仍愿意跟随我,我可把她收作干女儿。」

屠奉三愕然道:「你仍要试探她吗?」

宋悲风道:「不是试探,而是真的让她作出选择。」

屠奉三现出感动的神色,道:「小琦如何回答呢?」

宋悲风一脸沉醉于回忆的神情,声音转柔,道:「她现出我从未见过既惊喜又害羞的表情,垂下头去低声的道:『小琦愿意终生追随宋爷、伺候宋爷,但却不要作宋爷的干女儿,只愿作宋爷的小妾。』」

屠奉三拍腿道:「成哩!恭喜大哥!」

宋悲风道:「我答她道:『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宋悲风会娶你为妻,永远疼爱你,只对你一个人好,此生不渝。』」

屠奉三动容道:「这是最好的情话。」

宋悲风打量着他道:「好哩!听过我苦中作乐的办法后,你有甚么感受呢?」

屠奉三叹道:「首先是精神大振,为大哥你高兴。」

宋悲风道:「大丈夫立身处世,求的不外是事业和家室?快乐与否,很多时都在一念之间,奉三切勿自寻悲苦,这人世便像老卓所描述的边荒集般,充满机遇,奉三万勿错过。」

屠奉三点头道:「大哥的故事,乍看似是平凡不过,不知如何却能深深的打动我,令我有很大的启发。大哥放心吧!我会以大哥为榜样。嘿!我还想问清楚一件事,就是刘帅和王淡真的关系。」

宋悲风皱眉道:「你为何想知道呢?此事似较适宜由你直接问小裕。」

屠奉三道:「他一直没有向我提及有关王淡真的任何事,可知他不想说出来,所以我不想直接问他。」

宋悲风道:「知道了又如何呢?」

层奉三双目亮起异芒,冷然道:「这会助我下一个重要的决定。」

宋悲风讶道:「甚么决定?」

屠奉三一字一字的沉声道:「就是决定究竟是由我手刃桓玄,还是由刘帅亲自下手。」

宋悲风为之愕然。

屠奉三苦笑道:「我晓得刘帅的为人,若我坚持由我下手,刘帅无论心中多么不愿意,也会把这称心快事让给我的。」

宋悲风立即软化,点头道:「好吧!趁小飞尚未回来,我便把我所知的,全告诉你吧!」

【第二章】 笑谈天下

燕飞从码头离开谢家,投进冰冷的河水里,他的心亦如秦淮水的冰寒彻骨。

现实太残酷了。唉!天妒红颜,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意。

燕飞生出心碎的感觉。谢家是否被下了毒咒呢?

一艘轻舟从上游驶下来,到横互燕飞前方时,竟停定不去,水流对她似没有丝毫的推动力。

燕飞暗叹一口气,从水中一跃而出,轻松的落到船头处。

坐在艇尾的「魔门圣君」慕清流平静的注视着他,唇角挂着一丝笑意,船桨打入水里,艇子立即转弯,掉头逆流而上。

燕飞正对慕清流作出新的评估,因为他能对燕飞的精神生出感应,武功已绝对的是属于向雨田的级数,今夜恶战难免。自己如能干掉他,魔门势将崩溃。

可是?可是自己真能狠得下心肠这么做吗?自己的生父也是魔门的人。

燕飞淡淡道:「收手吧!」

慕清流沉声道:「鬼影是不是已栽在燕兄手上?」

燕飞坦然点头。

慕清流续下去道:「燕兄晓得我是谁吗?」

燕飞知瞒他不过,微笑道:「慕兄你好。」

慕清流苦笑道:「淑庄太不小心了,竟没料到会有如燕兄般的高手在暗里监视她,遂被燕兄跟踪至慕某人藏身的画舫,且听得我们要对付钟秀小姐的计划。我感应到燕兄的一刻,已心中奇怪,如果燕兄是负责保护钟秀小姐,怎会让我接近她呢?多谢燕兄坦白相告,解开我的疑团,其时燕兄误以为我只是下毒,到发觉我直闯钟秀小姐的香闰,方提高警戒,也令慕某人察觉到燕兄正窥伺一旁。燕兄果然名不虚传,竟能瞒过慕某。」

燕飞听得头皮发麻,此人才智之高,脑筋的灵活,绝不在他所认识的任何智士之下。幸好自己没有隐瞒,否则会被他小觑,便不利要进行的一好言相劝」。

慕清流便像向雨田,会看不起才智舆他不相称的对手。

小艇在慕清流轻摇橹桨下,缓缓逆流而上,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们是建康的名士,正游河谈心。

今次慕清流忽然现身与燕飞相见,令事情的发展,到了不受任何人控制的地步,谁也没法逆料将来的可能情况。

燕飞叹道:「慕兄收手吧!悬崖勒马,尚可保持魔门的元气。」

慕清流大讶道:「究竟是否我的错觉,我竟感到燕兄的诚意?燕兄竟关心我圣门的盛衰吗?燕兄为何不像其它所谓的正道人士般,视我圣门中人为人人得而诛之之徒?请燕兄指点。」

燕飞直觉感到慕清流是可讲理的人,而非蛮缠的冥顽之辈。平静的道:「在这大乱的时代,甚么正邪之道的界线已变得模糊不清。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没有甚 道理可讲。不过桓玄败象已露,慕兄若明知不可为而为,只会令贵门陷入绝境,动辄落得全军覆没的命运。」

慕清流凝望他好半晌后,点头道:「燕兄这一番话语重心长,言辞恳切。不过慕某却不同意燕兄的看法。桓玄兵力达十二万之众,战船超过四百艘,且据有如建康般的坚城作据点,又占有大江上游之利,拥巴蜀雄厚的物资作后盾,兼得建康高门的支持,纵然一时不能奈何刘裕,但如相持不下,吃亏的始终是刘裕,对吗?」

燕飞迎着河风深吸一口气,从容道:「表象确如慕兄所述,但慕兄却忽略了贵方最大的破绽弱点,就是选择错误,挑了桓玄,而此人根本难成大器。」

慕清流微笑道:「桓玄是否帝皇之材并不重要,只要他肯接受我们的意见,刘裕必败无疑。」

燕飞淡淡道:「桓玄肯接受你们的意见吗?」

慕清流轻轻道:「桓玄害怕了!」

燕飞皱眉道:「慕兄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慕清流道:「全赖你们大力帮忙,先后两次派船突破建康的江防,令桓玄再不敢倚赖其自身的手下。现在桓玄已把建康的水防交给我们,如你们再派人闯关,肯定吃不完兜着走。」

燕飞心中暗懔,晓得魔门确有一套具高效率的传讯系统,故慕清流能把握于不久前发生的事。

道:「慕兄不但高估了桓玄,更低估了刘裕。桓玄兵力虽达十二万之众,莉州军亦是精锐之师,但自桓玄进占建康后,战线拉长,兵力也由集中变分散,根本无力捍卫漫长的大江水道和沿江的十多个重镇。让我透露一个消息,两湖帮仍保存一半的实力,且万众一心要为聂天还复仇,当巴陵重入两湖帮之手,江陵便岌岌可危,慕兄认为桓玄可应付一场两条战线的战争吗?甚么上游之利、巴蜀之资,将再不存在。」

慕清流哑然笑道:「燕兄勿要唬我!两湖帮群龙无首,人心涣散,再难卷土重来。且巴陵有我们的人在主持,绝不会让两湖余孽有东山复起的机会。」

燕飞淡然自若的道:「圣君似乎算漏了一个人,而此人正是两湖帮能卷土重来的关键人物。」

慕清流拍腿苦笑道:「燕兄是指小白雁吗?她现在是否在两湖呢?」

燕飞道:「你在巴陵的人竟掌握不到这个消息,可见已陷于被封锁孤立的劣境,如果我没有猜错,巴陵陷落的消息会在十天内传到建康来。」

慕清流有点意兴阑珊的道:「我害怕的情况终于出现了,不过只要我们守稳江陵,当可压得两湖帮不敢进入大江。凭他们的实力,理该无法影响大局。」

燕飞耸肩道:「但从另一个角度去看,你们必须调重兵往巴陵,如此则大幅抽薄建康的军力,假如广陵落入刘裕之手,你们敢对他展开全面的反击吗?」

慕清流凝视燕飞,不解道:「燕兄是真的想说服我,要我收手吗?我真的不明白。唉!我不明白的事多着哩!例如我丝毫感应不到燕兄的敌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不是势不两立的吗?」

燕飞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慕兄因何在此等候在下?」

慕清流洒然道:「燕兄此问大有深意。表面看来,我当然是希望能击杀燕兄,但若我真的要杀燕兄,绝不会挑秦淮河作战场,更不会予燕兄公平决斗的机会。」

接着现出醒悟的神色,淡定的道:「因为燕兄的忽然出现,令我生出危机四伏的感觉。」

燕飞心叫不妙,此人才智之高,还在他原先的估计之上。如被他察破对付李淑庄的大计,会令他们阵脚大乱。

慕清流忽又道:「向雨田在燕兄眼中,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他这两句话突如其来,令燕飞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不过如不坦诚相告,会破坏他们目下间微妙的气氛,令交谈难以继续下去。

道:「我初见慕兄之际,便忍不住拿向雨田来和慕兄比较。慕兄明白我的意思吗?」

慕清流点头表示明白,道:「不瞒燕兄,向雨田是我最想见的同门,我亦非常欣赏他这个人。像向雨田这种人,自有其超卓的识见和独特的性格,不受任何门规约束,亦不想有任何束缚,便像他的师傅墨夷明。不过向雨田确有独立特行的资格,鬼影便曾亲口向我说过,除非我肯与他联手对付向雨田,否则他没有把握对向雨田执行门规。」

燕飞愕然道:「向雨田若听到慕兄这番话,会生出知己之心,且非常高兴。」

此时小艇驶入燕雀湖,慕清流收起船桨,任由小艇随波飘荡。

慕清流微笑道:「我本来的姓名非是慕清流,这是我到建康后取的名字,以示我对名士文化的欣赏。不过能被我看得入眼的名士寥寥可数,他们均是真正的名士、高门里的清流,谢安则于我欣赏的名士中高踞榜首,所以我不愿伤害钟秀小姐的心意,是绝对发自真心。」

想起谢钟秀,燕飞的心直沉下去,叹了一口气。

慕清流仰望星空,吁一口气的悠悠道:「谢氏家风,确是令人景仰,其名士家风、庄老心态,恰是整个名士传统的结穴和落脉,雅人深致。但谢家子弟又不能不出仕、为官、固位,否则其风流意韵便无所附丽,也令其家史更多彩多姿,起伏跌宕,恰正反映了整个大时代的传承、迁变和消亡的过程。唉!我今夜太多感触了,是否因我已嗅到失败的气味?」

燕飞涌起与知心好友深谈的古怪滋味,道:「贵门不是为求夺权,不择手段吗?但我怎样也感觉不到慕兄是这种人。」

慕清流目光回到他身上,徐徐道:「或许终有一天,我会和燕兄作生死决战,但绝非今夜。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直至此刻,我仍没法对燕兄动杀机,不但因为我仍没法掌握燕兄的深浅,更因为我对燕兄生出亲近之心,这令我明白为何向雨田会成为燕兄的伙伴和朋友。」

燕飞欣然道:「这是不是表示慕兄认为我的提议,有商量的余地呢?」

慕清流凝望他好半晌后,道:「燕兄可否坦诚赐告,为何这般关怀我圣门的盛衰荣辱呢?燕兄大驾在此,已显示燕兄掌握到这场换朝之争的成败关键,令我生出惧意。燕兄放心说吧!我是会为燕兄严守秘密的。」

燕飞道:「我想先弄清楚慕兄是怎样的一个人,还有贵门的其它人,会否挑战慕兄的决定呢?」

慕清流哑然笑道:「燕兄的要求很公平,我既要知道燕兄的秘密,当然要先透露自己的底细。坦白说,我和燕兄间谁高谁低,对大局已是无关痛痒。即使我能杀死燕兄,影响的只是拓跋珪与慕容垂间的斗争,绝不能左右南方局势的发展,反只会便宜了南方的胜出者。」

燕飞点头道:「慕兄看得很透彻。现今南方的情况,等若箭已离弦,只看能否命中目标。当巴陵重入两湖帮之手,广陵则被刘裕攻占,慕兄当晓得我非是虚言恫吓。」

慕清流淡淡道:「燕兄为何独不提建康的情况,是否有些事是你不想提及的,以免引起我的警觉呢?」

燕飞心叫厉害,和这人说话须非常小心,一个不留神,又或故意忽略某一方面的事,都会惹他怀疑。幸好李淑庄只字不提关长春,否则怕他早猜到他们的倒庄大计。

燕飞道:「在建康我们之间的情况,可以近身搏击来形容,大家都要展尽浑身解数,不容有失,有些事不便说出来吧!」

慕清流苦笑道::冱正是我生出危机感的另一原由,令我害怕的地方,就是我们在明,你们在暗,主动权已落入你们的手上。」

燕飞道:「我很欣赏慕兄的坦白,令我对圣门大为改观。」

慕清流沉吟片刻后,道:「事实上我和向雨田都可说是圣门的异种,向雨田之所以会这样,皆因他的师傅退隐沙漠后,专志修练敝门秘传的**,再不过问敝门的事,所以培育出来的徒弟,对敝门没有归属感。而我的情况却不相同。敝门又可分为两派六道,其它门派的名称恕我不便透露,但我所属的派系花间派,不论武功心法,均在敝门中另辟蹊径,故培养出来的传人亦与其它派道传人迥然有异,对事物更有另一套看法。至于我个人的决定,是否可作为敝门的决定,那就是要看事情的缓急轻重,如是关系到争天下的斗争,那各派道当有自行决定的权利。如果我认为事不可为,会向其它派道发出全面彻退的指示,至于他们是否遵从,则不是我可以管辖的事。这么说

燕兄满意吗?」

燕飞默然片刻,然后轻描淡写的道:「慕兄这般坦白,我也不瞒慕兄,墨夷明正是我燕飞的生父。」

以慕清流的修养,仍忍不住失声道:「甚么?」

燕飞道:「此事慕兄须为我严守秘密,这是我不愿让人晓得、至乎不愿提起的事。现在慕兄该明白为何我会与向雨田成为伙伴好友,因为我们可以完全信任对方。」

慕清流呆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燕飞叹道:「你们是没有机会的,关键处在桓玄,而桓玄根本不是刘裕的对手,形势的发展,会令慕兄再不怀疑我的看法。收手吧!只有急流勇退,方可保持贵门的元气,我实不愿贵门毁在我燕飞手上。这是个成者得到一切,败者输掉家当的游戏,中间没有丝毫转寰的余地。如果慕兄坚持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我只好用尽全力来打击贵方,再不讲甚么人情渊源,因为我再没有选择。」

慕清流深吸一口气道:「听燕兄的语气,对如何打击我们,早已成竹在胸。」

燕飞道:「慕兄是因测不破我们的手段,致生惧意,对吗?」

慕清流双目精光闪动,沉声道:「我们可否立下赌约,假如巴陵、广陵确如燕兄所料,在十天内陷落,我立即向敝门发出全面撤退的指令,但如果燕兄所料有误,燕兄则须退出南方的纷争。」

燕飞想也不想的道:「三日为定。」

慕清流动容道:「原来燕兄对自己的猜想竟有十足的把握。」

燕飞道:「慕兄不是想反悔吧?」

慕清流苦笑道:「我们曾要求桓玄让我们负责镇守江陵,那便可以兼顾巴蜀和两湖的形势发展,岂知却给这蠢货一口拒绝。而燕兄提出的,正是我们最害怕会出现的情况。若让形势发展至那种田地,我们若仍不懂收手,便像桓玄般愚蠢。」

燕飞欣然道:「慕兄确是提得起,放得下的智者。」

接着又道:「我们今夜能在此谈笑,正表示我们进入短兵交接的阶段,慕兄将会对我们进行全面的反扑,我们当然也不会留手,情况的发展,再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慕兄有想过这方面的问题吗?」

慕清流叹道:「燕兄在建康的部署,我完全猜不着摸不透,燕兄指我能全面反扑,实在太抬举我了。」

燕飞微笑道:「以慕兄的才智,虽或未能猜到我们行事的细节,但总能掌握大概。桓玄之所以能轻取建康,全赖建康高门的支持。一旦桓玄失去高门的支持,桓玄也完蛋了。我们就算不作任何事,当桓玄逐渐暴露他的豺狼野性,将会失去高门的心,而目下形势正依这方向发展,谁都难以改变。」

慕清流皱眉道:「燕兄为何有这番话呢?」

燕飞正容道:「我的意思是桓玄必败无疑,慕兄愈早收手,愈能保持贵门的实力和元气。燕某之言至此已尽,希望慕兄好好考虑。」

慕清流道:「如我不能坚持直至赌盘开局,如何向门人交代?燕兄的好意心领了,我仍会留在画舫,燕兄若想找我说话,我慕清流无任欢迎。」

燕飞一声长笑,翻身投进湖水里去。

【第三章】 选择之权

燕飞在宋悲风身旁坐下,讶道:「奉三到哪里去了?」

宋悲风答道:「他踩李淑庄的线去了。如何?」

燕飞道:「我见过大小姐,唉!」

宋悲风色变道:「大小姐出事了吗?」

燕飞露出沉痛的神色,道:「大小姐精神是差一点,但却没甚么大碍。问题出在孙小姐身上。」

宋悲风难以置信的道:「不会吧?孙小姐还这么年轻,而且一向体质不错。」

燕飞道:「我们都要坚强起来,面对这残忍的事实,据大小姐说,孙小姐自闻得淡真小姐的死讯后,自责极深,身体亦不住转坏,积忧成疾,她认为自己须为淡真之死,负上不可推卸的责任,最近更曾多次昏倒,令人担心。」

宋悲风的脸色难看至极点,两唇颤震,说不出话来。

燕飞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大小姐和我的看法相同,孙小姐心中的如意郎君肯定是刘裕无疑,只要刘裕能现身她眼前,向她求婚,说不定她会霍然而愈。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宋悲风忧心如焚的道:「你的真气对她也不起作用吗?」

燕飞道:「我的真气虽能减轻她的苦楚,却有点像饮鸩止渴,当下一次病发时,大罗金仙也救不到她。」

接着沉声道:「所以在那情况发生前,刘裕必须来到她身边,再看老天爷的意旨。」

宋悲风苦恼的道:「可是小裕现在怎可分身?」

燕飞道:「便让小裕自己作出选择和安排,但如果我们不给他这个选择的机会,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们。」

宋悲风愁眉深锁的道:「大小姐……唉……大小姐怎么看这件事?」

燕飞道:「她的表现很奇怪,表面看相当冷静,又或许是哀莫大于心死;只说生死有命,我们必须以平常心面对。」

宋悲风惨然道:「谢家究竟走了甚么厄运?为何会变成这样子的?」

燕飞道:「大小姐还说了些奇怪的话,她说离开也好,离开便再不用受苦了。」

宋悲风乏言以对,好一会后,现出一个坚决的神色,道:「我现在立即赶去京口,向小裕报告孙小姐的情况。小飞你说得对,我们必须把选择权交在他手上。」

屠奉三回到秘巢,已是三更时分,燕飞仍呆坐厅子里,神情木然。

屠奉三于他身旁坐下道:「发生了甚么事,为何你这般的神情?」

燕飞把谢钟秀的情况说出来,叹道:「谁都没料到孙小姐的情况如此严重,都是谢混那小子不好,与孙小姐最憎恨的桓玄眉来眼去,气苦了孙小姐。有关谢混的事我都瞒着宋大哥,怕他告诉小裕。因为小裕一向对谢混印象极差,如果孙小姐出了事,小裕会迁怒谢混,说到底谢混也是身不由己。」

屠奉三沉声道:「刘帅绝不可以到建康来,太危险了。而且北府兵不可一日无他,他不在,会令军心不稳。」

燕飞苦笑道:「我明白你的想法,更清楚你的想法有道理。如果我是刘裕,我会不顾一切到建康来见孙小姐一面。既然我自问会这 做,好应该也让刘裕有选择的机会。」

屠奉三一时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后才道:「我是太过讲功利了。对!我给你说服了。何况有你燕飞贴身保护刘帅,至不济也可以溜之天天。」

燕飞道:「我还有一件至关紧要的事告诉你,我刚才不但见过那圣君,还与他立下赌约。」

屠奉三失声道:「甚么?」

燕飞把情况详细道出,只瞒着自己乃墨夷明之子这个环节,当屠奉三听毕,忍不住长呼一口气,以纡缓心中紧张的情绪,道:「事情竟会如此急转直下,真教人意想不到,此事究竟于我们有害还是有利呢?如果你输掉赌约,岂非不能插手南方的事?」

燕飞答道:「如果我们不能在十天内分别夺得巴陵和广陵的控制权,这场仗的胜负也已清楚分明。小裕两次派船队闯关,正是深知夺取巴陵的重要性。而广陵一向是北府兵的根据地,只要小裕能于敌人阵脚未稳之际发动,肯定可以成功。」

屠奉三不解道:「我真的不明白,现时我们占尽上风,大有机会把魔门连根拔起,去此心腹祸患,为何燕飞你不但肯放他们一马,还冒上输掉赌约之险,似乎划不来吧!」

燕飞道:「你可知桓玄因今夜北府兵舰队闯关之事,已把建康的江防交由谯奉先负责,由此可见当桓玄觉察到失败的可能性,会转而倚赖谯纵和谯奉先,如果情况发展至这个地步,对我们将非常不利。慕清流此人才智高绝,又懂掌握时势,尽管我们能击败他,也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

屠奉三道:「可是慕清流明示谯纵可以不遵从他的命令,纵然我们赢得赌约,仍未能得到我们应有的成果。」

燕飞道:「只要慕清流肯退出,余子岂还足道?」

屠奉三苦笑道:「我说不过你哩!」

又问道:一任后呢?」

燕飞道:「她或许已上床就寝,又或出去办事了,谁知道呢?」

屠奉三以苦笑回报。

燕飞问道:「你不是去侦察李淑庄的情况吗?有甚么收获?」

屠奉三道:「白走了一场。我依王弘的指示,潜进她在淮月楼附近的华宅,却寻不到她的踪影,然后再到淮月楼去,但她亦不在那里,」

燕飞道:「你没试过到江湖地去找她吗?她似乎对园内临淮的小亭情有独钟,爱到那里去。」

屠奉三略作沉吟,有点难以启齿的道:「我们是否仍须要继续进行对付李淑庄的计划呢?」

燕飞凝视他好一会,微笑道:「屠兄是否对李淑庄生出怜香惜五之心呢?」

屠奉三叹道:「她的确是动人的尤物,魅力十足。不过话是这么说,但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倒庄大计必须继续下去,个人的感觉并不重要。」

燕飞道:「我却有另一个想法。」

屠奉三精神一振的问道:「甚么想法?」

燕飞道:「春江水暖鸭先知,你道现时在魔门之中,撇开慕清流不论,谁是最先察觉到桓玄已显败象的人呢?当然是李淑庄,对吗?桓玄的急于称帝,肆意践踏司马氏,又对谢钟秀显露野心,加上施政紊乱,待人至严,律己不力,必令建康高门生出离心,而李淑庄会直接感受到这方面的压力。以魔门中人的行事作风,李淑庄肯作桓玄的陪葬品吗?」

屠奉三皱眉道:「你令我想到另一个危机,假如李淑庄晓得事不可为,还买我的丹方干甚么?最聪明的方法是挟财而遁,等待另一个时机。」

燕飞道:「若真给小裕取桓玄而代之,还有甚么等待时机可言?只要小裕一天在位,魔门肯定全无机会。」

屠奉三道:「我给你弄胡涂了,你究竟想说甚么呢?」

燕飞道:「我只是分析李淑庄的心态,或许我看错了,谁说得定呢?慕清流曾流露出意兴阑珊的神情,恐怕便是因得悉建康高门对桓玄的支持正不住的减退。对付李淑庄的计划仍要进行下去,但分寸要由你拿捏掌握。假设我们成功赢得赌约,而李淑庄亦肯依慕清流的指示撤退,我们当然可以放李淑庄一马。」

屠奉三精神大振道:「既有选择的自由,我的心情好多了。」

燕飞道:「屠兄是不是对李淑庄心动了。」

屠奉三苦笑道:「心动有啥用?像李淑庄这种背景出身的人,绝不会轻易对人动情,更何况是贪财好色的关长春。我从她眼中,只看到鄙视不屑的神色。」

燕飞道:「男女间的事很难说,看看任后便明白。其它由老天爷安排如何?」

屠奉三道:「形势的发展确是出人意表,为免夜长梦多,我打算明晚去见李淑庄,看她是不是有作交易的诚意。如果她出手杀我,我们的倒庄大计也完蛋了。」

燕飞道:「就这么办。一切待明天再说,明天再想。」

广陵。午后时分。

刘裕在孔老大和魏泳之左右相伴下,进入仓房,正在那里候命的二百多个北府兵兄弟全体起立,但却没有弄出任何声音,每个人双目都闪动着兴奋和期待的光芒。

刘裕含笑立定,道:「请孔老大来和我们说几句话。」

孔老大吓了一跳,忙道:「刘帅说笑哩!我有甚么资格说话?」

魏泳之欣然道:「刘帅说谁有资格,谁便有资格,何况你是我们北府兵最爱戴的龙头老大,老大你就随便说几句为众兄弟打气吧。」

孔老大见人人点头,登时感到大有面子,他也是见惯场面的人,道:「刘帅吩咐,孔某怎敢不听说听道?就来说说我的心情,我感觉轻松,一点都不紧张,因为刘帅和他的北府兵兄弟来了。」

众人均露出笑容,却不敢笑出声来,怕惊动敌人。

此仓位于孔老大的一所华宅后院,本为粮仓,现在搬空了来藏兵。此宅邻近帅府,以之作突击的据点,占尽地利。

魏泳之笑道:「孔老大对我们有信心是有道理的,因为回到广陵,我们蒙上眼睛,也懂得怎样走进帅府,宰掉桓弘,打赢这场仗。」

众人握拳击往上方,以此无声的方法,表现心中的激动和必胜的信心。

孔老大道:「轮到刘帅开金口哩!」

刘裕从容微笑道:「我们的秘密入城行动,比原定的二天时间快了一半,也令我们不单可提早一天发动,更有足够的时间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孔老大道:「我们也准备就绪,只要看到刘帅在帅府放出烟花讯号,立即在全城发动,保证敌人被我们杀个措手不及。」

刘裕连叫了几声「好」,方油然道:「敌人会于黎明前换防,我们就于换防的一刻依计划攻入帅府,大家都清楚所有的安排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情绪愈趋高涨,士气昂扬。

刘裕道:「今回是天助我们,据消息显示,桓玄已派出吴甫之和皇甫敷两人,率领二万荆州兵,正从水陆两路往广陵来。不过他们将会发觉是白走一趟,因为广陵已回归原主。」

如果情况容许的话,众人肯定会发出震仓的喝采声。

刘裕道:「兄弟们好好的休息,享用随身带来的干粮,但心里勿要怪孔老大招待不周,因为他是有苦衷的,怕忽然大批的买粮,又酒又肉,会打草惊蛇。」

众人忍不住笑起来,又不能出声,表情不知多 趣怪,更忍笑忍得非常辛苦。

魏泳之拍拍刘裕肩头,表示是时候离开了。

刘裕再说了几句激励的话,这才和孔老大和魏泳之离仓。

返回主宅途上,刘裕道:「现在一切准备妥当,桓弘方面情况如何?」

孔老大不屑的道:「桓弘这种纨挎子弟,根本难当大将之才,今早还和人到郊野打猎作乐,茫不知大祸即至。」

魏泳之道:「幸好我们发动得早,如让吴甫之和皇甫敷两人率军抵达广陵,会是另一个局面。此二人向得桓玄宠信,是有真材实料的大将。」

刘裕微笑道:「如果现在坐在帅府内的不是桓弘,而是吴甫之或皇甫敷其中之一,鹿死谁手,尚未可预料。」

孔老大道:「桓玄疑心极重,只信任其族的人,遂予我们可乘之机。」

刘裕问魏泳之道:「通知了无忌吗?」

魏泳之道:「一切办妥。无忌的大军会于明早天亮时从水路攻至,保证敌人望风而溃。」

刘裕朝孔老大瞧去。

孔老大忙道:「当我的人见到烟花传讯,城内的兄弟会立即占夺各大粮仓,城外埋伏的兄弟则设法夺船,既然是免费的,当然设法多取几条船哩!」

魏泳之兴奋的道:「刘帅想出来的办法,确是精彩,当最后一个兄弟成功混进城里来,我便晓得胜券在握了。」

此时抵达主宅正厅的后门,刘裕止步道:「建康的情况如何?」

魏泳之笑道:「刚得到来自建康的消息,桓玄今早已受封为楚王,并把白痴皇帝迁往皇城外的永安宫,令朝野震动,现在谁都认为桓玄会于数天内登基。」

孔老大问道:「建康高门对桓玄的所作所为,有甚么反应?」

魏泳之道:「有关建康高门对此事的态度,我们仍未收到消息。不过不用打听也可知道大概。桓玄太快露出真面目了,好象完全不晓得自己阵脚未稳,当他晓得广陵落入我们手上,才会清楚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

刘裕沉声道:「他仍不会梦醒,只会着吴甫之和皇甫敷两人紧守广陵和京口的上游,希望可以继续作他的帝皇梦。」

孔老大道:「有个兄弟刚从无钖回来,据他说天师军正大举反攻,目标极可能是海盐,形势相当紧张。」

刘裕大喜道:「徐道覆这是自寻死路。」

魏泳之皱眉道:「我却怕朱序和刘毅不是徐道覆的对手,能守稳海盐已相当不错了。」

刘裕道:「如果我没有必胜天师军的把握,怎敢抽身回来?放心吧!与天师军最后决胜的指挥者并不是朱序,而是蒯恩,此人不但精通兵法,且谋略过人,临机应变的能力更是超人一等,且有智士为他策划筹谋,肯定可轻易收拾徐道覆,最妙是徐道覆并不晓得对手不是朱序而是蒯恩,只是此点,已足可令徐道覆部署失误,到错脚难返。」

魏泳之露出佩服的神色,道:「亏我和无忌还一直在担心海盐的情况,原来刘帅早成竹在胸。」

孔老大喜道:「如果能把海盐的部队抽调回来,我们实力将大增。」

刘裕道:「就算击溃天师军,海盐的部队仍然动不得,否则必然乱事再起。不过我会调两个人回来。」

魏泳之讶道:「调哪两个回来?」

刘裕道:「一个是刘毅,他和建康高门年轻一辈关系良好,我们进占建康后,有他为我们笼络建康高门,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另一个人叫刘穆之,此人学富五车,遍游天下,是有实学的智者,有他为我作主簿负责文章之事,厘定治国之策,事过半矣。」

孔老大和魏泳之为之叹服,亦只有像刘裕般高瞻远瞩者,方配作他们的最高领袖。

【第四章】 共尝丹方

在夕照下,李淑庄的倩影出现在屠奉三的眼前。

华衣丽服的打扮,更突显她某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令人倍受吸引想去亲近她,但又不敢冒犯放肆,怕遭她鄙视。屠奉三更晓得她的危险性,知她是有致命毒刺的怒放鲜花,集美丽和死亡于一体。

她神情木然坐在江湖地的临淮小亭内,秀眸一片茫然,凝望着对岸的宏伟城景,部分房宅已亮起灯火,在呼啸的寒风里,这个南方最伟大的城市,透出一种难言的沧桑感觉。

屠奉三登上小岗,心忖她不在淮月楼打点生意、招呼宾客,却到这裹来呆坐,又不用婢女贴身伺候,显然是心事重重,想独自思量。

她有甚么心事呢?是否已察觉到形势不妙,胜利已向刘裕一方倾斜?

到屠奉三在石桌另一边坐下,李淑庄才往他瞧去,对他的突然出现没有露出半点讶色,像大家早约定了似的。尤令人诡异的是桌面不但有壶酒,且有两份饮酒的器皿,像是特为屠奉三而设的。

屠奉三再次从她眼中寻到一闪而逝的鄙夷神色。心中奇怪,难道专以色相诱人者,最看不起好色的人吗?压下心中波动的情绪,屠奉三沉声道:「夫人你好!」

李淑庄轻叹一口气,道:「你怎晓得寻到这里来呢?」

屠奉三心中懔然,与这美女交手绝不能轻忽,一个错失,之前的努力会尽付东流。嘿然道:「事关本人的生死,关某当然做足工夫,否则到死都会是一个胡涂鬼。」

李淑庄目光离开他,投往长流不休的秦淮河,漫不经意的道:「任后是不是身在建康?」

此时天色随夕阳的引退,暗黑下来,眉痕的新月,现身在浮云的间缝里。

屠奉三淡淡道:「任后的事,从不到我去管,我亦管不着。」

李淑庄再叹一口气。

屠奉三忍不住问道:「夫人为何-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呢?」

李淑庄没有向他望去,喃喃道:「你这是关心我吗?」

任屠奉三事前如何猜想,心理如何准备充足,也没想过与李淑庄会扯到这种话题上,登时涌起古怪的滋味。苦笑道:「夫人是我最后一个赚大钱的机会,我当然关心我交易的对手哩!更担心着会不会把小命赔进去。」

李淑庄仍不肯朝他瞧过去,轻描淡写的道:「不是财色兼收吗?」

屠奉三不自禁地心痒起来,旋又把欲火硬压下去。同时心中奇怪,自年少初恋的惨痛经历后,他对美女已是心如止水,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只有纪千千能令他心动,但那种感觉是仰慕之情远大于爱欲之念,但不知如何,这危险的魔门之女,却能触动他深心中密藏的某种情绪,令他心中涟漪荡漾。

叹道:「我关长春虽然爱女色,但更爱自己的小命。当我赶来建康时,确有财色兼收的心,可是见识过夫人的手段后,我不得不重新思量自己的想法,是否愚不可及?」

李淑庄平静的道:「我们不是说好由你喂我春药,再任你施展挑情的手法,然后合体交欢吗?为何忽然又大打退堂鼓呢?」

屠奉三差点想立即撤退,此女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实有无比的挑逗性和诱惑力,配合她平静的神情,对他生出强烈的冲击。以媚术论,李淑庄绝不在任青?之下。

屠奉三摒除妄念,冷然道:「夫人勿要耍我了,关某人这个提议,只是为试探夫人的心意,如果夫人只是要丹方不要我的命,根本不会答应。」

李淑庄终于往他瞧去,双目异芒大盛,盯着他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仍要来见我?是否嫌命长了?」

屠奉三大感头痛,这个女人确实非常难应付。一边回敬她凌厉的眼神,一边答道:「因为我不想白走一趟,今夜来见夫人,正是要弄清楚夫人的心意。现在只要夫人一句话,我关长春立即拂袖而去。」

李淑庄似又软化下来,柔声道:「我又怎舍得让你走呢?」

目光重投河水,双目透射出惘然的神色,轻轻道:「这两天我不时涌起取消我们之间交易的念头。这么辛苦干甚么,又为了甚么?有时我真的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对着自己憎厌的人,仍要装出笑脸,还要千方百计的去讨好他。」

她以为屠奉三不会明白地这番话,但屠奉三却清楚晓得燕飞的看法是对的,因为她已察觉到桓玄败象毕呈,因而像慕清流般生出意异阑珊的颓丧感觉。今早桓玄受封为楚王,又将司马德宗逼迁,定使她难以向建康高门交代,所以躲到这里来,好眼不见为净。她的心事,屠奉三像她一般清楚。

当经过多年的部署和经营,李淑庄成为建康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但随着桓玄的胡作非为,她辛苦建立的基础被桓玄逐一砸掉,换过任何再坚强的人,也会生出心灰意冷之心,怀疑自己是不是正作着最劳而无功的蠢事,而李淑庄正陷于这种恶劣的情况。

她甚至会怀疑其门派的多年努力,到底所为何来?既然控制建康高门已变成没有意义的事,那还为何要付出大批的金子,以换取他的二十四条丹方呢?

屠奉三当然不会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不解的道:「夫人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何又说舍不得让我走呢?是否要出手留人。」

李淑庄缓缓别过头来,打量他片刻,眉头浅皱的道:「你并不是真的好色。对吗?」

屠奉三暗吃一惊,令他震惊的是完全不晓得在甚么地方露出破绽,也因而无法补救,只好兵行险着,从容笑道:「夫人何出此言?只要是男人,便会好色,只看节制的能力。」

李淑庄摇头道:「不要诓我,我遇过太多色中饿鬼了,这种人就算你坦言讨厌他,他也绝不会以为你真的讨厌他,只会认为你仍未发现他的优点和长处,当你进一步和他接触,你对他的讨厌一定会变成喜欢。你愈讨厌他,他得到你后愈有成就感。正是这种想法,变成他们拜倒石榴裙下的动力,他们用金钱、权势去得到女儿家的身体时毫无愧色: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惹人讨厌。」

又沉默片刻,凝望着他徐徐道:「我刚才说的讨厌,并不是针对你来说的,而是泛指我刚才所说不知风流和下流有何区别的那类人。但关道兄竟安然接受,亦不觉得有大不了的地方,显示道兄并不真是对淑庄见色起心,又或色迷心窍。道兄太清醒了。」

屠奉三心呼厉害,李淑庄不愧在青楼见尽世情的人,对男性心理有深到的掌握,故任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会在这些地方露出破绽。不过他是老江湖,自有一套应付的方法。冷笑道:「夫人爱怎么想便怎么想,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夫人是否仍有意思和我作交易?」

李淑庄道:「如果我不想和你交易,说半句话也嫌多。我只要求价钱由我来定,因为我希望可以立即完成交易,以免夜长梦多,变得你和我最后都一无所得。」

屠奉三只听她说这番话,便知她已从慕清流处获悉赌约的事。这也是合理的,李淑庄是最清楚眼前局势的人,当慕清流对成败失去把握,自会来找她问个分明。

今回轮到他大惑难解,如果李淑庄也认定形势不妙,随时要全面撤退,她得到二十四条新丹方又有何意义和作用?

屠奉三恰如其份的露出不悦之色,断然道:「一个子儿都不能减。想想二十四条丹方可为你带来多 庞大的利润,便知我的价钱在相对下非常便宜。」

李淑庄双目杀机遽盛。旋又敛去,叹道:「假若我告诉你,二十四条丹方并不能为我带来任何利益,道兄肯相信吗?」

屠奉三愕然以对,不是故作讶异,而是真的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李淑庄忽地「噗哧」娇笑道:「我开始感到和道兄说话很有趣,道兄的才智更远在我估计之上,看你眼神的变化便清楚哩!你说出来的话和你心中所想的不尽相同。对吗?」

屠奉三头皮一阵发麻,李淑庄「善解人意」的能力,是定此「倒庄大计」前他和任青媞都没计算过的。

屠奉三傲然道:「没有一点儿道行,我怎敢到江湖来混呢?这交易不如取消算了,谁会做只有赔没有赚的生意呢?」

李淑庄微耸香肩,向屠奉三展示一个能颠倒任何男人、具万种风情之美的媚态,却又带点不屑的生动神情,柔声道:「勿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让我直话直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价钱的问题,而是你那二十四条丹方如你所说般有神效吗?若只是普通货色,又或比不上我所懂得的十二条丹方,那 即使你肯贱价卖出,奴家也没有兴趣了。」

屠奉三胡涂起来,更颇有失去主动的危机感,皱眉道:「夫人尚未依我的丹方制法,把丹散炼出来吗?」

李淑庄从香袖里取出一个袖珍小瓷瓶,顶多只可容一至二粒丹药,然后拔开瓶塞,立即清香盈鼻。

屠奉三暗自庆幸任青媞曾详细向他描述制出来的丹散气味和卖相,否则现在肯定会手忙脚乱,不知该作何反应。遂露出心迷神醉的表情,狠狠以鼻嗅了一下,闭目道:「虽然火候差了一点,致令香气散而不聚,但已非常难得。」

他再睁开眼时,李淑庄已把瓶内的丹丸倾倒在掌上,一共两颗,在她晶莹似玉的手掌上闪着金黄的色光,予人诡秘莫名的感觉。小小两颗丹散,却似拥有某种超乎俗世不可测度的神秘力量。

李淑庄若无其事的把丹丸以另一手轻轻拈起,逐一放在两个空酒杯里,道:「我爱把丹散和酒一起服用,如此会更快见效。」

屠奉三心叫救命,李淑庄的确是老江湖,竟想出此计,要自己一起和她试服丹散,如果是毒药,他便要作她的陪葬品。

虽说丹毒只对那些长期服用五石散,以致在体内积聚丹毒的人有影响,但屠奉三却从未试过这玩意儿,要屠奉三忽然破戒服药,已是千万个不情愿,何况是这有致命危险由任青媞设计出来的含毒五石散。

唉!

天才晓得任青媞会否计算错误,一颗丹丸便足可夺去他和李淑庄的两条小命?更令他犹豫的,是李淑庄把丹散溶在酒里服用,保证连任青媞也不知以此法服食,会否增加丹丸的毒力。

太多不能预知的因素了。

事情的发展,令形势出现新的变化,「倒庄大计」再非唯一的选择,只要广陵和巴陵在十天内失陷,慕清流会向门人广发全面撤退的指令,而看李淑庄现在意兴阑珊的模样,她肯定会依言退避,自己还何苦要害她一命,说不定还会同时害了自己。

现在该怎么办呢?

李淑庄举起酒壶,把酒注进放了丹散的杯子去,神情专注,姿态优美,若不知她的底细,此刻横看竖看,都看不出她或许是建康最危险的女人。

屠奉三感到头皮在发麻着。

李淑庄放下酒壶,又拿起木杓,探进杯子襄把酒和丸散搅和,轻柔的道:「奴家对道兄提供的丹方有很大的期待,道兄不会令奴家失望吧?」

屠奉三乏言以对。

李淑庄讶然朝他望去,秀眉轻蹙道:「道兄为何不说话?」

屠奉三暗叹一口气,猛下决定,不过却想先弄清楚她「期待」的含意,道:「夫人期待的,是不是指丹散会为你带来的庞大利润和效益呢?如果是的话,便和夫人刚才说的有所矛盾。」

李淑庄拿起加了料的酒,放到他身前,双目射出凄迷而令人心醉的神色,轻轻道:「此刻我还哪来闲心去想令人心烦的事呢?我期待的是道兄的丹散会把我带进一个全新的境界,忘掉了世间一切烦恼,也忘掉了过去和将来,好好的享受人生。如果我有选择的话,我会单独一个人服药,然后弹琴听曲,欣赏秦淮河的烟花美景。服药后的李淑庄会变成另一个人,拋开一切,说不定你今晚便可以得到我。」

屠奉三生出危机的感觉,如自己也变成另一个人,拋开了对她的戒心,说不定会为她所乘,那便真是栽倒家,阴沟裹翻船,冤枉至极了。

李淑庄神色静如止水,凝神看着他道:「你的确不是好色的人,还似心中隐藏着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像刚才听到有可能在今晚得到奴家的身体,眼神仍没有丝毫变化。关道兄告诉我吧!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屠奉三目光投往酒杯内晶亮的酒液,丹散已无影无踪,与美酒浑融如一,心中却在盘算向她透露真相的后果,对刚下的决定又犹豫起来。

人总有脆弱的一面,便像自己,有时也会失去斗志,生出心灰意冷的情绪,但情绪平复后,又会斗志昂扬,变成另一个人似的。

目下的李淑庄肯定处于情绪的低谷,可是当她从低谷走出来时,会回复斗志和信心,如果自己向她透露真相,那后果实在难以预料。

屠奉三忍不住问道:「夫人是不是遇上不如意的事呢?上回我见夫人,与今次比较,便像两个不同的人般。究竟是甚么一回事呢?」

李淑庄微笑道:「道兄这么关心奴家吗?为何要问这种与交易无关的问题?」

屠奉三道:「服药的其中一个大忌,就是于心情不好时服药,这会令好事变成坏事,更添心中的烦恼。」

他这番话并不是乱说的,而是任青堤告诉他的,可让他能恰当的冒充服惯药的人。

李淑庄淡然自若道:「道兄是遇虑了,奴家是个坚强的人,烦恼归烦恼,却不能影响我的心情。人总要在适当的时候放松自己,又或放纵一下,才能取得平衡。我是不容易放弃的人,不论形势对我如何不利,我都不会轻易认输。我扯得太远哩!来!让我看看道兄的丹方是如何的超卓不凡。」

接着举杯道:「道兄请!」

屠奉三拿起酒杯,心中暗叹,听李淑庄的语气,她是不接受急流勇退的指令,而会一直撑下去,直至桓玄溃败的一刻,才肯服输。

既然如此,「倒庄大计」必须继续下去,再没有别的选择。

李淑庄催道:「请!」

屠奉三见李淑庄摆明要自己先喝掉手上的酒,才会跟随,暗叫了句「舍命陪妖女」,毫不犹豫的举杯一饮而尽。

李淑庄露出欣然之色,也把手上的酒饮尽。

两人同时放下酒杯,四目交投。

【第五章】 迷离境界

高彦从后门进入铺子,向把风的两湖帮兄弟打个招呼,径自来到前铺。

如果他心裹没有准备,骤然见到眼前的景况,肯定会吓了一跳。

二十多个人正围绕着两台弩箭机在忙碌着,其中两个人是卓狂生和姚猛。

卓狂生眼角发现高彦,斜眼对着他道:「有好消息吗?」

四名兄弟推动另一台弩箭机,由于地上铺了厚软的布帛,只发出轻微的声音,到弩箭机到达紧闭的铺门前,方才停下。

高彦来到卓狂生和姚猛中间,兴奋的道:「点子刚离开太守府,随行的只有八个短命鬼,九个人全部都是骑马的,目标清楚分明。」

另外两台弩箭机同时移动,与先前的弩箭机并排列阵,只要把宽敞的铺门推倒,弩箭机便可攻系铺外街上的目标。

姚猛笑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明年今夜,将是马军这家伙的忌辰。」

这三台弩箭机是两湖帮遗留在巴陵的武器,一旦发动,叮连续发射六支弩箭,其劲道之强,功夫差了点儿的武林好手也难以消受。

卓狂生趋前,打开铺门的一个小方窗,往外窥看对街,仙源楼的外院门映入眼帘,此时院门大开,几名把门的大汉正招呼前去光顾的客人人内。

卓狂生道:「准备!」

姚猛没好气道:「准备你的娘!真是嫩手,各兄弟早进入指定的位置哩!还要说多余的话。」

卓狂生回头一看,也感尴尬,因为铺内兄弟负责操控弩箭机的,又或负责推倒铺门者,全都蓄势以待,只等他一声令下。幸好他尚有最后一道杀手

简,喝道:「我是着你准备,还呆在这里干甚么?你是否害怕得偷偷在裤裆内撒尿,故动弹不得,还不给我滚。」

姚猛向高彦作了个奈何卓狂生不得的表情,匆匆由后门离开。

高彦趋前来到卓狂生身旁,从小方窗看出去,道:「是时候了!」

卓狂生向立在后方负起传讯之责的兄弟打个手势,那人领命后去了。

卓狂生叹道:「这就叫猛虎不及地头虫,整个巴陵全是支持两湖帮的人,这间位于仙源楼对面的铺子,说句话便暂时是我们的了,周绍和马军怎是我们的对手?」

高彦道:「你似是引喻失误,马军才是地头虫,我们方是猛虎,只不过马军现在变成千夫所指的叛徒,等于人人喊打的过街耗子。」

卓狂生哂道:「甚么都好!只要能宰掉马军便成。」

高彦低声道:「你是否心情紧张,致语无伦次?」

卓狂生道:「你不紧张吗?」

高彦坦然道:「我怕得要命!既怕马军改变主意忽然不来了,又怕他的武功比我们所知高强,竟能逃过这次暗杀,要担心的事真是数之不尽。」

卓狂生哂道:「你是在瞎担心。我们今次的行动是由我们三个臭皮匠想出来的,等于诸葛武侯的智计。最精彩是周马两人还以为我们早四散逃亡,哪想得到我们会返回虎穴,还要谋他们的小命。坦白说!就算没有布置,只要马军落单,凭我的武功也可轻取他的性命,别忘记他只得一条手臂来挡老子的绝世神功。」

高彦浑身一震,道:「来哩!」

卓狂生忙凑往小方窗看过对街,又松了一口气,道:「轻松点行吗?只是我们的人出动吧!」

从窗口看出去,数名衣着和把守院门的漠子无甚分别的两湖帮兄弟,正朝院门走去,其中一个与守院门的汉子密斟几句后,守门的汉子个个脸色遽变,退入院门内。

卓狂生当然晓得己方人马向他们说了甚么话,也不虞退入院内的汉子会泄漏他们的行动,因为另有专人伺候他们。

此时己方兄弟取代了把门汉子的岗位,一切看来与先前无异。

蹄声响起,自远而近。

姚猛从横巷走出来,马军和八个随从,正放缓骑速,抵达院门,准备要进入。

姚猛急步街前,登时惹起马军等的注意,人人目露凶光,朝不住逼近的姚猛瞧过去,他们没注意到的,是整截街道只剩下他们,人流已被两湖帮的兄弟截断。

姚猛在离马军等人两丈外止步,「锵」的一声拔出佩刀,大喝道:「马军你背叛帮主,老子来和你拚命了。」

马军在马背上审视他,露出不屑的神色,哑然笑道:「你这小子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为何我从未见过你?」

众随从均发出嘲弄的笑声。

「砰」

院门关上。

原来扮作把门者的两湖帮兄弟,早悄悄退入院子内。

马军终是跑惯江湖的人,目光投往关上的院门,色变道:「散开!」

姚猛长笑道:「太迟了!」

「蓬」!

对街铺子的大门整幅向外坍塌,现出三台弩箭机、卓狂生、高彦和一众兄弟。在马军等魂飞魄散之际,弩箭机已三箭齐发,辄辄声中,射出一轮接一轮的弩箭。

数以百计的箭手同时站立于弩箭机所在的房舍之顶,人人弯弓搭箭,朝他们狂射劲箭。

惨况令人不忍卒睹。

先是全无异样的感觉,接着脸孔开始热起来,一阵晕眩。屠奉三差点想运功把丸散的药力逼出体外,但又怕李淑庄察觉,只能心中叫苦。

李淑庄凝神瞧着他,唇角逸出一丝笑意,轻轻道:「似乎相当不错呢?」

屠奉三心中苦笑,感到体内血液加速,心儿的跃动也比平时加速,不由心中生出悔意,这个险实在不该冒的。

李淑庄忽然有点无意识地娇笑起来,像没有机心似的,比之平常的她,又有另一番惹人遐想的娇姿美态。

不知如何,屠奉三也想纵声狂笑,眼前美女的笑声,像有着无与伦比的感染力。屠奉三讶道:「有甚么好笑的?」

话出口才感到突兀,但又是如此自然,换了平时的他,当不会问这句话,至少不会直接问出口,只会在脑袋裹作猜测。

李淑庄更笑得花枝乱颤,似是屠奉三问这句话便足以笑弯了她的腰,她忍着笑的喘息道:「你不觉得好笑吗?我们两个都不知算是甚么关系?但偏要凑在一起,最妙是根本不知道服食的究竟是仙丹还是毒药?」

屠奉三晕眩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另一种全新的感觉,且确如李淑庄描述的,有点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他和眼前美女究竟有何关系,一切只是单纯的发生,是这样子便这样子,不用有任何道理,单是发生的本身已是自具自足。

屠奉三叹道:「夫人认为值得吗?」

李淑庄闭上美目,心满意足的道:「我很久没有此刻的感觉了。有时我会想,只有服药后的人生才是真的,才会令人感动,你听到风的呼啸声吗?感觉到冷风拂在身上的动人感觉吗?为何干时我们对这些却毫不在意呢?」

屠奉三把精神集中往被风吹拂的感觉去,寒风刮上皮肤的感觉骤然增强其强烈的程度,差点令他感到吃不消,忙把注意力重投李淑庄的如花玉容去。

李淑庄恰于此时张开秀目,双目亮闪闪的,柔声道:「道兄的确没有骗我,此丹的效力绝不在我原本的十二道丹方之下,而其新鲜的感觉更是无与伦比,令我到达前所未有的境界。好吧!我再不想枝节横生,就以一千两黄金,买下道兄全部丹方。」

屠奉三丹醉三分醒,皱眉道:「这与我先前提议的价钱差太远了。」

李淑庄妥协的道:「好吧!让我告诉你我真实的情况,虽然有传言说我是建康最富有的女人,但我的财产大部分是像淮月楼般的不动产,淮月楼亦是我手上最有价值的财产,但在我手上周转的资金,绝不过五千雨之数,而能立即调动给你的,一千而金子已是极限,否则我将出现周转不灵的情况。」

屠奉三饶有兴趣的听着,不知如何的,他把握到眼前正发生的事的趣味所在。现在的「倒庄大计」已变成了一个游戏,是他和李淑庄之间的游戏。李淑庄肯定是做生意的高手,所以懂得如何来压价。

耸肩道:「夫人以为我是第一天出来混的吗?不论是五石散的买卖,又或淮月楼的爱情交易,你赚的都是黄澄澄的金子,夫人怎可能只有这么少数量的钱在手上呢?」

李淑庄不悦道:「这是真的,至于其它的钱到了哪里去,你最好不要知道,否则会为你招来杀生之祸。」

忽又噗哧笑道:「你知道吗?你现在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令我感到再不认识你。」

屠奉三完全不介意,既不介意是否会被李淑庄识穿,更不介意是否做得成这场交易,一切有老天爷在冥冥中安排,不论他做甚么,其结果到最后都仍是那个结果。他甚至再不在意自己为何要到这里来见李淑庄,又和她一起服食含有丹毒的危险丸散,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到眼前此刻去。至于过去的回忆,对未来的推算,比起现在这一刻,比重上变得微不足道。

一股轻松写意带点懒洋洋的感觉,涌上他心头。李淑庄的娇笑声,她低沉好听的声音,变得晶莹剔透,每个字音本身已是最动人的天籁。

屠奉三笑道:「还提甚么打打杀杀的,真大煞风景,他奶奶的,你不是说过服药后会变另一个人吗?嘿!言归正传,我并没有逼你在短时间内筹措足这笔金子,而是予你足够的时间,办法当然由你去想出来。」

李淑庄黛眉轻蹙的道:「我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你这人哩!只关心自己的利益,你明白现在南方的形势吗?」

屠奉三生出和情人闹别扭的古怪滋味,冲口而出道:「夫人终于发觉错看桓玄,致生出朝不保夕的危机感,既然如此,还买我的丹方来干啥?」

李淑庄像清醒过来般双眼射出锐利的光芒,旋又被温柔之色代替,轻轻道:「我早看出你这个人绝不简单。贪财好色的人我见多了,绝不像你这模样。看你的眼神便清楚。第一回在燕雀湖见到你,我便有种奇怪的感觉,你的才智该远比你表现出来的高明,不论和你说甚么,你都清楚明白,且似看穿我心中的想法,故能屡次把我逼在被动的下风,令我感到新鲜刺激。现在嘛!更有点想向你投降,求你网开一面,以一个我付得起的价钱,把丹方卖给我。唉!你既清楚我的处境,便该明白假如桓玄失败了,我将变得一无所有,那时也没金子和你交易哩!」

屠奉三心裹被不知是何滋味的曼妙感觉占据,这番话肯定是李淑庄的肺腑之言,因为他听不出任何破绽。皱眉道:「可是夫人常不自觉地向我露出鄙视的神情,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李淑庄抿嘴笑道:「奴家真的是甚么都瞒不过你,但你却看错哩!那不是鄙夷的神色,而是感到惋惜,像你这般轩昂的男儿漠,却只懂炼药和在脂粉丛中打滚,还像建康的所谓名士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全无愧色。好哩!长话短说,你究竟肯不肯作这个交易?奴家的心已掏出来给你看了,你也清楚奴家的处境。一千两金子足够你挥霍一段长时间,若你仍感不足,今夜你便可以到奴家的闺房一宿,让奴家可以好好伺候你。」

屠奉三涌起差点遏抑不住的欲火,忙硬压下去,人也清醒了点,道:「我真的不明白,既然夫人对自己的前景并不乐观,二十四条丹方对你还有甚么价值?」

李淑庄掩嘴笑道:「都说你不是好色的人,听到奴家肯投怀送抱,仍不露丝毫馋相。你当我是随便陪男人的人吗?淑庄才不会这么作贱自己。索性一并告诉你吧!我买你的二十四条丹方并不是要赚钱,而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将来的日子作打算。唉!假如我失去眼前的一切,唯一能使我感到活着尚有点意义,便是我手上的三十六条丹方哩!你明白了吗?」

屠奉三失声道:「你竟是买来自用的?」

李淑庄露出凄然之色,幽幽道:「不要看我李淑庄表面风光,事实上我心中非常寂寞,满脑子烦恼,有时更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只有丹药可驱走我的烦恼,让我好好的享受人生。好吧!我答应你,假若情况好转,我会补偿你的损失,如你仍不信任我,我便把淮月楼的房产地契交给你作抵押,如此你该不会怀疑我没有交易的诚意吧!」

屠奉三呆看着她,好一会后叹道:「形势是不会好转的,桓玄根本斗不过刘裕,夫人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此点。」

李淑庄轻轻道:「你究竟是谁呢?」

我究竟是谁?

这类问题,平时屠奉三绝不会费神去想,因为根本不成其问题。但此刻屠奉三却对这个问题有全新的体会。对!我究竟是谁呢?屠奉三这三个字只是代号。对敌人来说,屠奉三或代表催命符;对刘裕来说,是个好帮手。但对自己来说,他是甚么呢?

寒风拂体,面对眼前有高度诱惑性的美人儿,身处淮月楼旁清幽雅致的园林内,屠奉三感到自己完全彻底的融入环境裹去,在下面流过的河水,天上的夜空,与他似生出不可分割的关系,这是他从没有尝过的动人滋味。自己究竟是谁,再不重要。

他现在看到的,是李淑庄的另一面。她也像任何人般有血有肉,会感到寂寞、悲伤、烦恼、失落,也会受情绪影响。

一些从未在他脑域出现过的意念,一个接一个的紧扣而来,还伴着鲜明的图象,似乎意念本身已是最大的玩意和乐趣,令他一时想得痴了。

「道兄!」

屠奉三有点不情愿的从内在的天地走出来,讶然朝李淑庄瞧去。

李淑庄以古怪的神情盯着他,缓缓道:「你究竟是谁?刚才你提起桓玄和刘裕时,我直觉感到你深入的了解他们,语气中透出强大的信心,并深信不疑自己的看法。」

屠奉三轻松的道:「我是谁并不重要,最重要是我肯否和夫人进行交易。我们约个时间和地点如何?」

李淑庄像小女孩般雀跃道:「道兄肯答应了。」又幽怨的道:「今晚你不陪淑庄吗?不知如何?我现在真的感到孤零零一个人的感觉很不好受。你不曾感到寂寞吗?当你和别的女人欢好时,会不会仍感到寂寞呢?」

屠奉三发觉自己正认真对待李淑庄的问题,点头坦白的道:「你倒说中了我的心事。我虽然有过不少女人,但没在一个能令我念念不忘,又或想和她再次温存。我能拥有的,只是剎那的欢娱,事后却有去如春梦的感慨。唉!我想在每一个人的生命之中,都会有寂寞的时候,不管有多少人前呼后拥,但寂寞却似是与生俱来的事,是一个心境的问题。」

李淑庄欣然道:「我从未听过比你这番更能引起奴家共鸣的话,直说到我的心坎裹去。更使我开心的,是再感不到道兄的戒心和敌意。今晚不要走好吗?你是个很奇特的人,当我第一眼看到你时便知道。」

屠奉三发自真心的道:「坦白说!我仍没法弄清楚夫人是真情还是假意,我们定下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如何?除了二十四道丹方外,我还有可令夫人惊喜的意外得益。」

李淑庄一呆道:「意外的得益,道兄指的是哪方面的事?」

屠奉三道:「我现在不可以泄漏,且须看夫人的表现,但对你肯定有利无害。」

李淑庄凝视他半晌,道:「我愈来愈感到道兄的不简单,更似乎很清楚我的处境。令我感到害怕。」

屠奉三暗叹一口气,道:「我能在逍遥教中占上一席,当然不是普通之辈。夫人勿要多心。」

李淑庄皱眉道:「我们为何不可以立即进行交易呢?让淑庄把人财献上,道兄满意后,便把余下的丹方默写出来,那么不论明天发生甚么事,淑庄再也不在意了。」

屠奉三感到心中的怜惜之意远大于对她的敌视,更开始相信她有交易的诚意,问题在他顶多只记得另外四条丹方,且都是居心不良的毒方,纵然千万个情愿,也无法依她所说的去完成交易。

道:「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李淑庄讶道:「道兄似乎另有难言之隐,何不开心见诚的说出来?」

屠奉三已习惯她善于捕捉别人心事的本领,苦笑道:「不瞒你哩!我还要回去和任后商量。」

李淑庄愤然道:「原来你和任后有私情,怪不得不把我李淑庄放在眼内。」

屠奉三大讶道:「夫人在妒忌吗?」

李淑庄呆了一呆,竟说不出话来。

屠奉二心中涌起一阵连自己也没法解释的醉心感觉,微笑道:「夫人放心,我可以关长春三字立誓,我与任后绝没有男女私情,有的只是利害关系。」

李淑庄垂下螓首,轻柔的道:「知道哩!」

短短的一句话,却直敲进屠奉三的心坎里去,生出魂为之销的美妙感觉。

这美女是否对我动了真情呢?或只是她勾魂摄魄的手段?

屠奉三胡涂起来,很想知道答案,这是从未有过的滋味。

李淑庄轻轻道:「明晚初更时分如何?你晓得我的家在哪里吗?」

屠奉三道:「任后刻下不在建康,多给我几天时间吧!快则二天,迟则六天,我会再来找夫人的。」

说毕起身离开,因为如果再不下决心离开,连他自己也没法肯定事情会如何发展下去。

【第六章】 全新想法

燕飞来到屠奉三身边,疑惑的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屠兄不立即回家,却要到三十多里外的大江上游来吹风?」

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的屠奉三,俯视着在崖下东流不休的江水,颓然道:「我想清醒一下,因为我刚和李淑庄一起体验了第一道杀人丹方的惊人威力,我和李淑庄便似变成了另外两个人,又或许我们只是露出了真本性,像荒人回到夜窝子去的情况。」

燕飞在石旁蹲下,面向大江,哑然失笑道:「我的娘!竟然这么有趣?我们低估了李淑庄,没想到她会来此一着,告诉我!屠兄是否对李淑庄动心了?」

屠奉三感到浑身舒泰,因为他绝对的信任燕飞,更不用担心安全。苦笑道:「但愿我有个肯定的答案。大家兄弟,我也不想瞒你,第一眼看到她,我便感到心动了。但因这是全无可能的,更何况我还要杀她,所以我把这种令人迷惘的感觉硬压下去,且一直很成功,直至你告诉了我有关你和慕清流的睹约,那被压下去的某种情绪又复活了。」

稍顿续道:「勿要以为我公私不分,事实上我想到一个更佳解决李淑庄的办法,就是和她作一个公平的交易,谛造双赢的局面。」

燕飞欣然道:「只要你老哥认为是好办法,我便支持你。」

屠奉三讶道:「为何你丝毫没有怀疑我中了五石散的毒,以致胡言乱语呢?」

燕飞道:「男女之间的感情,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情况下发生,而当其发生时,谁都挡不了。」

屠奉三沉吟道:「你是过来人,比我清楚。但我真的爱上了她吗?」

燕飞道:「由于你老哥长期抑压自己这方面的情绪,说你爱上了她或许是言之尚早,但你的确是对她生出微妙的感情,故不忍害死她。」

屠奉三道:「我是否非常愚蠢呢?换了你在我的处境,会如何处理?」

燕飞道:「你肯问我的意见,显示你仍然保持理智。告诉我,她那方面的情况又如何?」

屠奉三苦笑道:「我真的不知道。幸好我并没有非得到她不可的心,所以她是真情还是假意,我绝不介意,只是不忍出手杀她。」

燕飞点头道:「如此更好办。正如我说过的,对李淑庄我们再非没有选择,先说出你的新想法吧!」

屠奉三把李淑庄的情况解释明白后,道:「我的新想法有个条件,就是须说服任后把二十四条丹方的制法交出来,再由你亲自出手为她化去体内积聚的丹毒,而李淑庄则以淮月楼来作交换,且助我们狠踩桓玄一脚。」

燕飞沉吟道:「你认为李淑庄会同意吗?」

屠奉三道:「当广陵和巴陵先后失陷,慕清流输掉赌约,发出全面撤走的指示,李淑庄还有别的选择吗?这个交易对她是有利无害的。」

燕飞道:「为何你不想多要些儿,譬如得到她呢?」

屠奉三苦笑道:「像她那样出身的人,会对人生出真感情吗?如果她有把握,早把我干掉。」

燕飞摇头道:「我却有不同的看法。她向慕清流隐瞒你的事,实出乎我意料之外,当时我虽大惑不解,却没有深思这方面的事。现在作事后的回想,她没有透露你的存在,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想遇要杀你。当然她也像你这般心感矛盾,却正显示她对你非是没有情意。」

屠奉三道:「你的看法或许正确,不过她的情况和任后不同,魔门的法规对她会有一定的约束力,与我相好说不定等若背叛魔门。唉!又或她只是在媚惑我,我不过是一厢情愿吧。」

燕飞道:「我接触过的魔门中人,不论是向雨田又或慕清流,说到底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与你我没有分别。男女互相问的吸引是不讲道理的,像你老哥般,有想过会爱上要对付的目标吗?同样的情况,也可以发生在李淑庄身上。老天爷在这方面是公平的。」

屠奉三道:「你是在鼓励我?」

燕飞道:「这个当然。我们荒人一向是无法无天、不受世俗道德礼法的约束,想到甚么便去干甚么。今次如果魔门失败了,恐怕李淑庄有生之年,仍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她如真的对你心动,你为何要拒绝快乐?」

屠奉三道:「可是我真的不了解她,更不清楚她对魔门的忠心程度,鲁莽的去追求她,或会有不测之祸。眼前的头等大事,仍是杀死桓玄,我不可让私人的事影响大局。」

燕飞微笑道:「不要三心两意,她拒绝你是她的事,只要你曾尽过力,晓得自己没有错过机会,便对得起自己,这种事谁可预料呢?至于怕出事,则是过虑。当慕清流愿赌服输,而李淑庄又晓得你是屠奉三,我保证她不敢动你半根毫毛,有谁想与我和刘裕结下解不开的仇恨?哈!还有你老哥是那容易收拾的吗?」

屠奉三默然片刻,忽然叹道:「我是不是很傻呢?」

燕飞道:「但我却最喜欢你现在这样子。如果事事都精明厉害,算尽机关,只讲利害,做人还有甚么乐趣?放手去做吧!错过了你会终生悔恨。」

屠奉三颓然道:「我真怕自己只是一厢情愿。」

燕飞道:「乐趣正在这里。便像高小子追求小白雁,起始时谁都不看好他们,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我们回去见任后,看她对我们的提议如何反应。不用担心,我与你是立于同一阵线的。快天亮哩!」

刘裕在瓦顶遥观太守府的情况,后院已有多处房舍透出灯光,显示下人已起来工作,该是准备早膳一类的事。

他身旁的孔老大道:「桓弘每日天亮前起床,梳洗后便到主厅吃早点,听取手下汇报昨夜的状况。陪他同吃早膳的尚有七、八个亲将,此为最佳下手的时刻。」

另一边的魏泳之道:「桓弘今次死定了,府内的守卫不过百人,且完全没有警戒之心。」

孔老大笑道:「桓弘不论衣食,均非常讲究,甫抵广陵,关心的不是广陵的防御,而是谁是厨艺最了得的人。他请的三个厨子里,有两个是我们的人,另外我又安排了四个兄弟混进去,在厨房帮手。后院的大门已被他们作了手脚,一撞便开,我们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杀进去,先把主厅重重包围,再进去取桓弘的小命。」

魏泳之兴奋的道:「每一个兄弟都清楚自己在干甚么,当看到烟花讯号后,我们的人会先夺取粮仓和城门的控制权,如此大局已定,就看我们能再夺多少条船。」

刘裕目光投往东方,已隐见日出前的霞彩,心忖广陵的争夺战将揭开与桓玄之战的序幕,打破对峙不下的局势。以桓玄的性格,大怒下会派兵猛攻广陵和京口,如此则正中他下怀。

孔老大道:「现在一切情况全在我们掌握襄,要生擒桓弘,也肯定可办到。」

刘裕道:「我们定要当场斩杀桓弘,以示我们的决心。同时也可让建康高门晓得,谁站在桓玄的一方,谁便要死。」

魏泳之点头道:「对!谁敢助桓玄,我们便杀之无赦!」

不知如何,刘裕想起了谢混,此子肯定站在桓玄的一方,自己可以狠下心肠杀他吗?自己知自己事,不论谢混如何开罪他,至乎无人不认为谢混该死,他仍没法对谢混下手。只是看在谢钟秀份上,他便下不了手。忽然间,他感到自己把话说满了。

刘裕再次感到坐在这个位置上的种种为难处,要公私分明,实有极高的难度。

孔老大道:「是时候哩!」

太守府后院处亮起一盏绿色的灯,旋又敛消,接着又亮起来,如此连续三次,方告熄灭。

魏泳之欣然道:「桓弘到主厅去了。」

刘裕深吸一口气,道:「动手吧!」

建康。

秘巢内,任青媞静心聆听屠奉三昨夜与李淑庄交锋的过程,玉容平静,即使听至屠奉三不得不与李淑庄共尝丹散,仍没有甚么特别的反应。

窗外天色转白,漫长的一夜终于成为过去,便像以往无数的夜晚,但燕飞却晓得昨夜与别不同,至少对屠奉三来说,昨夜发生的事,或许会彻底改变屠奉三未来的命运。

他不时想着纪于千,隐隐猜到纪千千已随慕容垂的大军起行,离开荣阳,因而无法和他作心灵的联系。

屠奉三最后说出了他的新构想,然后等待任青媞的响应,没有任青娓的同意,他根本没法和李淑庄作交易。

燕飞也为屠奉三紧张,晓得不费一番唇舌,休想说服任青媞,因为她有大条道理不肯把二十四条丹方的制法说出来,皆因此为可以控制建康高门,能令她在建康呼风唤雨的本钱,当然愈少人知道愈好,何况对方是有政治野心的魔门妖女。

任青媞忽然笑容满脸,向屠奉三喜孜孜的道:「恭喜三哥,终于觅得意中人。」

屠奉三和燕飞相对愕然,怎猜得任青媞如此好说话?

任青媞道:「不论三哥有甚么新的提议,青媞都全力支持,二十四条丹方算甚摩哩?比起三哥将来的幸福,根本是微不足道。」

屠奉三首次对任青媞唤他作三哥完全受落,还一阵感动,且又有点儿尴尬,苦笑道:「我只是要和她作个公平的交易,并没有其它意思。」

任青媞笑脸如花的道:「三哥不用害羞,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为嘛!何况是如此知情识趣的佳人?」

屠奉三道:「我和她……唉……」

任青媞道:「我当然明白三哥的心事,你怕她是魔门之徒,心意难测,不过这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

燕飞奇道:「连这事也有办法解决吗?」

任青媞道:「李淑庄是否对三哥动了真情,一下子便可试出来。」

屠奉三愕然道:「究竟是甚么好法子?」

任青媞道:「当广陵或巴陵失陷的消息传到建康来,三哥便可以本来面目去见李淑庄,看她反应如何,如果李淑庄仍显露对三哥的情意,三哥便可依我的方法测试她真正的心意。」

连燕飞也对任青媞大为改观,她不但肯交出珍贵的丹方,还为屠奉三想法设计,尽显她爱屋及乌的心意。

任青媞美目生辉的道:「只要李淑庄肯脱离魔门,三哥便值得为她作出任何牺牲,因为她是真的向三哥尽倾心中之爱。」

屠奉三苦笑道:「李淑庄对我的爱绝达不到这种叛门的程度,照我看她只是感到我这个人不简单,生出了好奇心吧!」

任青媞摇头道:「三哥你错了。魔门的人一向以绝情绝义为本色,一切只看功利效益。可偏是这种人,一旦动情,却是一发不可收拾。燕大哥说得对,她没向慕清流提及你这个人,已是有违她的作风,只因她对你动心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燕飞道:「但她也可以口称叛帮,暗裹却完全不是那回事。」

任青媞道:「像魔门这种历史悠久的门派,想脱身是谈何容易?幸好有燕大哥在,当然可以直接和慕清流谈条件,以更大的利益作交换。」

接着正容道:「李淑庄能负起这般重要的任务,肯定是魔门两派六道其中的派道之首,以魔门的惯例,派道之首同时也是该派道最重要典籍的持有者。如果李淑庄真的肯脱离魔门,又得到慕清流首肯,她必须把由她保管的典籍交出来,而这是没法骗人的。因为魔门派系与派系间不住勾心斗角,谁都想夺取对方的典籍,一旦交出去,便再收不回来。」

燕飞拍桌道:「果然好计!」

屠奉三叹道:「要她背叛魔门来跟随我,照我看只是个笑话。」

任青媞道:「试试看好吗?三哥勿要小觑自己,若青媞不是先遇上刘爷,也会对三哥情不自禁呢!」

屠奉三只能向燕飞苦笑。

【第七章】 惊闻噩耗

周绍揭开盖着尸体的黑布,左右的人都露出不忍卒睹的神情,只有他仍神态冷静,审视被射成刺蛔般的马军,好一会后才为他盖上黑布。

参军郑达道:「九个人无一幸免,全部中箭惨死,此事今早已传遍全城,人人都晓得两湖帮的余孽回来搞事。」

另一副将谢家宁道:「同一时间两湖帮的赤龙战船攻击我们泊在码头的战船队,毁了我们三艘船,全赖码头的守军全力反击,方驱走敌舰。现在我们的水道已被敌舰封锁,切断了我们和江陵的联系,情况不妙。」

周绍叹道:「这是没有可能的,两湖帮怎能忽然发动如此诈谋奇计,且计划周详、组织严密,一下子命中我们弱点的攻击?究竟谁在主持两湖帮呢?」

郑达道:「据街头巷尾的传闻,重整两湖帮的是聂天还的爱徒,有『小白雁』之称的尹清雅。」

谢家宁道:「据传还有荒人在暗中出力,尹清雅与荒人关系密切,更与边荒头号探子高彦相恋,此一传闻,该贴近事实。以昨夜的情况看,肯定高彦有参与,否则时间、地点哪能拿捏得这么精准?」

周绍狠狠道:「我们千算万算,仍算漏了小白雁的影响力,令两湖帮投向了刘裕。此事非常严重,如果我们守不住巴陵,将会影响整个战局。」

郑达疑惑的道:「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竟能起这么大的作用吗?」

周绍苦笑道:「两湖帮的帮众和百姓,对聂天还是又敬又怕,但对小白雁却是没有保留的疼爱,加上她和荒人及刘裕的关系,为两湖帮帮众、百姓带来新的希望,昨夜又成功刺杀马军,令他们士气如虹,一洗颓风,我们绝不可轻忽视之。」

谢家宁道:「如果他们敢来攻打巴陵,我们便可重挫他们的气焰。」

周绍双目精芒闪动,道:「家宁是外来人,故不明白巴陵的情况。两湖帮在这里极得民心,如果任情况依现在这般发展下去,两湖帮的声势会日益高涨,彼长此消下,我们将陷于劣势。所以我们必须掌握主动,至少要破掉他们的封锁,否则悔时已晚。」

郑达道:「两湖帮水战之术,名震南方,我们恐难与他们在水道上争雄。」

周绍道:「单凭我们手上的水师战船,当然办不到。我们必须向江陵求援,请来战船队,以粉碎两湖帮的反攻主力,如此巴陵将可稳如泰山。」

郑、谢两人轰然领命。

建康。

黄昏时分。

屠奉三回到秘巢,直接来到燕飞的房间,后者正打坐练功。

屠奉三在床边坐下,笑道:「燕兄怎办得到的?在这等时势,仍可以随时洗心净虑的坐上几个时辰,毫不气闷。」

燕飞笑道:「是否有好消息,竟有闲情来笑我?」

屠奉三道:「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刚见过王弘,广陵失陷了,此事轰动建康,听说桓玄气得暴跳如雷,誓要在短期内重夺广陵,然后大举进攻京口。」

燕飞遽震道:「屠兄岂非今晚便可以去会佳人吗?」

屠奉三尴尬道:「为甚么要扯到这方面去?」又岔开道:「据王弘说,刘帅此仗赢得干脆漂亮,且是四两拨千斤之法,教敌人的守军没法发挥战力。」

燕飞点头道:「小裕在军事上的才能,确实不在玄帅之下。」

屠奉三续道:「刘帅先和数百名北府兵兄弟,混进城内,然后于黎明时在城内发难,强攻入太守府,当场斩杀桓弘,又攻占各处粮仓,全城举义,杀得荆州军弃城而逃。城外本驻扎了数干敌军,但北府兵船队同时由水路大举进犯,令敌人无心作战,望风而溃。听说敌人泊在码头的战船,大部分都落入刘帅手上。」

燕飞动容道:「小裕的手段,教人意想不到。」

屠奉三深有同感道:「由刘帅一箭沉隐龙,再于极度劣势下反击天师军成功,忽然又回到广陵策动兵变,夺得京口,到今早重夺广陵,每一着都是出入意表,我屠奉三对他的谋咯是打心底佩服。」

燕飞从枕下取出一个以火漆密封的牛皮袋,递给屠奉三,道:「这是任后离开前着我交给你的,内藏丹方的详细制法,保证大致上没有丹毒的问题,她还说你可放心和她一起服食依丹方制成的丹散,绝不会出事的。但李淑庄必须先化去体内积众的丹毒,方可服用。」

屠奉三老脸一红,有点尴尬地接过牛皮袋,纳入怀里,顺口问道:「她到哪里去了?」

燕飞道:「她出门时看来心情很好,却没有说要去哪里。还千叮万嘱我好好的照顾你,还叫我提醒你不可以毫无戒心,要你千万不要着李淑庄的道儿。」

屠奉三说不出话来。

燕飞续道:「照我猜,她是去联络逍遥教潜伏在建康的旧部,好准备将来在建康过她新一代清谈女王的风光日子,也可提携仍肯对她尽忠的手下。」

屠奉三摇头苦笑。

燕飞当然明白他对任青媞矛盾的心情,不过今回任青媞二话不说的把丹方制法交出来,足可化解他们之间的嫌隙和仇怨。

道:「她特别指出封袋内集录全部三十六条丹方,全部依她从『丹王』安老处学来的东西加以改良,把丹毒减至微乎其微。你出门后,她便坐下来写了足足有三个时辰,包括她的制丹心得,等若一本制丹的秘籍。在见李淑庄前,你最好取出来看一遍,以明白是拿甚么好东西去和李淑庄作交易。唉!我也不得不承认在此事上,她是有玉成你和李淑庄的诚意,真的是尽了力。」

屠奉三感慨的道:「真令人想不到,我原以为必须大费唇舌,还要小飞你开口说话,怎想得到她这 好商量。」

燕飞道:「她是个聪明的女子,更作出了最精明的选择。现在一切全看你了,是否今晚去见李淑庄呢?」

屠奉三道:「我想听你的意见。」

燕飞道:「去见她吧!现在建康的形势每天都在变化中,谁都不晓得明天会发生甚么事。若小裕在此,他也会像我这般毫无保留的支持你,大家是兄弟嘛!」

屠奉三叹道:「我从没有试过这 渴望去见一个人,好吧!待我细读由任后提供的炼丹秘本后,便去见她,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欣然接受。」

他拍拍燕飞肩膀,以示感激,然后离房用功去也。

刘裕在返回帅府的途中,心中百感交集。就是在这裹,他和王淡真定下私奔之约。当日的情景一幅接一幅的浮现心湖,令他无法自己。

策骑在他身旁的孔靖、何无忌和魏泳之等人却是情绪高涨,充满胜利的狂喜。

刚才他到城外码头慰劳水师的兄弟,所到处,军民齐声喝采,呼唤「小刘爷」的声音震撼着广陵城。

刘裕清楚感到自己已确立了北府兵最高统帅的地位,因为他以事实证明给所有人看,桓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凭着超卓的谋略,他付出最少的代价,赢得最漂亮的一仗,硬把广陵从桓玄的魔掌里夺回来,且得到大批的粮资、财货和近三十艘完好的战船,如果这还不算战绩彪炳,怎样才算是成果骄人呢?

旗开得胜,最能振奋士气。

入外院门后,刘裕跳下马来,自有手下赶来伺候。他正要和孔老大等说几句话,一名亲兵凑近他低声道:「宋爷刚从建康赶回来,说有急事要立即见刘帅。」

刘裕心中一震。

有甚么事能令宋悲风拋开一切的回来找他呢?有甚么事是屠奉三和燕飞也应付不了的?难道是……

刘裕不敢再想下去,向手下们交代几句话后,立即匆匆到书斋见宋悲风。

刘裕进入书斋,不用宋悲风吩咐,便把门关上,来到神色凝重的宋悲风身前跪坐,却发觉自己没有发问的勇气。

宋悲风惨然道:「自我踏足广陵,我曾数次生出街动,想掉头便走。不过记起小飞的话,终于还是来了。小裕你要冷静的听我说,千万不要感情用事。」

刘裕遽震道:「是否钟秀小姐出事了,桓玄他……」

宋悲风道:「虽然舆桓玄有关系,但并非你想的那样子。」

接着苦叹道:「孙小姐自大少爷去世后,再加上淡真小姐的事,心情郁结不解,致积忧成疾。到桓玄占夺建康,还屡次到乌衣巷骚扰她,令她的病情急速恶化,已到药石不灵的危险状况,以小飞之能,亦感无计可施,凭他的先天真气,也只能纡缓她的痛苦,并估计如果她再度复发,恐有性命之虞。」

这番话便像五雷轰顶,令刘裕整个人飘飘荡荡似的,失去了所有力气,全身像被针刺般发麻起来。

宋悲风双目泪花闪动,道:「我们也知道你在这吃紧的时刻没法分身,且亦绝不可以抽身离开,但小飞认为该把选择权交到你的手上,由你自己作出选择。孙小姐最大的问题是失去了生存的斗志,自暴自弃。因为淡真小姐的事,令她感到生无可恋,不断责备自己、折磨自己。唉!我们……唉!」

刘裕听得心中滴血,颤声道:「说下去吧!」

宋悲风颓然道:「心病还需心药医,现在唯一回天之计,是由你去见孙小姐,向她示爱,或可振起她求生的意志,令她好转过来。」

刘裕凄然道:「我去见她有用吗?」

宋悲风道:「大小姐向燕飞说,孙小姐心中的人正是你,但却怕她自己的身分,会连累到你,故不敢向你表达心中的情意,还拒绝了你。现在只有你才能振起她的意志,解开她的心结。」

刘裕闭上眼睛,好一会后再睁开来。

宋悲风这番话一入耳,他便生出立即拋开一切,赶往建康的强烈冲动,可是身体却像生了根似的不能移动。

与桓玄的决战,刚正开始,他是绝对不可以因私忘公,就这么抽身离开,试问他如何向手下们交代?际此荆州大军随时反攻的一刻,他的离开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更会令北府兵的手足对他彻底的失望。

他的心被撕成血淋淋的两半,一半留在广陵,另一半则飞往建康去了。

宋悲风道:「我感受到这裹的气氛,北府兵现在是不能没有你的。希望孙小姐能吉人天相,度遇难关,将来你们仍有相见之日。」

刘裕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据小飞估计,钟秀还可以撑多久?」

宋悲风道:「小飞没有说出他的判断,只说若她再次病发,便非常危险。他对孙小姐的情况,并不乐观。」

刘裕道:「谢混那小子是否在旁推波助澜?」

宋悲风吃了一惊,道:「谢混也是身不由己,桓玄现在权倾建康,谁都不敢逆他之意。」

刘裕仰天叹道:「我前生究竟造了甚么孽呢?老天爷竟对我如此不仁。」

宋悲风无言以应。

刘裕露出坚决的神色,断然道:「不论如何!我都要赶赴建康见钟秀,谁都挡不了我。」

宋悲风骇得魂飞魄散,且深深的后悔,颤声道:「万万不可!」

刘裕冷然道:「桓玄何时称帝?」

宋悲风摸不着头脑的道:「该是这几天内的事,他已自封为楚王,还把司马德宗逐离宫城,又使人准备挥让时祭祀的神坛,据说连惮让的诏书也着人起草撰写了。问题在广陵的失陷,会否打乱他的阵脚。」

刘裕双目闪闪生辉道:「当桓玄称帝的一刻,就是我动手去建康之时。我明白桓玄这个人,没有任何事可阻挠他称帝一事。」

宋悲风愕然道:「为何要待他称帝方到建康去?」

刘裕吁出紧压心头的一口闷气,道:「因为我要让建康所有人都清楚知道,我不是要和桓玄争天下,而是要拨乱反正,诛除桓玄这个叛贼。」

宋悲风稍放下心事,道:「小裕是要发兵攻打建康,对吗?」

刘裕道:「原本的战略,是以逸代劳,凭广陵和京口之固,痛击来犯的桓军,以削弱桓玄的兵力。但为了见钟秀,我会改变策略,全面猛攻建康。我要堂堂正正的到乌衣巷去见钟秀,以事实向她报喜,害死淡真的人绝不会有好的收场。」

宋悲风一震道:「如此改变既定的策略,是否太冒险呢?」

刘裕道:「谁晓得是否不智呢?我只晓得一件事,如果我只是坐在这里,我的感觉会是生不如死。我意已决,宋大哥不用劝我。」

宋悲风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裕长叹一声,道:「小飞该已告诉了宋大哥有关孙小姐拒绝我的事。唉!我是明白钟秀的,虽然我曾误解她,甚至对她生出怨恨,但此刻我却完全的明白她。」

又仰望上方,无限欷献的道:「她一直不肯原谅自己,认为自己须对淡真的死负上全责,所以她拒绝我,不止因为怕她的身分毁了我的事业,更是拒绝快乐。」

他又记起谢钟秀在拒绝他之前,于谢家她看他的那个眼神,心脏一阵阵的刺痛,呼吸困难。

宋悲风垂首道:「我留在这里。」

刘裕似一时掌握不到他的话意,一呆道:「你留在这里?」

宋悲风道:「我不想孤身回到建康,我要把你带到建康去,如果我们失败了,我便陪你一起死。」

刘裕摇头道:「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死的人将是桓玄。时间宝贵,我现在立即去着手准备。」

宋悲风忧心忡仲的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小裕你千万不要鲁莽行事。」

刘裕默然片刻,道:「宋大哥放心好了,我不但不鲁莽,还会比以前更小心,谋定才动,因为我希望能活着到建康去,令钟秀感到生命可以是如此美好的。」

稍顿又道:「没有人能阻挡我。真的!再没有人能挡住我,我清楚的知道。宋大哥好好休息。」

说毕离开书斋去了。

【第八章】 烈火干柴

「奇兵号」泊上两湖帮湖岛基地的码头,数以百计的两湖帮帮众拥到码头来迎接,呼喊喝采声直冲夜空。

站在指挥台上的程苍古、老手、船上的一众兄弟都看呆了,想不到两湖帮帮众如此热情。

于离巴陵二十里处,他们遇上两湖帮的赤龙舟,知道形势大好,遂在引领下到湖岛基地来。

程苍古心中佩服刘裕,他派出帅舰到两湖来,比千言万语更有说服力,充分表达了刘裕对两湖帮的诚意和重视,故才会出现眼前人人欣喜如狂的场面。

老手本来对两湖帮的态度心中忐忑,这刻当然完全放下心事。

领头跃上船来的是尹清雅,还有十多个两湖帮的头领,包括魏品良在内。

岸上的两湖帮帮众爆起更激烈的欢呼,就像着了魔似的。

尹清雅娇呼道:「程公!」

程苍古给她唤得心都软了,看着她落到身旁,讶道:「两个小子和一个疯子到哪裹去了?」

尹清雅喜孜孜的念道:「两个小子一个疯子!嘻!程公形容得真贴切。他们都在巴陵城搞破坏,昨夜才宰掉马军那叛贼。现在巴陵的水路交通已给我们截断,看周绍还能撑多久。」

说完目光落在老手身上,那会说话的眼睛像在问:「你是谁??」

程苍古没立即介绍两人认识,道:「清雅先着他们静下来,我要为刘帅交代几句话。」

尹清雅漫不经意地向岸上的两湖帮兄弟打出肃静的手号,出乎程苍古和老手意外地,震天的呼喊声立即消失,只听见火把猎猎燃烧的声音和呼啸的湖风。

程苍古扯着老手走前两步,来到尹清雅左右,让人人可清楚看见他们。

魏品良等头领识趣的并排立在他们三人后方。

程苍古表现出赌林高手的风范,轻松的扬声道:「我们坐的这条船叫『奇兵号』,是北府兵大统领、谢玄继承者刘裕刘统领的座驾舟。站在尹帮主身旁的这位好汉,我们唤他作老手,乃北府兵公认的水战第一高手,更是刘裕的心腹大将。『奇兵号』便是由他一手建造的,船上任何一件东西、一块木头,没得他允许,都不会放上去。」

老手在干百双眼睛注视下,老脸破天荒第一回红起来,幸好他皮肤黝黑,不那么醒眼。事实上连他自己也没有想过,程苍古会当众赞扬他,令他这个一向只顾实干、不慕虚名的人大感害羞。

程苍古表现的正是荒人的作风,夸大却不脱离现实,行径荒诞不经又充满诚意。

在人人屏息、静心聆听的气氛下,程苍古续道:「刘裕今回让出帅舟,正是要以『奇兵号』作尹帮主的旗舰,而老手则负起辅助尹帮主的重责。京口现在已入我们之手,广陵则是我们囊中之物,就让尹帮主坐上『奇兵号』,收复巴陵,再攻江陵,然后我们沿江而下,直捣建康,斩下桓玄的臭头,以祭聂帮主和郝副帮主在天之灵。」

欢呼喝采声再次响起,把其它声音完全掩盖,一时湖水也似沸腾起来,就像两湖帮帮众体内的热血。

建康。

初更时分。

燕飞藏身楼房高处,看着屠奉三进入李淑庄在淮月楼旁的华宅,心中苦乐揉集。

今回到建康来办事,「倒庄大计」已因屠奉三对李淑庄生出微妙的情意和怜惜之心,而循另一令人感到惊喜的方向发展,坏事或许会化作喜事。

对魔门的人,他并没有恶感,当清楚认识魔门成立的过程,还大生同情之意。说到底这是个成王败寇的问题,不同信念的路线斗争,很难说谁对谁错。更何况他的生父墨夷明正是出身魔门,且他遇上魔门两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向雨田和慕清流,都非是泯绝人性的人。比较起来,桓玄和司马道子等都更似邪门人物。

闲着无事,他想起纪千千,纵然想到纪千千之所以不能和他遥距交感的可能性,但说不担心就是骗人的。又想起谢钟秀,不由心中暗叹。

就在此时,心现警兆。

一道娇巧纤美的黑影,正迅速赶至,在对岸半里许外的楼房处倏现乍隐。

燕飞一眼便认出是谯嫩玉,心忖她难道是来找李淑庄。

燕飞想也不想的从高处落下,往秦淮河的方向掠去,务要阻截谯嫩玉于秦淮河北岸,不让她渡河。

不论如何,他绝不可让谯嫩玉破坏李淑庄和屠奉三的「交易」。

屠奉三穿窗而入,来到李淑庄的身前席地坐下,后者正冥坐于布置清雅的书斋内,此斋位于李淑庄华宅的东园内,不见婢仆。

李淑庄张开秀目,内藏掩不住的倦色,淡淡道:「道兄终于来了!」

屠奉三沉声道:「夫人猜到我今晚会来吗?」

李淑庄答道:「道兄消息这么灵通,当然收到广陵失陷的消息,桓玄的时日怕已无多,你自然会及早来和奴家进行交易。」

接着皱眉道:「为何要蒙头蒙睑的,我不喜欢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还不除掉那鬼头罩。」

一直将面目藏在头罩内,只露出眼睛的屠奉三三日不发地揭开头罩,现出自身原来的样貌。

李淑庄娇躯轻颤,双目杀机大盛,沉着的道:「你是谁?」

屠奉三心中暗赞,李淑庄的确是经得起风浪的人,明知栽倒家,仍能沉着应付。

屠奉三道:「夫人勿要气愤,我肯以真面目和夫人相见,正代表我有交易的诚意。本人屠奉三,见过夫人。」

李淑庄呆看他好半晌,现出一个苦涩的表情,又露出失望的神色,喃喃道:「屠奉三!唉!屠奉三。你走吧!我以后再不想见到你。」

屠奉三从怀裹掏出牛皮袋,摆放在她身前,道:「裹面收藏的是全部三十六条丹方,包括夫人晓得的十二条丹方在内,却又与夫人拥有的丹方不同,是经改良过的,请夫人过目。」

李淑庄目光落在牛皮袋处,却没有探手取阅,只是细瞧着屠奉三,双目射出惊疑不定的神色,道:「这是甚么意思?」

屠奉三道:「这是表示我对夫人的诚意。」

李淑庄现出错愕的神色,凝望屠奉三好一会后,摇头道:「我不明白。真正的关长春在哪里呢?」

屠奉三道:「关长春只是任后随口杜撰的人物,根本不存在。袋内的三十六条丹方来自任后所写,并经她应用从『丹王』安世清处学来的秘法把丹毒减至最低。」

李淑庄一双秀眸盖上迷惘的神色,黛眉轻蹙的道:「我仍不明白。」

屠奉三道:「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原本我们对你是不怀好意,只要你不住试服新丹方制出来的丹散,便会引发夫人本身积聚于体内的丹毒,到时大罗金仙也没法挽救夫人。这是我们针对夫人的行动,因为夫人对建康高门的影响力,已成为我们与桓玄之战成败的关键。」

李淑庄发呆半晌,幽幽叹道:「你们太抬举我了。桓玄此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听到广陵失陷,仍不顾众人劝阻,刻下他已离开建康,到九井山去,准备在明天日出时祭天登基,你说奴家可以干甚么呢?」

屠奉三心生怜意,微笑道:「只要夫人能除去体内积聚的丹毒,携三十六条新丹方逍遥而去,好好享受生命,眼前得失算甚么一回事?」

李淑庄娇躯轻颤,目光垂下,轻轻道:「屠当家因何改变初衷,还似处处为淑庄着想呢?」

屠奉三体内热血上冲,看着眼前娇娆,一时间没法说出半句话来。

燕飞倏地现身,刚好截着谯嫩玉的去路,他时间拿捏得精准,对方刚从高处落地,奔进一道小巷,便被他拦个正着。

全身裹在黑衣里,只露出眼睛的谯嫩玉的反应也是一等一的迅捷,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往后腰一抹,两手抖动,以满天花雨的手法,七、八颗铁蒺藜,分袭燕飞头、脸,胸口和下肢要害,手法纯熟,不愧魔门高手。

燕飞哈哈一笑,身子左右急晃,来势汹汹的暗器全部射空。

谯嫩玉娇叱一声,左右手各多出一支短棒,用铁包着头尾,扑将上来,向燕飞展开水银泻地式的攻击,把近身搏击和短棒的打击性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尽头其功架。其招式更是千变万化,令人防不胜防。

可惜她遇上的是燕飞。

燕飞并没有出动他的蝶恋花,轻轻松松的在棒影裹来去自如,或以掌劈、手拨,或以指弹、掌拍,着着封挡对手的狂猛攻击。

谯嫩玉的内功心法别出蹊径,棒子固是力道十足,送来阵阵气劲,但每道气劲都暗藏另一道尖锐的真气,纵然棒劲被封阻,此道尖锐的真气仍像棉里藏针般钻入被攻者的经脉内,具有强大的杀伤力,换过一般高手一定没法捱下去,但这当然难不倒燕飞,体内至阳至阴之气运转,轻易把入侵的阴损真气化去。

燕飞只挡不攻,片刻谯嫩玉向他攻出六十二棒,也被他硬挡六十二棒。

谯嫩玉终于吃不消,后力不继,兼之锐气已过,骇然后撤。

燕飞凝立不动,看着谯嫩玉退至两丈开外,双目射出惊异之色,狠狠盯着他。

如果可以有选择,燕飞可肯定谯嫩玉会有多么远溜多么远,但因自己的精气神正牢牢锁紧她,只要她多退一步,燕飞会在气机牵引下,如影随形的赶过去,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她发动攻击。

燕飞从容一笑,道:「玉姑娘你好!这么夜哩!为何不留在宫内,却要蹿房越脊的四处奔走呢?」

谯嫩玉闻他喊破她的身分而娇躯轻颤,道:「你是谁?」

燕飞道:「我又没有像玉姑娘般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仍猜不到我是谁吗?」

谯嫩玉遽震道:「燕飞!」

燕飞可肯定谯嫩玉仍未晓得自己和慕清流不但碰过头,还立下赌约,否则早该猜到是他燕飞。欣然道:「正是在下。」

谯嫩玉揭开罩头的黑布,现出如花玉容,她的秀发在头后结髻,强调了她俏丽的轮廓,以姿色论,她实不逊色于王淡真和谢钟秀数等美女。

谯嫩玉道:「你要杀我吗?」

燕飞耸肩洒然道:「若你真的毒杀了高小子,今夜肯定不能活离此巷,不过我仍不能任你离开,因为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谯嫩玉脸色微变,却仍保持表面的镇定,道:「本姑娘现在没有空,另约时地如何?人家保证不会爽约。」

燕飞哑然笑道:「你连要去见谁都不晓得,便保证不会爽约,可知毫无诚意。相信我,我只是为你好,才带你去见那个人。」

谯嫩玉叹道:「不要逼人太甚好吗?我承认打不过你,你这是明来欺负我。」

燕飞知她硬的不成便来软的,换过一般情况,他的确没法狼下心肠对待这么娇滴滴的小姑娘,不过现在是非常特殊的情况,他是不会让她去破坏屠奉三的事。

微笑道:「玉姑娘为何不问我要带你去见何人呢?」

谯嫩玉嗔道:「会有甚么好事呢?我才不想知道。」

燕飞笑道:「现在还由得你作主吗?究竟是要我强来,还是玉姑娘乖乖地随我走?」

谯嫩玉幽幽道:「待嫩玉去办妥一件事好吗?你可以在旁监视我,待我交代几句话后,燕飞你要我怎 乖我便怎么乖好了。」

燕飞丝毫不为她语带相关的话所动,道:「玉姑娘是要去见李夫人吗?」

谯嫩玉终于色变,往后猛退。

李淑庄道:「说话呵!你变成哑巴了吗?」

屠奉三深吸一口气,苦笑道:「夫人莫要笑我,我对夫人不但再没有丝毫敌意,还希望夫人能及时抽身,好好的过些逍遥快活的日子。」

李淑庄垂下螓首,以自语般的声音道:「你对我没有别的要求吗?」

屠奉三是老江湖,并不会因这句话而认定李淑庄对他已生出情愫。沉声道:「我只希望夫人能置身于桓玄和刘裕的斗争之外,再没有额外的条件。不过这三十六条丹方是我向任后求回来的,她当然希望夫人只供自用。任后指出,夫人体内积聚的丹毒,随时会反噬夫人,而要化解夫人体内的丹毒,天下间只有一个人办得到,那个人就是燕飞。」

李淑庄像没听到他这番话般,轻轻道:「屠奉三你为何对淑庄这么好呢?你不是冷酷无情的人吗?」

屠奉三摊手道:「你想听真话吗?我便说给你听,我屠奉三的确对你动了真情。就是如此简单。」

李淑庄娇躯遽颤,道:「这是不可能。」

屠奉三苦笑道:「事实上我也没有想过会对夫人动心,问题可能出在那颗和着酒饮下的丹散,我尚是第一回服用这东西。」

李淑庄抬头朝他瞧去,秀眸射出复杂的神色,凄然道:「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屠奉三平静的道:「那并不是我关心的事,我关心的是夫人对我的心意,夫人千万勿要骗我,不论夫人心中有何想法,我也肯接受,纵然我们将来天各一方:水远不再见面,我亦绝不会怨夫人无晴。」

李淑庄冷静下来,双目眨也不眨的与他对视,柔声道:「从第一眼看到你,我便晓得你不是关长春那种人,至于为何我有这种感觉,真的没法向你解释。我曾经有过不少男人,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心。可是自从见过你之后,便不住想起你,心中既恨又气,偏拿你没法子。我真的不知道是否对你动了真情,但现在我却很想投进你怀里去,大哭一场。」

屠奉三欣然道:「这番话已足够了,夫人请在此耐心等候,趁有时间看看袋内的丹方……噢!」

话尚未说完,李淑庄已扑过来投入他怀裹去,让他软玉温香抱满怀。

屠奉三再没法继续说下去,感觉是干柴遇上烈火,甚么敌我关系,应有的戒心,全被拋于脑后。

一切都失控了。

【第九章】 前生情孽

燕飞把被他弄昏了的谯嫩玉,放到室内一角,然后到慕清流前方坐下,道:「桓玄输了!」

慕清流目光投往谯嫩玉,叹道:「我很想说燕兄言之过早,但肯定会被燕兄看不起我。唉!做人有时真的很难。」

燕飞道:「刘裕不费吹灰之力便从桓玄手上把广陵拿下来,胜了漂亮的一仗,立时打乱了桓玄进攻京口的大计,扰乱了整个调军的行动,阵脚已乱,可能不用待巴陵陷落,刘裕便攻入建康,若要到那时慕兄才愿承认输掉赌约,不嫌太迟吗?」

慕清流苦笑道:「我从未见过比燕兄你更厉害的人物。坦白说,我现在的确感到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答你。桓玄这小子真没有用,到建康后的表现窝囊至极点,且又轻视刘裕,茫不知刘裕的军事才能和谋略,绝不在当年淝水之战的谢玄之下。唉,我再说得坦白点吧!我看错了桓玄,迷信只有高门名士方能得到建康高门的支持坐上皇座,却忽略了民众的力量。刘裕之所以能在广陵创造奇迹,皆因他得到当地民众的全力支持。」

燕飞道:「这也难怪慕兄,两晋的政治就是高门大族的政治,慕兄从南方当权大族中选人,是最合乎情理的。」

慕清流苦笑道:「燕兄真懂安慰人,合乎情理的另一个负面的说法就是随波逐流,不能脱出陈腐的框框,以致多年心血,一朝尽丧。今早当我听到广陵陷落的消息,弄清楚刘裕攻陷广陵的手段,已向敝门发出全面撤退的指令,至于有多少人肯听我的话及时抽身,则不是我管得到的事。」

燕飞心中佩服,慕清流不愧是提得起放得下的明智之士。

慕清流目光再落在谯嫩玉身上,皱眉道:「她应该是来找我的,这显示他们仍不肯认输收手,却不知燕兄因何出手拿下她呢?」

燕飞愕然道:「这是一场误会,皆因我不知道慕兄已向同门发出撤退的指令,还以为她是去见李淑庄,故出手阻拦。」

慕清流愕然道:「淑庄?」

燕飞道:「我们原本有一个对付李淑庄的计划,却因敝方的屠奉三对她生出情意,所以不但打消原意,还会助她玉成心愿。刚才屠奉三去找李淑庄摊牌,而我则在外面为他把风,事情便是如此。」

慕清流沉吟道:「她的心愿是否与五石散有关?」

燕飞点头道:「好象没有甚么事能瞒得过慕兄。」

慕清流道:「淑庄沉迷五石散,在敝门已是公开的秘密,我曾对她苦言相劝,又严辞警告,她都置若罔闻。事实上我深切地明白她的处境,不要看她谈笑间把建康的皇族高门玩弄于股掌之上,事实上她的内心空虚寂寞。五石散或可给她一时的快乐,忘掉一切,但事后也会令她更感生命的不足。」

燕飞道:「我想求慕兄帮一个忙。」

慕清流道:「是否要我网开一面,让淑庄回复自由,追求她一直没法得的梦想呢?」

燕道:「不知慕兄是否有这权力?」

慕清流傲然笑道:「在敝门中,一向奉行强者为王的法则,没有甚么道理可讲,只要我点头同意,敝门的人又晓得是由燕飞你一手促成此事,谁敢说半句反对的话?」

燕飞欣然道:「那慕兄你肯点头吗?」

慕清流双目精芒骤盛,道:「如果我不答应,燕兄会如何处置此事?」

燕飞苦笑道:「我可以干甚么呢?难道硬逼慕兄动手决一生死吗?我希望将来和慕兄再见时仍是知己和朋友。」

慕清流忽然岔开问道:「燕兄的武功,肯定已超越了俗世武学的范畴,臻达天人交感的层次。燕兄是如办到的?」

燕飞坦然道:「那是至阴和至阳的真气交激而产生的神奇力量,既没法躲避,更没法挡格,只看能捱多少招,如果能撑至我真气枯竭,便有可能掉转头来把我干掉。」

慕清流道:「燕兄肯说个清楚明白,我非常感激。唉!原来如此,所以鬼影也无法免难。只是敝门的人晓得鬼影是栽在燕兄手上,便保证没有人敢开罪燕兄,更不要说来寻燕兄的晦气。」

稍顿续道:「淑庄的事我会妥善处理,燕兄可以放心。当然,我还须看她的意愿,如果她有意和屠当家在一起,她必须作出种种安排,令敝门的人没有异议。」

燕飞大喜道:「多谢慕兄!」

慕清流笑道:「事实上说感激的该是我。如果不是燕兄手下留情,嫩玉和淑庄肯定没命,我圣门将元气大伤,现在则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不过怕是百年后的事了。」

接着探出双手,欣然道:「不论将来形势如何变化,我们都是知己朋友,对吗?」

燕飞毫不犹豫的伸出双手,和他紧紧相握,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帅府。

议事厅内,刘裕召来众将,除何无忌、魏泳之等心腹大将外,还有孔老大。大家都没视孔靖为外人。

魏泳之道:「据传回来的消息,敌人阵脚大乱,吴甫之和皇甫敷的军队,再不敢推进,此刻停驻江乘,并收编从广陵逃回去的败军。照估计在江乘的荆州军,该不过二万之数,战船则约百艘。」

接着又道:「桓玄害怕了,所以不敢倾全力来攻打我们,反把兵力分散,更将军队调往建康城东北的覆舟山,希冀把我军拒于建康之东。」

何无忌皱眉道:「桓玄是否懂兵法之人?如果我是他,便以攻为守,倾全力来攻打广陵,令我们难作寸进。」

孔老大笑道:「桓玄不是不懂兵法,只因他太过爱惜自己的小命,没有大军在旁保护他,他会睡不安宁。」

众人都笑起来,神态轻松。

魏泳之欣然道:「还有一个消息,就是桓玄已起程往九井山去,准备登基称帝。建康高门盛传桓玄这么急于称帝,是因他迷信命运,认为只要登上帝座,好运会随之而来,一切难题会迎刃而解。」

众人又再次发出哄笑。

接着目光投往刘裕,看他如何决定。

刘裕从容道:「桓玄的愚蠢,省去我们很多工夫,只要再打两场硬仗,建康便唾手可得。」

众人的眼睛全亮了起来。

何无忌道:「桓玄称帝后,肯定会立即发令,命江乘的军队沿江来犯,我们以逸待劳,是否划算些呢?」

刘裕道:「我们定下这个策略的时候,并不晓得桓玄会如此急于称帝,更没有想过桓玄竟把部分兵力改驻覆舟山,在在都显示桓玄心怯了。不过无忌言之有理,以桓玄的妄自尊大,肯定没法硬吞下广陵被夺、桓弘被杀的这口恶气,故定会下令江乘的军队来攻打我们,如此我们将有可乘之机。」

众将点头同意,对刘裕的料敌如神,他们早已心服口服,故绝不会怀疑。

刘裕却是自己知自己事,明白自己正找借口好能早日攻打建康。

将领刘道规道:「吴甫之和皇甫敷乃桓玄手下猛将,能征惯战,如若来犯,将会使用疑兵之计,令我们弄不清楚他们究竟是攻打广陵,还是要攻打京口,使我们兵力分散,难以抵抗。」

刘裕虎躯遽震,道:「对!」

众人都愕然瞪着他,不明白他因何反应如此之大。

刘裕却有满天阴霾尽去的感觉,因为他已想到破敌之法,更掌握唯一致胜之法,绝不是以逸待劳,因为以他目前的兵力,实在难以稳守两座城池,一旦让敌人成功截断广陵和京口的联系,使桓玄恢复信心,荆州军将源源不绝地来攻,那时他只有吃败仗的分儿。这个忽然而来的明悟,令他再没有为私人理由而不顾大局的心障。

刘裕迎上众人疑惑的眼神,心朗神清的道:「敌人有他们的疑兵之计,我们也有惑敌的手法,只要令敌人深信不疑我们的主力集中在广陵,我有方法令敌人输掉这场仗。」

另一个将领孟昶道:「这并不容易,只要敌方探子察看有多少艘船泊在广陵附近,便晓得我们的虚实。」

刘裕微笑道:「假设我们的兵力的确是集中在广陵又如何?」

众皆错愕。

刘裕从容道:「首先,我们要摆出全面进攻建康的高姿态。这方面,桓玄为我们制造了最好的时机,当他明天登基称帝,我们便发檄文公告天下要讨伐桓玄,然后调动军队,装出随时西上进攻的举动。此计是针对吴甫之和皇甫敷这两个知兵的人而发的,如果你们是他们,会有何反应呢?

魏泳之拍腿道:「当然是觑隙而入,以奇兵奔袭京口,只要攻陷京口,我们不但不敢西上,还要担心能否守得住广陵。」

刘裕整个人回复生机,双目闪射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沉声道:「兄弟们!眼前正是建立不朽功业的千载一时之机,只要能破江乘的荆州军,形势会彻底逆转过来,主动权将落入我们手上,只要乘胜而行,再破覆舟山的敌军,建康便是我们的了。」

孔老大道:「如何破江乘的敌军呢?」

刘裕道:「我们安排两千精骑,秘密渡江,于南岸昼伏夜行,直扑江乘,当敌军朝京口推进,我刘裕会亲率此两干精骑,拦腰截击敌人,只要击溃敌人的先锋部队,我们便全面发动,以战船载兵,向敌人猛攻,届时就看吴甫之和皇甫敷还可以捱多少时间。」

众人的眼睛立即明亮起来。

此时手下来报,刘毅和刘穆之刚乘船抵达广陵。

众人轰然起哄,均晓得天师军完了,否则两人怎能抽身来广陵。

刘裕大笑而起,道:「这叫天助我也,起草讨伐桓玄檄文的高手终于到了。」

燕飞回到李淑庄华宅,遇上正搜索他踪影的屠奉三。

屠奉三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生气勃勃,神采飞扬,甫见面便道:「老哥到哪里去了,这算是把风吗?」

燕飞当然晓得他不是在责怪自己,只是在说笑,欣然道:「我刚见过慕清流,你是否已成功夺得美人芳心,故心情大佳呢?」

屠奉三闻言微一错愕,道:「你竟去见慕清流,真叫我想不到,入屋再说如何?」接着领头朝李淑庄的华宅掠去,片刻后两人处身于宅内东园的书斋内,却不见李淑庄。

两人坐下后,屠奉三道:「你该知道了,淑庄告诉我慕清流已认输收手,此人确是了不起的人物,提得起放得下,绝不拖泥带水。」

燕飞点头表示知道,讶道:「夫人到哪里去了?」

屠奉三一脸喜色的道:「她回淮月楼去取房产地契,快回来哩!」

燕飞仔细打量他,笑道:「看屠兄春风满面的样子,便清楚结果。」

屠奉三有感而发的道:「人生真的奇怪,忽然一件事,便可把整个命运扭转过来。淑庄对我的感情肯定是真的,因为她根本不用骗我。不过正如任后说过的,还须看她肯否脱离魔门来从我。」

燕飞关心的道:「你们有谈过这方面的问题吗?」

屠奉三道:「我不想逼她,一切由她决定,如果她仍心在魔门,我绝不会勉强她。」

燕飞道:「她说去取房产地契,或许只是借口,事实上却是去见慕清流,提出脱离魔门的请求。」

屠奉三苦笑道:「希望是这样吧!但我不敢去想,怕希望愈大,失望愈大。更怕慕清流阻挠。」

燕飞道:「屠兄不用担心,慕清流已一口答应,只要是出于夫人的意愿,他绝不阻挠。」

屠奉三一震道:「竟是这么容易吗?」

燕飞道:「慕清流是卖个人情给我,现在慕清流最怕的是我们棒打落水狗,对魔门穷追猛打。而事实上在未来一段长时间内,又或刘裕有生之年,魔门也难有大作为。如果李淑庄一心要脱离魔门,硬把她留住还有甚么意思?只要她肯交出保管的典籍,好好安排继承人,慕清流何不作个成人之美的顺水人情。」

屠奉三点头表示同意,道:「魔门中人的行事,实难以常理测度,说不定慕清流是看中淑庄手上的魔门秘典,意欲身兼两派之长,可以在武功上再作突破。」

燕飞道:「要兼两派之长,岂是这般容易?除非慕清流肯散尽内功,重新开始。否则这个美梦,只有他的传人,又或他的徒孙徒蚤,始有实现的希望。」

屠奉三显然希望大增,心情转佳,笑道:「这该是我们见不到的事哩!」

燕飞露出聆听的神色,道:「回来了!」

屠奉三迟他些许方听到衣袂破风声,李淑庄油然出现入门处,见到燕飞仍是神色平静,以曼妙的姿态袅袅婷婷的轻移玉步,来到屠奉三身旁亲密的挨着他坐下,才道:「淑庄见过燕公子。」

燕飞忙回礼。

李淑庄含笑瞧着燕飞,喜孜孜的道:「大恩不言谢,淑庄和三郎之所以能有好日子过,全拜燕公子所赐。」

屠奉三大喜过望。

燕飞亦精神一振,道:「夫人真的是去见慕兄。」

李淑庄喜翻了心儿的道:「当圣君一口答应淑庄请求的一刻,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不是由燕公子亲口向圣君说,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得到了全新的生命。唉!甚么争雄斗胜,我早厌倦得想死了。」

接着目光投往屠奉三,含情脉脉的道:「不知是否前世欠了他的情债,今世只好还给他。」

屠奉三正容道:「我屠奉三绝不会让淑庄失望。」

李淑庄欣然道:「我还要去办一些事,办妥后自然会来寻三郎。」

屠奉三答道:「明白!」

燕飞笑道:「该是着手化解夫人体内丹毒的时候了,依我判断,明天天亮前,该大功告成。」

又犹豫的道:「不过丹散虽能令夫人有一时之快,始终有害无益,任后便说过她只能把丹散的遣害减至最低,却无法根除,故不宜多服。」

李淑庄不好意思的道:「我已下决心戒除服药,因我已拥有世上最好的五石散,就是三郎嘛!他保证不具丹毒,我还何需其它次货呢?对吗?三郎!」

屠奉三听得傻笑起来。

燕飞打心底为老朋友高兴,这样的情话,只有李淑庄懂得,也只有她敢说出来。他可以保证,李淑庄有本领迷得屠奉三忘掉了所有伤痛,迷醉在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里。

【第十章】 洞庭春色

桓玄如期登基,大赦天下,改年号永始,以楚代晋。封司马德宗当固平王,追尊老爹桓温为宣武皇帝,祭庙称太祖。

当桓玄返回建康,消息传来,蒯恩大破天师军,当场斩杀徐道覆,卢循则凭惊人技艺,孤身杀出重围,落荒而逃,不知所踪。

这个消息轰动建康,对桓玄却是非常不利,却令建康高门对刘裕大为改观,认为他虽然与桓玄展开生死斗争,仍顾全大局,全力剿贼平乱。

坏消息接踵而至,刘裕于桓玄称帝后,向远近广发檄书,讨伐桓玄,宣告毛修之已平定巴蜀,并向江陵发兵;诸葛长民,则策动兵变,夺取历阳;两湖义军,已截断巴陵水陆两路交通,全力攻打,指日可下。

檄书当然出自刘穆之这个文章高手的妙笔,目的是讥讽桓玄称帝的举止,令他面子再挂不住。桓玄盛怒下果然中计,下令吴甫之和皇甫敷全力攻打广陵和京口。

建康高门亦不好过,就在同一天,李淑庄留书出走,语调虽温柔婉约,不失其清淡女王的风范,言辞间却处处显示出对桓玄的不满,指其甫抵建康之时,颇有兴革,但旋即暴露篡朝夺位的野心,且豪奢纵欲,政令无常,令她深感失望,且愧对建康高门,此后手上一切业务,将全交由闺中密友任青媞打理。

谯纵、谯奉先、谯嫩玉三人和其一批手下,亦同告不知所踪,令桓玄更添惧意,又是无可奈何。

在桓玄返回建康之前,燕飞和屠奉三于知会王弘后,离开建康,到广陵找刘裕,始知刘裕已领兵在赶赴江乘途上,忙赶上去与他会合。直追至江乘北五十里的江岸,终赶上刘裕。三人见面,当然非常欢喜。

当时已日落西山,刘裕、宋悲风、屠奉三和燕飞四人离开密藏林内的营地,到附近一个小丘顶说话。

刘裕向燕飞追问谢钟秀的确切情况,燕飞虽然最不想谈论这方面的事,但却不得坦言直说,令他们的心情都变得沉重起来。

屠奉三道:「生死有命,如果老天爷这么残忍,谁都没有法子,我们只好尽力而为,看看会否有转机。」

宋悲风满怀希望的道:「我仍认为小飞想出来以心药治心病是最有效的办法,希望我们能在孙小姐病情恶化前,及时赶回建康。」

燕飞往刘裕瞧去,道:「是否因孙小姐的病情,令刘兄你改变了整个作战计划呢?」

刘裕点头道:「可以这么说。不过此事非常古怪,当我和各手足研究改变战略的一刻,我的脑袋像闪过灵光,令我醒悟到以守为攻并不是办法,最佳策略仍是速战速决,趁建康人心不稳之际,向建康发动全面进攻。」

屠奉三道:「每逢遇上重大战役,刘帅总是奇谋迭出,令人意想不到,却又屡收奇效,真是想不信刘帅是真命天子也不成。」

刘裕苦笑道:「唉!真命天子--真命天子又如何呢?嘿!差点忘记问你们,倒庄大计是否成功了?」

屠奉三的脸孔破天荒的红了起来。

刘裕愕然道:「发生了甚么事?」

屠奉三尴尬的干笑道:「没有甚么,不过行动取消了。」

刘裕和宋悲风询问的目光同时落往燕飞处。

燕飞摊手道:「情况完全失控,但有更骄人的成果,我们不但达到了所有目标,屠当家还赢得美人的芳心。」

刘裕和宋悲风听得你眼望我眼,似明非明。

待燕飞解释清楚,刘裕大喜道:「恭喜奉三,这是我听到最好的消息。」

屠奉三道:「千万勿要笑我『色不迷人人自迷』。顺便告诉你老哥,攻陷建康后,我会和小飞一道离开;赶返边荒集,为营救千千和小诗的行动出一分力。」

刘裕一呆道:「这个……唉!这个……我该怎么说呢?」

屠奉三苦笑道:「我是为你好,怕见到桓玄时,会按不住怒火和你争夺杀他的权利。刘帅真不够朋友,还常说大家是兄弟,但却一直瞒着我与淡真小姐的关系。」

刘裕心中一痛,颓然道:「你的烦恼还不够多吗?好吧!把桓玄交给我吧!我保证不会令你失望。」

宋悲风道:「现在魔门已认败服输,令桓玄实力骤减,更再镇不住建康高门,我们该如何利用这个形势呢?」

屠奉三狠狠道:「我已着人散播消息,指桓玄毒杀桓冲,只要建康高门有一半人相信或生出疑惑,便足以动摇建康高门对桓玄的支持,何况再没有像淑庄般有影响力的人出来为桓玄说好话。」

刘裕大喜道:「奉三拿捏的时间妙至毫颠,不但能影响建康高门,且可直接打击荆州军的士气,因为桓冲之于荆州军,便如玄帅之于北府兵,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其影响力并不因其辞世而衰竭。」

屠奉三双目射出仇恨的焰火,沉声道:「冲帅被桓玄害死一事,终于由魔门的人口中证实,所以我们只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把匡士谋向桓玄提供毒物,又被桓玄杀人灭口,至乎桓玄向冲帅落毒的手段,均清楚揭露,只要是有脑袋的人,便知此非是一般凭空捏造的谣言,而是有所根据的事实。」

燕飞道:「现时敌人情况如何呢?」

刘裕沉声道:「敌人在江乘的情况,全在我严密的监视下,一举一动都瞒不过我。昨天早上,敌人一支三千人的先锋部队,已从江乘开出,沿江岸而来,目标应是京口。」

屠奉三道:「刘帅是否准备伏击这支先锋部队?」

刘裕露出一个充满着信心的笑容,徐徐道:「我想更贪心一点,奉三认为行得通吗?」

屠奉三笑道:「我们刘帅想出来的计谋,怎会行不通呢?这么说,刘帅要偷袭的目标,是敌人随之而来的主力部队了。」

宋悲风皱眉道:「我们的兵力是不是稍嫌薄弱呢?」

燕飞道:「在战争中,影响胜败的因素错综复杂,只要能命中敌人的要害,少可胜多、弱可克强,故才有苻坚淝水之败。现在我们这个部队已成奇兵,也令我想起小珪击垮慕容实数万大军的参合陂之役。」

刘裕双目闪闪生辉道:「我有十足信心,可稳赢此仗。相信我,十天之内,我们将可进入建康,桓玄的末日亦为期不远了。」

高彦推门进入尹清雅在奇兵号的舱房,后者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侧望窗外洞庭湖的夜景。听到启门声,她回过头来,向他展示一个甜甜的笑容。

高彦舒展四肢,然后隔几坐下,叹道:「程公回来真好,甚么事都有他这头老狐狸去拿主意。还没有告诉你,燕飞曾拿我全副身家去和他对赌,结果输了。哈!世事真的很难说,当时怎想得到大家会成为兄弟?不过有些事却是可以预料的,当我第一眼看到雅儿,便知道雅儿和我是天生一对,天打雷劈都分不开来。」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休要吹大气,那时我看你才不顺眼呢!一副自命风流的无赖样儿,看人家的目光像要把人吃进肚子裹去的。嘻!为何你的脸皮这么厚呢?不知道我讨厌你吗?」

高彦耸肩道:「那你何时才开始对我情根深种,难以自拔呢?我很有兴趣知道。」

尹清雅权着小蛮腰大嗔道:「谁对你情根深种、难以自拔?见你的大头鬼。」

高彦嬉皮笑脸道:「见大头鬼?要到边荒集去才成。哈!是情根深种便是情根深种,哪瞒得过人,我亲雅儿的小嘴时便最清楚哩!」

尹清雅大窘,玉颊霞烧,用手捂着耳朵尖叫道:「不听!不听!以后再不听你说话。」

高彦跳将起来,移到她身前,不怀好意的道:「不想听我说话,便不可把手放下,时机又告成熟哩!爽得要命。」就那 探手抓着尹清雅香肩,对着她的小嘴,准备俯身一吻。

尹清雅放弃捂着耳朵,两手改为封挡高彦的进袭,可是任她武功如何了得,偏是在这一刻娇软无力,反抗得力不从心。

高彦改为捉着她一双纤掌,大嘴继续进犯,闹得不可开交的当儿,敲门声响。

高彦千万个不情愿的被逼撤退,尹清雅则狼狈地整理散乱了的秀发,免被人看到破绽,却没法让红透了的耳根回复原本的晶莹雪白。

高彦深吸几口气,方拉开房门。

卓狂生立在门外,怨道:「怎么这么久才开门,还以为你出了意外。」

接着探头从高彦肩上望过去,笑吟吟的道:「明白了!的确是差点出事。」

尹清雅大窘道:「你这死馆长、坏馆长!」

高彦狠狠的道:「你若没有敲门的最好理由,我会揍你一顿重的。」

卓狂生以肩碰肩的方式闯入房内,从容道:「我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给老子关门。」

高彦奈何不了他,幸幸然把门关上,看着鹊巢鸠占,被卓狂生坐入他的位子里,只好倚门而立。

卓狂生道:「最新消息,巴陵发生了奇怪的事。」

尹清雅和高彦一时忘了向他追究不请自入,前者讶道:「有甚么事好奇怪的?」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据报周绍忽然不知去向,令巴陵的兵将军心大乱。」

高彦愕然道:「我们又没有干掉周绍,他怎会忽然失踪呢?」

卓狂生道:「这恐怕周绍本人才清楚,不过敌人的确曾搜遍全城,仍找不到这个家伙。」

尹清雅没有说话,一双大眼睛亮了起来。

高彦怀疑的道:「会否是周绍使诈,想引我们去攻打巴陵?」

卓狂生道:「可是自黄昏开始,巴陵的荆州军便整理行装,摆出要撤离巴陵的姿态,这可是骗不了人的。」

高彦道:「真有这样的怪事?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尹清雅道:「江陵方面情况如何?」

卓狂生道:「直至这一刻,仍未接到江陵的荆州水陆部队南下的情报,害得我们白等了多天。」

高彦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呢?」

卓狂生道:「那就要看巴陵的荆州军是不是真的撤走,这可是没法骗人的。如果是事实,就代表周绍真的溜了。这家伙见形势不妙,江陵军又不肯来援,更晓得我们绝不肯放过他,故抢先溜掉。」

高彦道:「我们该怎么办?」

卓狂生油然道:「当然是静观其变,全面戒备,防敌用诈,也做好随时接收巴陵的准备工夫。」

尹清雅尖叫道:「不!」

两人愕然朝她瞧去。

尹清雅双目涌出热泪,凄然道:「我要亲手斩下周绍的臭头。」

高彦和卓狂生听得面面相觑,知道说出任何反对的话,她都听不入耳。可是在目前不明朗的形势下,去追搜不知已溜了多远的周绍,是绝不明智的行为。

高彦向卓狂生打个眼色,示意他离开。

卓狂生知机的道:「只要是清雅的提议,我们一定会支持,我现在立即去准备。」说毕去了。

高彦来到尹清雅身前,单膝下跪道:「雅儿……」

尹清雅打断他道:「你不用劝我,劝也没有用的,我定要为师傅和郝大哥报仇,你不陪我去,我就算自己一个人也要去。」

高彦大感头痛,道:「雅儿还记得你着我去和江帮主求情,请她放过天叔的事吗?」

尹清雅一呆道:「那有甚么关系?」

高彦叹道:「当然大有关系。两军交战,都是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甚么卧底反问之计,只要能有效打击对手,便会施用。卧底当然令受骗的一方痛恨,可是他们亦是奉命行事,对指令他的一方来说,不但非是叛贼,且更是大功臣。」

尹清雅不悦道:「你想说甚么呢?」

高彦道:「我想说的是,周绍只是个喽啰,罪魁祸首并不是他,而是桓玄。」

尹清雅怒道:「可是如果不是周绍出卖师傅,师傅怎会遇害?」

高彦道:「清雅可否换另一个角度去想,周绍只是另一个叫做胡叫天的人,是敌人策略的一部分,我们犯不着为他强行出兵,致乱了全局。」

尹清雅愤然道:「说到底!你就是不肯陪我去。好吧!我便一个人去寻周绍算账。」

高彦心痛的道:「当然不是这样,如果雅儿真的要去,我怎都会和雅儿在一起。」

尹清雅往他瞧去,道:「那你说这么多话来干甚么?」

高彦苦笑道:「因为我不想仇恨把雅儿彻底改变,我更不想你双手沾上血污。」

尹清雅呆了一呆,露出思索的神色。

高彦以衣袖为她揩拭眼角的泪溃,柔声道:「如果你师傅和郝大哥死而有知,定不愿看到雅儿心中充满仇恨。小白雁是最快乐的鸟儿嘛!海阔天高,任你翱翔,生活应是多么的写意。这样你师傅和郝大哥才能含笑九泉之下。我们当然不可放过桓玄,抓起周绍亦不会手下留情,但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必须以大局为重,不要让兄弟去冒险,现在莉州军不战而退,是最理想的情况。异日刘裕统一南方,两湖的兄弟和百姓人人有安乐的日子过,如此才不辜负你师傅和郝大哥对你的期望。」

尹清雅听得沉默了起来。

高彦坚决的道:「雅儿若仍要去追杀周绍,我高彦绝不会退缩。」

尹清雅忽然俯下娇躯,双手搂上高彦的脖子,睑蛋紧贴着高彦的脸颊,颤声道:「高彦!」

高彦心都融化了,唤道:「雅儿!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尹清雅道:「人家甚么都听你的。」

高彦道:「那是去还是不去呢?」

尹清雅在他肩上狠咬一口,道:「死小子!人家都说听你的话了,还有甚么好去的。」

高彦大喜,又心痒起来,只恨清楚卓狂生正等待他劝说尹清雅的结果,若待至明早才去向老卓报告,既不合情更不合理。暗叹一口气,道:「待我去和卓疯子交代几句,转头便回来陪你。」

尹清雅耳语道:「雅儿困哩!只想好好睡一觉。」

高彦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朝她的秀榻移动,听着两颗心在剧烈的跳动,一时间天旋地转,不知人间何世。

尹清雅任他把自己放在榻子上,双眸半睁半闭,玉容像被火灼般又红又热,神态诱人至极点。

高彦在她香唇上吻了一下,为她盖被子,道:「我很快回来。」

尹清雅「嗯」的应了一声。

高彦依依不舍地朝舱门走去,来到门前猛一咬牙,不是推门而出,而是锁上门闩。

【第十一章】 江乘之战

大江南岸,黄昏。

离江乘三十里许处的一座小山岗上,燕飞和刘裕蹲坐草丛之中,目光投往快没入西山下的夕阳。

刘裕苦笑道:「自离开海盐后,我的日子实在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更搞不清楚是痛苦还是快乐?看着胜利不住接近,但我反而有茫然若失的感觉,有时还不晓得自己在干甚么?」

燕飞道:「事实上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干甚么,每一步都显示出你深谋远虑,且每一步都没有犯错,眼前的成就是你为自己争取回来的。」

刘裕颓然道:「可是我总有身不由己的感觉,像被命运之线摆布的木偶。每一步都是险着,每一步都可令我把赢回来的全输出去,那真是很大的负担,而我完全没有别的选择。」

燕飞道:「自玄帅看中你的那天开始,你便失去了选择的自由。我明白你的心境,但只要你想想南方百姓的祸福,全系于你身上,那受甚么苦都是值得的。」

刘裕叹道:「早于玄帅提拔我之前,我便有命运再不属于我的感觉。还记得我们在汝阴城的相遇吗?由那一刻开始,我便注定要走上这条没有得掉头的路。老天爷真残忍,为何让我遇上淡真呢?」

燕飞说不出话来。

刘裕满怀感触的道:「我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如果不是没有时间去想东想西,我怕我真会发疯。」

燕飞明白他的心情。

在手下面前,刘裕必须装出英明神武的模样,以掩饰其脆弱的一面。可是对着燕飞,他却不用隐瞒,可尽泄心中情。

刘裕道:「你明白我的心情吗?当上皇帝又如何?我永不能得回淡真。我本以为那是永远不能弥补的遗憾。可是当我拥着钟秀的一刻,我生出拥着淡真的滋味。那感觉是没法形容的。为何我会这样,我是不是不知自量呢?」

燕飞凝望他好半晌,道:「因为对你来说,钟秀等于另一个淡真,且在某一程度上,犯禁的感觉更强烈,因为当安公和玄帅在世时,钟秀的确是建康的天之骄女,身分地位比淡真更显赫,所以打破禁忌的滋味更无与伦比。对吗?」

刘裕回想着道:「就在我们赴秦淮楼雨枰台之约的那一天,我们见到淡真和钟秀。那时我生出她们是高高在上的天星的奇异感觉,只能抬头观看,但永远没办法把她们摘下来。钟秀比淡真更骄傲,有点不大看得起我们,当然!这只是比较而言。淡真临别时的笑容和眼神,令我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但却只敢暗中偷偷地想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怕被人嘲笑我痴心妄想。但老天爷为何偏要让我再遇上她呢?这算甚 娘的命运?」

燕飞见他双目泪光闪动,知道他正陷于伤痛的回忆里,不过他真的找不到安慰他的话,因为他最明白王淡真之死对刘裕的沉重打击。而刘裕今夜如此黯然神伤,与谢钟秀脱不了关系。

刘裕仰望转黑的天空,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只有两个人能令我完全失控,一个是淡真,一个是钟秀,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爱。这个想法令我对文清生出内疚和歉意,也令我更痛苦,我不但要瞒着文清有关任青媞的所有事,还要向她隐瞒心中真正的感觉。老天爷为何要陷我于这样的处境里?」

燕飞有感而发的道:「那是因为淡真在你心中造成的伤痕太深刻了。相信我,干掉桓玄后,你的感觉会好得多。好好的去爱护文清,她会是个好妻子。当她为你生下白白胖胖的儿子,一切会改变过来。人是不能永远活在沉痛的记忆中,那不但会摧毁你,还会摧毁爱你的人。任青媞的事你也不用内疚,因为你并非平常人,你肩负的是汉族未来的命运,在这大前题下,个人的一点牺牲并不算甚么。」

刘裕惨然道:「问题在我并不觉得是牺牲,我不但迷恋青?的肉体、她的风情,还沉迷于她对我的爱,这使我更感内疚。」

燕飞道:「我认为这是不必要的。任青媞是任何男人都难以抗拒的美女,便当是老天爷对你的一点补偿吧!但当然是有条件的,所以你必须克服心中的内疚。」

刘裕默然片刻,沉声道:「为何你不提钟秀?你是否对钟秀的病情不乐观?」

燕飞叹道:「你该明白孙小姐心病的源头,那也像你心中的创伤般,是没法缝补的。生老病死,人生便是如此,只是时间的问题。你必须坚强的面对任何情况,因为你已成为南方百姓最后的希望,千千万万民众未来的福祉,全掌握在你的手上。」

刘裕目光投往里许外的官道,听着隐传过来的马嘶声,道:「那是最沉重的负担,我再不是为自己活着,我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说话,都要考虑所带来的后果和影响。我多么希望干掉桓玄后,能随你去与慕容垂作生死决战,然后回到边荒集去,过醉生梦死的生活,过那只有今夕,没有明天的生活。」

燕飞摇头道:「这样的生活,并非你真心所愿,因为你并不是这种人。好好的爱惜文清,好好的享受任青媞的爱,好好的管治国家,当你见到一切回复安公在世时的繁荣,人人享有安乐的日子,你就会感到甚么都是值得的。」

刘裕倏地起立,向后方打出手号,守候在岗下的传讯兵,立即把他的命令传往后方。

燕飞随之而起,道:「兄弟!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你走的这条路,套用句老卓的话,就是真命天子之路。老天爷从你处取去很多珍贵的东西,但也给了你很多珍贵的东西。人生便是这 有得有失,而我们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针对现实的情况,尽力做好自己本份该做的。」

此时大批骑兵从后方密林驰出,在小岗两边布阵。

刘裕双目内伤情无奈的神色一扫而空,取代的是凌厉锐利的眼神,道:「敌人的主力大军经已起行,且戒心不大,故只分两路行军,或许因先锋军没有遇上阻截,故误以为前路畅通。」

燕飞也目注前方,道:「屠当家的部队该已进入攻击的位置。」

两个亲兵牵马来到他们身后,恭候他们上马。

刘裕从怀中取出烟花火箭,由燕飞燃点,接着抖手掷往上空,火箭直朝上冲,在离十多丈的高空,爆开一朵金黄的焰光。

刘裕微笑道:「敌人看见我们的烟花信号,会有甚么反应呢?」

燕飞瞥刘裕一眼,心忖刘裕天生是吃这口战争饭的人,这时的他彷如另一个人,再难令他联想到刘裕刚才伤情悲苦的模样。

答道:「当他们误以为我们是从这方向攻击时,已后悔莫及。」

刘裕喝道:「是时候了!」

雨个亲兵牵马过来,让他们飞身上马。

刘裕暴喝一声,策马冲下小岗,燕飞紧随其后。

左右两军连忙街出,随刘裕和燕飞越过平野,朝官道的方向杀去。

此时官道处已是杀声震天,显示屠奉三和宋悲风以一千五百名精锐组成的突袭部队,已向敌人发动猛攻。

今次的伏击,他们经过精心的计算,对附近的地势环境,下了一番研究的工夫。选取的时间也很精准,敌人于午前起行,从江乘出发,到这里走了近三十里路,正准备扎营休息,再无力对抗养精蓄锐的突袭部队。

敌军主力在一万三千人间,形成逶迤达数里的队伍。他们虽然人少,但全力攻打一点,只要把对方首尾截断,那么任对方如何人多势众,也难发挥应有的战力。

在刘裕和燕飞的领头下,五百精骑街过疏林,前方火光处处,官道旁的丛林多处起火焚烧,在火光掩映下,敌方部队已告不支,队不成队,阵不成阵,而屠奉三的部队则四处冲杀,杀得敌人四散溃逃,再无反击之力。

刘裕大喝道:「刘裕来了!」领着五百名手下,杀进战场去。

当第一线曙光出现在巴陵城外的天边,整座城池已落入两湖帮手上。

楚军于初更时分从陆路撤走,还留下七、八艘战船,大批兵械物资。

当「小白雁」尹清雅领队入城,城民夹道欢迎,为她喝采欢呼。

两湖军高举的不但有本帮的旗帜,还有赶夜制成的北府兵旗帜,显示他们再不只是地方的势力,而是忠于刘裕的部队,对稳定人心即收立竿见影的奇效。

高彦、卓狂生和姚猛等拥着尹清雅策马入城,颇有陪着「公主」出巡的奇异感觉。看得出尹清雅在两湖一带的百姓心中,肯定享有金枝玉叶的公主地位。

姚猛发了呆的看着路旁情绪高涨的人群,双目忽然放光。卓狂生顾着向另一边的民众挥手,没有留意,却被正左顾右盼的高彦察觉,循姚猛的目光瞧去,登时眼前一亮。

令姚猛失态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鲜黄色的夺目劲装,体态均匀,样貌甜美,看来斯斯文文的,声音却叫得比任何人都响,她虽位于人墙的后方,却因是站在一个箱子上,令她形象更是突出。

高彦拍了卓狂生一记,道:「给我和小猛看管马儿。」

卓狂生尚未弄清楚是甚么一回事时,高彦已跳下马来,还硬扯着姚猛下马,就那么挟持着姚猛往路旁人堆挤进去,登时惹起一阵混乱,幸好群众注意力全集中在尹清雅身上。

察觉有异的尹清雅别头一看,了句「死小子」,便不再在意,继续行程。

一夜之间,刘裕扭转了整个形势。吴甫之率领的部队,南离江乘便被刘裕以奇兵伏击,大败下退往江乘。岂知北府兵的水师船同一时间全面进犯,载兵于江乘北面登陆,分多路进攻,令败军没法返回城内,变成在城外苦战之局。

刘裕借马快之利,赶上吴甫之,亲手斩杀吴甫之于江乘城西的罗落桥。

城内的皇甫敷率三千兵出城来援,舆刘裕激烈交锋,北府兵将领檀凭之不幸战死,皇甫敷则被流矢射中,从马背栽下身亡。

至此楚军再无力反击,江乘军弃城而逃,刘裕进军建康之路终于廓清。

何无忌等收拾残局,趁手下处理战场之际,刘裕、燕飞、屠奉三、宋悲风、孔老大、魏泳之和刘毅等七人,策马登上罗落桥西面一个小丘之上,遥眺建康的方向。

伟大的建康都城,已在一天马程的范围内。

决战一触即发。

孔靖道:「我的心情完全改变了,再没有患得患失的不安感觉,现在只看小刘爷你如何带领我们去打胜此战,看如何赢得干脆俐落。」

魏泳之欣然道:「据建康传来的消息,桓玄已派桓谦及游击将军何澹之,进驻覆舟山东北的东陵城,后将军卡范之,则负责指挥覆舟山的守军,两军总兵力约二万人,仍有和我们一拼之力。」

刘裕摇头道:「不!楚兵再也没有成为我们对手的资格。」

屠奉三皱眉道:「这将是我们和桓玄最后一场决战,刘帅万勿掉以轻心。」

宋悲风也道:「只要击溃覆舟山的楚军,我们便可直入建康,取桓玄之命。」

刘裕沉着的问道:「建康情况如何?」

魏泳之道:「很奇怪!桓玄把兵力和船队集中在石头城,可是如果我们从覆舟山进入建康,石头城将难起作用。」

屠奉三叹道:「桓玄是要逃走哩!」

刘毅道:「我们可以水师船队,攻入建康水域,再封锁石头城水段,令桓玄欲逃无路。」

刘裕淡淡道:「桓玄要走,便任由他走吧!他可以逃到甚么地方去呢?以逆流攻顺流,这个险不值得我们去冒,也没有这个必要。」

接着狠狠道:「我要桓玄死前多受点苦,尝遍朝不保夕的流亡滋味。」

众人放下心来,晓得刘裕并没有因胜而骄,生出轻敌之心。

燕飞道:「建康高门的情况又如何呢?」

魏泳之答道:「除了和建康关系密切的高门外,其它人都采观望的态度。对我们发出讨伐桓玄的檄文,大多数人都认为既合情合理,亦充满诚意,令他们对我们的疑忌大减。」

宋悲风提出他最关心的问题,道:「我们何时进军覆舟山?」

刘裕轻松的道:「今晚如何?」

众皆错愕。

谁都晓得事不宜迟,要趁士气高昂之际,乘胜进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摧破桓玄在覆舟山最后的防线,但谁都没想过,今晚便动身起行。

燕飞道:「是否快了点呢?」

刘裕胸有成竹的道:「你们感觉到如果今晚进军,会是过于急促,那就表示敌人亦会这 的去推断,当覆舟山的敌人,明早起来,见到我们大军杀到,且旌旗似海,军容鼎盛,会有何反应呢?」

孔老大道:「最怕是对方趁我们赶了一晚路,人疲马困之时,突施反击,我们可能会吃大亏。」

刘裕微笑道:「他们敢吗?」

燕飞心生感慨,这时的刘裕,和昨晚向他倾诉心事的刘裕,活像两个不同的人。而这正是刘裕的特点,当面对敌人,他便变成精明厉害、冷静沉着的统帅,个人烦恼,再不能对他生出影响。

屠奉三道:「绝对不敢。敌方的主事者当然是桓谦,我清楚桓谦是怎样的一个人,他绝不敢主动来攻。」

刘裕道:「桓谦根本摸不清我们的实力,尤其是天师军已破,我们可从南面抽调大批的军队投入这场战争去,今回我们是师玄帅淝水之战的故智,巧布疑阵,令敌人不敢强攻。方法很简单,我们派出数十队骑兵,把旌旗遍插于覆舟山东面各处山头,至于我们的主力部队,则由战船送至覆舟山之西,切断覆舟山和建康之间的联系,好省去我们的脚力,天亮后我们便开始进攻,不容楚兵有喘息的机会。」

屠奉三赞叹道:「好计!」

刘裕道:「敌方军心已乱,速战速决是我们最佳的策略,如让桓玄回过气来,覆舟山的敌军再次完成部署,建立起坚固的堡寨,我们要攻破这道防线便很吃力。正如淝水之战,宜速不宜迟。说到底,现时我们能动用的兵力,仍及不上桓玄。」

刘毅不解道:「桓玄不是常自夸英勇无敌吗?为何不披甲上阵,到覆舟山与我们正面交锋呢?」

众人目光都落在屠奉三身上,在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桓玄。

屠奉三望往覆舟山的方向,满怀感触的道:「因为他已嗅到失败的气味,不但失去了信心,且比任何人都更爱惜自己的小命。桓玄呵!你想不到会有今日吧!」

【第十二章】 以武会友

平城。

拓跋珪独自一人在内堂吃早点,思索着燕飞向他传递的密信。

荒人远道送来的粮资,对他非常重要,令他更有信心和慕容垂周旋,可是他仍是想不破慕容垂的手段。燕飞在密函中提及纪千千没法再和他作心灵传讯,由此可推之纪千千正处于异常的情况下,故没法集中精神,又或情况不容许她进行这方面的事。

他明白在风雪里行军的苦况,在天寒地冻里人会变得软弱和沮丧,体能直线下降,肉体的苦况,会直接影响纪千千的精神状态,令她难以向燕飞发出信息。

慕容垂怎敢冒这个险呢?

此时崔宏进来道:「向雨田来了。」

拓跋珪精神一振,道:「他在哪里?」

崔宏道:「就在门外。」

拓跋珪大喜道:「请他进来!」

高彦和姚猛两人垂头丧气地来到太守府正门外。

姚猛叹道:「唉!他奶奶的!怎会这样的呢?明明看到她在那里,挤过去时她却像忽然消失了,怎么都找不到。我这算甚么运道?」

把门的兄弟见两人来到,不住地呼唤高爷、姚爷,态度既亲切又尊敬。

高彦一边忙着和他们打招呼,一边探手搭着姚猛肩头,推着仍心有不甘的他进入太守府,安慰道:「放心吧!只要你的未来娇妻仍在城内,我便有办法找到她。现在我们先去见雅儿,由她发下命令,着全帮的兄弟搜遍全城。她的衣着这 容易辨识,像她这种美女又是万中无一,她能躲到哪里去?」

姚猛患得患失的道:「找着又如何呢?她未必看得上我。」

高彦皱眉道:「怎么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哈!有我指点,保证你可以俘虏她的芳心。不知她是何家的闺女,如此美人儿在巴陵肯定是街知巷闻,应该很容易找得到。看样子她也懂两下功夫,否则不会穿得像个女侠的模样。哈!貌美如花、武功高强,你这小子走运哩!」

姚猛颓然道:「找到她再说吧!我真的没有信心。」

高彦不悦道:「有老子支持你,还这么没信心?」

姚猛没好气的道:「我正是对你没有信心。」

两人进入大堂,程苍古、卓狂生、老手和七、八个两湖帮的头领围坐一桌,正喝酒庆祝,高声谈笑,充盈胜利的炽热气氛。

卓狂生见两人来到,骂道:「你们两个小子滚到哪里去了,还不过来喝酒?」

高彦神气的道:「我们有至关紧要的正事要办,没空应酬你。我的小白雁飞到哪里去了?」

有人应道:「尹帮主在内院堂……」

高彦不待那人把话说完,便拉着姚猛要从大堂后门离去。

卓狂生大声道:「你晓得内院堂在哪裹吗?太守府这么大……」

高彦不耐烦地截断他道:「你是否第一天到江湖来混,竟不知有一招叫投石问路吗?在现今的形势下,当然不用掷石头,只须问路。看我的!」

刚好两个两湖帮兄弟迎面而至,高彦连忙截着他们问道:「请问两位大哥,内院堂在哪里呢?」

其中一人恭敬答道:「内院堂有三个,就是中内院堂和东、西两个内院堂,不知高爷要找哪个院堂呢?」

姚猛狠瞪高彦一眼,道:「我们想找尹帮主。」

那人也是机灵,先着伙伴继续去办事,然后为他们带路,来到后园的入口处,道:「帮主就在园内的聚香居,她……」

高彦不待他说毕,便道:「多谢多谢!不用再劳烦你了。」

那人欲言又止,见他一副匆忙的神色,只好去了。

高彦情绪高涨,搭着姚猛进入小园,入目是一座书斋似的建筑物,小白雁的娇声隐隐传来。

高彦扬声道:「我的雅儿,高彦来哩!」

尹清雅的声音从建筑物内传出来道:「你这小子滚到哪里去了,竟半途开小差,是否知罪?」

高彦边推着开始感到尴尬的姚猛朝入门处走去,边道:「雅儿有所不知,我高彦实乃义薄云天之辈,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哈!刚才姚猛那小子在路上见到一黄衣女子,像雅儿般的年纪,登时惊为天人,神魂颠倒,彻夜不能眠、茶饭不思。只恨伊人忽然无影无踪,所以来求雅儿下令,着兄弟们搜索全城,务必要把令小猛心仪的美人儿寻得。」

尹清雅「格格」的娇笑起来,然后忍着笑,大声道:「你这小子真夸大,小猛尚未有机会喝茶吃饭和睡觉,你怎知他的单思症严重至不眠不食。你这蠢蛋,滚进来看看吧!」

高彦和姚猛听得面面相觑,尹清雅要他们进去看甚么呢?登时大感不妥当。

此时二人刚步上石阶,来到书斋入口处,朝内瞧去,立即同告魂飞魄散,以高彦脸皮之厚,亦吃不消;姚猛更不用说,窘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门内是个小厅堂,放了张圆桌子,尹清雅并不是单独一人,那坐在她身旁的人,正是他们遍寻不着的黄衣美女。此刻的黄衣女正霞烧五颊,义羞又气又好笑的狠瞪着两人。

尹清雅笑弯了腰,指苦黄衣女道:「是不是她呢?」

黄衣女大嗔道:「连清雅你也来笑人家。」

高彦回过神来,连忙补救道:「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多谢老天爷帮忙。哈!姚猛你还不过来见过这位……嘿!这位姑娘,快为我们的无澧赔罪。」

姚猛心忖你犯错却要我去承担,这算哪门子的道理,不过却是没有选择,趋前一步躬身道:「姑娘请恕我们不敬之罪。」

尹清雅仍笑个不休,辛苦的道:「你们说的全是赞美她的话,何罪之有?还不滚过来坐下,这位是我自幼相好的金兰姊妹左倩儿,乃鄱阳湖首富左公亭的独生爱女,她知道我帮出事后,便到来找我,想看看可以帮上甚么忙,刚好赶上我们隆重的入城礼。」

两人这才恍然,明白为何左倩儿在街上叫得比任何人都要卖力,原来是为自己的好姊妹打气喝采。

坐好后,尹清雅笑着向垂下头去的左倩儿道:「你觉得姚猛这小子如何?长得还不错吧!他是边荒集夜窝族的领袖,吃喝玩乐无有不精,保证不是闷蛋。」

高彦和姚猛听得发起呆来,这样的介绍也算别开生面了。

左倩儿终于抬起头来,目光投在姚猛身上,打量他好半晌后,淡淡的道:「但是武功如何呢?」

尹清雅欣然道:「你道边荒集是甚么地方呢?没有两下子,如何在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出人头地。」

左倩儿一双大眼立时明亮起来,兴致勃勃道:「先过两招看看,看你是否够资格?」

高彦和姚猛对看一眼,同时起哄怪叫。

拓跋珪和向雨田隔桌对坐,互相打量片晌,拓跋珪微笑道:「幸好向兄不是我的敌人,否则会令我更难安寝。」

向雨田讶道:「拓跋族主竟有失眠的问题吗?」

拓跋珪避而不答,道:「向兄来得真快,昨夜我才使人在平城城墙的西北角悬挂三盏绿灯,今天向兄便来了,向兄果然是守信的人。」

向雨田道:「我一直留在附近,昼伏夜出,留意平城一带的情况。」

拓跋珪欣然道:「风雪对向兄没有影响吗?」

向雨田道:「当然有影响,却是好的影响,我习惯在恶劣的天气和环境下修行,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拓跋珪动容道:「向兄真是奇人,难怪小飞对你推崇备之。」

向雨田坦然道:「我不习惯被人称赞,拓跋族主请勿说客气话了。今回你召我来,有甚么用得上我的地方?」

拓跋珪忽然岔开道:「万俟明瑶真的回到沙海去了吗?」

向雨田点头道:「确是如此!拓跋族主可以放心。」

拓跋珪双目射出惆怅无奈的神色,道:「如果我不是身负本族兴亡之责,我会设法追上她,现在却是缘悭一面,小飞在这事上并没有对我尽兄弟的情义。」

向雨田目光灼灼地注视他,淡淡道:「相见争如不见,有点保留,反而最美,燕兄只是为你着想。」

拓跋珪大奇道:「你和燕飞显然没有蓄意配合过,为何语气却如出一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万俟明瑶变丑了?」

向雨田苦笑道:「她不但没有变丑,她的美丽仍是可令任何男人神魂颠倒。不过燕兄的确是为你好,明瑶的心已随她深爱的男人死去了,我们最明智的做法,是让她在沙海安静地生活,千万勿要惹她。」

拓跋珪双目射出忌妒的神色,冷然道:「她的男人是谁?」

向雨田呆了一呆,才道:「拓跋族主最好永远不要知道,而死者已矣!此事就这样终结吧!」

拓跋苦笑道:「我失态哩!向兄勿要见笑。」

向雨田道:「没有关系,我不会笑你。」

拓跋珪沉吟片刻,道:「今回请向兄出来,是想要向兄帮一个大忙。」

向雨田忽道:「拓跋族主完全信任我吗?」

拓跋珪微笑道:「我是绝对的信任向兄,因为燕飞也绝对的信任你,虽然我不明白你们之间的关系。」

又皱眉道:「为何问这个问题?」

向雨田道:「因为我全心全意的希望你们能击败慕容垂,把纪千千救回来,所以我想弄清楚拓跋族主对我信任的程度,以免将来误事。看拓跋族主的眼睛便知道,拓跋族主是不会轻易信任人的。」

拓跋珪欣然道:「那我便直话直说。于十多天前,慕容垂忽然冒着风雪离开荣阳,不知去向,我必须弄清楚他的行踪,否则这场仗我们会输得很惨。」

向雨田道:「中山方面可有异动?」

拓跋珪露出欣赏的神色,答道:「中山的燕军正作大规模的调动,由慕容隆指挥的龙城兵团,正在中山集结。」

向雨田点头道:「慕容垂又再次玩弄他奇兵突袭的手段了。」

拓跋珪叹道:「我真不明白,际此风雪交加之时,慕容垂竟敢冒险行军?」

向雨田道:「只要预先选择地点,做好防风雪的措施,便可以分段行军,把人马的损失减至最低。」

拓跋珪欣然道:「和向兄说话,确是爽快,我也是这么想。现在我们的问题是没法掌握慕容垂军队的行进路线,如待风雪忽停,慕容垂的大军忽至城下,此战我们必败无疑。我请向兄来,就是想请向兄先一步找到慕容垂主力大军所在,让我们可以其它手段,应付慕容垂。」

向雨田点头道:「我明白了!燕飞何时回来呢?」

拓跋珪道:「只要他能于南方的帝权争夺战中抽身,便会立即回来,现在荒军亦准备就绪,随时可以从水路北上。」

向雨田道:「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对慕容垂会从哪个方向来,心中已有个大概,只待查证。当我完全掌握敌人的情况,会立即来向拓跋族主报告。」

拓跋珪道:「你猜慕容垂会从哪个方向来呢?」

向雨田笑道:「当然是从我们料想不到的方向来,愈没有可能的,愈有可能,如此方可令我们阵脚大乱。拓跋族主没有信心守住平城吗?」

拓跋珪苦笑道:「我们的兵力,并不足以同时保着雁门和平城两城,故只好放弃雁门。如在春暖之时,慕容垂大军忽至,而我们则闭城死守,乎城会被重重围困,加上燕兵再源源不绝地从中山开来,我们必败无疑。」

向雨田道:「我了解了!」

拓跋珪皱眉道:「向兄仍未告诉我你心巾的猜测。」

向雨田道:「只是止于猜测,所以我不想说出来。这些日子来我并不闲着,我走遍以平城为中心的数百里范围,并猜想燕军会从何处攻来。现在把脑子转转,当时实地观察认为燕军最不可能从那处攻来的地方,便是最被我怀疑之处。」

拓跋珪道:「何不说出来大家参详呢?」

向雨田笑道:「我怎会瞒拓跋族主呢?燕飞的兄弟,便是我向雨田的兄弟。我认为慕容垂最能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进军路线,便是越青岭、过天门,然后直指云中,那么到慕容垂兵临城下,我们才会如梦初醒。」

拓跋珪失声道:「那是没有可能的。」

向雨田笑道:「慕容垂乃名震北方的无敌统帅,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此仗胜败的关键,就是以奇兵突袭平城和雁门,并把拓跋族主重重围困,如此方有杀死拓跋族主的可能。否则拓跋族主见势不妙,撤返盛乐,将令他大费周章。平城更非甚么难攻的坚城,远比不上洛阳、长安那级数的大城。慕容垂确是了得,明白风雪不但影响行军,更可把拓跋族主困在这里,除非拓跋族主肯拋下城中军民,孤身逃遁,否则若让慕容垂计策成功,确如拓跋族主所说般,此战有败无胜。」

拓跋珪道:「可是五回山的青岭、天门,万峰擎天,处处悬崖峭壁,山径笔直上升,于大雪封路之时,更是举步为艰,庞大的军队如何可以穿越?」

向雨田道:「看似没有可能吧!所以最初我也认为不可能,但这条路线的另一优点,便是穿越天门后,一路都有山野掩护,可神不知鬼不觉直抵青岭,秘密藏军而不虞会被我们察觉。如此当慕容垂突然发动,便可攻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平城会被慕容垂一举攻破。」

拓跋珪双目闪闪生辉道:「这件事只有劳烦向兄,亦只有你有能力办得到,我不但要弄清慕容垂的动向,还要掌握龙城军团的调动。向兄为我做的事,我拓跋珪永远不会忘记。」

向雨田微笑道:「只是举手之劳吧!大家兄弟,客气话不用说了。」

又道:「拓跋族主今晚该可以好好睡一觉,如我让慕容垂的大军兵临城下时,拓跋族主方晓得,我向雨田三个字以后便倒转来写。我去哩!」

【第十三章】 天命难违

数以百计的战船,乘着黑夜,在大江逆流而上,军容鼎盛,令人望之生畏,似在预示以刘裕为首的北府兵团,已成无可阻挡之势。

敲门声响。

屠奉三道:「进来!」

刘裕推门而入,把门关上,到屠奉三身旁坐下,道:「在想谁呢?」

层奉三叹道:「刘帅猜得对!我正在想她,多年来我从没有牵肠挂肚的去想一个人,淑庄是唯一的例外。」

刘裕很难想象当李淑庄变成依人小鸟时,会是怎么一副动人的模样,因为他印象中的李淑庄,泼辣厉害,永不肯认输。道:「不要再刘帅前,刘帅后的唤我,很刺耳。我们不但是战友,还是兄弟,对吗?」

屠奉三笑道:「这是你赢回来的,我少有对人心悦诚服,你是其中一个例外,另一个是燕飞。燕飞真的很够朋友,当日他陪高小子到两湖去找小白雁,我只以为他在发疯,今天才真正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没有他,我和淑庄址不叮能有结果的。」

又道:「你该晓得我并没有知会司马元显,你若要怪我,便怪我吧!」

刘裕苦笑道:「这叫阴差阳错。我的确有一阵子曾生你的气,但明白你是为我好之后,气早消了。」

屠奉三道:「我自问一向是但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可是边荒集把我改变了,所以我才会忍不住把此事说出来,否则心里会不舒服。其实我当时还请王弘为我圆谎。」

刘裕摇头叹道:「过去的事不用再提。」

屠奉三道:「我对任后非常感激,如果不是她肯送我丹方,淑庄便不会因我显示出来的诚意而被打动。」

刘裕欣然道:「多谢你为青堤说好话,只要她真的一心对我,我是会好好待她的。」

屠奉三道:「时间会告诉你一切,我相信她是有诚意的,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晓得如何为自己争取快乐和幸福。」

刘裕道:「世事真令人难以逆料,怎想得到青媞提出的计划,会达致如此理想的效果,既打击了桓玄,也玉成青媞的心愿,又使你和李淑庄两个有情人成为眷侣。」

屠奉三道:「换了任何一种情况,我和淑庄也不可能有这种发展,她正处于最异常的状况。因为错把筹码押在桓玄身上,致辛苦经营的优势一朝尽丧,她正处于生命最低潮,只想取得秘方,找个安静的地方以丹药麻醉自己,好度过余生。就在此刻我出现了,还设法成全她。」

刘裕道:「我看她真正动心的一刻,是当你向她揭露真正身份之时。因为她清楚屠奉三是怎样的一个人,而你竞肯为她改变心狠手辣的一贯作风,可见你对她的真心真意,是绝对无可怀疑的。任何人都有脆弱的一刻,而你老哥却在她最脆弱的一刻,无私地向她作出奉献,她不心动才怪。」

屠奉三笑道:「想不到你对她这 了解。与她一起时的感觉的确美妙动人,不瞒你说,由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我一直苦苦克制自己,怕被她的媚术所惑,现在她的媚术反变为我生命中最大的乐趣。」

刘裕又叹了一口气。

屠奉三关切的道:「不要想那么多,明天将是舆桓玄斗争的转折点,当我们破掉覆舟山的防线,桓玄便大势已去,从此陷于捱打的局面,永远失掉翻身的机会。」

刘裕仍是颓然无语。

屠奉三道:「当你亲手宰掉桓玄的一刻,你会发觉过去真的变成了过去,一切从那一刻重新开始。你一定要设法把自己投进新生活去,好好的去爱大小姐,一边享受与任后的秘密恋情,老天爷负你太多了,你千万不要自责,只要问心无愧便成。」

刘裕道:「希望我办得到。」

屠奉三缓缓道:「你一定办得到的,更没有可能的事你也办到了,我现在心情很好,非常兴奋,这是我多年来不曾有过的情绪,我期待踏足建康的一刻,桓玄若是死守建康正合我意,不过能看着他夹着尾巴逃回江陵去,我已感此生无憾。」

又别过头来凝望着刘裕道:「胜利的喜悦将掩盖一切,当你看到南方的百姓重过繁荣安定的日子,个人的得失再不会放在心上,这样才可以当个好皇帝。」

刘裕道;「你会回来找我喝酒吗?」

屠奉三坦然道:「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没法回答你。」

刘裕道:「不论如何!屠奉三永远是我刘裕的兄弟和知己。唉!我真舍不得你。你会到边荒集定居吗?」

屠奉三道:「机会很小。边荒集那种生活方式,对我来说,拥有过便足够。我大概会换一换生活的环境,过些宁静的生活。」

刘裕再没有说话。

姚猛进入内堂,垂头丧气的在卓狂生和高彦身旁坐下,道:「完了!」

卓狂生愕然道:「完了?你不是说笑吧!人家姑娘摆明是来一招比武招亲,而你则表现超卓,任她大姑娘使尽十八般武艺,你仍八面威风,处处牵制着她,令她驯如羔丰的随你去游山玩水,现在却来说完蛋,难道你多年的泡妞道行,竟不懂谈情说爱,讨人家姑娘的欢心吗?」

姚猛神情古怪的道:「问题不在我,而是出在她爹身上。倩儿说她的爹绝不容她嫁胡人,而老子我正是不折不扣的胡人;她爹只想她嫁给建康的权贵,而我偏又不是建康的权贵,只是个无法无天的荒人。」

高彦鼓掌道:「老卓错怪你了,原来你这小子如此有本事,只一天工夫,便和倩儿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这事多么容易解决呢!用我那招便成,一于把生米煮成熟饭,待她有了身孕,哪到她的爹不答应。」

卓狂生啐道:「你这小子真不长进,亏你想得出这蠢办法来,你当倩儿的爹是荒人吗?你当倩儿是随便的女儿家吗?此法万万不行。」

转问姚猛道:「倩儿现今在哪里?」

姚猛道:「她去找清雅,说要和她共寝夜话。」

高彦失声道:「甚么?那我……」

卓狂生截断他道:「分开一天半天算甚么鸟事,兄弟的终生幸福才是大事。」

高彦俯首受教道:「对!对!是我错!」

姚猛道:「谁错都好!唉!老子的问题全是死结,根本没有解决的办法。」

卓狂生道:「首先要弄清楚-件事。」

姚猛道:「甚么事呢?」

卓狂生道:「你是否对她动了真情呢?」

姚猛微一错愕,然后有点尴尬的道:「唉!该怎么说呢?她不是不好,可是我和她却是风马牛不相关的两类人,生活习惯完全不同。她懂的我不懂,我懂的她作梦也未想过。」

高彦一呆道:「你和她不是一见钟情吗?」

姚猛苦笑道:「和她在一起时,时间过得真快,我的确很开心,不过……」

卓狂生皱眉道:「不过甚么?」

姚猛苦笑道:「不过为了她未来的幸福着想,我认为我和她的事该就此告一段落。纵然她的爹不反对我们的事,可是要我这么一个胡人,活在汉人的地方,还要守他们的礼节和规矩,和被施刑根本没有分别。我还是情愿回到属于我的边荒集去,去过夜窝族的生活。现在地对我虽然不错,只是因对我生出好奇心吧!想知道多点关于荒人的事。这事我决定了,我是没法离开边荒集的。老卓该比任何人更明白我。但我会永远记着她,在我心中,她将永远是最美好的。」

卓狂生和高彦你眼望我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