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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三年为期

《《边荒传说》》

燕飞披星戴月地赶往崔家堡。

向雨田帮了他很大的忙,不但分担了他的工作,负责去通知拓跋珪有关慕容垂主力大军的动向,更找得慕容垂另一着奇兵--龙城军团藏兵之处。

慕容垂的确不愧是北方的军事大家,利用太行山中的村落和山道,把十万战士隐藏起来,又利用秘密开凿扩阔的山道,攻击拓跋族或荒人。

假设没有纪千千这个神奇探子;假设他们不晓得慕容垂的战略和部署,到慕容垂向他们发动有雷霆万钧之势的攻击时,他们方如梦初醒,此战胜负,不用猜也知道结果。

拓跋珪还可凭城死守,多捱一阵子,他们的荒人部队,则肯定会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返回边荒集去,他燕飞亦不会例外,因他怎忍心舍下众兄弟,自行突围遁逃呢?

那时拓跋珪也完蛋了。纵然有荒人的支持,能否赢慕容垂仍属未知之数,何况是失去荒人的一万精锐。

在三方势力里,荒人整体作战能力最强,拥有最多的高手。最令慕容垂害怕的是荒人是自愿上战场,为营救纪千千主婢而战,不论任务如何艰苦困难,没有人会出半句怨言。且荒人身经百战,捱惯风霜雨雪,战士间的合作和默契均远非当今之世任何兵团所能比拟,其万众一心的精神,只要稍懂兵法者,便知这样的一个部队是多么可怕、难缠。

所以慕容垂作出了最明智的决定,派遣多达二万人由他最出色的儿子指挥的龙城兵团,埋伏在最具战略性的太行山南段,务要令荒人部队永远到不了平城去。

以慕容垂的智能,早晓得荒人必须寻找接近战场的前线基地,看现在龙城军团布署的位置,便知慕容垂猜到荒人会以崔家堡作基地。

离开慕容垂的山寨后,燕飞依向雨田的指示,寻得龙城军团的山中营寨,摸清楚敌方的情况,这才赶往崔家堡与荒人兄弟会合。

夜风阵阵吹来,但再不是冰寒彻骨的西北风,而是暖和多了的东南风。

风向的改变,代表着天气的变化,而他一路掠经的地方,再不是满铺着积雪,部分冰雪已经融解,现出青葱的草野。

心中不由浮现送别安玉晴的情景。

他们在泗水南岸分手,依依话别,当时的景况仍历历在目。

河风吹得安玉晴秀发飘扬,衣衫猎猎,她一双眸神填满深刻的感情,道:「就送到这里吧!好吗?」

燕飞真有点不想让她离开自己,叹了一口气。

安玉晴微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嘛!玉晴真的很开心,当日你向玉晴提出,要和我及千千姐一起离开这个人间世,我仍不相信我们能办得到。但现在梦想已成为现实,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玉晴再没有丝毫怀疑。」

燕飞道:「能让玉晴美梦成真,是我燕飞最自豪的成就。」

安玉晴探手抚摸他的脸颊,带点娇羞的道:「我们之间还用说客气话吗?给我三年时间好吗?我回山后,会好好培育阴阳兼备初成形的元神。在这期间,你可以和千千姐尽情享受生命,更可让你有足够时间为千千姐作准备工夫。三年期满,你和千千姐到我家来找玉晴,我们便可以好好的在一起了。」

燕飞失声道:「三年!」

安玉晴收回玉手,横他一眼道:「有千千姐陪你嘛!你可能嫌三年时间不够长呢。人家可不像你的天分那 高,而且我习惯了独自修行,没有这三年苦修,或许永远达不到破空而去的条件。准备妥当后,玉晴才可以安心陪你,嫁随,嫁狗随狗啊!哈!」

说到最后两句,在她脸上露出既开心又害羞、罕有出现的动人神态。

燕飞开怀道:「难得玉晴肯亲开金口,委身下嫁,我燕飞……」

安玉晴先捂着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柔声道:「世间的名份,对我再不重要,不具任何意义。和你燕飞在一起便是在一起,难道玉晴会离开你吗?」

燕飞心中一阵感动,曾有段时间,他以为与安玉晴是有缘无分,怎想得到情况的发展,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彷佛冥冥中确实有一双命运之手,把他们以最奇妙的方武,撮合起来。回想当年初遇她时的情景,现在此刻看着她对他有无比吸引力的神秘美眸,心中的销魂滋味,如何都无法以言辞去表达。

安玉晴玉容回复一贯的平静,轻柔的道:「从小到大,玉晴便有向道之心,故对世间的男女之情,不存任何期望。可是每次见到你这个人,总被你触动玉晴心里某种说不出来的情怀,愈感到你燕飞与别不同,也没法把你拋开。真想不到男女之情可以这么动人,玉晴感到自己很幸福。别了!」

每次记起安玉晴临别的这番话,都令燕飞想得津津有味,重温不厌,每次都有新鲜火辣的感觉。

与安玉晴交往的初期,这位美女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有种说不出的洒脱和不受任何人事羁绊的自由自主。

难得她肯吐露心声。不过事实上安玉晴的心意绝没法瞒他,当他和她的心灵联系在一起,她对他的爱就像汪洋大海般把他淹没,令他沉醉其中。

燕飞倏地止步,蹲了下来,心中现出警兆。

崔家堡出现前方,只有零星的灯火。

燕飞扫视远近山野荒林,却没有察觉任何异样的情况。

燕飞守心于一,排除杂念,心神晋入晶莹剔透的境界。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出现前方,再投往左方密林,转瞬不见。

燕飞心叫好险,如果自己毫不察觉地继续前进,定会被对方发觉。

此人当是慕容隆派出的探子高手,轻功了得,特来探查崔家堡荒人的情况。

燕飞不惊反喜,因可证实慕容隆的确有在前路突袭荒人部队之意,只要他们能将计就计,反过来击垮龙城军团,这场仗将更有取胜的把握,对慕容垂主力大军的士气,亦可造成严重的打击。

燕飞再静待片刻,肯定附近再没有敌方的探子,方借着林木的掩护,朝崔家堡去了。

边荒传说 卷44

第 一 章 天地之秘

燕飞抵达崔家堡,离天明尚有二个多时辰,除了值夜的崔族战士和荒人兄弟,其它人好梦正酣。

负责当夜防护重责的是卓狂生,此君正埋首写他的天书,闻报后火速来迎,把被荒人兄弟簇拥着的燕飞,带到本属崔宏却被卓狂生征用了的书斋,坐下后,劈头第一句便道:「小飞你来得正好,我刚好写到关于你的章节,别忘记你对本馆主的承诺。」

燕飞苦笑道:「你似乎关心你的天书,更甚于现实中的战争。」

卓狂生毫无愧色的道:「两方面我都是这么在乎,不过看你春风满脸的样子,便知你满载而归,这方面可留待日出后举行的议会讨论,如果我现在要你禀告上来,会大减在开议会时,我乍闻喜讯的刺激滋味,而且你又得重复再说一遍,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何不趁夜深人静的良辰美时,让我听听你的动人故事,千万不要令我这个关心你的人失望。明白吗?」

燕飞苦恼的叹道:「甚么事都可给你说出些歪道理来。你若真的关心我,好应让我先去好好睡一觉。」

卓狂生笑道:「不要推三推四了,说罢!你今回怎都走不掉的。」

燕飞凝望隔着张书几的卓狂生,好一会后道:「你满意眼前的一切吗?」

卓狂生愕然道::垣和你要说的事有甚么关系呢?」

燕飞道:「当然大有关系,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卓狂屈服道:「现在好象写书的是你而不是我。好吧!我非常满意现今的自己,非常享受眼前的一切。边荒集的荣耀,就是我的荣耀,尤其我的天书快将完成,我当然有很大的满足感。言归正传,不要再兜圈子了,不如就由天穴人手吧!天穴和你究竟有甚么关连?」

燕飞道:「假如我说出来的事,会令你的满足感化为乌有,一切以往能令你感到快乐的事,都失去了原本应有的意义,这样的故事你仍坚持要听吗?」

卓狂生兴致盎然的道:「刚好相反,我给你说得心都痒起来,不要再卖关子了。」

燕飞拿他没法,苦恼的道:「我真的有难言之隐,因为说出来,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卓狂生双目放光,道:「不是那么严重吧?」

燕飞苦口婆心的劝道:「想想吧!假设你正沉醉在甜蜜的美梦中,忽然寝边响起惊雷,把你震醒过来,发觉正享受苦的一切只是梦境,你会感激这雷响吗?」

卓狂生欣然道:「如果真的是梦,早晚会梦醒过来,迟些早些没有分别,何况我仍可继续寻梦。」

燕飞沉声道:「问题在这个人生大梦,只会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方会醒转过来,又或结束,你仍要知道吗?」

卓狂生双目精芒闪闪,大喜道:「愈说精彩了。我的想法和你恰恰相反,假如我晓得人生只是一场幻梦,死了便会梦醒过来,我会更珍惜梦中的一切,我此刻快被你惹起的好奇心杀死了,立即给我从实招来。」

燕飞叹道:「害了你没有甚么关系,因为是你自找的,但若令听你说书的人无辜受害,却是我于心不忍的。」

卓狂生道:「你先说出来听听,再让老子我斟酌如何下笔着墨,保证你说出来的如幻似真,让人疑神疑鬼,仍能安心作梦。他奶奶的!不要再吞吞吐吐了。」

燕飞沉吟片刻,道:「如果你晓得这人间世竟有个神秘的出口,我们可以离开这个人间世,你会怎么办呢?」

卓狂生一呆道:「真的有这样一个出口吗?」

燕飞道:「先回答我。」

卓狂生认真的想了半晌,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大概会想尽办法,去寻找这个出口,看看出口外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燕飞苦笑道:「关键处正在这裹,晓得这 一个出口的存在,会打乱你的阵脚,令你茶饭不思,再难全心全意去享受生活,享受你手上拥有的东西。而最大的问题,在于你永远寻不到这个出口,当这变成一个遣憾时,感觉绝不好受。孙恩和安世清等人的师傅,也是尼惠晖的亲爹,便是穷毕生之力去寻找这个出口的人,结果是含恨而终。」

卓狂生倒抽一口凉气,道:「我的娘!你想说的是不是关于成仙成道的事?」

燕飞耸肩头道:「我不理甚 成仙成道,我要说的只是关于这个神秘出口的事。」

卓狂生两眼生辉的打量他,问道:「你晓得出口在哪里吗?」

燕飞颓然道:「你这家伙,怎么劝仍是冥顽不灵。对!我晓得出口在哪里,正因我知道这个秘密,令我差点陷进万劫不复的绝境裹。现在我终找出解决的办法,可是别人可没我这般的幸运,所以我不想其它人重蹈我的覆辙。」

卓狂生紧张问道:「出口在哪裹?」

燕飞拿他没法,道:「出口无处不在,只看你是否有开启的能力。」

卓狂生愕然道:「我的娘,你在说甚么呢?」

燕飞道:「这要从天地心三佩说起,据道家宝典《太平洞极经》所载,只要能令三佩合一,仙门便会开启,露出通往洞天福地的入门。你这 想晓得天穴的真相,我便告诉你吧!天穴与甚么天上降下的火石绝对无关,它是天地心三佩合一,打开了仙门的后果,神秘的力量从另一边涌出来,炸开了地面,明白吗?」

卓狂生听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燕飞凝望着他,沉声道:「我肯告诉你真相,并非改变了主意,只是希望你能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不要再逼我,更不要把此事公诸于世。我已掌握了开启仙门的方法,故比任何人都清楚开启仙门的难度。孙恩并没有命丧于我剑下,最后与他的一场决战,演变为合力开启仙门,而他则从仙门溜掉,去体会出口外的情况,看看那究竟是洞天福地?还是修罗地府?以孙恩之能,亦没法独力开启仙门,余子可以想见。知道仙门的存在,绝非甚么赏心乐事。来听你说书的人只是要寻乐子,而非想徒添烦恼,你也不想害人吧?」

卓狂生失声道:「我的娘你愈说愈离奇了。他奶奶的!照你这么说,我们现在眼前的人世,岂非像个庞大无匹、表面看似自由的大牢狱,而我们则成了监犯而不自觉,只有仙门是唯一逃狱的出口?」

燕飞叹道:「不同的人,会对这样的处境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感受,至乎不同的反应。最极端是把自己的一生毁掉,没法投入眼前的生活去,只是一意寻找逃生的出口,最终徒劳无功,白白浪费掉生命。唉!做人是要全心全意的,快快乐乐度过此生才是聪明的事。」

卓狂生道:「这样的人没有多少个,大多数人都只会当作传奇神话来看。」

燕飞道:「就算只有一个,亦非我所愿。告诉我,你相信吗?」

卓狂生颓然道:「我清楚你是不会骗我的,更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坦白告诉我,我卓狂生有机会吗?」

燕飞苦笑道:「问题正在这里,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不会捏造这种事来骗人,如给你写进天书去,首先害到的便是我们的荒人兄弟。荒人一向离经叛道,钟爱新鲜古怪的事物,仙门最合他们的脾胃,找不到仙门时,却沉迷于丹药,那就大大不妙。」

卓狂生呆了半晌,问道:「仙门是怎样子的?是否会出现一道门,打开便可以到洞天福地去。」

燕飞苦恼的道:「看你现在神魂颠倒的样子,我便后悔得要命。仙门并不像我们一般的门,而是个一闪即逝的空间,不论你本领如何高强,以孙恩作例子,穿过仙门时,肉身便会灰飞烟减,只剩下道家传说中的阳神,方可抵达彼岸,但至于另一边是否洞天福地,则没有人知道,包括我在内,因为去了的人都没法回来告诉我们,那边是何光景。」

卓狂生长长吁出一口气,道:「真的是匪夷所思。唉!他奶奶的!」

燕飞道:「你现在有甚么感觉?」

卓狂生看他一眼,俯首沉吟,道:「感觉很古怪,全身凉飕飕似的,好象身体再不属于自己,整个人虚虚荡荡。」

燕飞道:「是否以往最在乎的事,例如你的说书大业、荒人的荣辱,战争的成败,都变成像再不关痛痒的事。可是你的心事,却没法向任何人倾诉,当然我是唯一的例外。」

卓狂生朝他望去,点头道:「你的话直说到我心坎里去,我颇有正发其春秋大梦的奇异感受,疑幻疑真,一切事物都失去了以往的意义。他奶奶的,这种感觉真的要命。」

又满怀感触的道:「到此刻我方明白为何会有这 多人看破世情,遁入空门,又或沉迷道术丹药,皆因在他们深心之处,隐隐感到这个出口的存在。我的娘!这是多 可怕,又是多么动人的事实。我从没有想过,别人的几句话,可以令我整个天地观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谢谢你!」

燕飞失声道:「谢我?」

卓狂生拈须叹道:「因为你的坦白,令我的天书真的变成了天书。放心吧!我会懂得如何着墨,保证没有人相信我说的是真话,只以为我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凭空捏造。事实上这也是我全书的风格,没有人会认真看待。」

燕飞苦笑道:「那我刚才所说的岂不全是废话?」

卓狂生正容道:「当然不是废话。只要我隐瞒你曾向我透露真相,那么所有人都会心生疑问:你又不是燕飞,怎会清楚燕飞的事?最关键之处,是我会把仙门形容得像这个书斋入口般的门,以黄金打制,须万斤之力方能推开,门开后是一道直通往青天的云路,烟雾弥漫,还有条忘忧河,喝一口便可以把生前的事彻底忘掉。他奶奶的,若这还不足够令人误以为我在虚构故事,我可以再加上由龙虎二兽把门,打赢牠们方可往洞天福地闯。如此就谁都会把我的天书当作志怪传奇,没有人会认真。」

燕飞啼笑皆非的道:「你这死性不改的家伙,真的拿你没法。」

卓狂生吁一口气道:「你该为我高兴才对,因为我忽然又回复生机,感到在书中泄漏天机的乐趣,别人说我夸大,我亦不会辩驳,只会在心中暗讥他们的无知。」

燕飞道:「那你自己又如何呢?你已晓得了不应该知道的秘密。」

卓狂生欣然道::垣个天机之秘无限地丰富了我的生命,令我能从一个超然的角度去感受眼前的一切,便像作梦,虽然明明白白晓得身在梦中,却没法醒过来,但又确确实实是已醒了过来,如此矛盾独醒的滋味,既失落又动人,岂是一般人能拥有的经验?我会背负着这个秘密,浪荡天涯的四处说书,却没有人知道我在泄漏天机,直至老死。看!这是多么感人的事?」

燕飞呆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卓狂生道:「放心吧!以后我再不会逼你,你也再不用向我提及仙门的事,以免影响我天书下笔的方向。不过大家是兄弟,我当然关心你,你真的有把握开启仙门吗?你走了,千千怎么办?」

燕飞苦笑道:「你又忍不住问了。」

卓狂生投降道:「不想说便不要说吧!幸好笔在我手上,我会给你们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燕飞道:「没有人晓得仙门的另一边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你爱怎么写都可以。」

卓狂生道:「我完成天书后,会把天书藏起来,待若干年后才让它出世,如此你便不用担心了。否则保证寻找你的人会大排长龙。」

燕飞苦笑道:「多谢你!」

卓狂生道:「时间会冲淡一切,二、三十年后,你燕飞将变成神话里的高手,只属于上古时代。哈!或许我说得夸张了点,但我的看法依然没有改变,人只会选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去相信,太过离奇的事,根本在脑子里挂不牢,转瞬便褪色,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忧。」

燕飞还想说话,足音人声自远而近。

一人领头进入书斋,大笑道:「燕兄!我们又见面哩!」

竟然是向雨田,崔宏紧随他身后。

燕飞和卓狂生都生出从幻梦返回现实的古怪感觉,一齐起立相迎。

崔宏趋前和燕飞握手,欣然道:「见到燕兄,我生出大局已定的感觉。」

燕飞明白他的话,自己身在此处,是因没有忍不住独自去营救纪千千主婢,故没有打草惊蛇,令拓跋族和荒人能掌握着致胜的契机。

卓狂生望往窗外,见天色渐明,道:「是时候召开议会哩!」

桓玄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身冷汗。

他急促的喘息着。

刚才的梦实在太可怕了,他梦到自己的军队,集体向刘裕投降,北府兵从四方八面攻入江陵,只剩下他和两千子弟兵拚死顽抗。

不知如何,他孤身一人沿着大江亡命窜逃,天地昏暗迷茫。

忽然前方一人拦着去路,定神一看,竟是七孔流血的桓冲,瞪着他的厉目燃烧着仇恨和怜惜。

桓玄狂嘶一声,掉头便走,慌不择路下,来到一个荒村,赫然竟是当日截杀司马道子的乱葬岗,司马道子和司马元显两个无头鬼正在岗上飘荡,四处寻觅,似在找寻他们失去的头颅。

桓玄吓得魂飞魄散,忽然发觉四周景物已变,化为江陵城内的街道,却不见人踪,家家门户紧闭,桓府出现眼前。

桓玄松了一口气,直冲入府,大嚷道:「来人!」

一女从主堂大门袅袅婷婷地走出来,神态悠闲的问道:「南郡公找我吗?」

桓玄定睛一看,赫然是王淡真,她的咽喉处有一道清楚的血痕。

桓玄狂呼一声,醒了过来。

他不断提醒自己,只是一个梦,并不是真的。

好一会后,桓玄心神稍定。

梦中的情景,会否真的发生呢?

不!

绝对不会。

我桓玄绝不会输的,最后的胜利将属于我。至不济便是回复以往荆扬对峙的局面,谁都奈何不了谁。

忽然足音响起。

桓玄心中-紧,喝道:「是谁?」

门外亲卫报上道:「桓伟大将军求见圣上,有要事面禀。」

桓玄尚未响应,桓伟气急败坏地冲进来道:「白帝城被毛修之攻陷了。」

桓玄整道脊骨像冰雪般凝冻起来,再没有任何感觉。

第 二 章 破敌之策

崔家堡。

众人聚首主堂,举行离开边荒后的第一个议会。

卓狂生居中主持会议,诸人分坐置于左右各两排的椅子襄,依规矩议会成员坐前排,列席者坐后排,井然有序。

卓狂生干咳两声,清清喉咙,同时令闹哄哄的厅堂肃静下来,显示出议会的威严。

当所有人把目光集中在卓狂生身上,这位「名士」欣然道:「谁作向兄的推荐人呢?」

庞义一呆道:「是否多此一举?」

崔宏曾参加过议会,故不用推荐,但向雨田尚是首次列席,照议会的传统,必须由议会成员推介,再由成员们举手决定。

燕飞看着卓狂生,心中生出异样的滋味,这家伙现在予他游戏人间的轻松感觉,仙门之秘在他身上,似乎有不错的效果。微笑道:「当然须依足规矩来办。我燕飞愿以自己的声誉作保证,向雨田不但非是我们的敌人,还是我们的好兄弟。各位可以绝对的信任他,而他亦代替了高小子,成为我们边荒劲旅的首席探子,亦令我们对敌人的情况,了若指掌。」

众人齐声欢呼,且是发自真心。向雨田的武功才智,他们都曾领教过,体会甚深,现在有他来助拳,大家并肩作战,令他们更是欢欣鼓舞,信心遽增。

向雨田起身抱拳回礼,笑道:「能和你们荒人携手合作,是我向雨田的荣幸,从这刻起,我们就是战友伙伴,在救回千千小姐和小诗姊前,我向雨田向天立誓,永不言退。」

众人又再喝采欢叫,气氛炽热。

卓狂生请向雨田坐下后,微笑道:「请我们的头号探子,报告敌人的情况。」

向雨田以眼光征求燕飞的同意后,遂把燕人两军分布的情况详细道出,最后道:「我们的合作伙伴拓跋族主,绝对是有资格和我们联手作战的英明统帅,这方面请崔兄解说。」

崔宏正容道:「我今回随向兄回堡与各位荒人兄弟会合,并不是孤身而来,而是带着一支五千人组成的精锐部队,现正由丁宣领军,到达某一指定的战略位置,俾可在适当时机,与我们夹击敌人。」

众人大喜,欢声雷动,把议会的气氛推上更激烈的高峰。

慕容战叹道:「如此我们实力大增,更有胜算。」

崔宏道:「不是我为族主办事,便为他吹嘘,族主早有预见,猜到慕容垂会派人截击诸位,故请向兄查探敌人情况,又拨出五千人由我指挥,准备妥当,所以向兄回干城后,我们立即起行上路,没有搁时间。」

众人这才明白向雨田刚才赞赏拓跋珪的原由。

姬别哈哈笑道:「别人说慕容垂最懂用奇兵之术,但照我看今回他的奇兵之术再行不通,崔兄这个部队才算真正的奇兵。」

众人又再起哄。

卓狂生道:「请镇恶说说我们这方面的情况。」

王镇恶道:「我们这方面也有一支奇兵。若敌人正密切监视崔家堡,肯定会中计。在敌人探子的眼中,我们的五千大军,只是前天抵达崔家堡,事实上,在此之前的三个月,我们的人已陆续到达崔兄的坞堡,以运送物资米粮为掩饰,暗裹大部分人都留下来。」

向雨田问道:「如敌人发现来时满船是人,走时却只剩下几个,岂会不生疑呢?」

呼雷方笑答道:「我们的运兵船来去都在晚夜,使敌人看不真切,人少了便以草人补码,来去匆匆,包管敌人看不出破绽。」

红子春欣然道:「只要敌人误以为我们只得五千人,那余下的五千人便可成为奇兵。慕容隆从未与我们交过手,有心算无心下,肯定会中计。」

拓跋仪接口道:「何况敌人来监视我们在这裹的动静,极可能只是最近十来天的事,根本不晓得我们秘密运兵的计划,已进行了三个多月。」

崔宏赞道:「好计!」

卓狂生大笑道:「各位手足,现在情况清楚分明,我们掌握了主动,占尽上风,就看我们与龙城军团之战赢得是否干脆漂亮,去了慕容垂一条有力的臂膀。」

慕容战点头道:「此战必须在慕容垂攻打平城前发生,那我们便可去除障碍,与拓跋族夹击慕容垂,教他进退两难。」

向雨田道:「我有一个提议。」

众人目光全落在向雨田处。

向雨田双目异芒闪烁,油然道:「当我向拓跋族主和崔兄报上敌人兵力分布的形势时,崔兄一听便明,且能补充我之不足,可见崔兄对太行山一带的地理环境了如指掌,由他来策划整个行动,可收事半功倍的奇效。」

众人目光移往崔宏。

崔宏给赞得有些儿不好意思,谦虚道:「我自幼便随我爹到太行山打猎,长大后仍乐此不疲,故对太行山和附近一带的地理形势非常熟悉,可以在这方面提供-点心得。」

姚猛大喜道:「现在连我这不晓兵法的小卒,也感到胜券在握。崔堡主不用客气,我们荒人都是自夸自赞之徒,从来不懂得谦辞,崔堡主心中有甚么计划,请说出来。」

燕飞从容道:「我提议今仗由崔兄作总指挥,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无不称善同意。

崔宏没法推辞,只好欣然接受,道:「我的计划简单易行,就只两句话,就是诱敌出击,再以奇兵破之。」

稍顿续道:「龙城军团兵力达三万之众,是我们一倍之上,其战争目标亦是清楚分明,就是要令我们永远到不了平城,兼且慕容隆误以为我们不晓得他伏兵于路上,所以诱敌之计,肯定能成功,问题在我们能否把他彻底击垮,而我们仍能保存实力。」

拓跋仪道:「听崔兄这么说,已知崔兄成竹在胸,拟定了作战大计。」

崔宏道:「坦白说,在向兄回报敌人的情况前,我真的有无处着力的苦恼,现在却是拨开迷雾见青天。当向兄述说敌人的情况时,我心中便有了个谱儿。」

红子春皱眉道:「要击败龙城军团并不困难,但要把慕容隆打个落花流水却绝不容易,不但因龙城军团是精锐之师,慕容隆更是军事长才,最大的问题是当慕容隆见势头不对,可退往山区,保持元气,如此将轮到我们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因为红子春说出他们最担心的处境。

崔宏好整以暇的道:「慕容隆藏兵之处,太行山民称之为雾乡,因其夹在两条河之间,是从主脉延展开来的丘陵低地,三面环山,故春天时节,水气积众,又只有一个出口,如果我们让他们退返雾乡,确会出现红老板担心的情况。」

一直没有作声的屠奉三欣然道:「现在我也确信崔兄是智谋在握了。」

慕容战向红子春道:「凭红爷你看天的本领,这几天会否来一场大雾呢?」

红子春道:「冬春之交,常见大雾,今天我被老卓吵醒时,便感到湿气很重,慕容隆藏兵之处既有雾乡之称,晨早时分烟雾笼罩,是大有可能的事。」

庞义不解道:「我们不是要诱敌人来攻击我们吗?雾乡裹是否云雾缭绕,与我们有何相干?」

姬别笑道:「说到起高楼酿美酒,你老哥认了第二,没有人敢认第一。但争胜沙场,你却完全外行。我们关心雾乡的情况,是因为我们要把慕容隆连根拔起,赶绝他们。」

向雨田道:「今仗成败的关键,是要令慕容隆没有退路。慕容隆非是慕容宝这等庸才可比,他精通兵法,我们看到的事,他会和我们一般的清楚。所以他定会为自己留下退路,如果战况不利于他,他会有秩序的退返雾乡,再凭险固守,那我们将功亏一篑,陷进两难之局。」

卓狂生精神大振道:「现在破敌之法,已呼之欲出,请崔帅赐示。」

姚猛哂道:「甚么呼之欲出,你的军事见识不比我好多少,我猜不到的,才不信你猜得到。」

众人忍不住齐声哄笑起来。

卓狂生觑眼瞧他,摆出气人的神态,咭咭怪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这小子愈来愈似高彦那小子。对!我对兵法像庞老板般外行,可是我却有脑筋,不像你小子般脑袋生在屁股处。」

慕容战忍着笑道:「不要说废话了,现在我们是上战场,不是去游山玩水。」

众人目光又集中到崔宏身上。

燕飞留意向雨田,见他挨在椅背处,神情轻松,嘴角挂着笑意,显然很享受荒人独有无分大小,不论尊卑式的议会气氛。

崔宏道:「我的计划可名之为『三奇之计』,第一奇是随我从平城来的部队,第二奇是敌人知觉之外的五千荒人兄弟,第三奇则是由我们组织一支直捣敌人巢穴的突击部队,这个突击团有百人已足够有余,但必须是我们武功最高强的战士,包括了燕兄和向兄两人,当敌人从雾乡出击,他们将攀山越领的偷进雾乡,断敌人的后路,当慕容隆退返雾乡之际,会惊觉最凄惨的命运正等待着他。」

燕飞心中泛起不忍的感觉。

希望与燕人的战争,是他最后一次上沙场,从此他可以过自己选择的生活。

向雨田道:「如果我们趁雾突击,在留守雾乡的敌人不明虚实下,百人已可造成惊人的破坏力。」

慕容战点头道:「兵败如山倒,只要恐慌一起,精锐之师也会变成乌合之众。慕容隆本意是借水雾的掩护,伏击我们,却反过来被我们利用水雾,摧毁他的军团,肯定是他始料所不及。」

王镇恶喜道:「当慕容隆见形势不利,吹响撤返雾乡的号角声,却遇到从雾乡仓惶逃出来的战士,两支败军相遇,正是龙城军团最脆弱的一刻,如果我们能大致掌握这个相遇点的时间和位置,埋伏第四支奇兵,此战可获全胜。」

崔宏认真的看了王镇恶好半晌,欣然道:「王兄此计妙绝,也是我没有想及的,第四支奇兵有五百人已可达致最理想的效果,最后待敌人会合后,再把他们街断为首尾不顾的两截,如此敌人将阵脚大乱,再难扭转败势,只看我们能否令敌人全军覆没。」

卓狂生拈须笑道:「整个作战计划已然成形成局,就定名为『四奇之策』,但细节仍要仔细推敲思量,我们定下行动的时间后,其它便留待在议会后讨论。」

又道:「今次慕容隆是作茧自缚,满以为可以利用太行山的形势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反给我们掉过头来巧布死局。哈!我们荒人全是夜鬼,如果能在黑夜迷梦中与敌人作战,肯定有利我们。」

崔宏道:「事不宜迟,我们负责诱敌的五千兄弟,便于今天黄昏时分上路,作出毫无防备的样子,引敌人上。」

庞义关心的道:「如何可以令敌人以为我们没有防备呢?若表现得太窝囊,反会使敌人起疑。」

燕飞明白庞义的心情,他对只相处短短一段日子的小诗已是情根深种,故尽一己之力去增加今仗成功的机会,毫不畏怯的说出心中的疑问,大违他一向多做事少说话的作风。

崔宏微笑道:「庞老板问得好,不过这个问题由镇恶兄来回答更适合。」

王镇恶当仁不让的欣然道:「我在构想整个行动之时,并没有把崔堡主的奇兵计算在内。黄昏大军上路时,我们做足一切应该做的事,派出先头部队探路,又于沿途高地设置岗哨,但却在辎重处下工夫,装作携带大批物资粮食和兵器弓矢上路,让敌人有明确的攻击目标。加上行军缓慢,敌人将有充裕的时间于最有利他们伏击的地点发动,如此我们便可掌握敌人袭击我们的位置。」

呼雷方问道:「装载物资的骡车都是空的,对吗?」

王镇恶道:「如果是空车,会让敌人从轮痕的深浅看出端倪,故须以重物代替粮资物料,方可以令敌人人彀。」

向雨田赞叹道:「好计!」

卓狂生向崔宏道:「敌人会于何处攻击我们呢?」

崔宏道:「如果我们沿太行山北上,两天后可抵雾乡外的林野,那处有一片叫北丘的丘陵山地,最适合敌人埋伏施袭。而由丁宣率领的奇兵,正藏身于北丘西北三十里处的山野,可与我们配合无间。」

卓狂生长笑道:「大局已定!大局已定!各位手足,还有甚么好提议?」

屠奉三沉声道:「对此战我没有异议,但此战之后又如何呢?慕容垂会有何反应?我们应否乘胜追击,突袭慕容垂,把千千和小诗救出来?」

众人沉默下去,大堂鸦雀无声。

燕飞心中暗叹,打败慕容垂虽不容易,但仍可因应形势变化作出部署,拟定作战计划,可是如何救出千千和小诗,却是另外一回事,即使能大败慕容垂,恐怕仍难达到这个最终的目标,所以各人哑口无言。

当然!他们并不晓得他与纪千千暗通心曲的超凡能力,而这亦成为能否救出千千主婢最大的关键。

向雨田打破静默,道:「那就要看慕容垂会不会带她们主婢往平城去,如果慕容垂把她们留在山寨内,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庞义眉头大皱的道:「我们如何可以弄清楚慕容垂把她们带走还是留下呢?」

向雨田瞥燕飞一眼,笑道:「这个包在我身上。」

众人除拓跋仪外,都是半信半疑,不过人人领教过向雨田的本领,知他有鬼神莫测的手段,故没有说话。

庞义道:「假设慕容垂带她们上路,又如何呢?」

屠奉三淡淡道:「我们照样攻击山寨,令慕容垂痛失后援基地,没法持久作战,也让我们大增胜算。」

庞义惨然道:「最怕慕容垂见势不炒,来个玉石俱焚,我们便……唉!」

大堂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庞义说出了所有人最担心的事,如果把慕容垂逼上绝路,谁都不晓得他会如何处置千千主婢。

燕飞道:「未到最后一刻,慕容垂绝不会伤害她们主婢两人。我们要营造出一种特殊的形势,逼慕容垂一战定输赢,当这个情况出现时,我有信心可把千千和小诗从慕容垂的手上救出来。」

卓狂生喝道:「不要多想,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散会。」

第 三 章 茶饭不思

建康。石头城。

刘穆之来到刘裕背后,施礼道:「大人召我来有何要事?」

刘裕似正眺望窗外的景色,轻松的道:「我要离开建康,穆之须为我作出安排,务要于我不在的时候,稳住建康。」

刘穆之一震道:「是否攻下湓口了?」

刘裕油然道:「尚差一点点,但毛修之已攻陷白帝城,截断了桓玄的大江上游,更令桓玄没法反击巴陵,至乎动弹不得。桓玄并不是蠢人,晓得如让这个情况持续下去,他必败无疑。所以桓玄会下命令,着他在湓口的军队主动出击,攻打我们在桑落洲的兄弟,只要桓玄能击退我们,便可暂松一口气,放手转攻巴陵,然后反击毛修之,这是桓玄最后一个扭转败局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生路,桓玄绝不会错过。」

刘穆之道:「大人是否准备亲自到桑落洲,指挥这场战事?」

刘裕淡淡道:「此战是不容有失,如纯论实力,湓口敌军实在我们在桑落洲的军队之上,所以我必须亲赴前线,以振奋我军士气。」

刘穆之沉声道:「大人绝不可在这时刻到前线去。」

刘裕旋风般转过身来,大怒道:「甚么?」

刘穆之垂下头去,没有答他。

刘裕怒容渐去,现出歉疚的神色,道:「对不起!穆之!我失态了,我……唉!」

刘穆之抬起头来,面向刘裕道:「大人不是曾向我垂问,大人现在究竟正处于哪一个位置上?该如何做好这个位置应做的事?现在便是考验大人的时刻。」

刘裕皱眉道:「我不明白!」

刘穆之道:「大人等于现今朝廷无名有实的君主,派出猛将精兵,讨伐叛贼。与以往不同的地方,是大人已把兵权交给了远征的将领,如果大人于关键时刻,却到前线战场把指挥权收回来,便是和前线将领争功,也剥夺了他们立大功的权利,故万万不可。」

刘裕烦恼的道:「可是……可是……唉!」

刘穆之道:「我明白大人在担心刘毅他们会出岔子,可是疑人勿用,用人勿疑,大人既把指挥权下放给他们,便要贯彻始终,让他们可展示他们的才能。试想如果在桑落洲的指挥者是大人,于对峙十多天后,眼看胜利在望,忽然大后方的圣上要御驾亲征,大人会有甚么感受?」

刘裕一呆道:「我倒没有想过这点。」

刘穆之道:「大人没有虑及这方面的情况,是因尚未习惯自己所处的位置,以为自己仍是战场上的统帅。」

又道:「大人是不用担心的。不论刘毅、何无忌或魏泳之,都是身经百战的北府兵猛将,兼且我军士气高昂,足可应付任何情况。更何况桓玄大势已去,荆州军士无斗志,现在又是离湓口主动出击,必败无疑。」

刘裕叹了一口气。

刘穆之道:「如此战大胜,将廓清了通往江陵之路,桓玄败势已成,谁都不能逆转过来,那时大人便可考虑亲自到前线督师,未为晚也。」

刘裕吁出一口气,道:「穆之之言有理,正是因此战牵涉到成败,我方会这般紧张。」

刘穆之从容道:「大人置身于此战之外,尚有另一个好处,就是让建康的高门贵胄,晓得大人手下猛将如云,有资格打垮荆州军者比比皆是,更令他们不敢起异心。」

刘裕苦笑道:「我被你说服了。不过我定要手刃桓玄,在这事上我是不会退让的。」

刘穆之道::逗方面我可以作出妥善的安排,我会使人秘密知会无忌和泳之,让他们清楚大人的心意,当时机成熟时,大人便可亲赴战场,指挥攻打江陵的战役。」

刘裕愕然道:「因何不直接向刘毅说?」

刘穆之道::冱是大人必须掌握驾驭手下将领的手段,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出身背景、不同的性格才情,不能视之如一,否则会出乱子。刘毅生性高傲,视人不如己,但确是个有才能的人,故能得何谦重用。这样的一个人,肯定不会错过斩杀桓玄的机会,如此他便可立下最大的功劳,成为大人外声势最显赫的人。我不直接向他说,是怕他阳奉阴违,令人大人希望落空。」

刘裕叹道:「听穆之这么一说,我有点后悔了,我是否用错了他?」

刘穆之正容道:「大人委刘毅以重任,是绝对正确,且是非常高明的一着,化解北府兵的派系斗争于无形之中,所以我没有说过一句反对的话。」

刘裕沉吟道:「刘毅会不会成为祸患呢?」

刘穆之道:「那就要看他是否自量,是否肯安份守己。不过这是除掉桓玄后的事了,现在大人声威如日中天,谁敢冒犯大人?」

刘裕沉重地喘了几口气,接着平静下来,点头道:「全赖穆之提点,我才不致犯错,但我定要亲手杀死桓玄。」

刘穆之道:「当湓口敌军被破,桓玄拚死顽抗,毛修之、刘毅和尹清雅三军围击江陵,便是大人亲赴战场的时刻,因为只有大人才有驾御三支不同部队的资格和能力,那时岂到刘毅有异议?」

刘裕终于展露笑容,点头道:「便依穆之之言,我会耐心的等待那一刻。」

刘穆之暗舒一口气。

在拓跋仪力邀下,燕飞和向雨田到他在崔家堡的「家」,与香素君共膳。香素君已是腹大便便,故不能亲自下厨。看她满足幸福的样儿,更坚定燕飞玉成拓跋仪心愿的决心。

膳后燕飞和向雨田一道离开,后者笑道:「人世间最令人恋恋不舍的,便是亲情,包括了夫妻之爱,父慈子孝。但我们秘人却反其道而行,除族长有继承权的子女外,其它孩子出生后,便须与父母分开,由族人共同抚养和培训,从小接受最严格艰辛的锻练,体质弱点儿的都捱不住,十个孩子只有三、四个能活下去。所以刚才看到素君夫人的模样,心中有种很古怪的感觉。」

燕飞心忖难怪秘人这么难缠,若不是化解了万俟明瑶的仇恨,真不知如何了局。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向雨田道:「先让我把话说完。刚才我说自己有古怪的感觉,是触发起对自身的反思。我之所以这般尊敬师傅,正因他不但传我武功,令我成为不乎凡的人,更因为他填补了我们秘人最渴望也最缺乏的亲情。好哩!问吧!」

燕飞道:「参加了你们的狂欢节后,接着几年我和小珪都在那个时节重返沙漠,却始终没法找到你们举行狂欢节的那片绿州,令我们非常失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两人踏入崔家堡的中园,沿着小径在林木里穿行,此时枝叶仍有结霜,但冰挂已再不复见。天色一片灰暗,虽不算好天气,不过园内的桃树、梨树都争相萌芽,嫩绿的草破土而出,充盈着春天的气象。

空气湿润。

向雨田讶道:「我倒没想过你们竟会对我们的狂欢节念念不忘,不惜万水千山的去寻找那片我们名之为『沙海中的幽灵』的绿州。那是个奇怪的绿州,在过去百年间时现时隐,狂欢节后再过半年,绿州便被风沙覆盖了,所以你们没法寻到。」

燕飞道:「该是那块土地下面有水源,风沙去后,便会回复生气。」

向雨田点头同意道:「理该如此。」

又笑道:「你们该不是想再参加狂欢节吧,只是没法忘记明瑶,难怪你的兄弟拓跋珪追问我关于明瑶的事,你在长安重遇明瑶时又那么的震撼了。」

燕飞不愿重提旧事,岔开道:「趁现在有点时间,我们好好休息,入黑后我们就上路。」

向雨田尚未有机会回答,卓狂生从后方追上来,嚷道:「小飞!我有事找你。」

向雨田拍拍燕飞肩膀,笑道:「我去找地方睡觉哩!你好自为之,哈!」说毕大步去了。

卓狂生来到燕飞身旁,抓着他臂膀,来到园中的方亭坐下,道:「我真的没有机会吗?」

燕飞苦笑道:「看!这就是仙门的后遗症,可以令人坐立不安,茶饭不思。」

卓狂生道:「没有那般严重。仙门的感觉在我身上是蛮好的,令我大增生存的意趣,有点超乎于人世的优越感。不过人总是有好奇心的,最怕你日后忽然不知所踪,想找你来问个清楚明白也办不到。」

见燕飞仍在瞪着他,投降道:「唉!算我不济!告诉我吧,我是否完全没有机会呢?」

燕飞道:「如果我告诉你尚有一线的机会,你将会变成另一个人,再不是卓狂生,而是疯了,变为把余生都花在寻找仙门上的疯子。这是何苦来哉?没有人可以肯定仙门是好事还是坏事,放弃一切去追求吉凶难卜的事,是不是很愚蠢呢?我是别无选择,你却是可以作出选择,放聪明点吧!」

卓狂生神情呆滞的叹道:「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认为我根本没有半丁点儿机会。这事实是多么的残忍,不要看我终日嘻嘻哈哈的,事实上我的内心充满说不出来的痛苦……」

燕飞失声道:「你痛苦?不要诓我了!你是边荒集最懂得寻乐子的人,不但懂得如何用最精彩的方法打发日子,更懂得如何去改造身处的环境,像你这般的一个人,竞来向我说你内心充满痛苦?」

卓狂生叹道:「或许我是夸大了点,不过痛苦是与生俱来的事,没有人能幸免,那是一种常感不足的感觉,也是一种令你想到如果可以这样,便会更理想的感觉,而当然这种『理想』,是永远不能圆满达致的。我以前并不清楚这种感觉的来由,现在终于清楚了,因为我们所拥有的所谓『存在』,根本不是终极的存在,而只是一段局限在某处的短暂旅程。」

燕飞苦笑道:「我早警告过你,有些东西是不知道比知道更好,看你现在的模样,便印证了我的话。」

卓狂生道:「大家兄弟,说话可以坦白点,我是否真的全无机会?」

燕飞道:「这句话我真的说不出口,皆因没有资格,但照我自身的经验,你如想臻至孙恩的境界,必须散去本身的武功,从头练起。」

卓狂生倒抽一口凉气道:「怎么成呢?你没有速成点的方法教我吗?像高小子般,你可以改造他体内的真气嘛!」

燕飞道:「问题在于你并非低手,而是一等一的高手,兼且体内真气走的是与玄门正宗截然不同的路子,令我无从入手,帮不上忙。何况即使我能改造你的逍遥气,离达至孙恩的境界仍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路程,你要我怎么说呢?唉!弄成你现在这副苦样子,我后悔得要命。」

两人对望一眼,忽然一起捧腹笑起来。

卓狂生喘着气笑道:「你这小子真残忍,粉碎了我的仙门梦。」

燕飞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辛苦的道:「我是为你好,相信我吧!若人生是大梦一场,便作个好梦,盲目去追求永远不能拿到手的东西,好梦会变成噩梦。」

卓狂生摸着肚皮,道:「事实上我们说的东西一点也不好笑,但为何我却笑得这么厉害呢?」

燕飞道:「不要问我!」

卓狂生乎静下来,沉吟道:「你是不用后悔的,我逼你透露多点真相,一方面是受我寻根究柢的天性驱使,另一方面亦想弄清楚自己的处境。自从你口中晓得这个可能是天地间最大的秘密后,我对自己的存在作出全新的反思,忽然感到-切都充满意义。他奶奶的!生命是多么的神奇!此处之外还有彼处,生死之外,尚有其它,造化是多 的令人难以想象。我以前总是混混噩噩的过日子,现在却像从一个梦中惊醒过来般,看到以往视而不见的东西,从一个更宽广、如若鸟儿的俯瞰,去看待以前平常不过的事物,却得出完全不同的意义。我的生命也因而无限地丰富起来。」

燕飞怀疑的道:「希望你这番话是真心的,不是故意说出来安慰我,以减低我内疚的感觉。」

卓狂生叫屈道:「当然不是骗你,我每一句也是肺腑之言。既然有仙门之秘,当然也该有生死之秘。或许死了之后,我会有另一番遇合。我此生与仙门无缘又如何呢?至少我也沾上了点仙缘的边儿,已胜过其它身在幻象而不自觉的家伙。」

燕飞道:「你不会把这些想法写出来吧!」

卓狂生欣然道:「放心吧!我懂得落笔的分寸。现在我最担心的是你,为何你说自己没有别的选择呢?」

燕飞苦笑道:「又来了!你总要逼我。」

卓狂生正容道:「对仙门我是认命了,仙门会变成我内心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再不用担心我会变成真的疯子。不过人是有好奇心的,想你满足我的好奇心,不算太过份吧!」

燕飞屈服道:「好吧!横竖都错了,再错多点没有甚么分别。我是能长生不死的人,即使肉身毁掉,仍会变成永远死不去的游魂,而我唯一解脱的途径,就是从仙门逃逸,所以我才说别无选择。」

卓狂生发呆片刻,点头道:「明白了!」

接着欲言又止,最终都没有说出来。

燕飞晓得他想问自己如何安排纪千千,只是问不出口。

燕飞摊手道:「没有别的问题了吗?」

卓狂生凝望着他,道:「我不知该同情你还是羡慕你?」

燕飞道:「我虽然掌握破空而去的手段,但实质的处境和你没有多大分别。我不晓得仙门外是怎样的天地,便像你不知道死后会发生甚么事,两下扯平。对吗?」

卓狂生拈须笑道:「对!我们面对的都是不可测之的将来,这也是所有生命的特质,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今天我们在这里的一番对话,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现在的确很快乐,却与以前的快乐不同,是一种痛苦的快乐,一种认命的快乐。」

说毕哈哈一笑,洒然而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燕飞大生感触。

卓狂生的情况,正显示出他一直不肯泄露天机的坚持是正确的。任何人晓得仙门之秘后,都会生出压抑不住的冲动,想穿过仙门去看看另一边的光景,可恨他燕飞却是无能为力。

纪千千是绝无仅有的例子,因为他可以和自己作心灵的融合,令自己对她有法可施,其中的过程,亦是非常凶险。

假设纪千没法培育出阳神,会是怎样的情况。

这个想法,想想已足以令他遍体生寒,更感激老天爷的眷宠。

第 四 章 驰想未来

拓跋珪和楚无暇策马驰上乎城东南十多里处一座小山丘上,数十名亲卫则在丘下戍守。

山野在丘下往四方延展,在日落的余晖映照下,大地一片苍芒,叹为观止。

拓跋珪目光投往东面贯断南北于地平远处的太行山脉,叹道:「春天终于来临,我们拓跋族的春天也来了。」

楚无暇欣然道:「族主今天的心情很好呢!」

拓跋珪微笑道:「不是很好,而是从未试过的好,也想到以前不敢深思的事。」

楚无暇兴致盎然的道:「族主在想甚么呢?」

拓跋珪沉吟片刻,似在思索该否告诉楚无暇,自己脑袋内正在转动的念头,然后道:「我在想未来的国都。」

楚无暇讶然道:「奴家还以为族主正思量战事的进展。」

拓跋珪微笑道:「当崔宏领兵离开平城的一刻,我便生出胜券在手的感觉。从小我便爱思考未来,我并不甘心只当个一方霸主,对拓跋族我有个神圣的使命,就是建立一个强大的帝国,继晋帝之后统治天下。」

又从容道:「思考未来,亦是一个令我轻松起来的妙法,使我不再囿于眼前的困局,从中解放出来,有把自己的视野无限扩阔的乐趣,真的很动人。」

楚无暇朝他望去,现出心迷神醉的表情,吁一口香气道:「族主真是超凡的人。」

拓跋珪傲然道:「正如我刚才说的,若我的志向只是威霸一方,会见一步走一步,绝不会处处从整体大局着想。但我志不在此,而是以一统天下为己任,眼光不但要放远点,还要超越自己本身的局限,如此方有可能成其不世的功业。」

楚无暇道:「族主把我说得胡涂了,族主有甚么局限呢?我倒看不出来。」

拓跋珪笑而不语。

楚无暇不依道:「族主啊!」

拓跋珪扫视远近的原野,淡然自若道:「教我如何回答你呢?无暇虽然冰雪聪明,但对政治却是外行,难道要我大费唇舌吗?」

楚无暇转个话题问道:「那族主告诉我心中的理想国都,是哪座城池呢?」

拓跋珪显然真的心情大好,微笑道:「无暇这么好奇,我便满足你的好奇心,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国都是洛阳。」

楚无暇一呆道:「竟然不是平城?」

拓跋珪谈兴甚浓的道:「为何无暇猜是平城呢?」

楚无暇道:「乎城地近北疆,与族主据地盛乐遥相呼应,是建都的好地点。」

拓跋珪点头道:「在未来一段很长的日子裹,平城仍是理想的设都地点,是平定北方最优越的据点。可以这么说,平城是用武之城,洛阳却是统治之都。」

楚无暇道:「以城池的规模而论,平城不是没法和洛阳相比吗?为何在武事上,平城却比洛阳优越?」

拓跋珪道:「从军事战略的角度去看,洛阳位于河洛诸水交的平原,论交通,确是四通八达,非常方便,但在地理形势上却是孤立而突出,且处于黄河之南,在控制富饶的河北地区,有一定的难度,所以必须在巩固国力后,方能图此。」

接着双目精芒电闪,充满憧憬的神色,油然道:「我们鲜卑拓跋氏,是诸族中进入中原最晚者,论文化亦远远落后。到今天在长城内取得平城和雁门作据点,仍没法拋掉在马背上生活、游牧民族逐水土而居的包袱。」

稍顿后,续道:「在以武力征柬伐西的日子裹,活在马背上的方式,与我们战斗的方式是一致的,更养成我们强悍善战的性格。可是我们可以在马上得天下,却不能在马背上统治天下。能否治天下,就看我们能否摆脱部落式的游牧形态,与汉族融合,迅速华化。否则不论我们的武力如何强大,最终也只会是昙花一现,好景不长。」

楚无暇现出感动的神色,由衷的道:「无暇从未遇上过像族主般高瞻远瞩的人。以前无暇最崇拜的人是我爹,他虽然满脑子计划,但视野却局限在眼前的形势上,远比不上族主广阔无垠的视野。」

拓跋珪像听不到她的赞许般,双目异芒闪闪,缓缓道:「由平城到洛阳,正代表我族的崛兴。平城毕竟偏处北方,且受到正逐渐转强的柔然人寇边威胁;而洛阳乃汉晋以来的政治文化中心,地近南方,在政治地位、文化传统和地理条件上都远较乎城优越。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只有迁都洛阳,方可推行种种必须的改革,进一步与华夏文化融合。」

楚无暇不解的道:「为何只有迁都,方可以进行改革和华化呢?」

拓跋珪道:「这是新旧交替必然产生的情况,求新者总会遭到坚持过往传统的势力激烈反对。以乎城为都,与以盛乐为都分别不大,故能水到渠成。可是若迁往洛阳,在各方面都会起着天翻地覆的变化,故旧势力不但会反对迁都,更会反对华化,怕的是不仅难以统治汉人,还会被汉人同化,失去我们赖之以立国的强悍民风。所以现时族内与我持不同看法的人仍是占多数,他们认为南迁等若放弃祖宗遗留给我们的福地、放弃自身的文化,且会因水土不服致我们的威势由盛转衰,所以迁都的壮举,未必能在我的手上完成。哈!我们怎会忽然扯到这方面去?」

楚无暇柔声道:「族主说的话,令无暇很感动哩!」

拓跋珪哑然笑道:「感动?无暇对政治生出兴趣吗?」

楚无暇道:「无暇对政治没有兴趣,却对族主的想法有很大的好奇心,更明白族主为何视驰想未来为一种令自己轻松起来的有效办法,无暇听着族主的话时,也是浑然忘忧,心胸开阔,忘掉了眼前正不住逼近的战事。」

拓跋珪冷哼道:「慕容垂!」

楚无暇有感而发的道:「族主的心意令人难以测度,更非一般人所能想象。每次我看到族主在沉思,心中都会生出惧意,因为不明白族主在想甚么?」

拓跋珪大感有趣的道:「无暇怕我吗?」

楚无暇撒娇道:「当然害怕,最怕失去族主对无暇的宠爱,那无暇只好了结自己的性命,没有了族主的呵护,活下去还有甚么意义?」

拓跋珪笑道:「没有那般严重吧!事实上说感激的该是我,没有你的佛藏和宁心丹,今仗鹿死谁手,尚是未知之数。如果我能大败慕容垂,无暇该记一功。」

楚无暇欢喜的道:「无暇是族主的,当然该尽献所有,只要族主肯让无暇伺候终生,无暇便心满意足。」

拓跋珪沉吟片晌,道:「无暇是否精通炼丹之术?」

楚无暇娇躯一颤道:「族主为何要问呢?」

拓跋珪不悦的道:「先回答我的问题。」

楚无暇委屈的垂下头去,微一颔首。

拓跋珪欣然道:「那无暇可否为我多炼几颗宁心丹出来呢?」

楚无暇幽幽的道:「要制成有同样效果的宁心丹,恐怕要有『丹王』之称的安世清方办得到。可是最后一颗宁心丹,已给族主服食,再没有样本供安世清推敲其火候成份,所以纵然安世清肯出手,亦没法完成族主的愿望。」

拓跋珪失望的道:「那你懂得炼制甚么丹药呢?」

楚无暇不情愿的道:「我只懂炼制五石散。可是……」

拓跋珪截断她道:「那你便炼些五石散来给我试试看,如果真的有不良的后遣症,我会立即停止服用。」

楚无暇抗议道:「族主!」

拓跋珪二度打断她的话,沉声道:「照我的话去做。」

楚无暇双目现出悔疚的神色,但再没有说话,因为她明白拓跋珪的性情,一旦下了决定,天下再没有人能改变他。她改变不了他,恐怕燕飞亦无能为力。

刘穆之步入书斋,刘裕正伏案审阅堆积如山的各式诏令文告,看他的模样便知道他在受苦。

刘裕抬起头来,叹道:「坐!唉!穆之不可以代我处理这些恼人的东西吗?」

刘穆之到一侧坐下,微笑道:「我已为大人拣选过了,全是不得不让大人过目的文书任命。而这只是个开始,大人心里要有个准备。」

刘裕苦笑道:「有很多地方我都看不懂,须穆之为我解说。唉!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何建康的政治是高门大族的政治,因为只有他们才写得出这样的鬼东西来,亦只有他们才明白自己在写甚么。」

刘穆之忍俊不住笑道:「大人有甚 不明白的地方呢?」

刘裕苦恼的道:「不明白的地方多不胜数,真不知从何说起,不过有一个名辞令我印象特别深刻,因为在不同的奉章文折里多次提及,就是『土断』。」

刘穆之动容道:「大人注意到的,正是近百年来最关键的问题,看来大人的政治触觉非常敏锐。」

刘裕愕然道:「怎会这么巧的?请先生为我解说。」

刘穆之微一沉吟,似在斟酌如何遣辞用句,方能令刘裕更易明白,道:「魏晋时期,是动荡混乱的时代,坏日子远比好日子多,但远因却萌芽于汉代。自漠武帝开始,发展贸易,货币通行,可是这种情况在汉末却逆转过来,社会不但出现特权阶级,还发生土地兼并的现象,丧失土地的农民愈来愈多,从商品的经济转化为庄园经济。」

刘裕点头道:「这个特权阶级,便是现今的高门大族了。」

刘穆之点头应是,续道:「魏晋皇朝权力分散,加上战乱频仍,边塞的胡族又不断入侵,令情况更趋恶化。魏晋的政治,形成了士族和寒门的对立,士族的地主,具有政治上的特权,而庶族的地主,便为豪强,二者虽都拥有土地,但由于政治上的不平等,故存在尖锐的矛盾。像天师道之乱,正是南方本土豪强对高门士人的反击。」

刘裕神色凝重的点头道:「我现在看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刘穆之道:「问题的严重性实远过于此。普通百姓由于土地流失,被逼负担沉重的租税,同时又要负上徭役和兵役,令他们无以为生,遂沦为与奴仆分别不大的田客、部曲和吏家,还有不少人被掠卖而沦为官私奴婢,作为国家编户的农户因而不住减少,更进一步削弱朝廷的统治力量。在这民不聊生的情况下,动乱起义此兴彼继,经济更是凋敝不堪。」

刘裕点头道:「这个我明白,我之所以当兵,便因贫无立锥之地,致走投无路。」

刘穆之道:「所以自王导开始,便进行多次土断或土改,最终的目的正是要把土地和农奴从土地拥有者手上释放出来。现在大人该明白己身的处境,建康的高门大族,最害怕便是利益受损,不能保有他们享用已久的特权和土地,故而安公失势,拥护司马道子者大不乏人,后因司马道子过于腐败,又只顾私利,才有人起而反对他。桓玄之所以得到建康高门的支持,皆因他们是一丘之貉,互相包庇。」

刘裕的神色更凝重了,沉声道:「难怪建康高门这般怀疑我,不过他们的怀疑是对的,现在我恨不得能立即把这个情况改变过来。」

刘穆之道:「建康的高门,最害怕的就是大人会继安公之后,推行新一轮的土改,由于大人出身庶族,不像安公般本身是高门的一份子,若进行改革,会更为彻底,对高门的利益损害也更深远彻底。」

刘裕头痛的道:「我该怎么办呢?」

刘穆之道:「土改是势在必行,否则如何向民众交代?不过用力的轻重,改革的深浅,却要拿捏得精确,才可取得大部分高门世族的支持。如果像大人希望中的彻底改革,大人将成为建康高门的公敌,南方变得四分五裂,朝廷亦会崩溃。」

刘裕道:「这岂不是进退两难之局?我定要继安公之志进行改革,但改革定会惹起部分高门的反感,我该如何处理?」

刘穆之道:「此正是大人目下处境最精确的写照,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清除所有反对你的力量,直至没有一个人敢有异议,你说出来的话、下达的命令,不论世族豪强,人人都要俯首听命。」

刘裕倒抽一口凉气道:「甚么?」

刘穆之道:「论打仗,大人远比我在行,杀死桓玄后,战争仍会继续,且扩展至南方每一个角落,是另一个形式的战争,但也包括了实质的干戈。要赢取这场战争,同样需要优良的战略和部署,绝不可以树敌太众,致敌我对比不成比例。我们既要强大的武力作后盾,更要巧妙的政治手段去配合,如此方有改革成功的希望。」

刘裕吁出一口气叹道:「唉!我宁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愿对着这般的烂摊子。」

刘穆之道:「大人绝不可以退缩,大人便是长期黑暗后的第一线曙光,是民众最新的希望。大人如果放弃改革,将失去众的支持。」

刘裕想到江文清,想到她怀着的孩子,想到任青媞,点头道:「我只是吐苦水发泄一下,我当然不会退缩。」

刘穆之道:「打一开始,大人和建康高门便处于对立的位置上。他们并不信任你,而我们第一步要做的事,就是争取他们之中有志之士的拥载和支持。可以预见即使去掉桓玄,反对者仍陆续有来,他们都是精于玩政治的人,绝不会明刀明枪的来和大人对苦干,而只会使阴谋手段,例如分化大人手下有异心的将领,所谓暗箭难防,大人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他的话令刘裕想起任青提,她的最大功用,正是要令暗箭变成明箭,令他晓得如何去提防和反击。

刘穆之说得对,战争并不会因桓玄之死而了结,斗争仍会继续下去。创业固难,守成更不容易。

刘穆之道:「政治斗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有人情可言,所以大人必须明白自己的处境,做只应该做的事。」

刘裕沉吟片刻,再望向刘穆之时双目精光电闪,点头道:「我真的非常感激穆之的提点,不知如何,到建康后,我虽有清醒的时间,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浑浑噩噩的,好象正在作梦。」

刘穆之笑道:「因为大人的心神用在与桓玄的战事上,如果大人能亲赴战场,大人的心情将大是不同。」

此时宋悲风进来,凑到刘裕耳旁低声道:「任后传来信息,她希望今晚见到大人。」

刘裕心忖任青媞主动约见他,肯定有要事,点头表示同意。

在这一刻,他深切地体会到,他已毫无选择的被卷入建康波谲云诡、险恶万状的政治斗争里去。

第 五 章 恶毒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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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堡中门大开,大批战士从堡内驰出来,沿河北上,靠西岸而行,最使人瞩目是接着来长达半里的骡车队,达二百辆之多。

卓狂生和王镇恶策骑走在最前方的先锋部队里,前者回头观看,笑道:「我们的军队似运粮兵远多过上战场的部队,敌人会否因此起疑?」

王镇恶正仰观迷蒙多云的夜空,在火把焰光的映照下,他的脸上挂着兴奋的神色,信心十足的道:「我们的所有手段,都是迎合敌人的猜想,要令敌人生出自以为是的错误想法,更以表面的事实告诉敌人,我们是不晓得他们正埋伏前路,换了我是慕容隆,肯定会中计。」

卓狂生点头道:「你看吧!我们的兄弟人人神态轻松,正因他们晓得我们此战有十足的把握。现时我们沿河北上,有河流作柬面的屏障,只须留神西面的情况,慕容隆肯定无计可施,只有待我们后天离开河道,路经北丘之际,方能发动突袭,一切尽在我们的计算内。」

王镇恶满怀感触的道:「我终于又再领军打仗了。唉!我本以为永远没有这个机会,可是边荒集把我的生命改变过来,真有梦境般不真实的奇异感觉,最怕只是在作梦,梦醒过来我仍是那个失去所有希望和斗志的人。」

卓狂生淡淡道:「假如我告诉你眼前只是个集体的幻梦,你会怎么想呢?」

王镇恶微一错愕,沉吟片刻后道:「但我的确晓得自己不是在作梦。真的作梦时,你是会迷迷糊糊的,不会去想是否在作梦,而当你想到正身在梦中时,便是要醒来的时候了。」

卓狂生苦笑无语。

王镇恶转话题道:「有件事我想征求馆主的意见。」

卓狂生大感荣幸,以为王镇恶这个一代名将之后,要向他请教打仗的意见,欣然道:「镇恶心中有甚 疑难,尽管说出来,看看我有甚 地方可以帮得上忙。」

王镇恶道:「边荒集虽然是个好地方,但却不太适合我,我是天生的辛苦命,行军打仗甘之如饴,但醉生梦死、今朝不知明夕事的生活不太适合我。」

卓狂生这才晓得误解了他的心意,道:「这叫人各有志,镇恶对将来有甚么打算?」

王镇恶道:「我想到建康投靠小刘爷,馆主认为我这个想法行得通吗?」

卓狂生道:「如果此战能大破慕容垂,镇恶肯定得到拓跋珪的欣赏,看拓跋珪重用崔宏,便知拓跋珪不但求才若渴,且重视汉人,近水楼台,镇恶何不投靠拓跋珪,肯定是水到渠成的事。」

王镇恶现出不屑的神色,道:「我始终是个汉人,当然希望能为自己的民族出力。」

卓狂生道:「明白了!不知是否因长期在边荒集生活,我已逐渐忘掉了汉人的身份,只会当自己作荒人。镇恶到建康投靠刘裕,绝对行得通,我会修书一封,向刘裕推介镇恶,这封推介信将由钟楼议会的全部成员签押,包括燕飞在内,保证镇恶抵建康后,会立即得刘裕重用。」

王镇恶大喜拜谢,但又有点难以启齿的道:「馆主写的这封信,可否只论事实呢?」

卓狂生哑然笑道:「好小子!怕我像说书般夸大。放心吧!我懂得如何拿捏的了。哈!事实上尽管我没有一字虚言,看的人也会觉得是夸大,因为镇恶确是千金易得,一将难求的那一个猛将,北丘之战,将证实我的评语。」

刘裕黏上胡子,掩盖本来的面目,在宋悲风陪同下,离开石头城。

建康的确不同了,不但回复了安公在世时热闹繁华的景况,街上的人更多了笑容,人人神态轻松,一片盛世升平的情况。

刘裕记起燕飞离开前说的一番话,四周民众未来的福祉正掌握在自己手上,如果他刘裕退缩或放弃,百姓会重新堕入饱受建康权贵和高门欺压剥削的痛苦深渊内,自己可以这般狠心吗?

他比任何时候更深刻体会到自己的处境。

因着高门和寒门的对立、利益的冲突,他正处于与高门对敌的状态里。现在没有人敢逆他之意,只因为没有人惹得起他,可是当桓玄去后,他便不得不把权力分摊出来,以维持南方政权的运作,他独揽大权的现况将会改变过来。

宋悲风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穆之确有本领,你看建康便像脱胎换骨似的,一切井然有序,我在建康的街头从未听过这 多欢笑声,安公在位时也没有这般太平盛世的状况。」

刘裕笑道:「原来宋大哥心中想的,和我相同。」

同时心中想着,要自己把南方的民众,拱手让人,任人欺侮凌辱,他绝办不到。而唯一能达致这目标的方法,就是成为南方的真正当权者,铲除所有反对的势力,最后便是皇帝的宝座。

宋悲风低声道:「好好的干,安公和玄帅的心愿,大有可能在小裕手上完成。」

刘裕探手搭上宋悲风肩头,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绝不会令宋大哥失望。」

燕飞离水登岸,向雨田来到他身旁,道:「果然不出所料,附近没有敌人的探子。」

燕飞向对岸打出手号,伏在对岸的兄弟,连忙把数艘载满行囊的小艇推进河水里,然后划艇把物资送过来。

他们这支突袭敌人大后方的部队,包括燕飞和向雨田在内,刚好是一百人。艇上的行囊除干粮和食水外,全是由姬别亲选,最能在雨雾中,仍可发挥强大杀伤力的厉害火器暗器。而有资格参与这次行动者,均是武功高强之辈,稍次一等也没法入选。

运人运货,艇子须来回多次方能完成任务,燕、向两人遂在岸旁一处高丘放哨,监视远近动静,如发现敌人探子,他们会出手格杀,因为这个行动必须完全保密,方能见成效。

向雨田道:「你仍有想明瑶吗?」

燕飞道:「若我说完全没有想她,肯定是骗你。但很古怪,我想起她时心情很平和,不像以前那般每能勾起我的情绪。你有想她吗?」

向雨田道:「我不时会想起她,特别是闲着无聊的时刻。但我明白你的心情,事情已告一段落,希望明瑶能从这次打击回复过来,忘掉以前一切不如意的事,展开新的生活。她是个坚强的女子,在感情上或许比你和我更坚强。」

燕飞道:「希望如你所猜吧!你说得对,在感情上我是很脆弱的,自娘去后,我便像无主孤魂似的,无有着落,那种感觉令人生不如死。」

向雨田点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就在你失去对生命的依恋,准备不顾生死去刺杀慕容文的一刻,你忽然遇上明瑶,遂令你疯狂的恋上她,更受到最惨痛的打击。如果有前生,你定欠下明瑶不少情债。」又沉吟道:「人是否有前生呢?」

燕飞道:「人是否有前世今生,我没有闲情去想。我只知道令人感到生命最有意义的就是爱,所以即使是穷凶极恶之徒,也要找寻目标让他们的爱倾注,这就是人性。年少时我便听过一件事,关于一个肆虐塞边的独行大盗,一生杀人如麻,连妇孺孩子都不放过,但却最爱他的马,座骑虽逐渐老朽仍不肯舍弃,终因爱马脚力不济,被追捕他的人追上,他竟为爱马挡箭,致死于乱箭之下。」

向雨田道:「支持人活下去的,爱之外还有恨,像你便是因矢志为娘亲报仇,故勤修武技,且重遇儿时的梦中人,只可惜现实太残酷了,你找错了把爱倾注的对象。」

燕飞喃喃道:「我真的找错了对象吗?」

向雨田苦笑道:「我只是顺着你的语调说,根本是胡言乱语。」

燕飞看着最后一艘小艇靠岸,道:「和你在一起,话题总会回到不愿记起的往昔日子去,但我们必须放眼将来--是动身的时候了。」

刘裕喝着任青媞奉上的香茗,看着她在身旁坐下,忍不住问道:「有甚么要紧事呢?」

任青媞神色平静的道:「建康正流传着一个谣言,是与刘爷有关的。」

刘裕皱眉道:「是甚么谣言呢?」

任青媞淡淡道:「有人四处造谣,说刘爷与王恭之女王淡真有染,王恭为家羞不愿外传,把她送给桓玄作妾,却被桓玄发觉她非是完璧,遂冷淡待之,王淡真悲愤交集下,只好一死了之。」

「砰!」

刘裕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小几立告解体、四脚断折,颓然散跌地上。

任青媞吓了一跳的朝刘裕瞧去,见他双目喷出怒火,额上青筋暴现,盛怒难禁。

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显然动了真火。

刘裕愤怒得差点丧失理智,恨不得立即动用手上的力量,把造谣的人揪出来,以酷刑对付。淡真是他的死穴,他根本不想被人知道,何况说得如此不堪,如此偏离事实,严重损害淡真死后的清誉。

刘裕不住呼叫自己冷静。

刘穆之说得对,敌人是不会明刀明枪来和自己对着干,只会用各种的阴谋手段,在各方面打击他。

沉声道:「说下去!」

任青媞道:「这个谣言最先在高门年轻子弟间传播,言之凿凿,还说你是在广陵安公的葬礼举行期间,与王淡真偷情。我曾设法追查谣言的来头,却直到此刻仍找不到那个造谣生事的人。」

刘裕默然不语,双目却是杀机遽盛。

任青媞柔声道:「刘爷猜到谁是造谣者吗?」

刘裕道:「青媞!」

任青媞轻轻道:「妾身在听着呢。」

刘裕道:「你教我该怎么处理?」

任青媞道:「不论是否确有其事,刘爷永不要主动提起此事,若有人说,不但要来个一概不认,还要谁敢说便杀谁,谣言自然会平息。」

刘裕皱眉道:「可是事情根本不是这样子,这是最卑鄙和无耻的诬蠛,对淡真小姐更是恶意诋毁,我怎可以容忍?」

任青媞道:「此肯定为极端秘密的事,我便从来没有听过,桓玄亦肯定不知情。既然知者不多,那谁是造谣者,就呼之欲出。刘爷要处理此事,必须让我晓得那人是谁。」

刘裕的脸色难看起来,道:「我的确曾与淡真小姐相恋,却没有结果便无疾而终。唉!他奶奶的!我现在很想杀一个人。」

任青媞道:「杀谁?」

刘裕一字一字的缓缓道:「谢混!」

任青媞像早知道答案般,神色如不波止水,道:「你下得了手吗?」

刘裕露出一个苦涩无奈的表情,微一摇头。

任青媞淡然自若的道:「如果刘爷可狠下心肠,杀死谢混,妾身便要恭喜刘爷。」

刘裕愕然道:「恭喜我?」

任青媞道:「当然要恭喜刘爷,此举将镇慑南方高门的所有人,让人人清楚知道,刘裕是惹不得的,你既然可杀谢混,更可以杀死任何人,谁不害怕呢?」

刘裕道:「我并不想别人害怕我。唉!我怎可以对谢混下手呢?别人会认定我是忘恩负义之徒,包括我北府兵的手足在内。」

任青媞道:「那就要看谢混是否识相,当人人认为他可杀之时,你下手杀他,绝不会有人敢说你半句闲话。」

刘裕惨然道:「只要道?夫人在世一天,不论谢混如何开罪我,我也没法对他痛下杀手。」

任青媞平静的道:「那待她不在时又如何呢?」

刘裕愕然,露出思索的神情。

任青媞道:「王夫人自夫君和儿子阵亡会稽,身体一直很差,加上钟秀小姐辞世,恐怕来日也已无多。」

刘裕颓然无语。

任青媞道:「这个谣言,该不是由谢混亲自捏造出来的,因为说到底谢混终是谢家子弟,绝不会损害一个已过身的苦命女于的名节,不符谢氏的作风。」

刘裕一呆道:「青娓这番话是甚么意思?」

任青媞自顾自的说下去,道:「更有可能是谢混向别有居心的人,泄露刘爷与淡真小姐的恋情,而这个居心不良者,便依据部分事实来渲染夸大,弄出这个谣言来。这个真正的造谣者,说不定希望刘爷一怒之下处决谢混,便可令建康高门对刘爷生出恶感,更会令刘爷失去军心和民心,此计确是非常毒辣。」

刘裕双目精光大盛,沉声道:「刘毅?」

任青媞道:「刘毅是其中一个疑人,但其它人也有可能,例如诸葛长民。」

刘裕失声道:「诸葛长民?这是没有可能的,你该晓得他是王弘的挚交,也是最初表态支持我的人之一。」

任青媞道:「他支持你,是支持你成为北府兵的领袖,而不是让你变成大权独揽、有机会登上帝座的人。近来诸葛长民、郗僧施和谢混过从甚密,不过他们风流习性不改,总爱到淮月楼来众会,又不用人陪酒,显然谈的是不可告人的事,怎瞒得过我?」

刘裕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任青媞道:「妾身主动求见刘爷,是怕刘爷不晓得自己的处境。据我所知,司马休之亦频频与各地握有实权的王族宗亲暗通消息,诸般反对你的势力正蠢蠢欲动,便像当日桓玄入京后的情况,不住有建康高门向你暗通款曲,只不过情况掉转过来吧!」

刘裕道:「我还可以信任谁呢?」

任青媞道:「建康高门中支持你的亦大不乏人,王弘便是其中之一,你可以绝对信任他。」

又道:「听说你有意亲征桓玄,但现在情况特殊,你是宜静不宜动。」

刘裕断然道:「不!我一定要手刃桓玄那个狗贼。」

任青媞道:「那便要找一个人来代替刘爷指挥建康的军队,此人必须是刘爷绝对信任的,且有能力应付任何动荡。」

刘裕道:「我立即召蒯恩回来,有他坐镇建康,谁敢闹事,谁便要死。」

任青媞欢喜的道:「刘爷终于掌握帝皇之术了。」

刘裕一头雾水的道:「这与帝皇之术有甚么关系?」

任青媞道:「很快刘爷会明白甚么是帝皇之术。妾身晓得刘爷今晚还要返石头城去,光阴苦短,待妾身好好伺候刘爷,令刘爷忘掉一切烦恼。好吗?」

刘裕暗叹一口气,甚么烦恼他都抵得住,唯有触及淡真最令他受不了。这个位置真不好坐,成为了众矢之的更令人难受。

任青媞「嘤咛」一声,投入他怀内。

拥善她灼热的娇躯,刘裕的心神却飞到建康上游的桑落洲。

宰掉桓玄后,他会把精神投进朝廷的斗争里去,铲除所有反对他的势力,依刘穆之的计划逐步改变社会不公平的现状。他已再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南方的百姓,又或别人的夫君、孩子的父亲。

第 六 章 三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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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回到石头城,立即急召刘穆之到书斋说话,因江文清曾赞许刘穆之对处理危机很有一手,而他正面临到建康后第一个危机,而凭他刘裕有限的政治智能,实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只好借助刘穆之的脑袋。

最可怕的谣言,就是既有事实根据,再把事实加以歪曲的谣言,真真假假,最易把真相混淆,致谣言愈演愈烈。

他刘裕便因卓狂生的甚 「一箭沉隐龙」而得益,遂也比任何人更明白谣言的威力和可怕处。

他一定要在谣言成灾前把火头扑灭,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王淡真,她在天之灵是绝不容人骚扰的。

刘穆之在睡梦中被唤醒过来,匆匆来到书斋,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但到刘裕把任青媞的话如实道出,刘穆之已睡意全消。

刘裕期待的看着刘穆之,但实在想不出这智者有何解决的良方。

刘穆之没有询问消息的来源,沉吟片刻,点头道:「大人看破这是有人蓄意陷害谢混之计,穆之非常同意,而能想出此计的人心术高明,大不简单。」

任青媞是刘裕的秘密,就算像刘穆之般的心腹,他也不愿向刘穆之透露,故只好照单全收,没法告诉刘穆之此为任青娓的看法,与自己无关。亦进一步证明了任青?的识见和智力。

刘穆之续道:「此事可大可小,如不小心应付,后果难以想象。对建康高门来说,声誉比任何东西都更重要,如果大人在他们眼中成了好色无耻之徒,将令管治出现危机。但最大的问题,仍在世族和庶族的对立上。」

刘裕道:「先生可有应付之法?」

刘穆之从容道:「敢问大人,大人与王小姐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刘裕见刘穆之神态冷静,对他信心大增,虽不情愿,仍坦然相告。

刘穆之听罢,同意道:「谢混确是最有可能泄秘的人,其它人绝不会知道得这么详细。在说出我的办法前,穆之要先清楚大人的心意。」

刘裕愕然道:「甚么心意?」

刘穆之正容道:「大人是否想杀谢混?」

刘裕苦笑道:「刚才乍闻谣言的一刻,确是想得要命。唉!我怎可对他下手?我怎可做忘恩负义的人?」

刘穆之淡然道:「如果谢混密谋造反又如何?大人总不能永无休止的容忍他。」

刘裕道:「我町以把他软禁,又或把他放逐往偏远的地方,对付他这么一个人,有很多办法。」

刘穆之道:「如果让谢混晓得不论他如何开罪你,大人仍不敢杀他,会不会助长他的气焰?」

刘裕一呆道:「我倒没有想及此点。」

刘穆之沉声道:「正如刚才黄昏时穆之说过的话,大人必须拋开个人的喜恶,以最有效的手段去应付反对大人的诸般势力,绝对不能心软,不管那人是谁。」

刘裕叹道:「可是如我杀谢混,别人会怎样看我呢?北府兵的兄弟又会怎么想?我实不愿双手沾上谢家子弟的鲜血。」

刘穆之道:「那就要看大人处理谢混的手段,只要处理得宜,即使大人把他斩了,别人也没法说半句闲话。」

刘裕精神-振道:「穆之有何妙法?」

刘穆之道:「大人可以找来王弘,由他把大人说的话传播开去,首先来个一概不认,声明王小姐与大人绝无男女私情,由于这根本是事实,日后自会水落石出,不用大人亲作解释。」

刘裕点头道:「的确是一个办法,将来击杀桓玄,自有桓玄方面的人为我澄清淡真到江陵后的情况。」

刘穆之道:「大人同时可教王弘放出风声,指造谣者是谢混,由于谢混与大人的不睦,在建康权贵间是众皆知道的事,没有人会怀疑这个推测,兼之谢混早有前科,曾诬指大人害死他的爹和兄长。」

刘裕皱眉道:「指出谢混是造谣者,可以起甚么作用?」

刘穆之道:「大人还可教王弘传达几句话,说大人念在安公和玄帅的恩情,会容忍谢混犯三次错误,捏造谣言算第一个错误,如再多犯两个错误,必杀无赦。以后便要看谢混是否懂得安份守己,如果一错再错,大人杀了他,也没有人认为大人是忘恩负义之徒,因为大人已予他机会,只是他死性不改吧!」

刘裕苦笑道:「穆之的办法肯定有效,至少能在一段时间内令谢混噤若寒蝉。可是我如何向道韫夫人交代?如她问我是否谢混再多犯两次错后,我便杀他,我该如何回答?」

刘穆之微笑道:「大人可在王弘传话前,着宋大哥知会道韫夫人,说大人这个公开的警告,是用心良苦,目的是镇慑谢混,希望他从此改过,否则害人终害己,大人只是为他好吧!」

刘裕喜道:「先生确是智能通天。不过若谢混不领情,一错再错,我是否真的要杀他?」

刘穆之淡然自若的道:「不杀他如何服众?」

刘裕为之愕然无语,最想不到的是刘穆之与任青媞看法相同,不由记起任青媞所说的帝皇之术。

刘穆之看他半晌,沉声道:「大人须清楚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有些事是别无选择。大人当然不可胡乱杀人,但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功过分明,才能建立大人的权威。像刘毅之辈,虽然明知他存有异心,但若他在桑落洲大破桓军,大人亦必须对他谕功行赏,方是正确的做法,如此人人乐于为大人效力。」

刘裕忍不住问道::冱是否帝皇之术呢?」

刘穆之道:「所谓帝皇之术,就是驾驭群臣的手段,每个人的风格都不同,大人一向以诚待人,这是大人的优点。但对冥顽不灵之辈,这一套却行不通,否则令出不行,如何管好国家?」

刘裕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明白了。」

接着又道:「据我的消息,诸葛长民和司马休之都在暗裹蠢蠢欲动,我该如何对付他们?」

刘穆之道:「我们现在不宜对他们有任何行动,否则会被认为是以莫须有的罪名诛除异己,弄得人人自危。一切待诛除桓玄后,再待有异心者露出尾巴,我们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们连根拔起。」

刘裕点头表示明白,道:「幸好有穆之为我筹谋定计,否则今晚我肯定难以入寝。」

平城。

拓跋珪在主堂召开出战前的军事会议,重臣大将尽集一堂,计有长孙嵩、叔孙普洛、长孙道生,汉人许谦和张衮。能参与这个会议者,均是拓跋珪的心腹,因为会议所触及的事,均为机密,绝不容消息外泄。

拓跋珪先叹息一声,道:「想当年苻坚声势如日中天,减我代国,还把代国分为两部,黄河以东由刘库仁统治,黄河以西归刘卫辰,不相统属,互相牵制。我拓跋珪成为亡国之奴,幸得刘库仁照拂,没有他的恩德,我拓跋珪肯定没有今天。」

长孙嵩和叔孙普洛都是在拓跋珪崛起初期,率众向他投诚的部落领袖,闻言忆起过去,无不生出往事如烟的感觉。

接着拓跋珪双目精光电闪,不怒自威的沉声道:「可是刘卫辰却狼子野心,屡欲将我杀害。哼!刘卫辰太不自量了,我在牛川召集旧部,登上代主之位,他仍不识好歹,竟派儿子刘直力鞮率九万人来袭,却被我以五千之众,大破刘直力缇于铁歧山,并乘胜追击,渡河南下,直扑刘卫辰都城悦拔城,斩杀刘卫辰父子和其部众五千余人,投尸黄河,又俘获战马三十余万匹、牛羊四百余万头,自此我们的国力由衰转盛,附近再没有敢反对我的人。」

众人看着拓跋珪,都有点不明白他为何在这个重要的时刻,不立即转入正题,讨论如何打赢眼前迫在眉睫的一战,却去缅怀旧事。

拓跋珪仰望大堂的梁柱,梦呓般道:「你们可晓得我因何能以五千之众,大破刘直力鞮的九万战士于铁歧山?」

在座者不乏亲历那次决定性战役的人,不过该战之所以能获胜,原因错综复杂,牵涉到敌我双方各方面的情况,例如刘直力缇狂妄自大,轻视拓跋珪,躁急冒进,还有天时气候、地理环境、拓跋珪指挥有术诸如此类,实难以几句话概括,而现在的情况显然不适于任何人作长篇大论。

堂内仍是一片默静,只有拓跋珪说话的余响,似还萦回众人耳鼓内。

拓跋珪逐一接触各人的目光,平静的道:「因为我晓得自己再无退路,不是敌败,便是我亡。」

众人听得不由热血沸腾起来,齐声叱喝,以宣泄心中的激动。

气氛登时灼热起来。

拓跋珪语调一转,慷慨陈辞道:「在中原地区,当今之世,只有一个人配作我拓跋珪的对手,那个人就是慕容垂,只要能杀此人,我在中原将再无敌手。此战我们亦是没有退路,如若败北,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就算能侥幸脱身,也只是柬逃西窜,看何时被人宰掉,天地虽大,却再没有我们容身之地。」

众人再齐声叱喝,以示死战的决心。

人人清楚明白拓跋珪说的话,如果此战失败,慕容垂将成独霸北方之势,那时即使能落荒逃走,有谁敢收容他们,且要斩下他们的头颅向慕容垂邀功。

拓跋珪冷然道:「慕容垂绝不是另一个刘直力鞮,他绝不会犯上刘直力鞮的错误,更远非慕容宝可比,我们今仗比任何以往的战役更不可退缩,要和慕容垂斗智斗力。」

接着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灿烂笑容,道:「可是我却可以告诉各位,胜利的契机正掌握在我们手上,只要我们拋开对慕容垂的畏惧,全心全意立下拚死之心,慕容垂将遭遇他生平第一场败仗,而此仗将令他燕国亡国灭族,永没有翻身的希望。」

众人可以清楚感觉到他的笑容发自真心,登时被他的信心感染。

拓跋珪微笑道:「慕容垂非常狡猾,竟冒雪行军,从荣阳潜抵太行山之东的五回山,与来自笼城由慕容隆率领的军团会合,越青岭、过天门、开凿山路、打通太行山原居民的鸟道,然后兵分两路,一路直抵太行山西南的雾乡,由慕容隆指挥,准备伏击燕飞的荒人部队;另一路由他亲自督师,潜往我们东面的猎岭,待荒人被击溃,立即以雷霆万钧之势,全力猛攻平城。慕容垂啊!你的奇兵之计今回再行不通,我拓跋珪岂是慕容永之流,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今次你会发觉算人者人亦算之,你能逞威风的日子已没有多少天了。」

人人听得精神大振,想不到拓跋珪竟能对慕容垂的情况了如指掌。要知慕容垂之所以能纵横战场,未尝一败,皆因他精擅以奇制胜之术,令人没法捉摸其虚实,加上将士用命,谁人能撄其锋锐。

可是如果慕容垂的奇兵不成奇兵,将是另一回事,众人心中对慕容垂的恐惧,登时大幅削减。

拓跋珪道:「当崔宏率领五千精锐,离开平城,已奠定了我们的胜利。崔宏的部队,才是真正的奇兵,当他与燕飞取得联系,会将计就计,把莫容隆兵力达三万人的龙城军团连根拔起,狠挫慕容垂一方的士气。」

众人无不对拓跋珪生出高深莫测的感觉,亦更添对他的信心。崔宏一军秘密离平城而去,没有人晓得所为何事,直到现在由拓跋珪揭盅,他们方晓得是负担如此深具战略意义、关乎到整场决战成败的重要任务。

谁都晓得如边荒劲旅被击溃,他们再没有与慕容垂争雄斗胜的本钱。

长孙嵩在众人中地位最崇高,与拓跋珪更是关系密切,问道:「慕容垂在猎岭的兵力如何?」

拓跋珪道:「兵力在六万到七万人之间,装备整齐,加上慕容垂的指挥能力,我们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经过整个冬季集结兵力,召集各部,不计算随崔宏出征的五千人,现时平城、雁门两城的兵力总和是二万二千人,与慕容垂在猎岭的兵力仍有一段距离。

长孙道生道:「只要我们凭城坚守,加上两城间互相呼应,肯定可令慕容垂无功而去。」

拓跋珪摇头道:「不!我们要主动出击,爽快俐落的与慕容垂在日出原大战一场。」

日出原是乎城和猎岭闾的平野之地,如在那裹决战,将会是正面硬撼,没法借助地势和天然环境施展突袭伏击的战术,风险当然也最高。

众人同时露出震动的神色。

拓跋珪从容道:「这是得到最丰硕战果的唯一办法。若我们能在战场上压倒慕容垂,关内诸雄谁敢出关来惹我?只好坐看我们攻人中山,收拾燕人,那时中原之地,将是我拓跋珪囊中之物。」

叔孙普洛皱眉道:「纵然加上荒人部队,我们的军力仍少慕容垂二至三万人,我们恐怕胜算不高。」

张衮亦道:「我们何不倚城而战,慕容垂如久攻不下,也算输掉此仗。」

拓跋珪平静的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从你们的反应,可晓得你们仍未能拋开对慕容垂的惧意。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们,慕容垂已失去战争之神对他的恩宠,今仗将是他生平第一次败仗,也是他最后一场战争。」

大堂内鸦雀无声,静待他说下去。

拓跋珪环视众人,沉声道:「不论慕容垂如何人强马壮,今次终是劳师远征,将士思归,加上龙城兵团被破,势令慕容垂阵脚大乱,将兵士气低落,兼之粮线过远,令慕容垂不得不速战速决,凡此种种,均是不利慕容垂的因素,要破慕容垂,此为千载一时的机会,更是唯一的机会。如让他知难而退,折返中山,以后鹿死谁手,谁可预料?」

不待众人说话,续下去道:「你以为我们比不上燕人吗?错了!我们的战士,在任何一方面,只有在燕人之上而不在其下。燕人人中原久矣,已失去当年牧马草原的强悍作风,而我们仍保留塞外民族的坚毅性格。论战马,最好的马儿都留在我们这一方,慕容垂得到的全是次一等的战马。还有……」

说到这裹停了下来,待人人现出渴望他说下去的神情时,大喝道:「还有就是我的兄弟和边荒劲旅,当我们硬阻慕容垂于日出原,形成两军对峙之势,边荒劲旅便成奇兵,可从任何地方钻出来,予慕容垂最致命的一击。慕容垂因有此顾忌,将有力难施,陷入进退两难的劣境。主动再非在慕容垂手上,而是在我们的掌握中。我有十足信心可以赢得这场战争,关键是你们肯否拋开对慕容垂的畏惧,全心全意来为我效死命。」

众人轰然应诺,齐声答应。

第 七 章 聚散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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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后,刘裕邀王弘到他在皇城内的官署说话,屏退左右后,刘裕道:「你听过最近有关我和淡真小姐的谣传吗?」

王弘嗤之以鼻道:「这样的谣传,谁会相信?我当然听过,只有没脑袋的人才会相信。先不论我清楚大人的为人,王淡真又哪是一般女子?谣言中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何况更发生在广陵玄帅的统领府?那是绝无可能的。」

刘裕心忖如没有钟秀为他们穿针引线,他确是连想见淡真一面也没有可能,幸好谢混如何无良无耻,仍不肯出卖他的堂姊。不过王弘说的话,亦教刘裕好生为难,因为如请他辟谣,岂非是无私显见私,自打嘴巴。

王弘又道:「大人不必把这种闲言闲语放在心上,我们建康子弟最不好就是爱论别人是非长短,没有谣言便像不能过日子。」

刘裕心念一转,道:「但会否有人真的相信呢?」

王弘道:「不论谣言如何荒诞无稽,总会有捧场的人,或别有用心者以讹传讹,大人真的不用介怀,这种谣言传一阵子便会消敛,再没有人记得起是甚么一回事。」

刘裕皱眉道:「究竟是谁如此卑鄙,制造这般恶毒的谣言,损害淡真小姐的名节呢?」

王弘露出古怪的神色,道:「大人想追究造谣者吗?」

刘裕一呆道:「你晓得是谁吗?」

王弘叹息道:「大人最好不要问。」

刘裕沉声道:「是不是有人告诉你造谣者是谁呢?」

王弘见刘裕神情沉重,奇怪的道:「大人为何不立即问造谣者是谁,反无计较是谁告诉我呢?」

刘裕不肯放过的道:「究竟是诸葛长民还是郗僧施告诉你的呢?」

王弘现出吃惊的神色,欲言又止。

刘裕步步进逼道:「你不要骗我。如今在建康,可以令我信任的人没有多少个,你是其中之一,千万不要令我失望。」

又放轻语气道:「我并不是要追究任何人,只是想干息这个损害淡真小姐清白的谣传。」

王弘苦笑道:「当谣言广为传播时,总有人猜测谁是造谣者,这是谣言的孪生兄弟,与谣言本身同样是不可信的。」

刘裕不悦道:「你仍然要瞒我?」

王弘屈服道:「是僧施告诉我的,他是在为大人抱不平。」

刘裕几可肯定上一句话是真的,下一句话却是王弘为郗僧施说好话,事实上郗僧施告诉王弘造谣者的真正身份,是要增添谣言的可信性,以动摇王弘对刘裕的支持。王弘的话,也证实了任青?提供的情报的精确性。

祸根仍是刘毅,环绕着他,以他为中心逐渐形成了一个反对他统治的集团。由于刘毅是北府兵的重要领袖之一,手掌兵权,又在北府兵内自成派系,遂令建康与他交好的高门子弟,对他生出憧憬,希望借助他的力量,阻止自己登上帝位。

刘裕淡淡道:「僧施是否告诉你,造谣者是谢混呢?」

王弘道:「原来谁是造谣者的传闻,早传入大人耳内去。」

刘裕装出处之泰然的模样,微笑道:「谢混这小子真不长进,我对他已是格外重用,他却仍是冥顽不灵。我现在最怕他受人利用,干出大逆不道的事来,令我为难。」

王弘见他没有再提郗僧施,松了一口气,道:「我曾劝过他,只是他仍对他父兄之死耿耿于怀。有时我真不明白他,建康人人清楚明白他父兄之死与大人无关,要怪便只有怪他的爹,只是他却不肯接受。」

刘裕道:「你愿意帮谢混那小子一个忙吗?也等若帮我一个忙。」

王弘义不容辞的道:「请大人吩咐!」

刘裕道:「请你给我向谢混发出警告,说我念在谢家的恩情,可以容忍他犯三个错误,今趟造谣是第一个错误,如他敢再多犯两个错误,必杀无赦,他并不是蠢人,以后该懂规行矩步,但却不可以直接告诉他。」

王弘愕然道:「不直接告诉他,如何为大人传话呢?」

刘裕微笑道:三冱叫以毒攻毒,以谣言制谣言。你给我把说话广传开去,愈多人知道愈好,显示我对谣言深恶痛绝的心意,纵然是谢家子弟,我也会认真对付。」

王弘呆了起来。

刘裕道:「你可以为我做好这件事吗?」

王弘再沉吟片刻,点头道:「这不失为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希望他经过这次警告后,好自为之,不要一错再错,否则大人话既出口,将收不回来。」

刘裕从王弘的反应,看出刘穆之此计的成效,因为王弘的反应,正代表其它高门的反应,认为他刘裕是用心良苦,只是想谢混回头是岸。

两人又再闲聊一会,王弘告辞离去。

太行山。

燕飞和向雨田登上一个山头,遥望雾乡所在处的山峰。

向雨田道:「今晚我们该可抵达指定的地点,还有一天一夜可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燕飞默然无语。

向雨田问道:「你在想甚么?」

燕飞苦笑道:「还有甚么好想的?」

向雨田点头道:「在想纪千千哩。换了我是你,也会患得患失,因为在正常的情况下,纵然能打败慕容垂,仍没法救回她们主婢,最怕慕容垂来个玉石俱焚,不过这个可能性微之又微,因为慕容垂绝不会陷于这种田地。击退慕容垂的可能性绝对存在,但要把慕容垂这样一个军事兵法大家彻底击垮,却是难比登天的事,凭我们的实力是没法办到的。」

又道:「幸好现在并非正常的情况,因为你拥有与纪千千暗通心声的异术。」

燕飞道:「慕容垂会否带千千主婢赴战场呢?」

向雨田道:「这个很难说。」

燕飞叹了一口气,显然非常烦恼。

向雨田道:「我倒希望慕容垂把她们带在身边,否则会令你非常为难。」

燕飞明白他说的话,指的假若慕容垂把她们主婢留在山寨,那燕飞将别无选择,要突袭山寨,把人救出来。而如果她们主婢安然而回,荒人便完成大任,再不会冒生死之险,到战场与燕军拚个你死我活。

失去荒人的助力,拓跋珪将胜算大减,动辄有全军覆没之厄,而他燕飞好歹都是半个拓跋族人,怎忍心看到这情况的出现。

燕飞摇头道:「慕容垂若晓得慕容隆被破,绝不会放心让她们留在山寨。」

向雨田同意道:「理该如此。」

又道:「如果单打独斗,你有信心在多少招内收拾慕容垂?」

燕飞道:「你将我看得这 高明吗?」

向雨田笑道:「你自己看呢?慕容垂虽有北方胡族第二尚手的称号,但比起练成黄天无极的孙恩,怎都有段距离吧!」

燕飞道:「那我便坦白点,我曾和他交手,清楚他的本领,以我现在的功法,如能放手而为,可在十剑之内取他性命,问题在我不能杀他,否则千千和小诗肯定被他的手下乱刀分尸。」

向雨田骇然道:「如果你不能用小三合来对付他,又不能杀他,将会令你非常吃力,何不有限度地施展小三合的招数,削弱他的战斗力呢?」

燕飞道:「你想到甚么奇谋妙计呢?」

向雨田道:「我想到的,你也该想到。唯一可让她们主婢脱身之计,就是制造出一种形势,令强如慕容垂也感到无望取胜。要营造这个特殊的形势当然不容易,但却不是没有可能,当这个情况出现时,你便可以向慕容垂叫阵,要他一战定胜负,彩头便是纪千千主婢。慕容垂生性高傲,如果当着手下面前输了给你,当然不会赖账。」

燕飞道:「慕容垂肯这么便宜我吗?」

向雨田道:「孙恩知道你的厉害,我知道你的厉害,但慕容垂并不清楚,只会认为你仍是当年与他交手的燕飞,只要赌注够吸引,例如你战败则拓跋珪会向天立誓,向他俯首称臣:水不敢再存异心,怎到慕容垂不冒险一战?」

燕飞颓然道:「我明白小珪,他绝不肯孤注一掷的把全族的命运押在我身上。他亦是不晓得我厉害至何等程度的不知情者之一。」

向雨田摊手道:「这是我唯一想出来救回她们主婢的方法,只好考验一下拓跋珪是不是你真正的兄弟。」

接着两眼一转,道:「还有一个办法,却不知是否行得通,就是着纪千千答应他,如他战胜,从此死心塌地的从他。」

燕飞颓然道:「这种话我怎可对千千说出口来?」

向雨田一想也是,怅然若失的道:「对!男子汉大丈夫,这种话怎说得出口?他奶奶的!还有甚么好办法呢?如非别无选择,慕容垂绝不肯与能先后杀死竺法庆和孙恩的人决战。」

燕飞道:「还有另-道难题,即使我赢了他,如果他违诺不肯放人,又如何呢?」

向雨田道:「只要你能把他制着,哪到他不放人。」

燕飞头痛的道:「现在还是少想为炒,到时随机应变,看看有没有办法。」

向雨田笑道:「对!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还是想想如何歼灭龙城军团,简单多了。」

两人下山而去。

刘裕回到石头城,已是日落西山的时刻,手下报上宋悲风在书斋候他,刘裕心中嘀咕,他早上临赴朝会前请宋悲风到乌衣巷谢家依刘穆之之计,向谢道韫先知会一声,为何会用了整个白昼的时间呢?

步入书斋,宋悲风正坐在一旁沉思,见他来到,亦只是微一颔首。

刘裕到他身旁坐下,道:「王夫人反应如何?」

宋悲风沉重的道:「她很失望,不过并不是对你失望,而是对谢混那蠢儿失望。我看大小姐心襄很难过。」

刘裕大生感触,如果可以有别的选择,他绝不愿伤谢道韫的心,她是如此可亲可敬,通情达理。

为何自己会处于这么一个位置?为的是甚么呢?事实上他清楚知道答案,延展在他前方的就是直通往帝君宝座的路,这条路并不易走,每踏前一步,后方便会坍塌,没法掉头。两边则是万丈深渊,稍一行差踏错,势为粉身碎骨的结局。

刘裕道:「王夫人没有认为我们错怪谢混吗?」

宋悲风道:「我向大小姐道出谣言的内容,她立即猜到是与谢混那小子有关,她还说……唉!」

刘裕从未听过宋悲风以这种语气说谢混,充满鄙屑的意味,可见宋悲风是如何恼怒谢混。这是可以理解的,谢氏的诗酒风流,就毁在谢混手裹。

刘裕道:「王夫人还有说甚么呢?」

宋悲风道:「她说当年你和淡真小姐的事,被大少爷列为机密,知情的婢子都被严词吩咐,以后不准再提起此事,所以晓得此事者有多少人,清楚分明。谢混亦不知此事,只是后来见孙小姐不时长嗟短叹,说害了淡真小姐,令他心中生疑,找来孙小姐的贴身侍婢诘问,才晓得事情的经过。」

不用宋悲风说出来,刘裕也猜得大概,定是谢道韫得悉谣言后,找来那知情的婢子,证实了谢混罪行。

刘裕有点不知说甚 话才好,因被宋悲风勾起他思忆谢钟秀的悲痛。

宋悲风沉声道:「我要走了!」

刘裕失声道:「甚么?」

宋悲风道:「我是来向你辞行,希望今晚便走。」

刘裕愕然片刻,苦涩的道:「大哥是否恼我?」

宋悲风叹道:「不要多心,此事你是受害者,谢混的胡作妄为,伤透你的心。我要走,绝不是因为心中恼你,我很清楚你的为人。我要走,是不想见谢家因一些无知小儿沉沦下去,不忍见谢家没落凋零的惨况。安公和大少爷的风流,已成过去,谢家再出不了像他们那种的风流将相,再难在政治上起风云。我既然无能为力,只好远走他方,眼不见为净,尽量苦中作乐,希望可以安度下半辈子。」

刘裕道:「大哥真的要到岭南去吗?不用走得这么远啊!」

宋悲风道:「早走晚走,始终要离开,现在南方再没有人能是你的对手,只要你事事小心,说不定真可完成大少爷驱逐胡虏,统一天下的宏愿。好好的干!」

刘裕顿感无话可说。

宋悲风欲言又止,露出犹豫的神色。

刘裕道:「宋大哥对我还有甚 金石良言,请说出来吧!」

宋悲风道:「不是甚么金石良言,今早我便想问你,却没法问出口。」

刘裕讶道:「究竟是关于哪一方面的事呢?」

宋悲风道:「我想问你,假如谢混一错再错,到犯第三次大错时,你会否杀他?」

刘裕浑身麻痹起来,呼吸不畅,断然道:「只要宋大哥说一句话,我可立誓不论他如何开罪我,我刘裕亦会饶他一命。」

宋悲风颓然道:「这句话我也说不出口,因为我明白这句话会令你变成语出而不行的人。唉!大小姐告诉我谢混确对你存有深刻的仇恨,时思报复,这种人实在死不足惜,只因他是谢家子弟,我才忍不住问你吧!」

刘裕道:「只要他不是犯上作乱造反的大罪,我定会放他一马。」

宋悲风道:「这正是大小姐最担心他会犯的错误,自小裕你入主建康后,他便行为异常,且不愿和大小姐说话,没有人晓得他心中在转甚么念头。」

刘裕心忖谢家真的完了,如谢道媪有甚么不测,谢家在谢混主持下更不知会变成甚么样子。

宋悲风道:「我们也不用太担心,大小姐会找谢混说话,严厉的警告他,希望那小子晓得进退,否则他便要负起一切后果。」

说罢随即立起身来。

刘裕道:「让我送大哥一程。唉!我是作茧自缚,小飞和奉三已离我而去,现在又轮到宋大哥,我感到很难过。」

宋悲风老脸微红,道:「你送我送到城门口好了,文清好象有事找你。」

刘裕仍未发觉宋悲风的异样,讶道:「文清找我吗?为何没有人告诉我呢?」

宋悲风道:「你见到她便清楚,代我向她辞行吧!」

刘裕没法,只好把他直送到石头城城门,目送他消失在灯火迷茫处,想起此地一别,日后再无相见之期,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第 八 章 陈兵日出

拓跋珪与楚无暇和一众将领,立马平城东门外,看着战士们从城门鱼贯而出,望东驰去。

先锋部队三千人,由长孙道生领军,分成三路行军,向日出原推进。他们是全骑兵的部队,任务是为主力部队廓清前路,占夺日出原的最高地月丘。

拓跋珪自抵平城后,从没有疏懒下来,他踏遍平城四周的丘陵山野,而日出原一直是他心中最理想的战场。

日出原为平野之地,变化不大,桑干河由东北而来,横过草原,往西南流去,灌溉两岸的草野。

月丘是日出原著名的丘陵,北依桑干河,像一条长蛇般纵贯平原近三里,位于平城和太行山之间。

如能占夺月丘,将取得制高以控草原的优势,是日出原最具战略价值的地点。

只要拓跋族大军能利用月丘的特殊地理环境,部署大军,将成日出原最坚实的阵地,扼守着慕容垂往平城必经之路。

投进今次战争的战士共二万人,余下二千人分驻平城和雁门,以防慕容垂派兵绕路突袭。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拓跋珪只是以防万一,因为他随时可今日出原的大军回师反扑敌人攻打两城的突击军,教慕容垂吃不完兜着走。

拓跋珪又从两城另外征召工匠壮丁五千人作工事兵,随主力部队出发,负起运送粮草、建立阵地的防御设施和军中杂务。

拓跋珪的心情很平静,战争的来临,反令他放松下来,不像以往般朝思夕虑,为茫不可测的未来而忧心。

从城门驰出来的骑士人人士气旺盛,斗志高昂,每一个人都清楚知道,对手是北方的军事巨人慕容垂,此战将决定北方的霸权谁属;但亦清楚晓得最高领袖拓跋珪今仗是成竹在胸,一切依计而行,井然有序。

楚无暇一身武装,风姿掉约的坐在马背上,双目闪动着兴奋的神色,向旁边的拓跋珪欢喜的道:「春天真的来了,地上已不见积雪。」

拓跋珪微笑道:「大地的春天来了,也代表着我拓跋族的春天正在来临。当慕容垂骇然惊觉我们进军日出原,已是迟了一步,悔之莫及。」

另一边的长孙嵩道:「慕容垂会有何反应呢?他当晓得自己的奇兵再不成奇兵。」

拓跋珪有感而发的欣然道:「任他智比天高,但他想破的脑袋,仍不会明白为何我们可以对他的进军路线了若指掌,时间上拿捏得如此精确。只是在这方面的失误,足可令他阵脚大乱,进退失据。」

众人均以为他指的是向雨田这个超级探子,却不知拓跋珪心想的却是纪千千。没有纪千千,眼前的优势绝不会出现。

叔孙普洛轻松的道:「慕容垂惊悉我们布军月丘之际,龙城军团被破的坏消息同时传进他耳内去,不知他是否抵受得了这双重的打击,真希望有人能告诉我他的表情。」

众人闻言发出一阵哄笑声。

长孙嵩道:「那时他仍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即退军;一是直出草原和我们正面交锋,而不论是哪个选择,都是那 困难,那 难以决定。」

拓跋珪缓缓摇头,道:「不!慕容垂只有一个选择,如果他仓惶撤退,我会全力追击,教他在回到中山前全军覆没,重蹈他儿子小宝儿的覆辙,慕容垂是不会这么愚蠢的。」

接着以鲜卑语高声喝道:「儿郎们!努力啊!」

三千骑士轰然呼应,领军的长孙道生发出指令,号角声响起,三千骑分作三队,放蹄像三把利剑般往远方的日出原刺去。

蹄音填满夕照下的原野。

二百多辆骡车似一条长蛇般蛰伏岸旁,诱敌大军经过一个白昼的休息,人与畜都回复精力。太阳下山前,他们开始整理行装,准备入黑后上路。

由小杰指挥的探子团三次派人回来传递消息,指前路上没有发现敌踪。

王镇恶、卓狂生、姬别、红子春和庞义等人,聚在一起商讨行军的路线。

卓狂生道:「我们沿河再走一个时辰,将偏离河道,进入太行西原,由此再走两个夜晚,可于黎明前抵达敌人最有机会发动突袭的北丘,不过这只是我们的猜测,事实上慕容隆可在我们到达北丘前的任何一刻,以快马攻击我们,因为表面看来,我们太脆弱了,根本不堪一击。」

王镇恶摇头道:「敌人只有两个攻击我们的机会,因为只要是懂得兵法的人,当不会选在我们行军途上发动攻击,那时我们正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下,在那种情况下攻击我们,会遭到我们最顽强的反抗。」

红子春道:「镇恶言之成理。唉!老卓,不是我说你,说书你是边荒第一,对战争却完全外行。」

卓狂生笑骂道:「你这死奸商,总不肯放过糗我的机会。好!我认外行了。镇恶,告诉我们,敌人会在哪两种情况下攻击我们?」

王镇恶道:「敌人最佳的攻击时刻,是待我们经一夜行军,人疲马乏,松驰下来,生火造饭的一刻,那时我们精力尚未回复,抵抗力最薄弱,斗志亦不坚凝,最易为敌所乘。」

姬别笑道:「如果没有我想出来的奇谋妙策,我们确是不堪一击,老卓至少在这方面没有说错。」

庞义笑道:「卓馆主真的不赖,至少是半个兵法家,在知己知彼上,是只知己而不知彼,所以是半个兵法家。」

卓狂生苦笑道:「放过我成吗?」

众人哄声大笑,气氛轻松写意。

王镇恶道:「崔堡主之所以猜测敌人会在我们抵达北丘方发动攻击,一来因北丘位于雾乡之西十里许处,令敌人得进攻退守之利,更因为丘陵地易于埋伏,可在四面八方对我们发动攻击,使我们守无可守。根据小杰的情报,前路上见不到敌人,正代表慕容隆一意在北丘伏袭我们,所以不派探子来侦察,以免惹起我们的警觉。」

红子春点头道:「明白了!」

姬别仰望天空,道:「今晚看来又是天朗气清的一晚,视野清晰对我们行军大增方便,敌人绝不会冒险来袭。」

王镇恶道:「这是敌人第三个不会在我们抵北丘前发动攻击的原因。据崔堡主说,由于地势关系,初春时节,黎明时雾乡一带水气积聚,影响到北丘一带,致烟雾迷茫,视野不清,是敌人最佳的伏击地点,过了北丘,敌人将失去天时地利的地理上优势,故而慕容隆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亦使我们能巧妙布局,引敌人入彀。」

卓狂生大笑道:「关键仍是慕容隆自以为是奇兵,而我们则视他为送进口来的鲜美肥肉。哈!是动身的时候哩!」

北丘西南方不到五十里的一处密林内,五千名边荒战士休息了整天,正等待日落西山再绩行程的一刻。

他们在诱敌大军起行后才动身,先朝西行,待远离崔家堡后,方改向北上,为的是避过敌人耳目。

由于轻装马快,虽比诱敌大军迟上路,却远远把诱敌大军拋在后方,一夜急赶,等于诱敌大军两夜的行程。

他们会早一晚抵达北丘,埋伏在北丘西面的密林,养精蓄锐,好待螳螂来捕蝉时,他们成为在后的黄雀。

慕容战来到正倚树而坐的屠奉三前方,蹲下来道:「一切顺利!」

屠奉三现出灿烂的笑容,响应道:「一切顺利!」

两人伸手互击,以表达心中兴奋之情,发出清脆的响音。

慕容战叹道:「苦待的时刻终于来临,自千千主婢被掳北去,我便快乐不起来。」

屠奉三道:「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为一个女人而去出生入死,但现在却觉得是义无反顾,理所当然。」

慕容战道:「想想也是奇怪,由边荒集到这里,我没有听过半句怨言,每一个人都是自发性的参与今次的行动,每一个人都愿意为千千流血至乎献上宝贵的生命。」

屠奉三道:「千千感动了我们每一个人,如果她不是牺牲自己,边荒集早完蛋了。」

慕容战道:「但我仍非常担心,打胜仗并不代表可以成功把她们拯救出来,希望燕飞能再创奇迹,完成这个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屠奉三双目闪闪生光,沉声道:「那就要看我们能赢得多彻底,如能把慕容垂围困起来,便可逼他以千千主婢作为脱身的交换条件。」

慕容战道:「我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拓跋珪肯答应吗?拓跋珪在我们胡族中是出名心狠手辣的人,如果可以,他不会容慕容垂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屠奉三道:「那就要看他是不是真的当燕飞是最好的兄弟。」

慕容战叹道:「我并不乐观。」

此时拓跋仪匆匆而至,道:「好险!姚猛使人回来通知我们,前面三里处有一队由百多人组成的敌骑经过,朝北丘的方向去了,差点发现我们。」

慕容战吁出一口气道:「想不到慕容隆如此小心谨慎,我们须格外留神。」

屠奉三道:「不用担心,这该是最后一支巡查附近地域的敌人骑队,慕容隆比我们更怕被发现影踪,惹起我们的警觉。」

拓跋仪道:「我已着姚猛和他的人探清楚远近的情况,在高处放哨,只要再不见敌踪,入黑后我们便可以上路。」

又讶然审视屠奉三道:「是否我的错觉呢?总感到屠当家与以前有点分别,像是春风满面的模样。」

屠奉三笑道:「救回千千主婢有望,谁不是春风满面呢?」

慕容战仰首望天,道:「是时候了。」

纪千千来到正凭窗外望的小诗身旁,道:「还有不舒服吗?」

小诗答道:「好多哩!春天真的来了,天气暖了很多。」

又压低声音道:「小姐!我很害怕呢?」

纪千千爱怜地搂着她肩膊,道:「诗诗又在担心了。」

小诗抗议道:「我不是瞎担心。你看,那边本来有十多个营帐,现在全都不见了。」

纪千千早留意到这情况,道:「现在是行军打仗嘛!军队当然会有调动。」

小诗道:「他们到哪里去呢?」

纪千千柔声道:「当然是到平城去,还有甚 地方好去呢?」

小诗朝她望去,讶道:「小姐真的不担心吗?这个山寨这么隐蔽,平城的将兵可能懵然不知,那就糟糕哩!」

纪千千微笑道:「勿要胡思乱想了,平城由燕郎的兄弟拓跋珪主持,他是很厉害的狠角式,绝不会窝囊至此。」

小诗不解道:「为何小姐总像很清楚外面情况的样子呢?我真不明白。」

纪千千道:「你不明白的事多着呢!总言之你要对我有信心,我们脱离苦难的日子快来临哩!」

小诗天真的道:「那就好了。得到自由后,我们是否回边荒集定居呢?」

纪千千道:「当然要回边荒集去,天下还有更好的地方吗?」

小诗答道:「的确没有了。」

今回轮到纪千千讶道:「你在边荒集时不是很害怕吗?」

小诗不好意思的道:「起始时当然不习惯,个个都是凶神恶煞、杀气腾腾,一副想吃人的样子。可是相处下来,原来他们是良善的人,对我们都好好的。」

纪千千哑然笑道:「良善是谈不上哩!不过他们都是真情真性的好汉子,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他们正从边荒远道而来,为我们的自由作战。」

小诗不解道:「小姐怎会晓得呢?」

纪千千拍拍小诗肩头,暗示风娘刚入门来。

风娘举步朝她们走过来,纪千千感到风娘要找她说话,凑到小诗耳旁低声道:「一切不用担心,老天爷自有最妥善的安排,诗诗受了这么多苦,还不够吗?现在上床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小诗依言而去。

风娘来到纪千千身旁,叹了一口气。

纪千千直觉感到风娘心中很同情她们主婢的遭遇,只是无能为力,不由好感大增,道:「大娘为何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呢?」

风娘道:「小姐没有心事吗?」

纪千千耸肩道:「担心有甚么用呢?」心中一动,问道:「我和小诗不用到前线去吗?」

风娘答道::厄要由皇上决定,我们很快会知道。」

纪千千生出希望,如慕容垂不在,主力部队又被调往前线,燕飞只要有足够人手,突袭营地,她们大有脱身的机会。旋又想到刀剑无情,在那样的情况下,风娘定会拚死阻止,一时心中矛盾之极。

问道:「皇上在哪里呢?」

风娘微一犹豫,然后道:「皇上会于几天内回来,届时小姐的去留,自会分明。」

接着再叹一口气。

纪千千忍不住道:「大娘是不是又想起旧事呢?」

风娘沉默片刻,道:「小姐心中要有最坏的打算。」

纪千千心忖这句话该向慕容垂说才算找对了人,但对风娘的关坏和提示,仍是非常感激,答道:「自失去自由的第一天开始,我一直作着最坏的打算。」

风娘有感而发的道:「那是不同的,直到今天,小姐仍抱着希望,可是当一切希望尽成泡影,那种感觉绝不好受。」

纪千千感到风娘是在描述她自己的感受,而她正是失去了期待和希望的人,因为风娘的幸福和快乐,早被不能挽回的过去埋葬了。

纪千千道:「若我真的失去一切希望,我会晓得怎么做的。」

风娘凄然道:「这是何苦来哉!我已曾多次苦劝皇上,但他总听不入耳,到头来他只会一无所得。这样做有甚么意思?男女间的事怎能勉强?」

纪千千讶道:「风娘……」

风娘截断她道:「老身只是一时禁不住发牢骚,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唉!我的确有心事,想到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希望燕飞能逃过此劫吧!」

纪千千愕然道:「燕飞?」

风娘道:「不要多想。只要燕飞在世,小姐仍拥有美好的未来,对吗?」

纪千千感到风娘这番话内藏玄机,只是没法测破。

风娘低声道:「小姐早点睡吧!老身多言了。」

第 九 章 命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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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时分,燕飞和向雨田领导直捣敌人大后方的突击队,抵达雾乡所在的山峦。为免打草惊蛇致功亏一篑,军队于背向雾乡的崖壁处觅地藏身休息,再由燕飞和向雨田去探路。

雾乡是太行山内一个小盆地,原为太行山以打猎焉生的猎民聚居的避世桃源,现在终于难逃一劫,被战火波及。以燕人的作风,他们该是凶多吉少。

雾乡四面山峰耸立对峙,只西面有出口,连接着被燕人开阔了的山道,直通往山下的北丘。

近百栋房子,平均分布在广阔达一里的盆谷高地上,显然都是拆掉原住民简陋的茅房后新建成的屋舍,除此之外还有数以百计的营帐。

东北面传来水瀑之声,一道溪流蜿蜒流过雾乡,朝西南流去,确为进可攻退可守的福地。如非崔宏想出从后突袭雾乡之计,只要龙城军团撤回盆地内,便可稳如泰山,守个坚如铁桶。

在战略上,慕容垂此计确是无懈可击,立于不败之地,只可惜任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他最钟情的女子,正是他今仗的唯一破绽。

向雨田道:「你听到吗?」

此时盆谷内灯火黯淡,大部份人在房子或营帐内好梦正浓,只有数队守夜的巡兵,于各关键位置放哨。

从近五十丈的高处看下去,房舍像一个个的大盒子,与圆形的营帐合成一幅奇怪和不规则的图案,或聚或散,在夜空下一片宁静,让人嗅不到半点战争的气息。

雾乡的确名副其实,空气中充盈水气,形成薄薄的烟雾,笼罩着整个盆谷,颇有些儿虚无缥缈不大真切的奇异感觉。

燕飞点头道:「是狗儿的吠叫声,如果我们硬闯下去,未至谷地,肯定先瞒不过狗儿的灵觉。」

向雨田道:「龙城军团身经百战,只要有喘一口气的时间,便可以奋起反击,那时吃亏的将是我们。」

燕飞道:「如果崔宏所说无误,水气会在晚上大量积众,尤于此春浓湿重之时,到天明时雾气会在谷内聚而不散,大幅减弱狗儿的警觉性,只要我们手脚够快,加上姬大少的厉害毒火器,该可完成任务。」

向雨田道:「如我是慕容隆,会于四面山坡上设置警报陷阱,如有外敌入侵,触响警报,可以有足够时间从容应付。你认为慕容隆有我这 谨慎小心吗?」

燕飞看着下方杂草丛生,加上仍有很多地方因山内清寒的天气而积雪未解,头痛的道:「在如此雾夜,要在陡峭难行的崖壁找出敌人设置的警报陷阱,似乎超出了我们的能力,但若在白天行动,更怕惊动敌人,你有甚么办法呢?」

向雨田道:「我们还须防敌人一手,只宜在明晚方采取行动,否则如敌人每天都对警报陷阱作例行检查,我们的突袭行动便告完蛋。」

燕飞讶道:「你似是成竹在胸,但我真想不到还有甚么办法?」

向雨田道:「若要清除所有陷阱,又须只凭触觉,恐怕神仙也办不到,但只是开辟一条供我们下谷的路线,本人却是绰有余裕。我们秘人长期在沙漠打滚,对危险养成奇异的触感,那天明瑶在我们决战时接近我们,事实上她把自己隐藏得很好,只是瞒不过我这种对危险特别敏锐的感应。」

接着话题一转道:「告诉我,你是否相信命运的存在呢?」

自第一天认识向雨田,燕飞便晓得向雨田这种说话的风格,会从一个话题扯到另一个完全与先前谈论的没有任何关连的话题去。他的脑子像装满非常人所能想象,稀奇古怪的念头,对平常人没留心的事,充满了猎奇探索的兴致。

每次与他交谈,燕飞总有启发。

燕飞沉吟片晌,叹道:「我对是否有命运这回事,一向没有理会的兴趣,因为晓得纵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不过那天在长安街头,看着明瑶掀帘向我露出如花玉容,还风情万种的向我作出勾魂摄魄的笑容,事后回想起来,这种巧合确是玄之又玄,似乎冥冥中真有命运存在着,否则如何去解释呢?」

向雨田道:「说得好!若不是明瑶当时故意要气我,决不会掀帘对街头一个男于微笑,而燕兄你若不是意图刺杀慕容文,那个时刻亦不会置身在长安的街头,看似简单的一个巧合,是要无数的『如果』去支持。如果不是如此,这些事便不会发生。」

燕飞皱眉道:「向兄究竟想说明甚么道理呢?」

向雨田道:「我想到的是天下的运数,想到谁兴谁替的问题。我和你今天在这裹并肩作战,实是命运的安排,换过另一种情况,你的兄弟绝不是慕容垂的对手,双方的实力太悬殊了。最奇妙的是纵然明知道是命运的安排,我们也没法去改变命运,因为我们根本没有选择,只好依从命运。难道我们仍可半途而废,坐看慕容垂灭掉拓跋珪,而纪千千则永远成为囚笼裹的美丽彩雀吗?」

燕飞讶道:「为何你忽然有这个古怪的想法呢?」

向雨田沉声道:「我和你都清楚明白,眼前的人间世只是一个存在的层次和空间,世人迷醉其中而不自觉,而我们正身历其境,忘情的去爱去恨,为不同的目的和追求奋战不休。主宰这个人间世的是一种无影无形、无所不包的力量,它在我们的思感之外,捉不着看不见,但我们却能从自身的情况,例如你和明瑶的重逢,隐隐察觉到它的存在。我们并不明白它,亦永远弄不清楚它究竟是甚么一回事,只能名之为命运,但我们也很容易忽略它的存在,因为它是超乎我们认知的能力,转瞬我们便会再次忘情的投入,忘掉剎那间的明悟。若如在一个梦里,一刻的清醒后,继续作我们的春秋大梦。」

燕飞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眼前所有存在的事物,究竟是何苦来哉!

向雨田道:「这正是我舍明瑶而专志于修练大法的原因,因为只有堪破这个人世的秘密,方能真正令我动心。想想吧!只要有一个条件不配合,你和明瑶在长安的重逢便不会发生,命运是多么的奇异,也是多么的可怕。但我们更懂得的是以自我安慰去开解自己,认定这只是巧合,与命运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自你在沙漠边缘处遇上师傅,命运便安排了你未来的路向,也决定了我的命运,决定了包括慕容垂、拓跋珪在内所有人的命运。」

燕飞感到遍体生寒,向雨田说的是最虚无缥渺的事,但却隐含令人没法反驳的至理。如果没有遇上明瑶,他或许不会到边荒集去;如果没有高彦一意要见纪千千,他与纪千千也无缘无份;如果不是因谢安离开建康,纪千千亦不会到边荒去。眼前的情况,确由无数的「如果」串连而成。

向雨田道:「假如我们破空而去,是否能逃出命运的控制呢?又或许甚么洞天福地,仍只是命运的一部分?」

燕飞苦笑道:「这种事我们最好不要去想,再想只是自寻烦恼,我给你说得胡涂了。」

向雨田笑道:「你的看法,恰是命运的撒手简,因为忘掉它,人才有生存的乐趣,谁愿意受苦呢?」

燕飞点头道:「的确如此!现在我们是否应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作个忘掉一切的好梦呢?」

向雨田欣然道:「正合我意。走吧!」

刘裕清早起来,刘穆之来求见,刘裕遂邀他一起进早膳。

两人边吃边谈,刘裕问道:「辛苦先生了,看先生两眼布满红筋,便晓得先生昨夜没有睡过。」

刘穆之道:「多谢大人关怀。昨夜我小睡一个时辰后,惊醒过来,愈想目前的情况,愈生出危机四伏的感觉,幸好想到破解之法,且是一石数鸟之计。」

刘裕大喜道:「请先生指点。」

刘穆之道:「我们立即雷厉风行的推行新一轮的上断。」

刘裕愕然道:「我们昨天刚提及土断,到现在我仍弄不清楚是甚么一回事,只知道牵涉到世家豪强的根本利益,亦是他们害怕我的一个主因,在现在的时势下推行这种大改革,会否过于仓卒呢?」

刘穆之拈须微笑道:「请让我先向大人解释清楚土断的内容。自晋室立国江左,曾推行多次土断,最著名的有咸和土断、咸康土断、桓温的土断和安公的土断。所谓土断,是征税的方法,而与上断唇齿相依的就是编制户籍。」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了,要公平征税,必须先弄清楚户口,有详实的户口统计,才能有效的推行税制。」

刘穆之欣然道:「正是如此。在咸和五年以前,田租是继承前晋按丁征收的制度,每丁谷四斗。可是这种按丁收租的制度并不公平,因其不分贫富,对大地主当然最有利,但对无地和地少的贫民不利。故而在咸和五年,朝廷颁令改按丁收税为度田税米,田租按亩收税,土地多的自然要多缴税,土地少缴税少,这度田税米的税制,大抵袭用至安公主政的时候。」

刘裕不解道:「那桓温做过甚么事呢?」

刘穆之道:「桓温的改革,主要在编订户籍上。由咸康土断,到桓温土断,其间二十多年,北方流民不断迁来南方,特别是北方在残暴的石虎统治期间,南下的流民更多,朝廷须设置侨郡以安置流民,再加上大族豪强的兼并和自耕农破产逃亡,以前编订的户籍再不切合实际。桓温的改革,就是重新编定户籍,把逃户流民纳入户籍,如此便可大幅增加朝廷的税收。」

刘裕点头道:「我开始明白了,土地户籍的政策,正是统治的基础,若这方面做不好,朝廷的收入将出现问题。桓温接着便是安公,为何仍有土断的需要呢?户籍的变化该不太大。」

刘穆之道:「任何改革,均是因应当时的需要。桓温推行上断,是因两次北伐后,人命和财力损耗严重,所以须增加收入。安公的土断,是因符坚已统一北方,随时有大举南侵的威胁,而南方的军力则集中在大江中、上游的地区,由桓冲率领,而建康一带兵力空虚,有必要成立另一支军事力量,那就是大人现在统领的北府兵了。」

刘裕叹道:「经先生解说,我比之以前更明白安公的高瞻远瞩,没有他,就没有淝水的胜利。」

刘穆之道:「安公的土断,与以前最大的分别,就是既非按丁税米,也不是度田税米,而是按口税米,每口二斗米。」

刘裕胡涂起来,大惑不解道:「先生刚才不是说过度田税米是比较公平的做法,为何安公却反其道而行?」

刘穆之道:「此正代表安公是务实的政治家,他的政治目标是要增加税收,以建立一个新的兵团,故针对时敝,施行新政。」

稍顿续道:「度田税米本为最公平的税法,可是理想和现实却有很大的距离,在门阀专政的制度下,度田税米根本没法推行,兼且度田税米手续繁复,逃税容易,而按口税米却手续简单,容易推行。」

刘裕明白过来,统治阶层是由高门大族所垄断,他们怎会全心全意的去推行不利于他们的税收改革。当然,桓温在时,威慑南方,谁敢不从,便拿他们来祭旗示众,自是卓有成效。可是桓温去后,他们再无所惧,故阳奉阴达,令良好的税收政策形同虚设。到谢安之时,良政变成劣政,严重损害国家的利益,谢安只好退而求其次,采取在当时情况下较有效的税收方法。

他同时得到很大的启发,明白务实的重要性,只顾理想而漠视实际,会惹来灾难性的后果。例如他一直不喜欢建康高门醉生梦死、清谈服药的生活方式,更不满高门对寒门的压制和剥削,但假如他要改革这个情况,在现时的形势下,是完全不切合实际的。

理想固然重要,但他更要顾及的是实际的成效,这才是务实的作风。他须以安公为师。

刘穆之又道:「安公另一德政,是指定只有现役的军人可免税,其它一概人等,包括有免税权的王公官贵都要纳税,一视同仁。」

刘裕道:「现时的情况又如何呢?」

刘穆之道:「自安公退位,司马道子当权,一切回复旧观,王公大臣都享有免税的特权,加上天师军作乱,令朝廷税收大减。」

刘裕道:「那我们该如何改革?」

刘穆之道:「事情欲速则不达,我们只须严格执行安公的土断,暂时该已足够。」

刘裕道:「我不明白,这与应付当前危机有甚 直接的关系?」

刘穆之道:「大人继续奉行安公的政策,正代表大人是安公和玄帅的继承者,旗帜鲜明,以前拥护安公政策的高门中开明之辈,将会把对安公的支持转移到你的身上来。这也更表明了你是有治国能力的人。」

刘裕点头道:「我开始有点头绪哩!对!这比说任何话,更明确显示我是秉承安公和玄帅的改革。」

刘穆之道:「另一方面,大人亦是向南方高门表明,你不是要摧毁他们,充其量你只是另一个安公,所作所为全是为大局着想。」

刘裕道:「可是总有人会反对我重新推出安公的新政,正如当年反对安公的大不乏人。」

刘穆之微笑道:「我正是希望有人会站出来反对大人。」

刘裕愕然道:「我又不明白了。」

刘穆之道:「大人可有想过现在的你,和当年的安公有甚么分别呢?」

刘裕皱眉思索。

刘穆之沉声道:「最大的分别,就是当大人手刃桓玄之时,南方的兵权将尽人大人之手,谁敢反对你,大人便手下不留情,这是唯一令南方由乱归治的办法。从历史观之,任何政策的推行,必须有强大的实力作后盾。我不是要大人做甚么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事。谁不合作吗?可革掉他的官职,只有当反对的人胆敢犯上造反,才正之以法。际此不稳定的时期,大人绝不可以退缩,只有以铁腕治国,方是明智之举。」

刘裕双目亮起来,道:「明白了!」

又哈哈笑道:「先生这番话,令我受益不浅。关于土断之事,由先生负责为我拿主意,而我则全力支持先生,先生要我怎么办,我便怎么办。」

刘穆之欣然接令。

刘裕正容道:「我现在最希望的事,就是百姓能得享和平丰足的日子,至于我个人的喜乐好恶,再不重要。」

第 十 章 各就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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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宏在黄昏时分返回营地,丁宣大喜来迎。

崔宏见林内的营地表面一片平静,暗里却卫戍森严,岗哨林立,欣然道:「一切无恙!」

丁宣道:「托大人鸿福,敌人并没有在我们监视的范围内现踪。」

对崔宏的胆识才智,他是心中佩服的,更明白今回拓跋珪让自己当崔宏的副手,是看在燕飞的分上,隐含栽培之意。所以就任后,-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惟恐有失。

丁宣虽为汉人,但却是在胡族统治下的北方成长,对南方的晋室政权,只有恶感而没有好感,可是要在北方出人头地,必须依附胡族政权,丁宣遂看中新兴有为的拓跋族。

丁宣又道:「族主方面传来消息,他已尽起全军,到日出原的月丘布阵,逼慕容垂作正面交锋。」

崔宏点头道:「明白了。」

在离开平城前,他和拓跋珪厘定了全盘的作战大计,俾能互相配合,争取最丰硕的战争成果。

崔宏与丁宣步行至营地林区东南面边缘处,遥望落日下三十里许处北丘的方向,道:「入黑后我们立即起程,秘密行军,至北丘北面五里许处埋伏,小休两个时辰,天明前再潜近北丘,只要见到烟花讯号,立即发动攻击。」

丁宣点头应是。

崔宏微笑道:「今次慕容隆肯定中计,就要看我们能否把他精锐的龙城兵团彻底击垮,此战我们必须大胜,若只是小胜,与打败仗并没有丝毫分别,明白吗?」

丁宣道:「明白了!」

建康。石头城。

刘裕在内堂与江文清吃晚饭,比起昨晚,他心情舒畅多了。自从知悉江文清怀了他的孩子后,他自然而然的把心中的爱,转移到江文清的身上去,解开了心中的死结,对江文清呵护备至。

在烛光映照下,江文清人比花娇,令他心中爱惜之意,有添无减。

江文清看着刘裕不停地把菜肴夹到她的碗内,致堆积如小山,笑道:「文清怎吃得了这么多?」

刘裕微笑道:「为了我们的将来,文清必须多吃点,孩子方会肥肥白白,甫出世立成壮丁。」

江文清不胜羞喜的白他一眼,道:「真夸大!大人今晚的心情很好哩!」

刘裕点头道:「我今天的心情的确很好,因为我对如何治理国家,开始有点头绪,全赖穆之为我筹谋运策。坦白说,我一向对穷酸儒生没有多大好感,但穆之却令我这个看法彻底改变过来。很奇怪,他比我这个短视的粗人更讲实效,不会空谈甚 先王之道、仁义道德,甚对我的脾性。」

江文清道:「穆之确是个很特别的人,裕郎须好好待他。」

此时手下来报,蒯恩到了石头城,正在外堂等候。

刘裕喜出望外,心忖又会来得这么快的,他原本以为没有十天八天时间,蒯恩仍没法应召而回。

江文清欣然道:「小恩竟回来了,大人还不立即去见他。」

刘裕连忙起身,移过去亲了江文清的脸蛋,又摸摸她微隆的小腹,这才到外堂去。

蒯恩见他进来,从地席跳起来,神情激动,下跪道:「蒯恩向统领大人请安问好。」

刘裕抢前把他扶起来,抓着他双臂,道:「小恩你做得很好!不!是非常的好!立下大功。」

蒯恩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颤抖着声音,显示他仍处于激动的情绪里,道:「全赖统领大人的训诲和提携,小恩怎敢居功。」

刘裕偕他到一角坐下,说出心中的疑惑道:「你怎会来得这么快呢?」

蒯恩道:「大人急讯传来,属下刚好在无锡接收阴奇将军的粮资,立即快马赶来。属下已依大人指示,把军符和任命文书交予阴将军,并向他详细交待会稽等地的情况。」

若要在现时军中找出他最信任的人,蒯恩和阴奇肯定居于榜首,比魏泳之、何无忌、彭中等更得他信任。

刘裕道:「乱区现今情况如何?」

蒯恩道:「天师军已烟消云散。属下依穆之先生的指示,一方面宣称孙恩已葬身怒海,同时把徐道覆和张永的首级,挂在会稽城东门外示众三天;另一方面则依穆之先生的吩咐,推行安民之策,豁免当地民众田税半年,修补各地城池,又趁机把参与叛乱的各地豪强的土地收归国有,再公平分发与当地农户,这场由孙恩惹起的大祸,该已告一段落。」

刘裕暗叫惭愧,刘穆之曾向他提及这些收拾天师军遗下的烂摊子的方法,可是自己的心神全放在如何杀死桓玄一事上,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到此时蒯恩提起,方记起来。

幸好有刘穆之这个能总揽全局,钜细无遗的智者为他效力,否则自己定会弄个一塌糊涂,乱上加乱。

同时又想到刘穆之屡次强调,自己必须以强而有力的手腕统治南方,天师军之乱的善后工作,正为刘穆之说的话作出最佳的说明。因为会稽诸城所有反对的势力,均被他连根拔起了,所以推行利民之策全无阻力,水到渠成,取得骄人的成果。

他同时生出戒惧之心,试想如果自己是只求私利的独裁者,不论目下如何剥削压逼蚁民,一时间老百姓们亦只有屈从的份儿,而没有反抗之力。当然!到民不聊生,民众感到纵死而无大害,自然是动乱丛生。可是若推行的是安民利民之策,人民只会感激而不会造反,效果是截然不同。

他刘裕定要时常警惕自己,绝不可作伤民之举,民众的福祉,就在他一念之间,他怎可不诚惶诚恐,事事三思而后行,谨慎律己。

刘穆之最高明之处,是借着平定天师军之乱把土地作重新的分配,平息了天师军祸起的源头。这种切合形势,因势施政的手法,是他须好好学习的。

蒯恩又道:「不知大人急召属下回来,有甚么用得着属下的地方呢?只要大人吩咐下来,属下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刘裕想起当日侯亮生自尽身亡,蒯恩到建康来报讯,傍惶无依的情形,比对起蒯恩成为北府兵中举足轻重的猛将,联想起自己回到建康,走投无路,不得不和司马道子妥协的处境,一时百感交集。

道:「没有这般严重,我召你回来,是要你代我坐镇建康,好让我能抽身去对付桓玄。」

蒯恩吃了一惊,道:「如此大任,属下恐难担当。」

刘裕笑道:「坦白说,对政治我是外行,恐怕比你更没头绪。幸好政治方面有穆之负责,你只要牢牢掌握兵权,守稳石头城,谁敢造反,就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歼灭,但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现今建康仍处于军管之下,你只要约束手下,理好建康的治安便成。」

又道:一待会我们找穆之先生来商量,趁机授予你一个名实相符的职位,让你更容易管治建康。」

蒯恩仍是惴惴不安,道:「可是建康的高门……」

刘裕截断他微笑道:「有我刘裕作你的后盾,小恩有甚么好害怕的?建康高门中支持我们者比比皆是,若有人敢来捣乱,我们便要他们吃不完兜着走,兵权在谁的手上,便由谁来主事。再配合穆之先生圆熟的政治手段,小恩你肯定不会出问题。」

蒯恩这才稍为放心,连忙谢恩。

刘裕沉吟道:「我会让小恩见几个人,让他们清楚我的心意,至于我们军内,我却丝毫不担心,因为人人清楚你立下的功劳。」

蒯恩欲言又止。

刘裕讶道:「小恩还有甚么话要说呢?」

蒯恩两眼微红,道:「属下希望能为侯先生雪恨。」

刘裕苦笑道:「我正要赖你为我稳着建康,你怎可随我去讨伐桓玄?」

蒯恩道:「属下怎敢违背大人的命令?属下只希望晓得害死侯先生的妖女是谁。」

刘裕这才晓得误会了他的意思,又大感头痛,难道告诉他当日他和屠奉三口中的妖女是任青媞?

只好道:「那时我们所知不详,故而有此猜测,怀疑是有人泄露消息,岂知纯属误会。说到底罪魁祸首仍是桓玄,为了大局着想,我们不该再追究其它人。」

事实上他自己亦不满意自己这番搪塞的说辞,但有甚么办法呢?一时间他的确无法编出更有说服力的故事。

蒯恩现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刘裕拍拍他肩头,道:「我是为小恩你着想,此事牵涉到江湖一个神秘的门派,但他们的头子已与燕飞达成协议,在关键时刻脱离桓玄,导致桓玄逃离建康。好好的干,只要能令南方的民众安居乐业,衣食丰足,小恩便报答了侯先生的恩情。」

蒯恩终露出信任的神色,道:「一切遵从大人的指示。」

刘裕暗叹一口气。

想起以前闯荡江湖时,大家肝胆相照的日子,此刻份外有感触。

自和任青媞扯上关系后,自己便为她左瞒右瞒,直到此刻,他刘裕成为建康的当权者,仍要为她向蒯恩说谎,把责任推到魔门处去。幸好蒯恩没有寻根究柢,否则他将被逼满口谎言。

希望真相永不会被揭破,否则真不知如何向眼前的心腹大将交代。

高彦直闯尹清雅闺房,嚷道:「好消息!好消息!今回功成利达哩!」

正伺候尹清雅的婢女早对他类似的行为见怪不怪,不待尹清雅吩咐,连忙施礼告退。

尹清雅皱眉道:「你这小子又发疯了。」

高彦神气的在另一边坐下,道:「好消息一,是毛修之那家伙攻下白帝城,兵胁江陵,令奸贼桓玄吓得屁滚尿流,弄脏了裤档。哈!形容得多么传神。」

尹清雅「噗哧」笑起来,横他一眼骂道:「狗嘴长不出象牙来,信你的肯定是傻瓜!唉!不过我小白雁肯定不比傻瓜好多少,否则怎会给你这小子缠上。」

高彦嬉皮笑脸的道:「甚么都好。听着哩!好消息二,是我们的统领大人已委任我们的赌仙出任两湖的头号官儿,同时把两湖帮收编为北府兵,且由老程决定如何论功行赏,若有帮中兄弟不想当官或当兵,悉随其意。哈!这该算是皇恩浩荡了。」

尹清雅毫不在意,只是狠狠盯他一眼,道:「谁想去当官都可以,这叫人各有志,但我却不准你沾上半点儿官职,清楚吗?」

高彦失声道:「我有那 愚蠢吗?八人大轿来抬我,也抬不动我去当官,我追求的是袋中永远有花不尽的银两,天天和雅儿……」

尹清雅捂着耳朵,羞红粉脸嚷道:「我不听!我不听!再说我会揍你。」

高彦故作惊讶道:「你道我想说甚么呢?我又不是说夜夜,而是天天,大白天可以干甚么呢?不外是游山玩水吧!雅儿是否想到特别有趣的玩意儿呢?」

尹清雅放下双手,没好气的道:「不和你胡扯,还有甚么事,快报上来,本姑娘还有很多急事待办。」

高彦道:「甚么急事也及不上我即将说出的事,雅儿是否有兴趣坐上奇兵号,来个御驾亲征,打得桓玄的走狗们落花流水,一败涂地。」

尹清雅立即双目放光,道:「你在说甚么哩!」

高彦道:「老魏刚从桑落州赶来,说据守湓口的莉州军正蠢蠢欲动,故请我们出动水师,与他们在大江上夹击荆州军。唉!还以为雅儿会有兴趣,怎知雅儿正忙得不可开交,无暇分身。」

尹清雅恨得牙痒痒的道:「死小子!竟敢耍我。」

又笑脸如花的道:「为甚么你们这些可恶的家伙,会忽然变成大好人呢?竟肯让人家参战?」

高彦道:「别人不清楚你的心意,但怎瞒得过我这个作夫君的,全赖我力排众议,说有雅儿坐镇奇兵号,下面的儿郎们士气肯定陡升百倍,人人奋不顾身,打起水战来格外精神,所以甚么人缺席都无关紧要,惟独雅儿是不可缺席的。此战牵涉到整个战争的成败,绝对不容有失,打赢了便可直捣桓贼的老家。」

尹清雅无暇计较他自称夫君,欢喜的道:「算你哩!」

高彦说得兴起,道:「老魏还带来消息,此战若胜,我们的统领大人会御驾亲征,到前线来指挥大局,桓玄今次肯定卵蛋不保,雅儿将可报却血海深仇。」

尹清雅没好气道:「甚么皇恩浩荡,甚么御驾亲征,刘裕那家伙当上皇帝了吗?你最爱夸大,最爱胡言乱语。」

又问道:「你说的老魏是谁?」

高彦吹嘘道:「当然是名震天下,老刘座下的七虎将之一的魏泳之……」

尹清雅打断他道:「其它六虎将又是何方神圣?」

高彦尴尬的道:「这个就不太清楚。」

尹清雅两眼上翻,道:「又是胡诌!」

接着认真的道:「但今次我定要参战,否则船队休想起航。」

高彦忙保证道:「这个当然不是胡诌的,我虽然胆大包天,但只限于色胆,其它方面的胆子就小得可怜。」

尹清雅道:「我们何时出发?」

高彦道:「我们立即起航,我正是来恭请雅儿移驾到奇兵号去。」

尹清雅跳将起来,大嗔道:「那还磨蹭在这里干甚么,他们不等我们就糟糕哩!」

高彦好整以暇的道:「雅儿不用心急,我和你是最后登船的人,好接受儿郎们的欢呼喝采,以振奋士气,这是老程和老手两老想出来的馊主意,与为夫无关。」

尹清雅劈手执着他的襟口,嗔道:「你说甚么?」

高彦一脸无辜的神色,举手道:「为夫说过甚么呢?一时记不起了!」

尹清雅运劲把他从椅内提起来,玉手一挥,高彦立即步履不稳的给送出门外去。

尹清雅追在他后方,大发雌威的道:「快给我引路,否则要你的小命。」

高彦放脚便走,高嚷道:「谋杀亲夫哩!谋杀亲夫哩!」

尹清雅忍俊不住的笑着追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