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无回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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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接过任青媞奉上的热茶,喝了两口,放在身旁小几上。
任青媞缓缓在他身前下跪,然后伏人他怀里去,抱紧他的腰,心满意足的道:「想不到刘爷会这么快再见妾身,青媞真的很欢喜。」
刘裕生出轻松的感觉,由日出到日落,他忙得昏天昏地,被逼去处理无有穷尽的文书诏令,沉重的工作令他透不过气来,可是当任青媞纵体入怀,所有烦恼一扫而空。
他清楚自己不但迷恋她动人的肉体,倚赖她把握建康高门的心态和动向,更对她生出感情。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对她既厌恶又怨恨,但此刻只剩下火热的爱恋,这是初识她时完全想象不到的发展。
每当和她在一起时,他尽力不去想江文清,随着任青媞不住发挥「李淑庄式」的奇效,他因瞒着江文清而来的歉疚感觉,逐渐减少。
他愈来愈清楚,要站稳在他的位置上,凡于他有利的事,都不可拒绝。
任青媞像头狸猫般蜷伏在他怀里,轻轻道:「刘爷应付谢混的手法非常高明,现在建康的世族,人人都对刘爷刮目相看,晓得刘爷待人处事是有底线的,纵然像谢混般与刘爷有特殊的关系,逾越了刘爷的底线,刘爷亦不会饶他。」
刘裕大讶道:「消息竟传播得这么快吗?」
任青媞道:「刘爷是通过王弘的口向建康高门发出警告嘛!只要是在乌衣巷内首先传播,不用一天时间会传遍建康高门之间,何况现在无人不对刘爷格外留神,消息比以前更速更广。」
刘裕道:「谢混有甚么反应?」
任青媞道:「谢混有甚 反应,没有人知道,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另一则与刘爷有间接关系的谣言又出笼了。」
刘裕失声道:「甚么?」
任青媞道:「宋大哥是否走了?」
刘裕讶道:「你怎会这么快知道呢?」
任青媞道:「谣言正是与宋大哥有关,说宋大哥因不满你的所作所为,忿然离开。」
刘裕双目杀机遽盛,狠狠道:「又是谢混那小子,他是不是嫌命长了。」
任青媞道:「刘爷肯定是谢混造谣的吗?」
刘裕道:「除了他之外,谁会知道?亦只有他会做这种蠢事。」
任青媞道:「他在试探刘爷。」
刘裕愕然道:「试探我?」
任青媞张开美目,仰首看他,柔声道:「他在试探刘爷是否言出必行,如果刘爷退缩,他便可以挽回面子,亦可稍杀刘爷的威风。」
接着又道:「建康是个蜚短流长的是非之地,于高门中此况尤烈,高门大族的人更是视野狭窄,远的事他们看不到,最爱月旦眼前人的缺点,再无限的扩大。谢混习染了这种不良的风气,最懂得玩这类手段。」
刘裕差些儿破口大骂,幸好不再牵连到王淡真,所以仍能按下心中怒火,沉声道:「我该怎么办?」
任青媞把螓首枕贴他宽敞的胸膛,好整以暇的道:「很容易呢!直接把谢混押到石头城去,不理他任何解释,就告诉他,他已犯下第二个错误,如敢再犯,立即斩他的头,看他以后是否还敢开罪你?」
刘裕一呆道:「可是我如何面对道韫夫人呢?若她因此病情加重,我刘裕万死不足以辞其疚。」
任青媞叹道:「如果你在此事上心软,等于害了谢混。」
刘裕苦笑道:「谢混今次所犯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似乎仍未至把他拿来严辞警告的田地。」
任青媞道:「谢混敢再散播谣言,显然是他不把刘爷先前通过王弘发出的警告放在心上。我晓得刘爷不想杀他,不是因对他有任何好感,而是念在谢家的情份。不过刘爷也要想到,防洪患必须于水泛前,刘爷如能趁早让那小子清楚刘爷的心意,将来便不用面对同样的难题。」
刘裕沉吟良久,叹道:「我真的办不到。最怕他不久后立即犯第三个错误,我将没有选择的余地。」
任青媞道:「或许是谢混注定了是要走上这条与刘爷对立的路吧!不要再说他哩!我要刘爷宠我爱我,其它的一切再不重要。」
刘裕暗叹一口气,他心中晓得任青娓的看法是对的,奈何他实在不敢再刺激谢道韫,怕她消受不了。
他是否须和谢混好好的谈一次呢?
《边荒传说》45卷 (全)作者:黄易
第 一 章 千钧一发
猎岭。黄昏。
不知如何,自午后开始,纪干千一直感到心绪不宁,难道是燕郎方面出了岔子?恨不得时间快点溜过,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她才可以把心力凝聚起来,与燕飞互通心曲。
天全黑后,山寨亮起灯火,纪千千耐心的等待,不住提醒自己要保持心境的清净宁和。此时风娘来了,神色凝重。
纪千千的心急遽的跳动了几下,隐隐感到事不寻常。
风娘道:「皇上回来了!召小姐去见他,小姐请随我来。」
小诗「啊」的一声惊呼,若要在世上找一个她最害怕的人,慕容垂肯定当选。
纪千千知道推无可推,安慰小诗几句,尽人事抚乎她的情绪,随风娘离开宿处。
自被带到此山寨后,她和小诗一直被禁止踏出门外半步,今回还是第一次踏足房舍林立两旁的泥石路。
风娘忽然放慢脚步,纪千千知道她想和自己说话,忙追到她身旁。
四周全是燕兵,各有各忙,都在作战争的准备,见到纪千千,人人放下手上工作,对她行注目礼,那种眼光令人难受,像野兽看到猎物,一副想大快朵颐的骇人模样。
风娘叹了一口气,道:「我有点担心,皇上的神态有异往常,小姐心里要有个准备,且千万勿要触怒他。」
纪千千的心直往下沉,暗叫糟糕,如果在这关键时刻,慕容垂放弃一贯的君子作风,兽性大发,她该如何应付?
风娘续道:「在大战即临,特别是胜负难料的时刻,人会处于异常的状态,至乎做出在正常心态下不会做的事,我怕皇上现正是处于这种情况。」
纪千千心中一颤,真想立即呼唤燕飞来救她,但又晓得他远在数百里之外,远水难救近火,而纵然他就在近处,如此硬闯虎穴救她,亦只是白白牺牲,一切只能靠她独力去应付。
可是她如何应付慕容垂呢?
自燕飞在荣阳为她打通经脉,又传她百日筑基的无上道法,她的真气内功不住在所有人的知感外暗暗增长。明刀明枪,她当然非是慕容垂的对手,但如骤然发难,说不定可重创没有戒心的慕容垂,可是随之而来的后果,却是她不能承担的,她和慕容垂之间的关系,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何况这么一来,透露了本身真实的情况,对将来燕飞要营救她们,会产生非常不利的影响。
如何应付慕容垂,确是煞费思量。
「小姐!」
风娘的叫唤,把纪千千从苦思中唤醒过来,此时刚离开寨门,进入山寨西面帐篷处处的营地,在火炬的映照下,充塞着战争随时爆发的沉重压力。
战马嘶鸣。
纪千千朝风娘瞧去,后者正忧心忡仲的看着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可是纪千千也看出风娘的无奈--她的无能为力。
纪千千生出陷身狼穴的怵惕感觉,如果慕容垂撕开伪装,露出豺狼本性,她自身的安全再没有任何保障,而她唯-自救的方法,就是以死亡保持贞洁。
在这一刻,她对慕容垂的一点怜悯已荡然无存,只余下切齿的痛恨。
这个人间世不是虚幻而短暂的吗?而在人世发生的一切,都带有如斯般的特质。可是想可以这么想,但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却是她无法接受的,亦没法因这个认知而超然其上,处之泰然。
一个与其它圆帐不同的特大方帐,出现前方,此帐与其它帐幕相隔逾十丈,加上特别的装饰,森严的守护更突显帐内主人的身分。
终于抵达慕容垂的帅帐,那也可能是她结束生命的地方。如果她死了,诗诗怎么办,燕郎又如何?一时间纪千千矛盾至极。
风娘像是猛下决心,凑到她耳旁低声急促的道:「我是不会离开的。如果发生了事,小姐可大声呼叫,我会冒死冲进去阻止。」
纪千千报以苦笑,心中感激,却不知该如何答她。
把守帐门的卫士头子以鲜卑语扬声道:「千千小姐驾到!」
卫士拉开帐门。
纪千千猛一咬牙,向风娘投予请她安心的眼神,径自入帐。
帐门在她身后闭上。
帐内三丈见方,在两边帐壁挂着的羊皮灯照耀下,予人宽敞优雅的感觉,地上满铺羊皮,踏足其上柔软舒适。
慕容垂坐在帐内中心处,一腿盘地,另一腿曲起,自有一股不世霸主的雄浑气势,此时他双目放光,狠狠盯着纪千千,把他心中的渴望、期待毫无保留的显示出来。
纪千千明白了风娘的担忧。慕容垂确有异于往常,他火热的眼神,正表示他失去了对她的耐性,失去了自制的能力。
像慕容垂这种傲视天下的霸主,既不能征服她的心,只好退而求其次,从她的身体人手。他要得到某样东西,绝不会退缩。尤其际此决战即临的时刻,他的精神和压抑更需舒泄的渠道,而她成了他最佳的目标。
事到临头,纪千千反平静下来,照常的向他施礼问安。
慕容垂沉声道:「坐!」
纪千千默默坐下,不知该回敬他令她害怕的眼神,还是避开他的目光,任何的选择都是吉凶难卜。不过想到既然如此,还有甚么顾忌呢?迎上他的目光皱眉道:「皇上于百忙之中召我来见,不知为了甚么事?」
慕容垂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想见你也不成吗?需要甚么理由?」
纪千千稍觉安心,至少慕容垂肯予她说话的机会。乎静的道:「皇上显然胜券在握,因何仍像满怀心事的样子呢?」
慕容垂淡淡道:「我可以没有心事吗?除非千千肯亲口答应下嫁给我慕容垂,我将烦忧尽去,并于此立誓:水不辜负千千对我的垂青。」
纪千千心叫救命,慕容垂此刻等若对她下最后通牒,文的不成便来武的。她大可施拖字诀,例如告诉他,待战事结束后再作考虑,又或待她回去好好思量,但纵是这种权宜之计,她亦没法说出口来,不单因她不想在这种事上欺骗慕容垂,更大的原因,是因为燕飞。她实在没法说出半句背叛燕飞的话,假的也不成。
纪千千垂首道:「皇上该清楚我的答案,从第一天皇上由边荒集带走我们主婢,皇上便该知道。」
慕容垂现出无法隐藏的失望神色,接着双目厉芒遽盛,沉声道:「我会令千千改变过来。」
纪千千暗叹一口气,抬头神色平静的回望慕容垂,她并不准备呼叫,那只会害死风娘,她亦绝不能让燕飞以外任何男人得到她的身体,纵然这只是一个集体的幻梦。下了决定后,她再没有丝毫惧意,道:「这是何苦来哉?皇上只能得到我的尸身。」
慕容垂双目凶光毕露,厉喝道:「有那么容易吗?」
纪千千知他老羞成怒,动粗在即,正准备运功击额自尽,帐门倏地张开,风娘像一溜清烟的飘进来,叱道:「皇上!」
慕容垂正欲弹起扑往纪千千,见状大怒道:「风娘!」
风娘神情肃穆,拦在两人中间,帐外的战士则蜂拥而入,一时帐内充塞剑拔弩张的气氛。
慕容垂铁青着脸,显然在盛怒之中,狠盯着风娘。
纪千千叹道:「我没有事,风娘先回去吧!」
风娘像没有听到她说的话,向慕容垂道:「皇上千万要自重,不要做出会令你悔恨终生的事。」
慕容垂双目杀机渐浓。
就在此时,帐外有人大声报上道:「辽西王慕容农,有十万火急之事禀告父皇。」
慕容垂不悦道:「有甚么急事,待会再说。」
倏地慕容农出现帐门处,下跪道:「请恕孩儿无礼,拓跋珪已倾巢而出,到日出原的月丘布阵立寨,似是晓得我们藏兵猎岭,请父皇定夺。」
慕容垂容色遽变,失声道:「甚么?」
慕容农再重复一次。
纪千千感到慕容垂内心的恐惧,那纯粹是一种直觉,也是她首次从慕容垂身上发现此类的情绪。
慕容垂恐惧了,或许更是他生平第一次生出恐惧。在场者没有人比纪千千更明白他的心事,慕容垂战无不胜的信心被动摇了,他的奇兵之计已计不成计,反过来拖累他。慕容垂已失去了主动,落在下风。
慕容垂很快回复过来,双目被冷静明锐的神色占据,沉着的道:「风娘请送千千小姐回去。」
风娘略微犹豫,然后转身向纪千千道:「小姐!我们回去吧!」
燕飞和向雨田在一道小溪旁坐下,后者俯身就那 探头进溪水裹去,痛快的喝了几口。
凭两人的功力,本不须中途歇息,只因昨天与敌人厮杀耗用了大量的元气,所以急赶近百里路后,他们亦感到吃不消。
林内春雾弥漫,夜色朦胧,星月若现若隐。
向雨田从水中把头台起来,迎望夜空,道:「你定要说服你的兄弟,我仍认为挑战慕容垂以决定千千主婢谁属,是唯一可行之计。」
燕飞叹道:「我太明白拓跋珪了,对他来说,甚么兄弟情义,远及不上他立国称雄的重要性。从小他便是这个性情,没有人能在这方面影响他。」
向雨田道:「当慕容垂晓得拓跋珪进兵日出原,他会怎么想呢?」
燕飞道:「他会想到奇兵突袭的大计完了,而我们既知道他藏兵猎岭,也有极大可能知道龙城兵团埋伏雾乡,而他余下的唯一选择,就是和我们正面交锋。」
向雨田思索道:「慕容垂仍有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就是趁拓跋珪阵脚未稳之时,以优势的兵力把拓跋珪摧毁,令拓跋珪和我们没有会师的机会。」
燕飞道:「拓跋珪既敢进军日出原,早猜到慕容垂有此一着,当有应付的信心。」
向雨田点头同意道:「理该如此!」
说罢向后坐好,笑道:「溪水非常清甜,你不喝两口吗?」
燕飞移到溪旁,跪下掬水喝了几口,道:「你说得对!慕容垂会在龙城军团的败军逃至猎岭前,向日出原小珪的军队发动攻击,因为那时军心仍末受到影响。」
向雨田道:「你的兄弟抵挡得住吗?慕容垂在战场上是从没有输过的。」
燕飞道:「事实上小珪自出道以来,也没有吃过败仗,且常是以少胜多,他会利用月丘的地势,令慕容垂不能得逞。」
向雨田道:「如果你的兄弟能捱过此役,虽说慕容垂的兵力仍比我们联军多出一倍人数,但只要我们守得稳月丘,粮食方面又比慕容垂充足,我们期待的形势将会出现,我仍认为逼慕容垂一战定胜负,是唯一可行之计。」
燕飞道:「慕容垂用兵如神,若他晓得没法攻陷月丘,会转而全力对付我们荒人,不会这么快善罢干休,只有当他束手无策之时,方会接受挑战。」
又苦笑道:「假如我们的部队能避过慕容垂的攻击,抵达月丘,你说的形势将会出现,慕容垂会因粮线过长、粮资不继而生出退缩之心,那时小珪已是立于不败之地,你以为小珪仍会为我冒这个险吗?我太清楚他了。」
向雨田道:「你可以表演几招小三合给你的小珪看,让他清楚你可以稳胜慕容垂。」
燕飞道:「小珪并不是蠢人,他该知道我绝不可下手杀死慕容垂,小三合这种招数根本派不上用场,在有顾忌下,我失败的风险将大幅提高。你想想吧!如我不是一心要杀慕容垂,对小珪有甚么好处呢?他是不会陪我冒这个险的。」
向雨田道:「我这个提议,你怎都要试试看,所以我才说你必须说服你的兄弟。」
燕飞苦笑道:「看情况再说吧!」
向雨田目光朝他投去,闪闪生辉,微笑道:「现在形势逐渐分明,只要我们能两军会师,又能凭险据守,慕容垂不但失去所有优势,还会陷于进退两难的困局,而事实上慕容垂虽奈何不了我们,我们亦奈何不了他。参合陂之役绝不会重演,慕容垂更非慕容宝可比,-俟燕军退返猎岭,此战便告了结。在这种的情势下,你老哥反变为突破僵局的关键人物。我对拓跋珪的认识当然不及你深入,但我却从他身上嗅到狠的气味,你的兄弟绝非寻常之辈,说不定他肯冒险一博。错过这个机会,以后鹿死谁手,实难预料。」
燕飞苦笑无语。
向雨田道:「我不是说废话,而是要坚定你的心,最怕是你不敢向他作出这个建议,连唯一的机会也失去了。唉!我还想到另一个可怕的后果。」
燕飞心中一颤,道:「说吧!」
向雨田道:「慕容垂今回若损兵折将而回,肯定把你们荒人恨之入骨,老羞成怒下,他对纪千千主婢再不会客气,以伤尽你们荒人的心,我们便要悔恨莫及。何况纪千千已成荒人荣辱的象征,慕容垂手下的将兵,会把他们心中的怨气和仇恨集中到她身上去,到时慕容垂不杀纪千千,势无法子息军队内的怨气。纵然慕容垂千万个不愿意,如他想战士继续为他卖命,为他征伐拓跋珪,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处决纪千千主婢。」
燕飞颓然无语,良久才道:「慕容垂为何愿和我决斗?」
向雨田道:「首先,是他不认为你可以稳胜他;其次,他也看出你不敢杀他,他可以放手而为,你则有所顾忌,故他大增胜算;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已成他唯一扭转败局的机会,像慕容垂如此视天下雄如无物者,绝不会错过。」
燕飞叹道:「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如何击败他?」
向雨田道:「就算不使出小三合的奇招,凭你的阴阳二神合一,仍有足够挫败他的能力,分寸要由你临场拿捏,我有十足信心你可以胜得漂漂亮一兄。」
燕飞道:「慕容垂愿赌却不肯服输又如何?」
向雨田苦笑道:「那我和你都会变成疯子,所有荒人都会疯了,冲往燕军见人便杀,慕容垂该不会如此愚蠢。」
燕飞深吸一口气道:「我找个机会和小珪说吧!」
向雨田道:「不是找个机会,而是到月丘后立即着你的小珪就此事表态,弄清楚他的心意,我们才能依此目标调整战略,如果拓跋珪断然拒绝,我们须另想办法。」
燕飞长身而起,道:「明白了!继续赶路吧!」
——(第一章完)——
第 二 章 门庭依旧
进军日出原,实是拓跋珪一生人中最大的军事冒险。
当慕容垂晓得他驻军月丘,会猜到龙城军团凶多吉少,因他既知道慕容垂藏军猎岭,自该探到龙城军团的所在。而慕容垂唯一扭转局面的方法,就是趁龙城军团兵败的消息尚未传至,军心还没有受挫,另一方面他拓跋珪则阵脚未稳的一刻,以压倒性的兵力,从猎岭出击,把他打垮?
拓跋珪卓立月丘的最高地平顶丘上,鸟瞰星空下的平野河流,大地笼上一层雾气,令视野难以及远。
今仗最大的风险,不在对方人多,因为己方高昂的士气,据丘地以逸代劳的优势,会把军力的差距扯平。风险在对手是慕容垂。
一直以来,慕容垂都是拓跋珪心中最畏惧的人,在兵法上,慕容垂乃天纵之材,用兵如神,将士均肯为他效死命,故数十年来纵横北方,从无敌手。
不过这个险是完全值得的。
拓跋珪计算精确,今回慕容垂慌忙来攻,准备不足,难以持久,只要能顶着慕容垂的第-轮猛攻,其势必衰,最后只有撤退一途。
此战能幸保不失,将会消除己方战士对慕容垂的惧意,令手下感到自己是有击败慕容垂的资格和本领。
身边的楚无暇喘息道:「还有个许时辰便天亮了,为何仍不见敌人的踪影?」
拓跋珪从容道:「慕容垂来了!」
楚无暇登时紧张起来,左顾右盼,道:「在哪里呢?」
拓跋珪微笑道:「无暇紧张吗?」
楚无暇苦笑无语,面对的是有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的慕容垂,谁能不战战兢兢?
拓跋珪淡淡道:「早在乎城伏击赫连勃勃一役,我便想出这个诱敌来攻之计,现在情况正依我心中所想进行,无暇该兴奋才对。」
楚无暇不解道:「难道那时族主已猜到慕容垂发兵到猎岭吗?」
拓跋珪心忖我不是神仙,当然无从猜测慕容垂会来自何方,不过却晓得有纪千千这个神奇探子,令慕容垂再难施奇兵之计。
就在此时,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蹄声,慕容垂终于来了,且毫不犹豫地全力进攻。
拓跋珪大喝道:「放火箭!」
待命身后的号角手,立即吹响起长号,发出他下的命令。
数以百计的火箭从月丘的外围射出,目标非是敌人,而是广布在月丘四周,过百堆栈起如小山、淋了火油的柴木枯枝,登时熊熊火起,映照得月丘外周围一带一片火红,而月丘则黑灯瞎火,不见半点光芒。
一时间敌我分明,攻来的敌人完全暴露在火光里,但又欲退无从。
尽管是长途奔袭,燕人仍是军容整齐,分八队来犯,其中两队各三千人,从正面攻至,目的只是要牵制他们。
慕容垂真正的杀着,是从后绕击,硬撼他们的后防和两边侧翼,把骑兵冲击战的优点,发挥尽致。
只看慕容垂来得无声无息,事前不见半点先兆,骤起发难又是如此来势汹汹、声威骇人,便知慕容垂在组织突袭上是何等出色。
如果拓跋珪不是早有准备,此战当是有败无胜,还要输得很惨。
战号再起,一排排的劲箭从月丘外围的阵地射出,敌骑则一排一排坠跌地上,扬起漫天尘土,与夜雾混和在一起。
在这一刻,拓跋珪清楚知道,过了今夜后,慕容垂再非每战必胜的战神。
刘裕踏入谢家院门,随行的只有四个亲兵,因他不想予谢家他是挟威而来的印象。
接待他的是梁定都,他代替了宋悲风以前在谢家的位置,且是熟悉刘裕的人,可是以刘裕现在的身份地位,梁定都实不够资格和末符礼节。
刘裕今次到访谢家,是想和谢混好好面谈,纡缓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谢混若是识相的,好该亲身来迎,那一切好办,但眼前情况显非如此。
梁定都落后一步,低声道:「大小姐正在忘官轩恭候大人,大小姐因抱恙在身,不能亲到大门迎迓,请大人见谅。」
刘裕道:「孙少爷呢?」
梁定都苦笑道:「孙少爷外出未返。」
刘裕叹了一口气,心忖自己是肯定了谢混在家,方到乌衣巷来,这小子是摆明不想见自己。
梁定都压低声音道:「孙少爷晓得大人会来,从后门溜掉了。」
刘裕讶然朝梁定都看去。
梁定都似猛下决心,恭敬的道:「定都希望能追随大人。」
刘裕心中一颤,想到树倒猢繇散这句话,谢家的确大势已去,连府内的人亦生出离心,梁定都透露谢混的事,正是向自己表示效忠之意。心中感慨,轻描淡写的道:「现在还未是时候,迟些再说吧!」
刘裕真的不忍心拒绝这个可算宋悲风半个弟子的「老朋友」。
梁定都立即干恩万谢,以表示心中的感激。
此时来到忘官轩正门外,看到挂在两边「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的对联,别有一番以前所没有的感受,而到此刻他方明白谢安当年的心境,感同身受。比起谢安的潇洒磊落,他是自愧不如,根本不是谢安那种料子。
「大人!」
刘裕被梁定都从迷思中唤醒过来,吩咐手下在外面等候,径自进入忘官轩。
轩内景况依然,但刘裕总感到与往昔不同,或许是他心境变了,又或许是因他清楚谢家现在凋零的苦况。
谢道韫仰坐在一张卧几上,盖着薄被,容色苍白,见刘裕到,轻呼道:「请恕我不能起身迎接持节大人,大人请到我身旁来,不用拘于俗礼。」
刘裕生出不敢面对她的感觉,暗叹一口气,移到她身边,坐往为他特设的小几去。
伺候谢道韫的小婢施礼退往轩外。
谢道韫道:「大人是否为小混而来呢?」
刘裕忙道:「夫人请叫我作小裕,我也永远是夫人认识的那个小裕。」
谢道韫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满目忧色,似要费很大的气力,方能保持思路的清晰,道:「我怎会不明白小裕的心意,小混刚回来,你便来了,该是想化解和小混之间的僵局。唉!现在年轻的有年轻的想法,我身体又不好……」
刘裕痛心的道:「夫人好好休息,不要为小辈的事烦恼,很快便可康复过来。」
谢道韫平静的道:「康复又如何?还不是多受点活罪,我能撑到今天,看着玄弟的梦想在你手上完成,我已感到老天爷格外开恩。」
她说的话和神态,勾起他对谢钟秀弥留时的痛苦回忆,热泪哪还忍得住,夺眶而出。
谢道韫微笑道:「小裕确实仍是以前的那个小裕。告诉我!那只容小混犯三次错误的警告,并不是你想出来的。」
刘裕以衣袖抹掉流下脸颊的泪渍,道:「的确是别人替我想出来的办法,我是否做错了?我真的很后悔,警告似对孙少爷不起半点作用。」
谢道韫轻轻道:「这种事,哪有对错可言?人都死了!我实在不想说他,但要怪便该怪小琰,他的冥顽不灵,不但害了自己,还差点拖累了你,这是安公也料不到的事。幸好小裕你有回天之术,否则情况更不堪想象,眼前情况得来不易,小裕你要好好珍惜。」
刘裕诚恳的道:「小裕会谨记夫人的训诲。」
谢道韫道:「桓玄的情况如何?」
刘裕道:「小裕今回来拜访夫人,正是要向夫人辞行。现在我正等候前线的消息,一旦捷报传来,我须立即起程到前线去,指挥攻打江陵的战事。」
谢道韫道:「我知小裕贵人事忙,不用再等待小混了,他大概不会在初更前回来。唉!我再管不着他。」
刘裕心中暗叹,谢混错过了和他化解嫌隙的最后机会,而谢道韫亦来日无多,一俟谢道?撒手而去,他和谢混之间再没有缓冲,情况的发展,不再受任何人控制。
谢道韫心疲力倦地闭上眼睛。
刘裕低声道:「夫人好好休息,待我诛除桓玄后,再来向夫人请安。」
接着后退三步,「蹼」的一声跪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含泪去了。
同时他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这或许是他见谢道韫的最后一面。
黄昏时分,燕飞和向雨田赶抵日出原,看到月丘仍飘扬着拓跋珪的旌旗,方放下心头大石。
昨夜显然有过一场激烈的战斗,视野及处仍有不少人骸马尸,工事兵正在收拾残局,就地挖坑掩葬。
外围的防御工事则在密锣紧鼓地进行着,最瞩目是月丘东线,倚丘挖开一道长达二里,深逾丈、宽丈半向前突出的半圆形壕沟,挖出的泥土堆于内岸靠拢,泥堆本身便高达半丈,加强了壕坑的防御力。
两人直奔营地,战士认出燕飞,立时惹起骚动,呼喊震天,波及整个丘陵区。
正在那区域当值的叔孙普洛闻声赶至,隔远见到燕飞,大喝道:「燕爷是否带来好消息呢?」
燕飞以鲜卑话响应道:「幸不辱命!龙城军团再不复存。」
他的话登时惹起另一阵震天喝采声,战士们奔走相告。
叔孙普洛亦大喜如狂,跃下马来,就那么领着两人如飞般往帅帐所在的平顶丘掠去。
沿途向雨田留心营帐的分布,不由心中暗赞,比之慕容垂和慕容隆父子的营法,拓跋珪是毫不逊色的,依月丘的特殊环境,做到营中有营、营营相护,方便灵活、相互联系,能应付任何一方的攻击。
三国之时,蜀王刘备倾举国之力攻打孙吴,竟把营帐布置成一条七百里长的长线,被孙吴的大将陆逊觑准其弱点,使手下持火攻之,猛攻一点,蜀军立告土崩瓦解,成为「火烧连营八百里」流传千古的故事。于此可见立营的重要性,可关系到战争的成败。
登上平顶丘上,特大的帅帐出现眼前,位于长近三百步,宽若百余步的高地中央,周围插上各色旗帜,代表着不同的军团,不论从任何一方看上丘顶来,均可见到随风飘扬的旌旗。
拓跋珪坐在帐门外,楚无暇正为他包扎受伤的左臂,另一边是长孙嵩,似刚向他报告军中的事。
亲兵把守帅帐四方。
拓跋珪的目光像两枝箭般朝他们射来,接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予人他是从心中笑出来的感觉。
夕阳没入西山之下,发出万道霞彩,映照着成了一个小黑点的平城,益发显得帅帐所在处气象万千,拓跋珪更有不可一世的慑人气势。
拓跋珪霍地立起,摇头叹道:「你们终于来哩!我盼得颈都长了!」
长孙嵩和楚无暇连忙随他站起来,后者有点儿害羞的朝他们施礼。
向雨田立定,暗推燕飞一把。
此时拓跋珪举步朝他们走过来,目射奇光,边走边道:「小飞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自懂人事以来,一直苦待这一刻的来临,终于盼到了。」
燕飞迎了上去,笑道:「我一路赶来,一路担心是否仍可见到你的帅旗飘扬在日出原上,现在亦放心了。」
两人齐声欢呼,拥作一团。
向雨田带头叱叫,众人一起和应,立即引起丘顶下四面八方传来的欢呼吶喊,士气直攀上沸点。
拓跋珪离开燕飞少许距离,锐目生辉的道:「小飞你告诉我,龙城军团是否已溃不成军呢?」
燕飞笑道:「若非如此,你怎见得着我们?」
众亲兵又再爆响欢呼。
拓跋珪心满意足的放开燕飞,与来到他们身旁的向雨田进行抱礼,欣然道:「你既是小飞的兄弟,也是我拓跋珪的兄弟,一日是兄弟,永远是兄弟。」
向雨田问道:「昨夜慕容垂是否吃了大亏?」
拓跋珪放开向雨田,微笑道:「或可以这 说。昨夜临天明前,慕容垂领军来攻,我虽然早有准备,仍应付得非常吃力。坦白说,慕容垂确不负北方第一兵法大家之名,其战法令人叹为观止,像一波接一波的惊涛巨浪般,在个多时辰内不住冲击我们的营地,此退彼进,令我们没有喘息的空间。曾有个时刻我还以为再挺不住,最惊险是慕容垂亲自领军,突破我们的右翼,攻入阵地,幸好最后被我硬逐出去,我左臂的伤口,就是拜他的北霸枪所赐。」
燕飞和向雨田你眼望我眼,均想不到昨夜之战,如此激烈凶险。
燕飞道:「伤亡如何?」
拓跋珪道:「我方阵亡者八百多人,伤者逾二千,不过慕容垂比我更惨,死伤达五千之众,我敢肯定未来几天,我们再不用担心他。」
说罢挽着两人的手臂,朝帅帐走去,先介绍长孙嵩和楚无暇予向雨田认识,接着道:「无暇快向小飞赔罪问好,我这位兄弟是心胸广阔的人,不会再和你计较旧事。」
楚无暇欠身施礼道:「燕爷大人有大量,请恕无暇以前不敬之罪。」
燕飞还有甚么话好说的,只好向她回澧。
向雨田忽然伸个懒腰,道:「我要找个地方好好休息,族主和燕兄可好好一叙,以诉离情。」
燕飞立即头皮发麻,晓得向雨田在暗示他打铁趁熟,向拓跋珪提出要求。
拓跋珪像感觉到向雨田的心意,讶然朝燕飞瞧去,道:「小飞是否有话要和我说呢?」
燕飞苦笑道:「正是如此!」
拓跋珪欣然道:「向兄请进敝帐内休息。」又对楚无暇道:「由你负责招呼向兄。」
向雨田毫不客气,拍拍燕飞肩头,在楚无暇带领下进入帅帐。
拓跋珪笑道:「桑干河旁有-处叫『仙人石』的地方,景致极美,我们就到那里聊天如何?」
燕飞点头应是。
拓跋珪仰首望天,叹道:「今晚会是星光灿烂的一夜。马来!」
亲兵忙牵来两匹战马。
拓跋珪道:「谁也不用跟来,有我的兄弟燕飞在,任何情况我们也可以轻松应付。」
说罢与燕飞踏鉴上马,从北坡驰下乎顶丘去,所到处,尽是直冲宵汉的激烈呼喊。
——(第二章完)——
第 三 章 兄弟之情
刘裕刚从乌衣巷转入御道,蒯恩领着十多骑奔至,欣喜如狂的隔远嚷道:「打赢了!打赢了!」
刘裕全身泛起因兴奋而来的痳痹感觉,毛孔根根直竖,勒马停在路中。
蒯恩催马直抵他马头前,滚下马背,伏地禀告道:「接到前线来的大喜讯,果如大人所料,湓口的敌人,在大将何澹之指挥下,倾巢而出,以一百二十艘战船,偷袭桑落洲,被我军和两湖军战船共一百九十艘夹击于大江之上,几全军尽没。我军乘势攻克湓口,占领寻阳,故特遣人来报。」
又道:「祭庙的牌位均在寻阳寻得,现正以专船恭送回京。」
刘裕感到一阵晕眩,非是身体不适,而是太激动了。自进据建康后,他一直在苦候这一刻的来临,曾经想过亲自到前线去,却在刘穆之力劝下打消此意,因而患得患失,现今骤闻胜报,满天阴霾尽去,心中的快慰,实难以言宣。
与桓玄的决战即将来临,今晚他会起程到寻阳去,再没有人来阻止他。
桓玄的小命,必须由他亲手收拾,作一个了结。
此战并不容易,桓家在莉州的势力根深柢固,便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会小心对付,绝不会因胜生骄,轻敌致误事。
刘裕道:「小恩上马!我们边走边谈,我要弄清楚桑落洲之战的详细情况。」
仙人石是位于桑干河南岸河弯处的乱石,其中有七块巨石特别高顽,彷如人体,又似欲渡河,故名之为仙人石。
在漫空星斗下,燕飞和拓跋珪并肩坐在一块干坦如桌面的巨石上,河风吹得他们衣袂飘扬,如若仙界来的神人。
拓跋珪仰望夜空,满怀感触的道:「忽然间,我感到逝去了的童年岁月又回来了。记得吗?我们以前在大草原时,总爱观望星空,谈我们的理想和抱负。哈!你很少说自己,都是我说的多,但你是最好的聆听者,没有你,我在草原的日子会黯然失色。」
接着朝燕飞瞧去,诚恳的道:「长大后,我们在很多方面出现分歧,但丝毫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手足之情。唉!有些事是我不想做的,但为了拓跋族,我是别无选择。你有甚 心事想说,直接说出来,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燕飞苦笑道:「不要那 轻率承诺,你听完再说最后这句话吧!」
拓跋珪轻松的道:「小飞你太小看我了,为了你!我确可以作出牺牲。小珪在你面前,仍是以前的那个小珪。」
燕飞沉声道:「我要求你营造出一种形势,令我可挑战慕容垂,赌注便是千千和你的大业。」
拓跋珪现出深思的神色,接着轻柔的道:「还记得我们初遇万俟明瑶那一刻的情况吗?」
燕飞不明白拓跋珪因何岔到风马牛不相关的事上去,却也给他勾起心事,暗忖自己怎会忘记。那时他们已到山穷水尽的绝境,偏在这样的时刻,万俟明瑶像上天派来最动人的神物,一朵鲜花般出现在人世间最干旱和没有生机的沙漠,那种震撼和绝处逢生的感觉,只有他们两人明白。
他点头表示记得。
拓跋珪道:「初时我还以为是临死前海市蜃楼的幻象,也从没有告诉你,当时我心中在想甚么,趁这机会告诉你吧!」
燕飞讶然瞧他,奇道:「除了万俟明瑶外,你仍可以想及其它吗?」
拓跋珪欣然道:「仍是与万俟明瑶有关,我想到的是,若你没有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清水留给我,我可能没那个命看到她。」
燕飞虎躯遽震。
拓跋珪仰天笑道:「你现在该清楚我的答案,兄弟!我对你的要求绝无异议。」
燕飞喜出望外,道:「小珪!」
拓跋珪倏地弹起来,从容道:「事实上你提出的方法,是唯一击败慕容垂的方法。纵使加上你们荒人,燕人又士气受到重挫,但对方兵力仍远在我们之上,配合慕容垂出神入化的军事手段,我们能保月丘不失,已是非常难得。」
又深深凝望在前方流过的桑干河,沉声道:「没有人能在战场上压倒慕容垂,在现今的情势下更是没有可能办到,燕人对他像对天神般崇拜,便如南方北府兵对谢玄的崇拜,在燕人的心中,天下间根本没有人能击倒慕容垂。假设你能当着燕人把他击败,慕容垂不败的形象会被彻底摧毁,他的神话也完蛋了,由那一刻开始,北方天下再不是慕容垂的天下,而是我拓跋珪的天下。」
拓跋珪旋风般转过身来,面向燕飞道:「我们和慕容垂的赌注,就是如果他赢了,我会拱手让出平城和雁门两座城池,且退往长城外,否则他便须交出纪千千主婢。我对你有十足的信心,正如燕人相信慕容垂是战场上不倒的巨人,我肯定没有人能在单挑独斗的情况下赢我最好的兄弟。」
燕飞心中一阵感动,又有点难以相信,道:「谢谢你!」
拓跋珪背着燕飞在石块坐下,双脚悬空,沉声道:「我现在最害怕一件事,那亦是慕容垂扭转局势的唯一办法。」
燕飞道:「是否怕他一方面把你牵制在日出原,另一方面却亲自领军,突击我们荒人部队呢?」
拓跋珪叹道:「如果慕容垂这 愚蠢,我是求之不得。现在的边荒劲旅,是天下最难缠的部队,各种人材,应有尽有,高手如云,最难得的是自古到今,从没有过一支部队,全由亡命之徒组成,人人自愿参与,为的是崇高的目标、边荒集的荣耀。在这样一支部队的全神戒备下,袭击的一方反沦于被动,吃亏的亦只会是慕容垂。」
燕飞皱眉道:「那你担心甚么呢?」
拓跋珪沉声道:「我担心的是慕容垂于此关键时刻,放弃纪千千,把她们主婢送还你们,如此我将陷于孤军作战之局。」
燕飞浑身一震,说不出话来。
拓跋珪转过身来,盘膝而坐,道:「所以我用了一点手段,以令慕容垂不会忽然变得聪明起来,我本想和你商量过才进行,时间却不容许我这 做。唉!你勿要怪我,为了拓跋族,我是别无选择。」
燕飞苦笑道:「说吧!唉!你这小子早前说的甚么别无选择,原来是另有含意。」
拓跋珪微笑道:「你最明了我。昨夜之战结束后,我使人送了一封信给慕容垂,说只要他肯交出纪千千主婢,我可以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和手下安然返回中山,否则我会令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去。」
燕飞颓然无语。
拓跋珪仍是以前的那个拓跋珪。以慕容垂对拓跋珪的仇恨,虽然明知拓跋珪说的是反话,亦绝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交出千千主婢,否则颜脸何存?事实上他很难怪责拓跋珪,亦不想荒人忽然退出,那将陷拓跋珪于万劫不复的绝境。说到底自己是半个拓跋族的人,如果发生了那样的事,他只好和拓跋珪并肩奋力抗战,直至最后一口气。
拓跋珪道:「我明白慕容垂,即使现今处于下风,仍有必胜的信心,他高傲的性格是不容许他向我们屈服的,而交还千千主婢,正正是百词莫辩的屈服行为,收了我的信后,我最害怕的情况将不会出现。如你能在敌我双方眼睁睁下击败慕容垂,将是两全其美的好事。表面上看我似是没有为你设想,事实上我不但是为自己,也是为了你。小飞你能袖手旁观吗?」
燕飞苦笑道:「你这小子,我真不知该感激你还是怪你。好吧!顺口向你说另一件事,此战之后,你要让小仪解甲归田,任由他过自己的生活。」
拓跋珪愕然道:「小仪这么怕我吗?」
燕飞道:「你自己做过甚么事,心知肚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拓跋珪举手投降道:「甚么也好,只要你不怪我便成。」
燕飞叹道:「你这小子,令我感到对不起荒人。」
拓跋珪道:「没有那般严重吧!又怎关你的事呢?为了最后的胜利,我可以做任何事,一切都是为大局着想。」
燕飞道:「小仪的事,我当你是答应了。君子一言……」
拓跋珪接口道:「快马一鞭。我会亲自和小仪说,保证不会阳奉阴违,你可以放心。」
接着沉吟道:「在荒人抵达前,可肯定慕容垂不敢来犯,我希望你和向雨田能赶回去与荒人会合,增强荒人的实力。」
燕飞道:「如果慕容垂死守猎岭又如何呢?」
拓跋珪欣然道:「那你们姬大公子制造的火器可大派用场,燕人真的可能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去。慕容垂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的,何况他的兵力仍在我们联军之上。战争的事由我来拿主意,你们只须配合我。」
倏地弹将起来,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既有了由你单挑慕容垂之计,我们要改变策略,只要你们能安抵月丘,我会营造出你希望出现的形势,把纪千千主婢从慕容垂手上硬夺回来。且为了减轻你对荒人的歉疚,我会尽所能减低荒人的伤亡,这是一个承诺,够兄弟了吧!」
燕飞犹豫片刻,道:「你现在是完全接受了楚无暇哩!」
拓跋珪叹道:「我不是不听你说的话,且是无时无刻都记着你的警告,可是经我对她长时期的观察,她确有痛改前非之心,何况她对我直到此刻仍是有功无过,我怎忍心不予她改过自新的机会。在你眼中,她或许是图谋不轨的妖女,但我只认为她是失去了一切的可怜女子。我已成为她最后的机会,她是聪明的女人,该知如何取舍。」
燕飞潇然道:「我首次希望是我看错了,而你是对的。」
说罢站了起来。
拓跋珪探手抓着他两边肩头,微笑道:「兄弟!还记得我们在边荒集重遇的情景吗?彷似昨天才发生。其时苻坚以移山倒海之势,率领百万大军南犯,你更一点不看好我。看!世易时移,现在又是怎样的一番情况?最令我高兴的,是我们又再次并肩作战。信任我,我会全心全意的为你未来的幸福尽力,我是不会令你失望的。」
燕飞坦然道:「在此事上,我是完全信任你。」
拓跋珪叹道:「坐上这个位置后,和以前再不一样,往日关系亲密的人,距离都变远了,小仪是个好例子,因为我们的想法再不相同。但只有你,仍是我最亲近的兄弟,不会因任何事而改变,你唤我作小子时,我感到窝心的温暖。我们走的路虽然不同,但燕飞永远是我拓跋珪最好的兄弟。」
燕飞道:「我明白了!是时候回营地哩!」
灯火映照下,纪千千移到正凭窗外望,忧心忡仲的小诗身旁,道:「没有甚么事,便早点休息,你还未完全复元呢!」
小诗担心的道:「外面发生甚么事呢?自今早开始,不住有受伤的人送到寨内来治理,战争开始了吗?」
纪千千道:「昨夜慕容垂领军攻击拓跋族的营地,现在看情况是无功而还,我们该高兴才对。」
小诗害怕的道:「既然如此,为何小姐今天整日愁眉不展?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纪千千心忖如果告诉她昨夜发生的事,保证可把胆小的她吓坏。挤出点笑容道:「一天战争未分出胜负,我怎快乐得起来?更怕欢喜得太早。但从乐观的一面看,慕容垂当日大破慕容永的情况将不会重演,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小诗凄然道:「小姐……」
纪千千搂着她肩头,道:「有甚么心事,说出来给我听,让我为你解忧。」
小诗泫然欲泣的呜咽道:「纵然燕公子和他的拓跋族人大获全胜,但我们……我们……」
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纪千千把她搂入怀裹,心中也是一片茫然。而她更晓得危机已迫在眉睫之前,当慕容垂回来后,谁都不知道他会否再兽性大发。
她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该通知燕飞?这样做是否有害无益,徒扰燕飞的心神,打乱他的计划?如燕飞不顾一切的来救她,结果会是如何?
想得心惊胆跳时,风娘来了,直抵两人身后,道:「让老身先伺候小诗登榻就寝。」
纪千千讶然朝风娘瞧去。
小诗抗议道:「我仍未有睡意。」
风娘探指戳在小诗胁下,小诗登时失去知觉,全赖纪千千扶着,才不致倒往地上。
纪千千惊呼道:「大娘!」
风娘神情木然的道:「我是为她好!」在另一边搀扶着小诗,把她送到榻子上去。
纪千千无奈下为小诗盖上被子,不悦道:「为甚么要这样做呢?」
风娘淡淡道:「听到吗?」
纪千千注意力移往屋外,捕捉到正逐渐接近军靴踏地的声音。
风娘朝屋内伺候纪千千主婢的几个女兵下令道:「你们给我到外面去。」
女兵们呆了一呆,依言离开。
风娘在纪千千耳旁低声道:「一切交由老身处理,小姐不用说话。」
在风娘出手点昏小诗,纪千千便对她生出戒心,怕她对自己如法施为,此时方知误会了她。
足音抵达门外,一个汉人将领大步进来,目光落在纪千千身上,施礼道:「护军高秀和,参见千千小姐,皇上有令,请千千小姐移驾。」
风娘冷哼道:「皇上早有严令,千千小姐的事,由我全权负责,皇上想见千千小姐,我怎会不知道的?」
高秀和大感错愕,显然只是依令行事,没有想过会招风娘的不满,嗫嚅道:「皇上吩咐下来的事,末将只是依令执行,请夫人包涵。」
风娘道:「此事不合规矩,我要问清楚皇上,千千小姐才可随你去。」
高秀和为难的道:「这个……这个……」
风娘道:「不必多言,此事由我独力承担,皇上要怪罪,只会怪老身,不会怪到高将军身上去。我现在立刻去见皇上,高将军可留在屋外,待我回来。」
说毕再不理高秀和,径自出门见慕容垂去了。
——(第三章完)——
第 四 章 心态逆转
卓狂生担心的道:「我们不在,不知费二撇是否撑得住边荒集的场面?」
跟在后方的红子春怪笑道:「这个你放心,有财万事兴,而老费正是我们边荒集理财的第一高手,只要管好财政,还有甚么场面不场面的?现在寿阳等若边荒集的兄弟城市,互相呼应,任何场面都应付得来。」
红子春身旁的庞义道:「最怕是姚苌之辈,见有机可乘,派人攻打边荒集,我们便变成无家可归了。」
卓狂生笑道:「这个我反一点也不担心,先不说姚苌自顾不暇,即使他有这个能力,亦不敢冒这个险,长安离边荒集太远了,只要老费把所有人和粮资撤往寿阳,保证可把姚苌的人活生生饿死。哈!」
二千边荒战士,在星空下缓骑行军,右方远处是连绵不绝、起伏有致的太行山脉。
休息一天后,他们兵分四路,每队二干人,沿太行山之西朝北推进,每人随身携带足够五天食用的干粮,轻骑简甲,走来轻巧灵活,足可应付任何突变。
据他们们的推测,龙城兵团被彻底击垮,将大出慕容垂料外,一时无法动员截击他们。不过对慕容垂这个威震北方的无敌统帅,他们不敢掉以轻心,仍做足防袭的工夫。
队与队间保持一里的距离,一半居前,一半在后,左右前后互相呼应。小杰领导的全体风媒三十多人,比大队早半天出发,利用太行山的山险,在山脉高处放哨,只要敌踪出现,肯定瞒不过他们。
余下的七千战士,则采偏西的路线,押送运载粮食、物料和武器的骡车队,靠着左方的黄河,朝平城而去。
当慕容垂发觉他们沿太行山而来,势难对在日出原布阵的拓跋珪全力猛攻,因为他们的全骑兵部队、可快可慢,如截断慕容垂退返猎岭的归路,即使慕容垂也要惨吃败仗。
昼伏夜行,对一般战士是苦事,但荒人全是愈夜愈精神之徒,黑夜行军,反对他们有利。
一切依计而行,随着不住接近主战场,荒人的情绪亦不住的高涨,虽然仍没有人想出如何从慕容垂的魔掌里,救纪千千主婢出来的完善方法,但比之以前在千里之外的边荒集束手无策,徒叹奈何,已不可同日而语。
风娘进入帅帐,出乎她意料之外,慕容垂并没有暴跳如雷,而是神色平静,温和的道:「坐!」
风娘今回去见慕容垂,其实心存死志,纵然牺牲性命,她也要力劝慕容垂对纪千千不可造次。在慕容鲜卑族裹,每一个人均晓得如此冒犯慕容垂,不论为的是甚么,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风娘在一侧坐下,目光投往慕容垂。
慕容垂似有点羞惭的避开她的目光,道:「大娘误会了,我请千千来,是要亲自向她赔罪。」
风娘弄不清楚这是否他发自真心说的话,不过她的确豁了出去,淡淡道:「自皇上派给老身负责照顾千千小姐主婢的任务,老身心中一直有一句话想问皇上,到了今天,更有不吐不快的感觉,请皇上赐准老身问这句话。」
慕容垂的目光终于往她移去,叹道:「从小我们就一直情如姊弟,到今天情况并没有改变,我或许不信任我的儿子,但却绝不会不信任你,否则当年就不会冒死罪放你和墨夷明一条生路,直至今天我仍没有后悔当年的决定。你和墨夷明之间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我没有问过半句,风娘你现在却要来质询我吗?你要问的那句话,我已大约猜到是问甚么了,最好是不要说出来,以免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
风娘苦涩的道:「皇上对老身的大恩大德,风娘不敢有片刻忘怀,但我想要说出来的话,却不能再藏在心裹,我更清楚只有我一个人敢说出来。」
慕容垂回复冷静,道:「风娘是否要我释放千千主婢,把她们送往正麾军北上的荒人部队呢?」
风娘沉声道:「这是唯一能破拓跋珪的方法,如此荒人再没有继续北上的动力,荒人是绝不肯为拓跋珪卖命的。」
慕容垂胸有成竹的微笑道:「这确实是拓跋珪最害怕的情况,荒人得回千千后,会掉头便走,留下拓跋珪孤军作战。所以这小子写了一封信给我,胡说八道甚么只要你把千千主婢交出来,便放你一条生路,如此愚蠢的激将法,亦只有拓跋珪那低智小儿想得出来。」
风娘喜出望外道:「皇上是不会中拓跋珪的奸计哩!」
慕容垂从容道:「你对战争始终是外行,故只是着眼于一时的得失,致忽略了整体的形势。对!表面看我的确是被逼在下风,小隆的军团几乎在雾乡一役全军覆没,荒人部队则挟大胜的余威北上,气势如虹,昨夜我们突袭拓跋珪又无功而返,但事实就是事实,我们的兵力仍是在对方的联军之上,如果正面交锋,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风娘色变道:「皇上仍是不肯释放她们主婢吗?」
慕容垂淡然道:「试想想以下的情况,如果我把千千交给荒人,荒人立即撤走,拓跋珪会怎么办呢?那时他只剩下一个选择,就是死守月丘。拓跋族战士乃我燕族战士以外当今天下最精锐的部队,当晓得再无退路后,每个人都会奋战到底,昨夜他们更展示出有守得住月丘的实力,而只要他们能稳守一个月,我们的粮资箭矢,将出现吃紧的情况,将士也会因长期作战和大量伤亡,生出思归之意,反对我们大大不利。」
接着双目明亮起来,道:「可是若我任由拓跋珪和荒人会师,形势会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风娘不解道:「如此拓跋珪实力大增,岂非更能守住月丘吗?」
慕容垂微笑道:「这个当然。不过拓跋珪还可以只顾死守月丘吗?荒人是为何而来?他们是妄想可以从我手上把千千夺走,绝不甘心留在月丘,不得不主动出击,那时主动会落入我的手上,而拓跋珪与荒人之间将产生矛盾,成进退两难之局。例如只要我摆出撤走的姿态,荒人可以眼睁睁看着我把千千带走吗?」
一时间风娘乏辞以对。
慕容垂欣然道:「你没有想到吧!现在千千已成了我们致胜的关键,亦只有把千千主婢掌握手上,方有一举尽歼拓跋族和荒人的机会。当他们的兵力被削弱至某一程度,纵想守住月丘也有心无力,我们不但可以收复失地,且可乘势夺下边荒集,令南人一段时期内没法北上骚扰,我则清除了一切障碍,可安心用兵关内,完成统一北方的大业。」
风娘心中一震,慕容垂确是看得透彻,荒人是为营救纪千千主婢而来,绝不会只安于守住月丘,当他们主动出击,慕容垂便可凭优势兵力,削弱和打击他们。
慕容垂微笑道:「风娘刚才是否想问我,我慕容垂究竟是以江山为重,还是以美人为重?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当两者只能选择其一,我会选江山,因为那关系到我大燕国的盛衰存亡,我个人可以作出任何牺牲。」
风娘呆看着慕容垂,呼吸急促起来。
慕容垂道:「荒人诡计百出,而我则不能只顾看着千千主婢,保住她们主婢的重责落在风娘你的身上。在我军之内,除我之外,只有你有胜过燕飞的本领。为了我们慕容鲜卑族,你必须全力助我,为显示我的决心,必要时你可下手处决千千,那荒人将会发狂来攻,我们便可以迎头痛击,尽歼敌人。」
风娘感到头皮发麻,浑体冰寒,心中难过。她从没有想过,对纪千千情深如海的慕容垂,竟会亲口作出杀死纪千千的指示。
慕容垂又道:「为了我们慕容鲜卑族,为了在参合陂惨遭活埋的我族战士,风娘你必须拋开对千千主婢的怜惜之意,全心全意的为我办好这件事。千千主婢已成诱饵,绝对不容有失。你要设法安她们主婢的心,千万勿要让她们晓得我心中的想法。趁荒人仍在北上途上,今晚我会进军日出原,倚桑干河设立营地,造成两军对峙的形势。事关我族存亡,我没有选择,你也是别无选择。」
风娘颓然道:「老身明白了!」
慕容垂仰望帐顶,冷然道:「拓跋小儿!你太高估自己了,今仗将令你永远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燕飞进入帐内,向雨田正盘膝打坐,在燕飞揭帐的一刻,睁开双目,奇光闪闪的看着燕飞,紧张的问道:「如何?」
燕飞点燃帐内的羊皮灯,到他身前坐下道:「他答应了。」
向雨田讶道:「是否花了很大气力说服他,你的表情这 古怪的?」
燕飞道:「刚好相反,是正中他下怀,他爽快答应。」
向雨田警觉的从揭起的帐门望往帐外,皱眉道:「他去了哪里?」
燕飞道:「他放心不下,亲自去巡视阵地的新布置,今晚我们会把削尖的木条,安装到壕坑内去。」
向雨田点头道:「这确是个有险可守的好地方,且后倚平城,粮草方面不成问题。」
燕飞叹了一口气。
向雨田不解道:「既解决了最大的问题,为何你却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燕飞苦笑道:「我自己都弄不清楚,或许是因敌我双方,形势均已改变过来,令我再不是那 有把握。刚才小珪明示我们荒人必须听他的指挥调度。唉!你也知我们荒人都是桀骛不驯之辈,习惯了自行其是,恐怕到月丘后,问题会立即出现。」
向雨田同意道:「对!说到底,我们和你的兄弟的战争目标并不相同,战略亦会因此生异,这个问题很难彻底解决。」
燕飞道:「边走边想吧!」
向雨田问道:「我们到哪里去呢?」
燕飞道:「去和我们的荒人兄弟会合,坦白告诉他们现时的情况,或许有人能想出解决的办法来。」
建康。石头城。
江岸旁泊着三艘双头舰,桅帆满张,随时可以解缆起航。
刘裕立在登船的跳板旁,心中激动的情绪,确是难以言表。他奋斗多年,纵使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仍不肯放弃,竭尽全力去争取的形势终于出现眼前。
再没有任何人事,能阻止他去和桓玄正面对决,为淡真洗雪她的耻恨。他深心内清楚知道,不论他成为了当今南方最有权力的人,又或是无名却有实的帝皇,淡真永远是他最钟情的女子,他向她付出了全部的感情,为她遭到生命中最沉重的打击和创伤,也因她的屈辱和死亡负起毕生没法弥补的遗憾。
苦待的时刻终于来临,只有手刃桓玄,方可舒泄他积郁在心的仇恨。
来送行的有王谧、王弘、蒯恩、刘穆之和江文清。
刘裕的目光凝注在滔滔流过的江水上,迷茫的星空下,一重薄雾依恋在河面上,这道由西面无限远处倾泻而来的大河,把他和桓玄连接起来,中间是没法化解的深仇大恨。
刘裕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穆之身上。自己难道确是南方新朝的真命天子?否则刘穆之这个超级谋士,怎会出现得这么及时,没有他,自己肯定应付不了建康波谲云诡的复杂政治。
他的目光转移到王谧身上,道:「我离开建康后,王大人至要紧稳住建康的情况。朝政方面,请倚重穆之的意见;军事上,则由蒯将军负起全责,他们两人是我出师不在时的代表,王大人可以完全信赖他们。」
王谧恭敬领命。
刘裕绝不怕王谧会阳奉阴违,现在王谧的名位权力,是来自他的赐予,他不因王谧曾效忠桓玄而处死他,已是网开一面,何况还对王谧恩宠有加。
蒯恩道:「大人放心去吧!我们不会辜负大人对我们的期望。」
刘裕微笑道:「我很高兴蒯将军信心十足,记着如发生任何乱事,只要守住石头城,可以应付任何突变。」
蒯恩高声领命。
王弘欣然道:「大人声威如日中天,如有人敢不自量力,便是活得不耐烦了。」
刘裕微笑道:「记起当日我们在盐城并肩作战,对付海贼,到今天在这里殷殷话别,岂是当初所能料及?回想前尘往事,有如一场春梦,令人感触。」
王弘被他勾起情怀,道:「不知如何,自第一天认识大人,我便对大人生出信心。坦白说,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看对情况,但对大人,却是首次没有看错。」
刘穆之笑道:「在最关键的情况下,作出最明智的选择,足可令人终生受用不尽。」
刘裕微笑道:「请容我和文清说几句私话。」
四人欣然点头。
刘裕把江文清牵到一旁,低声道:「我离去后,文清千万保重身体,不要胡思乱想,以免影响……」
江文清嗔怪的打断他道:「知道哩!你也要小心行事,勿要轻敌大意。」
刘裕道:「我会比以前任何一刻更小心,当我回来时,会带着桓玄的首级,以祭岳丈大人在天之灵。」
江文清柔声道:「只要桓玄授首裕郎刀下,我心中的恨意将可烟消云散,其它一切再不介意。」
刘裕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自江文清怀孕后,她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从仇恨的死结解放出来,再不着意过去了的事,而是放眼美好的将来。
自己的百结愁怨,也能得解吗?
江文清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我会懂得照顾自己。谨祝裕郎此去一帆风顺,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刘裕一阵激动。
他终于有能力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再非像以前般有心无力。道:「朝廷的事,自有穆之先生和小恩去应付,文清不要费神,我们的孩子才是最重要。」
江文清粉脸一红,垂首轻轻道:「真唠叨!现在的江文清,只想做个好妻子和慈母,其它的都不关我的事。」
刘裕呵呵一笑,拉着江文清的手回到登船处,与众人逐一握手道别,登船去了。
——(第四章完)——
第 五 章 最后机会
燕飞睁开眼睛,星空旷野映入眼帘,意识重新进入他的脑海,颇有重返人世的感觉。
向雨田坐在他左方十多步外一块大石上,朝他微笑道:「燕兄从千千小姐处得到甚么有用的情报呢?」
燕飞别头朝日出原的方向望去,仍可隐见月丘上拓跋珪营地的灯火,吁出一口气道:「慕容垂反击了,猎岭的燕兵拔营离开,山寨的防卫却大幅加强,显是怕我们劫寨救人。」
向雨田道:「纪千千在这两天有没有见过慕容垂呢?」
燕飞苦涩的道:「千千是欲言又止,但我感到她充满焦虑,于是我告诉她现今是最关键的时刻,她绝不可以有任何事瞒着我,否则我会作出错误的决定,她才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说出来。」
接着把纪千千道出的内容,没有丝毫隐瞒的告诉向雨田。然后叹道:「我的心有点乱,情况似乎非常不妙。」
向雨田沉吟片刻,点头道:「风娘的转变很奇怪,之前她是豁了出去的全力维护纪千干,但见过慕容垂后,她反变得冷淡起来,更没有只字片言提及见慕容垂的情况,教人奇怪。
燕飞道:「千千说感觉到风娘心情沉重,似是正陷于没法解开的矛盾和痛苦中。」
向雨田拍腿叹道:「风娘被慕容垂说服了。」
朝燕飞瞧去,双目奇光闪闪的道:「风娘当然不会为慕容垂一己的私欲而屈服,而是被慕容垂晓以民族生死存亡的大义,不得不再次站往慕容垂的一边,由纪千千的维护者,变成纪千千的看管人。」
又道:「我忽然有很大的危机感,如果今晚我们想不出办法,会输得很惨。」
燕飞皱眉道:「有这么严重吗?」
向雨田道:「我是旁观者清。我有个猜测,就是慕容垂在民族大义和纪千千之间,已作出了选择,也令他超越个人的私欲,回复冷酷无情、无敌统帅的本色,纪千千再非他的心障反是致胜的关键。」
燕飞色变道:「他可以如何利用她们主婢?」
向雨田道:「你该晓得答案,例如慕容垂向我们发出警告,如三天内我们荒人不立即撤走,他会当众处决纪千千主婢,那时我们怎么办呢?如果冒死进击,将正中慕容垂下怀。你的兄弟肯同意这样去送死吗?」
燕飞叹道:「大概不会。我有个感觉是小珪昨夜被慕容垂打怕了,故而认为唯一可行之计,是由我单挑慕容垂。他且说过会尽量减低荒人的伤亡,而只有死守月丘,方可把伤亡减到最低,我太明白他了。」
接而双目毅机遽盛,道:「我们可否博他一铺,趁慕容垂把千千她们送往日出原之际,下手劫人。」
向雨田道:「成功的机会是微乎其微,慕容垂绝不会容我们得手,我们必须另想办法。」
燕飞痛苦的道:「我们还有甚么办法可想呢?」
向雨田皱眉苦思,道:「现在我们最大的问题,再不是拓跋珪与我们之间的矛盾,而是纪千千主婢牢牢掌握在慕容垂手上,令他占尽上风,控制主动。但假如我们能营造一种形势,使慕容垂不敢动她们半根毫毛,我们一战定输赢的大计仍可进行,且不愁慕容垂拒绝。」
燕飞一震道:「你是否想到办法?」
向雨田惆怅尽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哈哈笑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任慕容垂兵法如神,智比天高,仍没有想过我们有和纪千千远距离对话的方法,从而掌握他的一举一动。我的方法非常简单,就是设法烧掉他的粮草。」
燕飞呆了一呆,接着双目明亮起来。
向雨田道:「此战慕容垂筹划多时,粮草储备肯定充足,令他进可攻退可守,几陷于不败之地。如果他的粮草被烧掉一半,加上龙城兵团的数千败军伤兵,将不能支持至他退返中山,他将陷于进退两难之局。」
燕飞点头道:「对!若他只剩下五天的粮食,那时守不能守,退不能退,只余接受我挑战的份儿。」
向雨田笑道:「到时或许只须百辆粮车,可把纪千千主婢换回来,形势会完全扭转过来。」
燕飞道:「可是慕容垂有龙城军团作前车之鉴,定会看紧粮仓,不会容我们得手。」
向雨田欣然从怀裹掏出藏有圣舍利的链子铁球,从容道:「别忘记我高来高去的绝技,当日边荒集高手如云,却没有人能摸着我的衣角,何况现在还有你来配合我。小弟囊内尚有十个姬大少制造的毒烟榴火炮,足可烧掉慕容垂十座粮仓。」
燕飞道:「可是我们并不晓得山寨内哪座是粮仓,而情况根本不容许我们逐一寻找。」
向雨田道:「粮仓通常该设在远离敌人的地方,在山寨内便该是寨内中央,任敌人在寨外放射火箭,仍难殃及粮仓。何况我有一项本领,就是能凭鼻子嗅到沙漠裹水的气味,使我可在干旱的沙漠寻得绿洲水源,虽然及不上方总巡的灵鼻,但在这么一个山寨内将可大派用场。」
燕飞精神大振道:「要我如何配合你呢?」
向雨田道:「你装作硬闯山寨去营救纪千千,能制造愈大的混乱愈好,
我们不但要放火,还要阻止敌人救火。」
燕飞道:「何时行动?」
向雨田道:「当然是今晚,如果让慕容垂带走粮食,又或把粮食分散往不同地方储存,我们将失去机会。慕容垂设粮仓时,根本没有想过会有人来烧粮,我们成功的机会极大。」
燕飞跳将起来,道:「去吧!」
拓跋珪立在平顶丘,神色凝重地俯视东面平原移动着数以百计的火把。
楚无暇疑惑的道:「慕容垂在玩甚 把戏?使人持着火把在两里外处或进或退,左右移动。」
拓跋珪沉声道::冱是燕人著名的火舞,更是慕容垂的惑敌之计,危险隐藏在火把光不及的暗黑中,如果我们依火把光判断燕兵的位置和布置,妄然出击,肯定吃大亏。」
楚无暇不解道:「族主既然没有出阵攻击,显是看破慕容垂的诡计,慕容垂为何仍不撤回去呢?」
拓跋珪道:「慕容垂的目标并不是要引我出击,而是要令我不敢出击。」
楚无暇愕然道:「慕容垂究竟要干甚么?」
拓跋珪沉声道:「他是要夹河立营设阵,与我们形成对峙的局面。唉!」
楚无暇道:「如此不是正合族主之意吗?族主为何叹气呢?」
拓跋珪苦笑道:「慕容垂毕竟是慕容垂,这-着是连消带打,害我们彻夜无眠,明天更没有精力去骚扰他。自昨夜激战后,我们-直没好好休息过。」
此时火把光朝他们的方向移来,直抵里许外近处,五百个燕兵齐声呼喊,战马同时嘶鸣,摆出挑衅的情状。
楚无暇道:「有甚么关系呢?荒人未至,族主该没有攻击他们的打算。」
拓跋珪道:「我不是为自己叹息,而是为我的兄弟燕飞惆怅,慕容垂断然离开猎岭,移师日出原,是因他掌握到今仗成败的关键。」
楚无暇摇头道:「我不明白!」
拓跋珪道:「慕容垂首要之务,是要在日出原立足,设立强大的阵地。月丘已被我们占据,慕容垂唯一可凭之险,便是桑干河。只要他夹河设置营地,将主力部队部署在河的南岸,粮食物资武器则储于北岸,可说已是立于不败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凭其优势的兵力,我们实没法奈何他,幸好慕容垂也奈何不了我们。」
楚无暇道:「如相持不下,最后退兵的肯定是慕容垂,族主为何如此忧虑?」
拓跋珪惨然笑道:「问题是纪千千在他的手上,他会如何利用纪千千,真的令我感到害怕。」
楚无暇明白过来,难怪拓跋珪会为燕飞唉声叹气。
拓跋珪道:「刚才我内心有两个想法在剧烈斗争着,一个想法是倾全力出击,务令慕容垂难以得逞;另一个想法是留在这里,甚 都不要做。你现在该知是哪个想法赢了。」
楚无暇一颤叫道:「族主!」
拓跋珪叹道:「燕飞是天下间唯一能使我感情用事的人,可是我的理性仍是占了上风,也使我感到愧对燕飞。唉!人生为何总是令人无奈。」
楚无暇深切体会到拓跋珪内心的矛盾,一时说不出话来。
向雨田唤道:「我的娘!差点痛失良机。」
从山脊看下去,猎岭的山寨处处是猎猎燃烧的火炬,映得寨内寨外明如白昼,其戒备的森严,远在两人估计之上。
向雨田对粮仓所在的猜测完全绝对的被证实,因为位于正中的二十多幢房舍,大部份中门大开,一包包的粮货送往等候的骡车上,一俟货满,骡车实时开出,加入直通寨门大路上,像蝼蚁般衔着尾巴一辆接-辆的骡车大队去,往日出原的方向缓缓而行。卸货后的空骡车则不住折返,好作另一轮的运送,形成来去两队见首不见尾或见尾不见首的骡车长龙。
寨墙上满布弓箭手,环绕寨墙的数十座箭楼亦挤满了人,人人打醒精神,监察远近的情况,只要有敌人出现,肯定立遭数以百计劲箭同时招呼,纵然燕飞有挡箭的本领,也绝对没法幸免。
寨内道路交处,布署着一组又一组全副武装的战士,粮仓顶处也有箭手站岗,换了来犯者不是燕飞和向雨田,谁都要徒叹奈何,临阵退缩。而假设两人仍有别的选择,也不会以身犯险。
燕飞叹道:「好-个慕容垂,深明此仗胜败的关键,我猜他会放弃猎岭的山寨。如须撤返中山,便改采太行山北端的军都关,把山寨一把火烧掉。」
向雨田道:「慕容垂高明得教我心寒,若不是你老哥从纪千千处得到实时的情报,我们将失之交臂。过了今夜,慕容垂已把粮资转移往无隙可乘的平野之地。」
燕飞皱眉观察五十丈下的山寨,道:「你仍有把握吗?」
向雨田问道:「慕容垂在下面吗?」
燕飞闭上双目,半晌后睁开来,道:「千千已到日出原去,看来慕容垂亦到了那里去主持大局。」
向雨田舒一口气道:「没有像慕容垂和风娘那级数的高手坐阵,大添我们成功的机会,只要你能烧着大寨正门一段路的数辆运粮车,便可制造我们所需的混乱,骡子可没有性的,对吗?」
燕飞道:「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那裹去,需小半个时辰。」
向雨田摇头道:「太花时间了,我可以把你送入寨内去。」
燕飞愕然道:「那和送死有甚么分别?」
向雨田道:「办法不是没有的,可是你必须回复状态,否则肯定是去送死。」
燕飞心中一震,向雨田说得对,自晓得纪千千险被慕容垂所辱,他一直心神恍惚,全赖向雨田来出主意。
向雨田续道:「只看你到此处后,不能立即感应到纪千千是否正身在寨内,便知你因过度关心纪千千,致心神失守,阴神与阳神无法浑然为一,精神功力大打折扣。如果你不能回复过来,不但你老哥性命难保,小弟也要赔上一条命。」
燕飞浑体生寒,全身如遭雷殛,倏地清醒过来,精神进入晶莹剔透的道境。
向雨田立生感应,喜出望外道:「燕飞你真行,令我佩服的燕飞又回来了。」
燕飞道:「说出你的办法。」
向雨田压下心中兴奋的情绪,双目异芒烁闪,沉声道:「我可以运劲让你横渡三十丈的距离,直抵寨墙处,保证敌人骤然惊觉时,已来不及发箭,纵有一两个反应特别快的人,及时射箭,但也没法拿得准头。千万别让任何人缠上你,只要你用寨墙借力,可到达最接近的屋脊,那时敌人投鼠忌器,外围的箭手将对你再没有威胁,这是第一步。」
燕飞点头道:「第二步又如何?」
向雨田道:「在降落屋脊前,你必须掷出毒烟榴火炮,让毒烟迅速蔓延,覆盖着粮仓一带的广阔范围,方便我行事。」
燕飞道:「我哪来时间点燃榴火炮的火引呢?」
向雨田道:「寨内火把处处,只要你把榴火炮投在火把处,便可以借火,凭你老哥的本领,该是轻而易举的事。然后你趁乱直闯寨门的位置,抢火把去烧粮草,惹起更大的混乱,到听得我以长啸示意,立即溜回这里来看热闹。」
燕飞叫绝道:「好计!」
向雨田掏出六个榴火炮,逐一递给燕飞,让他藏在腰怀处,道:「你先笔直腾起,我会拍上你的脚底,送君入寨。」
燕飞倏忽闾功力提升至颠状态,示意道:「准备!」
向雨田道:「记着勿要施展小三合的招数,否则传了入慕容垂耳内,会令他不敢和你交手,明白吗?」
燕飞轻松笑道:「可以不开杀戒,我是绝不会杀人的。」
说毕从伏处两手按地,往上腾窜,向雨田吐气轻叱,两掌闪电推出,正中燕飞靴底。
燕飞像离弦之箭般冲天而去,剎那间横过崖壁与寨墙间遥阔的空间,飞鹰翔空般往山寨的外围投去。
寨墙和箭楼上惊呼迭起,人人慌忙把弓箭上弦,但大部份人一时仍未弄得清楚来敌在哪里,看到者则已来不及发射。
燕飞像一道电光般,剎那间来到山寨东寨墙上方,守在墙头的箭手纷纷弯弓搭箭,却都迟了一步。
燕飞两掌下推,强大的掌劲众成流,如若暴风般向落点的敌人狂压下去。
敌人纷纷往后挫跌,变作滚地葫芦,不要说放箭,一时哪还爬得起来。
整个山寨的敌人被惊动了,叱喝声此起彼落,战号急呜。
「蓬!」
掌风拍在墙头处,燕飞就借那反震之力,凌空一个翻腾,斜斜的往中央的粮仓投去。
劲箭从各处楼房射出,但正如向雨田预料的,不是射空,便是不及,纷纷落空。
燕飞两手从怀中掏出榴火炮,以连珠的手法掷出,命中分布在粮仓一带的多支火炬。
「砰!砰!砰!」
随着榴火炮一个接一个燃烧爆炸,一团团的黑烟旋卷而起,迅速蔓延,转眼已把粮仓一带的地域没入毒烟裹去,且还不住扩散。
姬别制的榴火炮,是以硝石、硫磺、狼毒、砒霜等混合火药装成,产生的毒烟虽非致命,却足可使吸入毒烟者口鼻流血,刺激敌人眼目,瘫痪敌人的战力,一时间原本戒备森严的敌寨,乱作一团。未受波及处的敌人,亦被毒烟所阻,兼视野不清,无从施援。
燕飞运转真气,使个千斤坠,抵达实地。
四周全是慌张的敌人,发狂的骡子,且因毒烟迷眼,茫不知燕飞来到身旁。
燕飞晓得成功在望,哪还敢犹豫,在黑烟里闭气疾行,顺手夺来一支火把,朝塞满粮车直通寨门的主道扑去。
——(第五章完)——
第 六 章 终极考验
「千千!千千!」
「燕郎!」
燕飞在心灵的奇异空间问道:「千千你在哪裹呢?」
纪千千应道:「我现正坐在马背上,小诗在我身旁,位置是桑干河的南岸,可以远眺你兄弟拓跋珪的阵地。燕郎啊!发生了甚么事呢?山寨起火了,燕人都显得很慌张,慕容垂亦驰返猎岭去了,我从未见过慕容垂这样的神色,他害怕了。」
燕飞道:「你身边还有甚么人?」
纪千千道:「除风娘外,还有十多个女兵和百多个燕族战土,他们该属慕容垂的亲兵系统,全是精锐的战士,其中有几个更是高手。」
燕飞道:「千千不用害怕,山寨的火是我们放的,目的是烧掉慕容垂的粮草,现在成功了,余粮将不足以支持慕容垂返回中山,令慕容垂陷于绝境,他只剩下一个选择,就是以你们来换取安全撤退。」
纪千千的喜悦如潮水般涌进燕飞灵神的天地去,呼道:「燕郎啊!」
燕飞道:「千千再不用担心慕容垂兽性发作,在现今的形势下,他是不敢伤害你,因为你已成为他唯一的谈判筹码,失去你是他负担不起的事。」
纪千千答道:「明白了!我会以死相胁,教慕容垂不敢造次。」
燕飞道:「千千只要耐心多等二天,待我们的荒人兄弟到达,一切可以依计划进行。说不定凭百辆粮车,可逼慕容垂把你们交出来。我要走哩!」
纪千千欢喜的道:「燕郎珍重!我和小诗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燕飞睁开眼睛,山寨的情况映入眼帘,寨内大部份房舍均被波及,整个山头陷进浓烟裹,如此猛烈的火势,再没有任何人力能阻止。
向雨田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慕容垂劣势已成,士气更受到最沉重和致命的打击,任他三头六臂、兵法如神,也乏回天之力。我们可以走哩!」
燕飞由衷的道:「谢谢你!」
向雨田探手搭上他的肩头,微笑道:「我至少有一半是为自己的小命着想,因为我曾当众许诺,在救回纪千千主婢前绝不退缩。哈!」
燕飞笑道:「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脊,此时第一线曙光,出现在柬面的地平处。
拓跋珪立在乎顶丘上,神情古怪看着远方猎岭不住冒起的黑烟。在他两旁的楚无暇、长孙嵩、叔孙普洛和一众亲兵,人人脸露疑惑之色,反是对正于五里许外,建立起夹河壕阵刍形的燕营没有着意留神。
叔孙普洛道:「或许是慕容垂下令烧寨,以免手下因有退路而斗志不强,此为破釜沉舟之计。」
长孙嵩摇头道:「可供六、七万人支持一段长时间的粮草,岂是一夜半昼能从崎岖难行的山区,全转移往日出原,慕容垂方面肯定出了严重的事故。」
叔孙普洛道:「天气这般潮湿,绝不会失火,除非……唉!但怎么可能呢?」
拓跋珪瞥身边的楚无暇一眼,暗忖当有手下大将在场,楚无暇会知机的不发一言,安守本份,如此知情识趣,确是难得。淡淡道:「没有可能的事已发生了。」
长孙嵩愕然道:「谁人能在燕人全神戒备下,放火烧掉他们的粮货?」
拓跋珪油然道:「燕飞再加上一个向雨田,可以创造任何奇迹。」
话犹未已,燕飞现身右方丘缘处,眨眼间来到众人身旁。
拓跋珪雄躯一震,向燕飞道:「兄弟!是你们干的吗?」
长孙嵩和叔孙普洛连忙后退,让燕飞直抵拓跋珪身旁,燕飞颔首应道:「我们至少烧掉慕容垂一半的粮食,加上龙城兵团的损失,慕容垂即使缩食,该捱不过十天,纵然他立即退兵,返中山途上也要粮绝不继。」
拓跋珪双目亮了起来,道:「没有三、四天准备工夫,他休想撤军,何况我会令他欲撤不得,进退两难。」
长孙嵩道:「如果慕容垂立即使人飞报中山,而假设中山的慕容宝能在数天之内筹集大批粮食,但没有二十天的时间,也休想送到日出原来,慕容垂现在可说是陷于绝境,我们大胜可期。」
燕飞摇头道:「慕容垂是不会退兵的,因为他手上有凭借,非是处于一面倒的劣势。」
拓跋珪叹了一口气,道:「向雨田在哪里?」
燕飞道:「他去通知荒人,着他们进军至燕人营地南面,布阵立营,好与我们成犄角之势,制衡慕容垂。」
拓跋珪皱眉道:「这似乎与我们原先议定的计划不同。」
燕飞平静的道:「我有几句话,想和你私下说。」
拓跋珪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道:「你们全给我退往丘下去。」
长孙嵩和叔孙普洛交换个眼神,领头下丘去了,众亲兵慌忙跟随,楚无暇在拓跋珪另一边轻抚一下拓跋珪手背,这才去了,转眼问众人走得干干净净,丘上只剩下拓跋珪和燕飞。
拓跋珪叹道:「说罢!我的好兄弟!」
燕飞淡淡道:「昨天当你答应由我挑战慕容垂,你心中并不认为那是可行的,对吗?」
拓跋珪苦笑道:「那时我心中怎么想并不重要,最重要是我肯支持你。燕飞毕竟是燕飞,没有可能的事终于变成事实。以前若慕容垂接受你的挑战,他便是蠢蛋笨货,但现在已成他唯一的机会,因关系到他慕容鲜卑族的生死存亡。你心中有甚么想法,尽管说出来。」
燕飞道:「我要向慕容垂提出一个他没法拒绝的要求,就是以他的安全撤走,换回千千和小诗。」
拓跋珪颓然道:「这是行不通的,你送他足够的粮食后,他大可以翻口不放人。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协调的可能性,根本是行不通的。」
燕飞道:「先不谈论是否行得通的问题,回答我你是否肯作出这样的牺牲?」
拓跋珪苦涩的道:「你不明白我!」
燕飞平静的道:「错了!我比任何人更明白你。」
拓跋珪朝他望去,双目射出愤慨的神色,摇头道:「你的话我绝不同意。你明白我甚么呢?或许你对我的了解的确远超过其它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人与人之间互相的了解有多大的极限?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立的,都是被切断的个体,当我在参合陂下达把降兵活埋的一刻,你能明白我心中的感受吗?那是你燕飞没法明白的心情。在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绝对的孤立,可是我知道自己是别无选择,只有这样方可以击败慕容垂,如果我不这样做,异日被活埋土下的将是我的族人。我为的不是自己,而是我拓跋族,而一切苦果,都要由我独力承担。你知道我心中的惶恐和痛苦吗?你晓得我害怕睡觉吗?在无人的深夜裹,我会从噩梦中惊叫醒来,但一切只能默默忍受。我很想可以像你在边荒集般以喝酒来麻醉自己,但我却要苦苦克制,谁愿为一个酗酒的醉鬼卖命?燕飞!你来告诉我,你明白我吗?」
燕飞乏言以对。
拓跋珪眼神转柔,惨笑道:「我期待一生的机会终于来临。坦白说,即使兵力对等,我若和慕容垂正面对撼,我仍是败多胜少,这方面我有自知之明,只有在不对等的情况下,我方能打败他。而这情况正出现眼前,你却来逼我放过这千载一时的机会,你明白我心中的矛盾和痛苦吗?」
燕飞颓然道:「我还可以说甚么呢?」
拓跋珪仰天悲啸,似要尽泄心中激愤的情绪,然后倏地回复冷静,微笑道:「兄弟!我说这番话,不是要伤害你,只是希望你明白我的感受。哈!说出来后,反而舒服多了。让我告诉你我心中的决定吧!只要能把千千主婢从慕容垂手上夺回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作任何的牺牲,只有一个条件。」
燕飞本已绝望,闻言大感错愕,道:「甚么条件?」
拓跋珪欣然道:「在说出条件前,我想先说明为何我肯答应你,道理很简单,因为这是你最后一个机会,错过了便要抱憾终生,而我纵然放虎归山,但将来却未必一定会输。」
接着目注燕飞,微笑道:「说到底我远比慕容垂年轻,时间是站在我这一边。」
燕飞心中暗叹。拓跋珪怪自己不了解他,或许自己是没法完全明白他,又或许人与人之间是永远没法完全的了解对方,正如拓跋珪也不会明白燕飞的心态。
自晓得仙门之秘后,燕飞对生命已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这人间世他虽只是过客的身份,但他和纪千千的爱却是永恒的,为能与纪千千携手共赴洞天福地,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包括投身他最厌恶的战争,便如拓跋珪为了拓跋族的兴替存亡,作出任何的牺牲,这亦是他们之间最根本的矛盾。
如果有别的选择,他绝不愿拓跋珪因他而痛失苦待的良机。
拓跋珪续道:「我的条件便是你必须公然挑战慕容垂,在千军万马前挫败他,把他作为北方第一人的招牌拆下来。」
燕飞明白过来,更感到拓跋珪这个条件是他可以接受的,且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当然此亦为一场豪赌,赌的是燕飞能在有顾忌的情况下,漂漂亮亮的打败慕容垂。
点头道:「便如你所言。」
拓跋珪道:「你有把握在不伤他性命下击败他吗?」
燕飞道:「我会尽力而为。」
拓跋珪沉声道:「必要时伤他的性命,总比让他击败你好。」
燕飞点头道:「我明白!」
拓跋珪笑道:「我放心哩!待你的荒人兄弟来后,慕容垂败局已成,我们便向他下战书,指明要他在两军对垒的情况下与你进行决斗,如果赢的是他,我们立即献上百辆载满粮食的骡车,你从此不再过问纪千千的事,我则立即率军撤返盛乐,在我有生之年,不踏进长城半步。」
燕飞心中一震,道:「小珪!」
拓跋珪道:「我们的提议,必须是慕容垂不能拒绝的。假设赢的是你,慕容垂须放纪千千主婢回来,而我们仍赠他百辆粮车,以免他有缺粮之虞。我和慕容垂须当众立下誓约,教谁都不敢失信于天下。」
燕飞叹了一口气。
拓跋珪皱眉道:「我说的,不正是你心中昕想的吗?为何你仍像满怀忧虑的样子?」
燕飞苦笑道:「我在害怕。」
拓跋珪讶道:「害怕甚 ?」
燕飞凝望他的眼睛,道:「我怕你骗我!」
拓跋珪失声道:「骗你?」
燕飞神色凝重地缓缓道:「当我击败慕容垂的一刻,将是燕军最脆弱的一刻,如果你把握时机,挥军进击,大有可能击溃燕人,我就是害怕你不肯错过那个机会。」
拓跋珪回望他好半晌,点头道:「你的确比别人明白我,我也不想瞒你,我确实曾起过这个念头。但你放心吧!我早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我不想内疚终生,觉得对你不起,不是因你为我做过的事,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好兄弟。如果我拓跋珪骗你,教我拓跋珪亡国减族,不得好死。这样够了吗?」
燕飞歉然道:「算我错怪了你。」
拓跋珪移到燕飞身旁,探手搂着他肩头,遥指慕容垂的营地,吁出一口气道:「兄弟!你未来的幸福就在那里。自你娘去后,我一直千方百计想令你快乐起来,但总没法成功。现在唯一的解药就在眼前,我拓跋珪会这么残忍,一手破坏你的未来吗?在此事上你可以绝对的信任我,而我们之间互相的信任,正是此战成败的关键。」
燕飞心中一阵感动,他清楚拓跋珪的为人,虽然在很多事上不择手段,但绝不会拿本族的存亡来发誓,这证明了他的诚意。
拓跋珪道:「你有想过一种情况吗?」
燕飞道:「是否慕容垂不肯应战,只以千千和小诗威胁我们荒人立即退兵呢?」
拓跋珪哑然笑道:「我想的是另一种情况,慕容垂该不会如此愚蠢,因为在缺粮的情况下,伤害你的千千,慕容垂肯定是只有一条死路可走。我想到的,是慕容垂愿赌却不肯服输,不肯依诺把千千和小诗交出来。」
燕飞道:「那时我们将别无选择,只好全力进攻,与慕容垂决胜沙场。」
拓跋珪沉吟片晌,苦笑道:「这恰是我最害怕的情况。慕容垂的兵力仍在我们之上,如果他蓄意激怒我们,引我们进击,主动权将操控在他手上,吃大亏的会是我们。所以我们必须有心理准备,在任何情况下也要忍,直忍至慕容垂粮尽,我们便赢了。」
燕飞色变道:「如果他处决了千千和小诗又如何?」
拓跋珪苦笑道:「你想为她们报仇,定要死忍,这是唯-击败慕容垂的方法,单打独斗他该非你的对手,可是在沙场上,却从没有人能奈他的何。我们纵有拼死之心,但始终是血肉之躯,只逞勇力必败无疑。」
燕飞颓然道:「明白了!」
拓跋珪微笑道:「小飞你千万勿要气馁,战场上千变莴化,机会不住呈现。凭你的蝶恋花,加上向雨田,只要能掌握敌人的某个破绽弱点,说不定能创出奇迹。」
燕飞回复乎静,点头道:「我是绝不会失去斗志的。向雨田正在等我,我要去了。」
拓跋珪放开他,肃容道:「我会尽一切力量,为你从慕容垂手上把美人夺回来。」
燕飞拍拍他肩膀,径自去了。
——(第六章完)——
第 七 章 战争前线
刘裕船抵寻阳,举城欢腾,民众争相出迎,在刘毅、何无忌、魏泳之、程苍古、老手、高彦等簇拥下,进入太守府。
于大堂坐下后,刘裕无问桑落洲之战,刘毅立即眉飞色舞、绘影绘声,详细报上。刘裕只看何无忌等人的神色反应,便知刘毅夸大了自己的功劳,不过在这等时刻,哪来闲情与他计较。
刘裕听毕先夸奖众人,然后问起桓玄的现况。
众人目光都落在高彦身上,显然这个边荒集的首席风媒,即使远离边荒,仍是消息最灵通的人。
高彦欣然道:「桓玄令我想起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他在荆州的底子确是非常深厚,就在返回江陵的二十多天,集结了二万兵力,战船一百余艘,武备完整,表面看来确是阵容鼎盛,但我们都晓得他是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刘裕微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正是桓玄最精确的写照,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和他斗智斗力,否则纵能胜他,亦要伤亡惨重,不利将来。」
又笑问道:「为何不见小白雁呢?」
高彦若无其事轻松的道:「我的小雁儿虽已为人妇,可是仍是那么害羞,怕见大人。」
他的话登时惹起哄堂大笑。
程苍古瞇着眼阴阳怪气的道:「小白雁何时嫁了你呢?我好象没喝过你们的喜酒。」
高彦没有丝毫愧色的昂然道:「迟些补请喜酒,包管不会收漏了你赌仙的一份贺礼。」
刘裕心中涌起温暖的感觉,遥想当年在边荒集高彦初遇小白雁立即晕其大浪、神魂颠倒的傻模样,似才在昨夜发生,当时自己还严词警告他,劝他勿惹火焚身,那时怎想得到,竟然会是一段天赐良缘的开始。世事之难以逆料,莫过于此。
何无忌道:「告诉大人,保证大人你也不会相信,前天桓玄竟派人来游说我们,说如果我们肯撤离寻阳,把军队解散,可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的娘!桓玄是否正在作梦呢?」
魏泳之嗤之以鼻道:「他正是痴人说梦。」
刘裕皱眉道:三逗显示桓玄仍是信心十足,他为何这 有信心呢?」
刘毅道:「说到底仍是高门和寒门对立的心结作祟。荆州一带城池的将领,全是出身高门大族,更累世受桓家的恩惠庇荫,对大人自是抱怀疑的态度,故而桓玄方能在这 短的时间内重整兵力,集结大军。现时巴陵的两湖军已移师寻阳,毛修之则守着白帝城,不敢妄动,令桓玄可全力对付我们。以桓玄的狂妄自大,加上顺流之利,大有可能于我们北上途中,顺水反扑,我们仍不是占尽上风。」
尽管刘裕对刘毅心存芥蒂,但亦不得不承认刘毅这番话有见地,并想到如果他真的成了自己的敌人,绝不容易应付。
点头道:「宗兄所言甚是。所以若要击垮桓玄,不可只凭勇力,必须无分化桓玄的支持者,否则纵能斩杀桓玄,仍是后患无穷。」
接着又道:「各位有甚么好提议?」
众人均脸露难色,正如刘毅所言,高门和寒门的心绪并非朝夕间发生的事,两者间没有信任的基础,高门将领支持桓玄,不是对桓玄有好感,而是希望保着特权和利益。
刘裕胸有成竹的道:「桓玄和荆州将领的关系,骤眼看似是牢不可破,事实上是非常脆弱,只要我们能让他们晓得利益不会受损,当可达到分化他们的目标。」
程苍古皱眉道:「问题在他们根本不信任我们,更不要说在他们心裹根本看不起寒人。」
刘裕道:「我们可以用诚意打动他们。」
刘毅道:「如何令他们感觉到我们的诚意?」
刘裕问道:「我们可以从支持桓玄的人中,找出一个声誉高且有影响力的人来,作点的突破。便如我在建康重用王谧,立即安定了建康高门的心,现在则是重施故技,但保证有神效。」
众人无不精神大振。除程苍古和高彦外,人人清楚王谧效应的威力。
何无忌的脑筋灵活起来,道:「这样的一个人,非桓玄的大将胡藩莫属,此人忠良正直,在荆州声誉极高,但一向不为桓玄所喜,虽然如此,要说动他却不容易。」
刘裕道:「若让他晓得桓玄毒杀己兄又如何呢?」
程苍古拍腿道:「此正为削减荆州军民对桓玄支持的绝计,可是大人有真凭实据吗?」
刘裕信心十足的道:「人证物证,早给桓玄毁灭。不过我已掌握桓玄弒兄的确切情况,而胡藩该是清楚当年桓冲忽然病死的情况的人,只要以当年的事实印证我的话,他当懂得作出正确的判断。此人现在哪裹?」
魏泳之答道:「胡藩是有份参加桑落洲之战的荆州将领,他的船被我们以火箭烧掉后,一身鉴甲仍能在水中潜行十多丈爬岸逃生,但因所有通往江陵的水陆交通,全被我军封锁切断,他只好逃往附近的乡镇去。」
何无忌笑道:「算这小子走运,因我们正准备去抓他。」
只听魏泳之等对胡藩逃走的情况和去向了若指掌,便知道他们控制一切,掌握主动。
刘裕道:「我会亲自去见他,以表示我对他的诚意。」
众人无不称善。
程苍古道:「假如桓玄弒兄的丑事通过胡藩之口广为传播,桓玄会作出怎样的反应呢?」
刘裕微笑道:「当然逼得他更急于求胜,以免夜长梦多,军心更趋不稳。去见胡藩更是事不容缓,我要立即动身。」
魏泳之请缨道:「由我领路。」
刘裕沉声道:「胡藩最能影响的主要是荆州的高门将领,但民间我们亦要做工夫,须在短时间内把桓玄弒兄之事广为传播。」
高彦拍胸道:「这个包在我身上,三数天内,桓玄弒兄会成为江陵城内街谈巷议的事。」
刘裕道:「高彦你同时放出消息,任何人能斩下桓玄的头颅,提来见我,均会获赐黄金百?。」
又沉声道:「我不是认为取桓玄的首级可由别人代劳,我的目的是要桓玄在风声鹤唳下步步惊心,饱尝众叛亲离之苦,逼他不得不孤注一掷,与我决战于大江之上。」
众人轰然应诺。
刘裕微笑道:「一切依计而行,希望我回来时,桓玄的船队已离开江陵。」
说罢随即起身,众人慌忙随之站起来。
高彦神色古怪的道:「我有几句话想私下和刘爷说。」
刘裕欣然道:「我们边走边谈如何?」
太行西原。
边荒大军在日落前停止前进,在一道小河两岸扎营,生火造饭。离日出原只有两天的行程,没有人敢懈怠下来,由姚猛和小杰指挥的探子队,侦骑四出,并于高地放哨。
王镇恶、庞义、慕容战、拓跋仪、屠奉三、红子春、卓狂生和姬别七个荒人领袖,来到北面一处高地,眺望远近形势,趁尚有落日的余辉,观察明天的行军路线。
自昨天开始,他们改昼伏夜行为白昼行军,以防慕容垂派人借夜色的掩护伏击施袭,对用兵如神的慕容垂,瞻大包天的荒人亦不敢掉以轻心,因早领教过他的手段。
红子春仰首望天,道:「看天色,未来数天的天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太行山在右方纵贯千里,雄伟峻峭,险峰屹立,危岸罗列,幽岩叠翠,巉绝石怪,山花烂漫,叹为观止。
姬别道:「慕容垂似是全无动静,究竟是吉兆还是凶兆呢?」
庞义担心的道:「燕飞和向雨田早该回来了,可是直到现在仍未见两个小子的踪影,令人难以放心。」
屠奉三微笑道:「没有人须为他们担心,他们不立即赶回来与我们会合,该是看准慕容垂没有异动,如果我所料无误,拓跋族已成功牵制着慕容垂。拓跋当家,我的猜测有道理吗?」
拓跋仪同意道:「敝主该已在月丘立稳阵脚,以敝主一向的作风,必有能抵挡慕容垂全面攻击的完整计划,不会被慕容垂轻易攻破。」
卓狂生欣然道:「今战我们已占尽上风,稳握主动,当我们抵达日出原的一刻,慕容垂该知大势已去,因为我们兵精粮足,慕容垂则失之后援不继,粮线过远,相持下吃亏的肯定是敌人。」
慕容战忧心忡仲的道:「换了对手不是慕容垂,我会同意馆主的看法。慕容垂是经得起风浪和考验的人,何况他兵力仍在我们一倍之上,更令人忧虑的是千千和小诗在他的手上,如果他拿她们的性命作要胁,我们将陷于进退维谷的处境。」
王镇恶苦笑道:「他不用拿千千小姐和小诗姐的性命威胁我们,只要带着她们撤返中山,我们该怎么办?追击吗?明知那是死亡陷阱,却又不得不投进去。」
庞义色变道:「怎办好呢?以前没听过你提及这个可能陆,现在才说。」
拓跋仪道:「老庞不要怪镇恶,事实上人人心中有数,只是没有说出来,而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王镇恶道:「战场上瞬息万变,很多事要临场方可作出决定。到日出原后,形势将清楚分明,到时再想办法。」
卓狂生道:「庞老板你不用担心,我总感到小飞和小向两个小于眉来眼去,似有他们的办法,不过因事尚未成,故不说出来吧!对燕飞我们要有信心,他既能屡创奇迹,今回谅不会例外。」
慕容战点头道:「对!燕飞不是说过会营造出一个令慕容垂屈服的形势吗?他们之所以尚未回来与我们会合,可能正朝这方向努力。」
姬别叹道:「这是最乐观的看法。坦白说,愈接近日出原,我愈害怕,慕容垂可不是容易应付的。」
王镇恶沉声道:「慕容垂是我爷爷最忌惮的人,曾多次向苻坚进言要除去他,只是连苻坚也没有那个胆量,更怕因而令帝国四分五裂。」
卓狂生道:「不要再说令人丧气的话,慕容垂又如何?我们能行军直抵此处,足证明慕容垂也有破绽和弱点。」
屠奉三一震道:「哈!看是谁来了。」
众人依他的指示看去,在夕照的最后一抹辉芒里,两道人影出现地平远处,如飞而来。
庞义大喜道:「是小飞和老向。」
姬别渴望的道:「希望他们带来的是好消息,我现在很脆弱,受不起任何打击。」
燕、向两人转眼间来到里许外的山丘上,还向他们挥手打招呼。
卓狂生笑道:「看他们龙精虎猛的模样,便知他们胜券在握,不会令我们失望。哈!我的天书该有个圆满的结局。」
接着一拍背囊道:「否刖我就把天书烧掉,因为再没法写下去。」
两人迅速接近,最后奔上丘坡。
庞义按捺不住,大喝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向雨田长笑道:「当然是好消息,我们立即举行没有钟楼的钟楼议会,让我们作出可令人人兴奋的布告。」
说到最后一句话,两人已抵众人身前。
众人齐声欢呼怪叫,一洗沉重的气氛。
刘裕和高彦并肩举步踏出大门,走下台阶,刘裕见他仍是欲言又止,似是难以启齿,讶道:「有甚么事,这么难说出口吗?」
高彦向他打个眼色。
刘裕会意过来,着左右退往远处,道:「放心说吧!」
高彦凑到他耳旁道:「小白雁着我向你老哥求情,希望能放胡叫天一马。」
刘裕想了想,方记起胡叫天是聂天还派往大江帮的奸细,同时省觉自己的确不大把江海流的仇恨放在心上,心中不由有点歉疚。道:「你高小子既为他说话,我当然会把此事包揽在身上,再不追究他,请清雅安心。」
高彦想不到刘裕这 容易说话,为之大喜,又怀疑的道:「大小姐该不会有问题吧?」
刘裕记起江文清送别时的神态模样,欣然道:「大小姐怎会有问题?她现今不但没有闲情去理江湖的事,对任何事都没有过问的兴趣,只要我们能干掉桓玄便成。何况是你高小子亲口为胡叫天求情,她那方面你不用担心。」
高彦大感脸上有光采,道:「你真够朋友,刘裕仍是以前的刘裕。」
刘裕笑骂道:「你当我是甚 人,少说废话,你是否准备留在两湖呢?」
高彦双目射出憧憬的神色,悠然神往的道:「串掉桓玄后,我会和小白雁到边荒集去,听千千在钟楼之巅弹琴唱曲,然后会在边荒集过一段写意的日子,之后要看小白雁的心意,她喜欢回两湖嘛!我陪她回来,只要她高兴便成。」
刘裕笑道:「人说出嫁随夫,你却是娶妻随妻,你这小子真幸福。」
高彦有感而发道:「当年因我你们才有机会去见千千,岂知却便宜了燕飞那小子,我真是忌妒得要命,哪想得到幸运转眼降临到小弟身上。我之所以和雅儿有今天,自身当然有努力,但若不是诸位大哥帮忙,肯定不会有眼前的局面,我心中很清楚。」
刘裕心中感慨,高彦比起自己,单纯多了,在遇上小白雁前,努力赚钱,努力花钱,犹记得自己正为淝水之战忘情投入的时刻,这小子还邀自己到建康去花天酒地,现在则有雁万事足。可怜自己宰掉桓玄后,还要返回建康去,面对永无休止的明争暗斗。谁是聪明人?清楚分明。
道:「想不想当官呢?我可以派你当老程的副手。」
高彦吓了一跳,道:「万万不可,否则雅儿会揍扁我。」
刘裕叹道:「你的雅儿肯定是聪明人,为官实在不易。」
此时魏泳之亲自牵马至,笑道:「你们谈完了吗?」
刘裕拍拍高彦肩头,道:「好好的享受老天爷的赏赐,现在你不用忌妒人了,但羡慕你的人肯定不会是小数,包括我在内。」
高彦欣然道:「快去快回,宰掉桓玄后,雅儿将再没有心事。」
刘裕从魏泳之手上接过缰绳,踏锾上马。
魏泳之和十多个亲随,纷纷翻上马背,随刘裕走出大开的外院门,旋风般去了。
——(第七章完)——
第 八 章 对峙之局
经过两天昼夜不息的努力,燕人植木为垣、周围掘壕堑,建成所谓「堑栅」的营寨。
营帐夹河设置,以四道浮桥连接桑干河两岸,周围砍木立栅,成为能抵御矢石的防御工事,高低不齐的木栅顶部,便是现成的女墙,供箭手藏身其后发箭,栅后还挖掘壕沟,即使木栅被破,敌人仍难越沟而来。
堑栅完成后,燕人方歇下来好好休息,以应付将临的战事。
外围防御与最接近的营帐相距干步,是要防止敌方重施故技,以能飞远的神火飞鸦袭营。位于桑干河南岸的营地比对岸营地长上三、四倍,横互日出原,达四里远,假如燕人从营束撤走,营寨将成有效的障碍,阻挡敌方追兵。
紧贴堑栅有三十多座高达五丈的哨台,战士在其上可监察远近形势,一览无遗,作战时又可作箭楼之用,居高临下射杀来犯的敌人。
横贯草原南北的营寨,充份地显示出燕人不愧北方无敌的雄师,拥有惊人的备战效率,丝毫不因被敌方烧掉大部份粮食而有半点惊惶失措。
凭其优势兵力,加上有防御力的营寨、将士对慕容垂的崇拜和信念,燕人几可说立于不败之地,唯一的问题在粮食方面,当粮尽之时,任燕人三头六臂,亦抵不住饥饿的侵蚀,最后也要任人宰割。胜败的关键,就看在那可怕的情况出现前,慕容垂能否率领燕人,大破拓跋族和荒人的联军。
情况微妙异常。
纪千千主婢被安置在栅内之栅的营帐裹,由风娘率高手看管监护。木栅围起方圆五百步的地方,位处南岸营地离河二千步处,若遇上危机,可迅速把她们主婢迁往北岸,确是用了一番心思。
这晚天气极佳,夜空星罗棋布,气候温和。纪千千和小诗坐在帐外地席处,视野被局限在栅栏内,只有仰首观天,方感受到失去已久的自由。
纪千千向神情木然的小诗道:「诗诗!不用害怕呵!」
小诗凄然道:「小姐!」
纪千千低声道:「诗诗该开心才对!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我们脱身在望。」
小诗垂首道:「小姐没察觉到燕人对我们的态度有很大的改变吗?大娘也没那 和颜悦色了。小诗有甚么事并不打紧,最怕他们对小姐不利。」
纪千千想起燕人近日仇视的目光,心中也很不舒服。道:「燕飞烧了他们的粮食嘛!他们的怨恨无处发泄,只好拿我们作出气的对象。不过诗诗不用担心,慕容垂绝不敢对我们怎样,因为我们已成他的护身宝符。」
小诗愕然,大讶道:「小姐一直和我在一起,怎会晓得山寨的火是燕公子放的呢?」
纪千千微笑道:「诗诗想知道答案吗?」
小诗肯定地点头。
纪千千轻轻道:「还记得我说过能和燕飞作远距离的心灵传信吗?当时诗诗还怕我变疯了,担心得要命。现在我再重申一次,这教诗诗难以相信的情况,确切的存在着,所以我们并不是孤立的。今次慕容垂的奇兵之计之所以触礁,正因我向燕飞送出消息。现在慕容垂陷入快要缺粮的绝境,而我们的荒人兄弟离开这里只有两天的马程,当他们抵达后,慕容垂败势已成,而唯一可解决问题的方法落在我们身上,在别无选择下,慕容垂亦只有放人换粮,所以我说诗诗你不但不用忧心,还该高兴才对。」
小诗听得目瞪口呆。
纪千千笑道:「仍不敢相信吗?」
此时风娘来了,直抵两人身前,容颜灰黯的在对面坐下,叹了一口气。
自火烧山寨后,风娘尚是首次主动和她们近距离接触。
两人呆瞪着她。
风娘看看纪千千,又看看小诗,神情苦涩的道:「我刚从皇上处回来。」
纪千千正心忖不是慕容垂又要自己去见他吧!
风娘续道:「你们心裹在怪老身吗?」
纪千千摇首道:「我们怎会怪大娘呢?事实上千千很感激大娘的维护,更明白大娘的为难处。」
风娘现出一个心力交瘁的表情,道:「没有人能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的情况,老天爷真爱作弄人。」
纪千千和小诗交换个眼神,试探地问道:「现今是怎样的情况呢?」
风娘微一错愕,似在考虑可透露多少予她们主婢知晓,沉吟片刻,满怀感触的道:「皇上终于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敌人高明得教他难以相信,蓄着领先。现在我只希望此事能和平解决。皇上虽然坚拒我的提议,认为仍大有胜算,但老身却不是这 想,以对方显示出来的能力和才智,皇上最终也要认命。希望千千小姐和小诗姐可早日回家吧!」
她虽是语焉不详,但深悉内情的纪千千,已猜到风娘刚才是力图说眼慕容垂,请他交出她们俩,以换取安然撤返中山。只是慕容垂仍不肯答应,故风娘气愤难乎,忍不住向她们吐苦水,同时安慰她们。
风娘对她们的爱惜,确是发自真心。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风娘是她们尚觉温暖的唯一源头。
纪千千感动的道:「风娘!」
风娘生出警觉的神色,低声的道:「我说的话,千千小姐和小诗心里知道便成,勿要让其它人知道。夜哩!早点休息吧!」
纪千千返回帐里,小诗放下门帐后,移到她身旁耳语道:「真的吗?」
纪千千爱怜的搂着她肩头道:「小姐何时骗过你呢?慕容垂之所以着着落在下风,正因为有小姐我这个神奇探子,暗中向燕飞通风报讯,慕容垂便像诗诗般,作梦也想不到世间竟有此异事。」
小诗雀跃道:「我到现在仍感难以相信,但我知道小姐是不会诓我的。」
纪千千柔声道:「还记得江大小姐以边荒公子的名义,送了几车女儿家的用品来吗?」
小诗悠然神往的道:「怎会忘记呢?到边荒集的第一夜,真的是非常刺激,当时我怕得要命,但现在回想起来,却教人怀念。」
纪千千欣然道:「记得庞老板说过甚么话吗?」
小诗忘形的娇笑道:「当然记得,他大叫甚么兄弟们上,看看究竟是一车车的刺客,还是一车车的礼物。哈!说得真有趣。」
纪千千大有深意的笑道:「诗诗记得很清楚。」
小诗立即霞烧玉颊,一时无言以应。
纪千千最担心的是小诗,能开解她,令她对将来生出希望,纪千千亦因此心情大佳。
自离开边荒集后,她还是首次有心花怒放的动人感觉,因为未来再不是漆黑一片。
慕容垂策马沿堑栅缓驰,巡视南岸的营地,这是他的一贯作风,不论对手是谁,从不轻敌大意。
追随他身后的将领亲随,见他没有说话,都不敢作声,默默跟着。
慕容垂表面看神色冷静,事实上他内心的思潮正翻腾不休。
直至目睹数十座粮仓陷进火海的一刻,他仍有胜利在手的把握。不论是拓跋珪进军日出原,至乎龙城兵团被破,皆未能动摇他必胜的信心。因为他清楚自己的实力,也清楚对手的实力。
可是当粮仓化为黑烟灰烬,他像首次从不败的美梦中惊醒过来,面对残酷无情的现实,认识到自己也有被击倒的可能性,并首次对强掳纪千千生出悔意。
他本以为可以凭自己的过人魅力、诚意,让她目击他东伐西讨的威风,改变纪千千,令她把对燕飞的爱转移到他身上去。可是他失败了,且是彻底的失败。
假如他任由纪千千留在边荒集,现今该不会陷于进退两难的局面。天下间亦只有凭燕飞的身手,加上荒人凌厉的火器,方能于军营最森严的戒备下,造成如此致命性的破坏。
他曾考虑过风娘的建议,以纪千千去换取粮食和安全撤返中山,但随之而来的后果却是他难以承担的。在我消彼长下,拓跋珪会乘气势如虹的时机,轻易夺取平城和雁门以南的马邑、阳曲、晋阳、离石、潞川、长子至乎洛阳诸城,而无功而返的己方大军,在元气未复下,又被太行山阻隔,只能坐看拓跋珪不住壮大,直至无人可压制他。
慕容垂很清楚拓跋珪的本领,纵然在兵微将寡的时候,仍能威胁他大燕国的存亡,而大燕国除他本人外,再没有人能是他的对手。
慕容垂目光投往月丘的敌阵,这两天拓跋珪并没有闲下来,不住加强阵地的防御力,增加他攻破月丘的难度。
他想过绕道进攻乎城或雁门,可惜建造攻城工具需时,粮食的短绌也不容他这般做,唯一扭转局面的方法,仍系于纪千千主婢身上,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慕容垂为这个想法感到痛苦、无奈和歉疚。不过若是过去可重演一次,他仍是会带走纪千千。
卓狂生来到倚树独坐的向雨田身旁,蹲下道:「还有天半的行程,后天正午前,我们将会抵达日出原。」
向雨田「嗯」的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卓狂生微笑道:「你该是喜欢独处的人,所以远离营地到这里来休息,更舍营帐而幕天席地。」
向雨田仰望星空,淡淡道:「你说得对!我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坦白说,我不但不爱居,还不喜欢和人说话,因为很少人能令我感到有趣,他们说话的内容大多是不着边际,没有意义的。至于我为何到这里来?倒与是不是爱住帐幕无关,而是我要守在最前线,以比任何人更快一步察觉到危险。」
卓狂生哑然笑道:「你老哥是否在下逐客令呢?」
向雨田道:「若我要逐客,才不会长篇大论的说出来。不过如果你是想听我说自己的故事,大可省回时间,勿要白费心机。」
卓狂生摇头道:「我不是想知道你的任何秘密,而是要向你表达心中的感激。」
向雨田讶道:「为何要感激我?」
卓狂生欣喜的道:「因为你没有下手宰掉高小子,以实际的行动,来表明你是我无可怀疑的忠实拥护者,难得你是如此超卓高明的人物,令我大感荣幸,人生难求-知己,我不感激你该感激谁呢?」
向雨田苦笑以对。
卓狂生道:「真不明白你这样一个人,竞忽然会变成小飞的朋友。」
向雨田头痛的道:「又来了!」
卓狂生举手道:「不要误会,只是随口的一句话,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又问道:下你是不是常有危机四伏的警觉呢?」
向雨田想也不想的耸肩道:「这是个态度的问题,就瞧你如何去看待生命。人自出生后,事实上无时无刻不受到死亡的威胁,生命本身同时包含了脆弱和坚强的特质,一般人会选择忘掉死亡,我的选择却是面对它,且因此而更能体会活着的意义。你老哥还有别的问题吗?」
卓狂生识趣的去了。
桓玄一身锁甲军服,在十多个亲卫高手簇拥下,直奔外院,桓伟拦苦他去路,道:「皇上千万三思,现今是宜守不宜攻。」
桓玄止步皱眉道:「不要拦着朕,朕已仔细考虑过利害,此实为扭转局势的最佳时机。」
桓伟叹道:「现在我们刚立稳阵脚,但士气末复,绝不宜轻举妄动。」
桓玄不悦道:「勿要危言耸听。桑落洲之战,我军虽败,但敌人亦有伤亡,如能趁此机会,以雷霆万钧之势、顺流之利,攻其措手不及,一举破敌,将可令整个形势逆转过来,再驻军湓口,阻敌人西上,然后从容掉头对付毛修之,收复巴陵,那时天卜仍是我们桓家的天下。勿要多言,你给朕好好看紧江陵。」
桓伟苦恼的道:「我们对敌人现今的情况只是一知半解,而江陵城内却满布敌人的奸细,妄然出兵,后果难测。」
桓玄怒道:「抓奸细是你的责任,还要来说朕?」
桓伟退往一旁,垂首无语。
桓玄冷哼一声,径自出门去了。
刘裕刚从船上下来,何无忌、刘毅、程苍古和高彦等一拥而上,人人神色兴奋。
跟在刘裕身后的魏泳之道:「发生了甚么事?」
高彦抢着道:「小刘爷金口一开,果然天从人愿,个许时辰前,收到江陵来的飞鸽传书,桓玄已于黄昏时,分水陆两路倾巢而来,意图偷袭寻阳,请小刘爷定夺。」
刘裕浑体遽震,双目爆起前所未见的异芒,缓缓道:「真想不到,桓玄竟会这么便宜我。」
刘毅道:「从水路来的荆州军战船共一百三十五艘,战士达一万二千人,由桓玄亲自指挥,陆路来的有五千人,领军者是其部将刘统和冯稚两人。」
又道:「只要我们作好准备的工夫,据城坚守,可重挫桓玄,令他无功而回。」
刘裕像没有听到刘毅说话般,沉着的道:「我们有多少人?」
何无忌答道:「我们现今叮用的战船共八十二艘,战士一万一千人,可以随时起行。」
刘毅愕然道:「大江上无险可守,且对方战船比我们多,占有顺流之利,我们如与他在大江上决战,于我们不利。」
刘裕淡淡道:「在峥嵘洲伏击他又如何呢?」
刘毅无辞以对。
峥嵘洲位于寻阳上游半天船程的位置,像桑落洲般是位于江心的小岛,可供他们把战船隐藏起来。
刘裕断然道:「桓玄若昼夜不息地赶来,也要近两天的时间方可以抵达峥嵘洲,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在岛上设置投石机和火弩箭。事不宜迟,我们须在一个时辰内起航。」
魏泳之道:「陆路来的荆州军又如何应付?」
刘裕道:「何须应付?只要我们能击垮桓玄,其它人还成甚么气候?」
又向高彦道:「你着藏身江陵城的兄弟,收到我们在峥嵘洲的捷报后,立即广为传播,务要令江陵人心惶惶,失去反抗之心,明白吗?」
高彦大声答应。
刘裕深吸一口气,徐徐道:「桓玄的末日终于到了。」
——(第八章完)——
第 九 章 随机应变
「燕郎!燕郎!」
燕飞闭上眼睛,进入元神的精神层次,响应道:「我离千千愈来愈接近了,如计划不变,后天可抵日出原。」
纪千千喜孜孜的道:「燕郎烧掉慕容垂的军粮,开始见成效哩!风娘刚才告诉我,她曾劝慕容垂以我们来交换粮食和安全撤退,只是慕容垂仍不肯服输,但风娘预估他迟早要屈服。」
燕飞道:「千千要有心理准备,风娘的猜测只是她主观的愿望,像慕容垂这种人,只要有一线机会,绝不会罢手放弃。」
纪千千不解道:「粮尽之时,慕容垂如何撑下去呢?」
燕飞道:「所以我说千千心里须有个准备,现今慕容垂手上唯一的筹码,就是千千和诗诗,他会设法营造一种形势,令我们荒人不得不舍命来救,让他可尽歼我们。」
纪千千大吃一惊,差点心神失守,中断心灵的连结,道:「那怎办好呢?肯定会吓坏诗诗。」
燕飞暗叹一口气,道:「你必须鼓励诗诗,教她坚强起来,千万不要气馁,苦难转眼便会过去,诗诗必须为未来的好日子提起勇气。」
纪千千道:「慕容垂只能以我们来威胁你们,对拓跋珪该没有任何作用。你们可否待慕容垂粮尽的一刻方到日出原来,那便不愁他不屈服了。」
燕飞苦笑道:「难在我们没法知道慕容垂何时粮尽,若让慕容垂知道我们用的是缓兵之计,绝不会坐以待毙,而会不顾一切的彻退,那时我们只有狂追的份儿,恰正堕入慕容垂的陷阱去。」
纪千千沮丧的道:「千千高兴得太早了。」
燕飞道:「千千放心,当适当的时机来临,我会公开挑战慕容垂,开出他不能拒绝的条件。相信我,我定可把你们救出来,很快我们又可以再在一起。」
纪千千道:「千千信任你,燕郎珍重。」
联系中止。
燕飞睁开虎目,映入眼帘是拓跋仪的脸孔,他正呆瞪着自己。
燕飞问道:「甚么事?」
拓跋仪道:「崔宏和他的人到了。」
依照原定的计划,崔宏和他手下五千拓跋族战士,负责把载满粮食的骡车护送到平城去。现在形势有异,计划随之改变,大伙儿会合后,共赴日出原,以应付燕人或许会趁他们长途跋涉、人疲马倦、阵脚未稳的时刻来袭。
燕飞闻言起身,道:「我们须立即举行到日出原前最后一场议会。一
拓跋仪明白过来,晓得燕飞定是从纪千千处得到最新的情报。
八十二艘战船,披星戴月的在辽阔的大江航行,逆流西上。
刘裕卓立在「奇兵号」的指挥台上,迎着河风,衣袂拂扬,确有君临天下的威势。左右伴着他的是魏泳之和老手,两人见他神驰意飞的模样,都不敢说话扰他。
这一刻刘裕心情的畅美,是没法形容的。桓玄今次自寻死路,事实上是有迹可寻,虽然他从未见过这个平生最痛恨的大敌,但对他的了解,却或许超越桓玄对自己的了解。
像桓玄这种高门子弟,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他要得到的东西,会千方百计,不择手段的去夺到手上。在荆州,他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当他想得到某人或某物,会一意孤行,从来不理后果,淡真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成了牺牲品。当桓玄成为南方最有权势的人,再没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内,可遏制他篡朝夺位的野心。
事实上他并没有顾及后果。
在魔门精密的布署和周详的计划下,桓玄轻易除去聂天还和郝长亨两大劲敌,还以风卷残云的姿态,不费吹灰之力的攻克建康,斩杀司马道子父子,声威之盛,一时无两。
如果他能于此关键时刻,沉着气和魔门继续合作,依照原定的计划,凭其尊贵的出身,推行正确的策略,确大有机会成为新朝的天子。可是桓玄的劣根性很快显露出来,以为一切功劳全归于己,建康只是另一个江陵,令他完全失控。内则视建康高门如无物,把司马德宗当作奴材,再不肯听魔门的逆耳之言,还把魔门的人排斥于权力中心之外;外则不把他刘裕放在眼内。
当魔门骤然撒手再不管桓玄的事,如果桓玄能认清楚形势,集中全力对付他刘裕,即使失利,亦不致败得这 快这 惨。可是桓玄的性格和出身害了他,使桓玄打从心底裹看不起他刘裕,而桓玄本身是绝经不起挫折和打击的人。忽然间,桓玄醒觉建康并非江陵,在建康他只是个不受欢迎的占领者,没有人真心的支持他,这个想法令他生出惧意,弃建康逃返老家江陵。
可是重返江陵后,荆州诸将均向他表态效忠,他的错觉又回来了,以为一切依旧,荆州军仍是桓温时期的无敌雄师,而他更急于雪耻,重振威风,就是在这样没有自知之明的心态下,妄然发动孤注一掷的反击。
刘裕比任何时刻更清楚知道,桓玄的小命正紧握在他手上。
淡真呵!为你洗雪耻恨的时刻真的来临了。
「咯!咯!咯!」
尹清雅的娇声,在舱房内响起道:「是不是高彦那个小子?又有甚么事哩!」
高彦推门而入,向坐在舱窗旁的尹清雅嘻皮笑脸道:「老夫老妻,还有甚么事比为你解闷儿更重要。哈!我见你的舱房灯光火着,当然要过来看看。」
看着高彦掩上房门,来到身旁坐下,尹清雅没好气道:「谁和你是老夫老妻?你最好检点些,不要以为立了些小功小劳,我会格外宽容你。噢!放手!」
高彦收回刚捏了她脸蛋不规矩的怪手,心满意足的叹道:「终于到了收拾桓玄这个奸贼的时候,雅儿开心吗?」
尹清雅雀跃道:「人家正是因太兴奋,所以睡不着。我们真的可以打败他吗?」
高彦道:「你可以放十万个心。桓玄比起我们的小刘爷,实在差远了。老刘这小子真的不赖,场场硬仗,却是每战必胜。桓玄这蠢家伙打过甚 大仗?两人根本不能相比。」
尹清雅半信半疑的道:「希望今次不会是例外。」
高彦神舒意畅的闭目道:「雅儿只须看我的神情,便知我这个最害怕上战场的人也毫不害怕,尤其我们现在乘的是『奇兵号』,有南方第一操舟高手老手把舵,纵然在战火漫天的大江之上,仍可倒头大睡,高枕无忧。上战场哪有上得这般写意的?而事实偏偏是这样。」
尹清雅两眼上翻,骂道:「真夸张!」
高彦睁眼朝她瞧去,道:「我们生多少个孩子好呢?」
尹清雅左右脸蛋立即各升起一朵红晕,大嗔道:「谁和你生孩子?」
高彦大乐道:「雅儿猜会是谁呢?来!让我哄雅儿入睡,醒来时,该身在峥嵘洲哩!」
燕飞偕向雨田,来到远离营地北面的一个小山岗上,苦恼的道:「看来慕容垂是不肯罢休的了。」
接着把与纪千千的最新对话详细道出。
向雨田皱眉苦思片刻,道:「你的心是否很乱?」
燕飞点头应是。
向雨田道:「这正为慕容垂最厉害的手段,可利用纪千千主婢,扰乱你们的心神,令你们丧失理智,作出错误的判断、错误的行动。换过是拓跋珪,保证慕容垂难以得逞。」
燕飞道:「你说出了我们最大的弱点和破绽,不过纵是晓得如此,但关心则乱,所以我找了你这个最清醒的人到这里来想办法。」
向雨田道:「你肯定找对了人,我是旁观者清,慕容垂既拒绝了风娘和平解决死结的提议,显示他心有定计。可预见他只有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方肯接受你的挑战,而现在明显他仍末陷进这个田地。」
燕飞颓然道:「我最害怕的情况,是甫抵日出原,慕容垂趁我们人疲马乏之际,公然表示要在某时某刻处决千千和小诗,那时我们该怎么办呢?」
向雨田断然道:「慕容垂只是虚张声势,他肯定不敢下手。」
燕飞摇头道:「你太小觑慕容垂了!当如他般的一个人,作出了于他最有利的选择后,是绝不会改辕易辙,教人耻笑。试想如下的-种情况,如他在阵地外架起高台,堆满淋上火油的柴枝,然后把千千和小诗缚在高台的木桩上去,再点火焚烧,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向雨田仍保持冰雪般的冷静,点头道::晅个大有可能发生,且是无法化解的毒计,我们肯定会发了疯般街过去拚命,结果会是我们全军覆没,还被慕容垂抢去粮食,拓跋珪也同时完蛋。」
接着思索道:「可是慕容垂同样要冒最大的风险,如果我们忍得住手,完蛋的肯定是他,那时他只好把千千和小诗从火场裹救出来。对吗?」
燕飞道:「我们忍得住吗?且你还算漏了一个可能性,就是慕容垂处死她们后,可循太行山北的军都关退却,再派人死守军都关,让他可以从容退往中山,只要途上得中山来的援军接应,他便不用完蛋。记着他的兵力仍是在我们之上。」
向雨田道:「另一个可能性,是慕容垂于我们长途跋涉抵达日出原的一刻,立即带苦干千和小诗诈作从军都关退走,引我们去追击,吃亏的也肯定是我们。」
燕飞痛苦的道:「我们不得不承认,主动权仍紧紧控制在慕容垂手上,而我们则被他牵着鼻子走。」
向雨田双目异芒闪闪,沉声道:「你没有想过夺取军都关,断慕容垂的退路吗?」
燕飞道:「当然想过。可是或许我们能攻下军都关,却绝无法抵受得住慕容垂的反扑,最后军都关仍要重入他手上,没有任何分别。」
向雨田微笑道:「那就要看我们攻陷军都关的时机,你真的心乱了。」
燕飞倏地进入晶莹剔透、万里通明的精神境界,不是因向雨田的警告,而是掌握到救回纪千千的诀窍。
慕容垂之所以敢拿大燕的命运来豪赌一场,皆因他仍有退路,九死里尚有一生,可是如能断去他的退路,慕容垂仍敢冒这个险吗?
慕容垂将会陷身绝局,唯一的出路就是接受燕飞的挑战--一个他没法拒绝的挑战,不论是胜是败,他和七万战士均可安然渡过此劫。
当然胜和败是有天渊之别的,胜则不但可继续拥有纪千千,且可把劲敌逐出中原,败仍可以安全离去,再谋束山复起的机会。
这是慕容垂在进退无路下最佳的选择。
向雨田欣然道:「老哥回复正常了。凡事有利必有弊,你因有与纪千千心灵传递消息的异能,故可以掌握慕容垂的一举一动,至乎慕容垂的心态,故令我们着着领先,可是亦因与纪千千的心灵联结,深切感受到纪千千情绪上的波动,反过来影响你的情绪,致道心失守。」
燕飞点头道:「事实确是如此,愈接近成功的阶段,我得失之心愈重,千千对我太重要了,若失去她,我绝对消受不起。」
向雨田道:「如果没有纪千千暗里的通风报信,我们会猜测慕容垂将因恶劣的形势屈服,而误判敌情。你到过军都关吗?那是穿越太行山北端的峡道,两边是高山野林,道路崎岖不平,忽起忽落,只可容双骑并行。长达五里的峡道中间处有座石堡,楼高二丈,可容纳百来个战士。以慕容垂近七万之众,要从这么狭窄的山道撤走,怕要二、三天时光,所以如果慕容垂胆敢杀死她们,绝对是冒上天大的危险。」
燕飞道:「你既熟知军都关的情况,由你来告诉我该如何做吧!」
向雨田双目奇光闪闪,道:「我们仍然依计划往日出原推进,好令慕容垂以为我们中了他的奸计,事实上到日出原去的只有崔宏的拓跋族战士和装满粮货的骡车。抵达日出原后,于慕容垂阵地南面平野布下骡车阵,只守不攻。由于拓跋族战士绝不像你们荒人般,会因纪千千主婢遇险而不顾一切的进攻,故此慕容垂本万无一失的毒计,将再不起任何作用。」
燕飞深吸一口气道:「说下去!」
向雨田道:「我们的荒人部队全体潜往军都关,包括你和我在内的精锐特击队先行一步,在崔宏抵达日出原前半个时辰,攻陷军都关的石堡。凭你和小弟的身手,加上姬大少凌厉的火器,肯定可以办到。然后我们将慕容垂把守军都关的军队逐出峡道,我们则蜂拥而出,在军都关外布阵,断去慕容垂的退路。慕容垂虽然兵力远在我们之上,可是在拓跋珪和崔宏两军牵制下,肯定动弹不得,这时便该是向慕容垂送出战书的最佳时刻,逼他接受你的挑战。」
燕飞叫绝道:「好计!」
向雨田道:「慕容垂当然仍可以纪千千主婢威胁我们,却变成拿全军至乎整个大燕国的命运作赌注,实乃智者所不为。」
燕飞道:「小珪可亲赴敌阵外与慕容垂公开对话,亲口代我向他挑战,让慕容垂的手下人人清楚明白是甚么一回事。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慕容还退缩不敢应战,改而拿千千她们来要胁我们,会失尽军心。小珪明白慕容垂,他会懂得拿捏分寸。」
向雨田沉声道:「拓跋珪会依你的话去做吗?」
燕飞道:「他是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出卖我的,我会着小仪去向他解说清楚。」
向雨田道:「这是拓跋珪证明自己是否燕兄好兄弟的最佳机会,很快我们便会知道答案。」
燕飞道:「我们回去吧!人该到齐了,可以立即举行议会,研究行动的细节。」
向雨田微笑道:「慕容垂向以奇兵制胜,今次我们却反以奇兵制他,肯定他到现在仍不晓得岔子出在哪里,想想也觉讽刺荒诞。今回慕容垂受挫而回,威名尽丧,实非战之罪。」
燕飞欣然道:「千千固是今仗成败的关键,是慕容垂梦想不及的事,但向兄的帮忙亦起了决定成败的作用,我是非常感激的。」
向雨田哑然笑道:「我们之间何用说这些话呢?你感激我,我感激你,你我心照不宣。」
燕飞笑道:「大家不用说客气话了。我有满天阴霾散去的美妙感觉,精神更回复清明的境界,似能看透未来的情况,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
向雨田道:「信心归信心,却千万勿要轻敌,慕容垂是个难测的人,不可以常理来测度他,我们至要紧随机应变。」
两人对视而笑,充满知己难求,有会于心的意味,然后赶返营地去了。
——(第九章完)——
第 十 章 峥嵘洲之战
刘裕的船队分作三队,以「奇兵号」为首的主力部队共三十二艘战船,包括十二艘双头舰,藏在峥嵘洲的束端,如敌舰顺流而来,一意全速直扑下游的寻阳,将于过了峥嵘洲后方惊觉他们的存在,且顺流水急,其时悔之已晚。这支船队战力最强,「奇兵号」固有老手这水战高手把持,负责双头舰的又全由原大江帮精于水战的兄弟掌控,肯定可把敌人的船队分中截断,变成缠战的局面,桓玄势失顺流胜逆流之利。
另两支船队各二十五艘战船,分由刘毅和何无忌两人率领,埋伏于峥嵘洲下游两岸,当桓玄的船队被截断,前头的战船被逼往下游躲避,他们会从藏处奋起狠击,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三十座投石机和二十架火弩箭,卸往峥嵘洲,布于南北岸缘处,覆以树枝草叶,以掩人眼目。这个陆岸战阵由程苍古指挥,刘裕拨了二千战士给他,当桓玄的船队大乱的当儿,他们对敌舰的破坏力是无可估量的。
刘裕于天明前抵达峥嵘洲,到日上中天的时候,一切布置均已妥善完成,余下的就是等待桓玄来自投罗网。
「奇兵号」的舱厅里,刘裕和魏泳之吃午饭之时,高彦神情兴奋的回来,报告道:「警报系统完成,用的是我们荒人的手段,第一个哨站设于离峥嵘洲五十里处的上游高地,日间以镜子反射阳光,晚间则以灯火传信,保证可先一步掌握敌人的形势。」
又道:「晚间通信用的是由我亲自设计的大灯笼,五面密封,只有一面见到灯光,不虞会给敌人看到。」
魏泳之笑道:「我们北府兵也有这个玩意,也是由你设计的吗?」
高彦笑道:「让我威风一次成吗?我这条不知是甚 命,无论到哪里去,总有人爱和我抬杠。咦!为何不见我的小雁儿,她肚子不饿吗?」
刘裕道:「不用担心,我们已照你小雁儿的吩咐,把饭送到她的舱房去。嘿!她像有点儿怕我,你究竟在她处说过我甚么坏话呢?」
高彦叫屈道:「我不但没有说你坏话,还在她面前大赞你英明神武、够江湖义气,绝不会因当了大官忘记昔日的江湖兄弟。」
不待刘裕答话,又向魏泳之道:「老魏!特制灯笼或许是你有我有,没啥出奇,但传信手法却肯定是老子我独创的,可精确报上敌舰的情况,例如分作多少队,前后左右分隔多远,桓玄的帅舰在哪个位置诸如此类,明白吗?」
魏泳之没好气道:「我现在明白的是为何会有这 多人和你过不去了。」
刘裕道:「你猜桓玄大约于何时到达这里?」
高彦看看毫无反应的魏泳之,讶道:「你在问我吗?」
刘裕淡淡道:「你是边荒的首席风媒,最善观风,不问你问谁呢?」
高彦大感光采,道:「据老子猜测,现在吹的是柬风,桓玄是顺流,我们则是顺风。哈!扯远了!如果桓玄没有作中途停留,该于戌时前抵达峥嵘洲。」
魏泳之摇头道:「桓玄是不会作中途停留的,要偷袭寻阳,必须借夜色掩护,先烧掉我们泊在码头的战船,随之登岸把寻阳包围,待陆上部队到达后再全力攻城。」
刘裕平静的道:「我要教桓玄来得去不得。」
高彦道:「桓玄今仗肯定输个一败涂地,甚至全军覆没,不过桓玄逃生的机会却比任何人大,因为这奸贼的胆子比我还小,你们没有听过吗?他的帅舰旁永远跟着四艘特快的风帆,每艘有六个力士负责撑舟,名之为护航,事实上是桓玄怕死,形势不对时,只要跳上其中一艘,立即可以远扬,逃之夭夭。」
魏泳之讶道:「你怎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高彦傲然道:「我是甚么出身的?以出卖消息维生的人,最懂收买情报。有钱使得鬼推磨,我买通桓玄下面的人,自然甚么都清楚。」
刘裕道:「你到过江陵吗?」
高彦神气的道:「今时今日我是甚么身份地位?何用我去冒险?只要发出指示,自有两湖帮的兄弟去做。」
刘裕头痛的道:「如给桓玄逃返江陵,要抓他须再费一番工夫。」
高彦道:「他今次是倾力而来,留在江陵的兵员只有数百之众,桓玄岂敢待在江陵等我们去宰他?我敢肯定他回家后,立即踏上逃亡之路。」
接着双目亮起来,道:「我有个擒杀桓玄的计划,就是我先一步赶往江陵去,亲自指挥在江陵的情报网,设法收卖桓玄的将领,只要桓玄返回老家,他的一举一动将全落入我眼内,那时不论他逃到哪里去,也没法逃出刘爷的掌心外占。」
刘裕精神大振,又担心的道:「我最怕你有甚 闪失,我如何向你的小白雁交代呢?」
高彦信心十足的道:「我别的不行,但说到跟踪和逃跑,却是一等一的高手。待我现在去和雅儿说几句话别,立即上路:哈!她肯定会随我去的。」
刘裕道:「记着!不论情况如何变化,桓玄的小命必须由我负责收拾,明白吗?」
高彦答应一声,一缕轻烟般的去了。
夜雾迷茫里,荒人兵分二路,朝军都关进发。
经议会讨论后,荒人修正了向雨田最初提出的计划,令整个行动更切拿现实的情况,更能生出效用。
一路是负责突袭军都关石堡部队,人数不过五百,但全是高手,包括燕飞、向雨田、屠奉三、卓狂生、慕容战等在内。他们深入太行山,攀山越岭,昼夜不停地赶路,到此时已走了一昼半夜,中间只小休半个时辰,是为要在抵达军都关后,仍有数个时辰好好养息,恢复元气,以待适当时机攻夺要隘。
另一路是近万的荒人战士,人人轻服轻骑,携带三天的干粮,由王镇恶指挥,紧贴太行山西面借林木掩护,昼伏夜行,务求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往日出原。这支部队还派出百个精选的好手,由姚猛、小杰、红子春和姬别领队,在前面开路,遇上敌人的探子,先一步把对方收拾,以免泄露主力大军的行藏。
崔宏的五千拓跋族战士和粮车队,则依原定路线行军,目标地点是燕人营地南面五里处的平原。
这时领路的向雨田刚登上一个山岭,蹲了下来,往下望去,还向后方的燕飞等人打出停止的手号。
屠奉三忙令随来的荒人止步,留在各自的位置。
燕飞等直抵向雨田两旁,齐朝下方瞧去,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太阳刚下山,刘裕收到桓玄船队进入五十里的警戒范围,立即全军动员,舰只纷纷起锚,移往指定的攻击位置。
「奇兵号」在六艘双头舰的护航下,埋伏在峥嵘洲东南角的位置,舰上不论投石手或火箭手,人人蓄势以待,只要接到命令,立即向敌舰发动最猛烈的攻击。
立在指挥台上的刘裕,心情亦不由紧张起来,不过他晓得这只是暂时的现象,当战争如火如荼的展开,他的心神会晋人澄明通透的境界,像当年谢玄于淝水之战般,带领军队取得全面和决定性的胜利。
江风徐徐吹来,峥嵘洲及其上下游一带水域,暗无灯火,一片死寂,愈发蕴含着一股暴风雨般欲来前的压力。
身旁魏泳之看罢峥嵘洲南面近处山头的灯号传信,欣然道:「桓玄的船速没有半点慢下来的迹象,桓玄今次肯定中计。」
刘裕深吸一口气,道:「离我们有多远?」
魏泳之答道:「还有十五里!」
刘裕道:「我们尽量让敌人驶往下游去,最好是敌人全驶往下游,我们才顺流吃苦他们尾巴追杀,如此将可在这里解决桓玄。」
魏泳之道:「恐怕很难办到,据灯号显示,桓玄的舰队分作三队,每队又分左右两组,光头部队共三十艘战船,与中队的五十艘战船相隔两里许的距离,主力舰队离中队更远,足有三、四坚。当先头船队越过峥嵘洲,桓玄的「荆州号﹄仍在七、八里外,如果我们尚不发动,会失去时机。」
又道:「最佳的攻击时机,是当敌人中队驶经峥嵘洲的一刻,我们可把敌队断为两截,再借峥嵘洲的投石机和弩箭机,迎击敌人停不下势子顺流而来的主力船队,当无忌他们重创下游的敌舰后,便可逆流而上,与我们合歼敌人的主力船队。」
刘裕骂道:「胆小鬼。」
魏泳之晓得他骂的是桓玄而非自己,笑道:「幸好他是胆小鬼,否则我们可能仍在攻打建康呢!」
刘裕低声道:「来了!准备!」
布在他们身后的号角手、鼓手、旗手、灯号手,人人提起精神,准备把刘裕发下来的命令第一时间传送开去?
卓狂生脱口嚷道:「我的娘!」
他们伏身处离下方峡道尚有四、五里远,山岭间更是水雾缭绕,却完全不影响他们的视野,因为峡道灯火通明,映照出数以千计的大燕战士,正在辛勤忙碌的开山劈石,把峡道扩阔。
从他们的位置看下去,可见到军都关的石堡和中间那截三里许长的山道,首尾都在视野之外,不过叮以想象情况该与眼前所见相同,燕人正忙个不休。
路中坐着一批批燕兵,人人精赤着上身,显是暂作休息,回气后会接替力竭退下来的燕兵,继续开阔山道。
军都关顶彷如城墙,四周由垛子环绕,中设城楼,内藏往下层去的信道。石堡位于山道正中的高地,接通石堡的山路往东西倾斜,形成两道长坡。石堡本隔断东西,不过此时石堡两边均开出通路,可从左右绕过去。
石堡顶上布满箭手,山路两旁的高处亦有燕兵站岗守卫,刁斗森严,令人望之生畏。
众人昼夜不停地赶来,却从没有想过会有眼前局面出现。
燕飞道:「你们看!」
众人循他的指示瞧去,在石堡西道斜坡的两旁,大批燕人在砍伐道旁的树木,树倒下后立即去枝清叶,只剩下主干后,便送往坡顶,堆满路边。
慕容战沉声道:「慕容垂用的是撤兵之计,这些木干是要设檑木阵,阻截追兵。」
屠奉三摇头道:「慕容垂是不甘心就这么退却的,何况仍未能解决军粮的问题。他开阔山道,是怕我们于他处死千千主婢时,竟能苦忍着不出手,他便须由军都关撤返太行山之东。慕容垂确不愧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算无遗策。」
向雨田道:「我同意屠当家的见解,凭其优势兵力,边战边退,慕容垂确大有机会撤往军都关,再凭关固守,大军改在太行山东面布阵,如此可立于不败之地。至于军粮的问题,由于我们被阻截于军都关之西,他便可从容四出打猎,采摘野果、野菜,只要中山方面送来粮食,他将可全面反攻,取得最后的胜利。」
卓狂生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燕飞微笑道:「我们先派人到首尾两端探看,弄清楚整条峡道的情况,然后进入攻击的位置,一切依原定计划进行,那时棂木阵该已弄妥,敌人的气力亦用得所余无几,我们则至少有四、五个时辰好好休息,在有心算无心下,纵然对方人数在我们十倍之上,也挡不住我们突如其来的猛攻。」
向雨田欣然道:「就这么决定,现在我最想看到的,是慕容垂惊闻军都关被夺的反应和表情。」
敌舰从两旁鱼贯而去,驶往峥嵘洲下游,只在船首船尾各挂上一盏风灯,像飘荡江水上的磷光鬼火,情景诡异阴森。
大江一带被水雾笼罩,令人有点分不清楚是雨还是雾。峥嵘洲黑漆一片,埋伏东端的船队与雾夜浑为一体。
刘裕放下心头大石。如果敌舰遍挂灯火,肯定己方的船队会无所遁形,兼之敌舰为怕撞上峥嵘洲,采取远离峥嵘洲的航道,使他们能避过敌人耳目。
不到两刻钟,敌人先头部队的三十艘战船,离开峥嵘洲的水域范围。
刘裕发出升帆的指令。灯号手立即传出讯息,灯光只向南北两方发放,不虞被正往下游驶去敌舰上的敌人察觉。
三十二艘战船上的战士全体动员,帆帐迅速升起。同时点燃挂在主桅的巨型绿色风灯,以资识别敌我。
此时敌人中队刚至,经峥嵘洲南北的水道,疾驶往下游去,片刻光景,已有近二十艘敌舰驶经两旁。
刘裕大喝道:「去!」
鼓声立即轰天响起,号角长鸣。
最先发动的是峥嵘洲上蓄势以待,由程苍古主持的伏兵,一时投石机、弩箭机齐奏催命之音,巨石、火弩箭、火箭分从峥嵘洲南北两岸高地送出,交织出由一道道火痕组成的罗网,往驶经的敌舰暴雨般罩去。
埋伏在东端的北府兵舰队,从隐藏处蜂拥而出,战士射出的火箭,雨点似的投往被攻个措手不及的敌人。
「轰!」
领头杀出的「奇兵号」,铁铸的船首拦腰撞上驶过的敌舰,硬生生撞得对方木屑溅飞,船体破裂,往横移开,碰上另一艘不幸刚于此时驶至的己方战船,两艘船同时倾斜下沉。
「奇兵号」的战士齐声欢叫。
老手大喝连声,指挥手下,「奇兵号」借风力来个急转弯,逆流西上,一艘正着火焚烧、迎头而来的敌舰避无可避,又被「奇兵号」拦腰撞个正着侧倾下沉。
随行的六艘双头舰,如出柙的猛虎,凭其灵活的特性,从左右抢出,直攻敌舰。
刘裕朝大江上游望去,已晓得胜券在握,入目皆是溃不成队的敌方船舰,或着火焚烧,或缓缓下沉,至或互相碰撞,乱成一团。敌人的中队已溃不成军,再无反击之力。
下游方向亦传来震江的喊杀声,显示何无忌和刘毅的两支船队,正向敌人发动无情的攻势。
视野可见的江面尽成火海,浓烟蔽天,情况惨烈至极点,而大战仍是方兴未艾,敌方的主力部队收不住势子,随倾泻而来的水流进入峥嵘洲的水域,也进入了峥嵘洲陆岸战阵火箭投石的射程内,纷被击中。
刘裕再发命令,擂鼓声再起,战船上的战士齐声吶喊,三十二艘战船分作两路,从峥嵘洲南北水道逆流顺风西上,对敌舰迎头痛击。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