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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观光首炮 (更新时间:2004-3-27 8:58:00本章字数:3114)

《《边荒传说》》

高彦来到“老王馒头”,庞义正没精打采地默默吃早点。这馒头店到今天仍因欠缺材料未重新启业,只招待交情深的熟客,反成为高彦临时的治事所。

高彦在庞义旁坐下,笑道:“大个子又有什么心事?人生是要积极面对的,不要大清早便像在怀念以前的风光,一副不胜唏嘘的模样。”

庞义没好气道:“我昨晚睡得不好成吗?我脸上该摆什么表情?须问过你,得你同意才行吗?你奶奶的,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高彦哂道:“不要说谎了,昨晚你偷偷去广场光顾摆地摊为人占卜的外来神棍,你当我不知道吗?当时我排在前头,你排在队尾。他娘的!这神棍分明是骗饭吃的,千万不要信他,如果他今晚敢出来开档,我会去拆他的招牌。他娘的!我占婚姻竟占得句什么‘鸳鸯欢合惊风雨’,这算什么一回事,我和小白雁的姻缘乃天作之合,何来风雨?嗯!你占得句什么呢?说来大家参详一下。”

庞义冷笑道:“你不是说是骗人的吗?有什么好提的。”

高彦陪笑道:“我只是不喜欢‘惊风雨’三个字,‘鸳鸯欢合’仍是不错的。我之所以说他不准,是因为老子尚未和小白雁欢合过。”

又道:“来吧!给我看看你那是什么卦。小飞不在,边荒集唯一关心你终生幸福的人就是我。”

庞义道:“去你的娘!你关心我?我的事不用你管,更不用你理。”

高彦奇道:“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我什么地方开罪了你?”

庞义紧绷着脸沉默片刻,然后不悦道:“你做过什么事你自己最清楚,和小白雁的事怎可以拿到说书馆去娱乐大众,你一点也不尊重小白雁,更不尊重自己。”

高彦打个寒噤,颤声道:“今次糟糕哩!连你这局外人都感愤愤不平,小白雁肯定来宰掉我,今次给老卓害死哩!”

庞义讶道:“关卓疯子什么事呢?”

高彦连忙道出详情,颓然道:“今次确是箭已离弦,覆水难收。帖子已发了出去,想反悔也不成。”

庞义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释然道:“算你吧!只要你不再受卓疯子的引诱,死也不肯到说书馆说半句话,该不会闯出祸来。”

高彦稍觉安心,道:“好哩!你究竟占得什么卦呢?”

庞义叹道:“‘月照深林月宿里,鸳鸯分散几多时;满塘鸥鹭纷纷立,一朵红莲长碧池’,你道这是什么卦呢?”

高彦抓头道:“确是令人难解,最后那句如改为‘两朵红莲长碧池’,便是大吉大利了。”

姚猛这时来找高彦,神情兴奋,隔着门已大喝进来道:“成团哩!成团哩!”

庞义起立拍拍高彦肩头,道:“你说得了这支卦后,我还怎睡得着,我要去赶工哩!”

与进来的姚猛擦身而过的去了。

姚猛像没见到庞义似的,迳自在高彦对面坐下,道:“第一个观光团铁定在十天后从寿阳登船,这是我们观光发财大计的第一炮,必须做得颂声遍野的,以建立良好的口碑。”

高彦对着姚猛这位副手,立即神气起来,道:“为什么你比我先知道这件事呢?究竟谁才是老大?”

姚猛呆了一呆,哑然失笑道:“老大当然是你,我顶多是老二。唉!你这小子的脸比建康当狗官的嘴脸更难看。老大是用来坐着听报告的,通风报信作跑腿的,当然由老二负责。他奶奶的!还要发官威吗?”

高彦开怀笑道:“这就叫逞威风,哈!他奶奶的!你这小子自恃成了钟楼议会的成员,眼只向天看,我不杀杀你的锐气怎成。嘿!这个第一炮观光团有多少人,来的是何方财主?”

姚猛道:“这团至少有有四十多人,届时人数只会更多不会减少,主要来自建康和寿阳两处地方,以建康的来客占大多数。”

高彦道:“我着你构思行程,想出来了吗?”

姚猛道:“首先说我们的观光船,用的是司马道子送的其中一艘,经改装后堂皇富丽、设备豪华,又充满边荒的色彩。最好你能说服老庞到船上当这一团的伙头主厨,如此便完美无瑕哩!”

高彦伸个懒腰道:“算你干得不错吧!老庞包在我身上,怎列他不听我的话。”

又问道:“行程呢?”

姚猛道:“整个行程共十八天,团员如乐而忘返,想多留十天半月,我们可另作安排,当然也要另外收费。参加此团的人肯定有耳福。因为是由我们的天下说书第一高手卓名士亲自领团,沿途解说。船在寿阳开出后,先到凤凰湖参观我们荒人第二次聚义的反攻基地,然后再驶往边荒集。住宿的安排更精采,留在边荒集的十二天,每三天转一间旅馆,住遍东南西北四条大街。”

高彦动容道:“果然有点看头。”

姚猛道:“卓疯子想出来的,会差到哪里去呢?”

高彦道:“安全方面又如何?”

姚猛道:“安全方面更不成问题,来回两程都有双头战船护送,至于观光船的保安则由战爷率领高手负责,保证不会出岔子。我们昨天在议会,特别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均认为须加强对你的保护。”

高彦色变道:“因何特别提及老子?”

姚猛忍着笑道:“因为我们怕小白雁易容改装的来谋杀未来夫婿。”

高彦大骂道:“去你的娘!竟敢来耍我,是否不想在边荒集混哩!”

姚猛笑道:“确实有讨论到你,不过与你的安危没有关系,而是要你少点想小白雁,多点想如何重建我们广布南北的情报网。更怕拨钱给你,你高小子会中饱私囊,拿去花天酒地。”

高彦不悦道:“我是这样的人吗?”

姚猛道:“好哩!好哩!我只是说笑吧!这观光团第一炮你老哥必须全程参与,好看看有什么要改善的地方。此为议会的决定,你不可以推托,因想偷懒而硬派我去负责,顶多我陪在你左右。明白吗?”

高彦晓得无法推搪,只好答应。

姚猛道:“要说的我都说完了,大小姐有事找你,着你立刻去见她。”

高彦颓然站起来,叹道:“还是以前的日子好,自由自在,现在却身不由己,想多坐会都不成。”

唉声叹气的去了。

盐城在望。

刘裕和老手并肩站在看台上,心情都有点紧张。

他们已弄清楚王弘负伤坠海的经过,心情更难平静。

王弘是随堂兄王式一起到来讨贼,作王式的副将。派他们来的司马道子似是重用他们,事实上却是要打击以王珣为首,支持延续谢安“镇之以静”政策的派系。

事实上王恭被刘牢之所杀,已大幅削弱了这派系的实力,而王式和王弘都是这派系所余无几懂兵法武功的有为之士,只要借焦烈武之手除去两人,这个派系将更乏反抗他的力量。

初抵盐城时,王式还雄心勃勃,岂知误信假情报,尽起全军到海上名为“五星聚”的小岛群,企图偷袭焦烈武,落进了敌人陷阱。

王式被焦烈武亲手搏杀,王弘则孤船逃遁,返回盐城。

王弘自知斗不过焦烈武,萌生退意,虽明知返回建康,司马道子亦会降罪于他,但总好过横死异乡,加上士无斗志,留下来没有意思,遂趁黑夜驾船开溜。哪知焦烈武完全掌握到他的行踪,在半途拦截。王弘遇上焦烈武,几个照面被他打落大海,如不是遇上刘裕,早一命呜呼。

焦烈武强横得令人害怕。

刘裕身经百战,见尽大小场面,当然不会轻易被他唬倒,但仍不得不对他作重新的估量。此人并非一般有勇无谋之辈,他的海贼集团更近似组织严密的军事集团,而焦烈武更肯定是懂兵法的人,精于用诈,情报的掌握更是非常准确。

刘裕现在最害怕的事,是阵脚未稳便被他击垮,而他不但要顾住自己的小命,也要为老手等兄弟着想。

老手一震道:“烧着了什么呢?”

十多股浓烟,在盐城的方向冒起。

刘裕的眼力比他强多了,头皮发麻的道:“我的娘!着火焚烧的是泊在盐城码头处的船,焦烈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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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六 第 一 章 预作警告 (更新时间:2004-3-27 9:01:00本章字数:5208)

刘裕神色凝重的远眺盐城码头区的情况,忽然打出手势,着老手改变航线,往大海的方向驶去。

老手立即传令,然后问道:“我们到哪里去?”

刘裕道:“我们绕远路到盐城北面找个隐秘处登岸,顺道看看有没有离岸不太远,适合你们落脚的无人荒岛。”

老手目光投往盐城,道:“城内没有起火,理该没事。”

刘裕冷哼道:“盐城城内仍平静无事,焦烈武只是袭击泊岸的船只,现在已远扬而去。不过看盐城城门紧闭,没有人敢出来救人救火,可知城内官民被吓破了胆。他娘的!这般凶悍蛮横的贼子,我还是初次得睹。”

老手沉着气道:“焦烈武为何要攻击码头区的船?”

刘裕狠狠道:“看来是示威的可能性较大,以显示他才是在这一区当家作主的人。想想看吧!海上的贸易是沿海郡县的命脉,如果被焦烈武截断海上的交通,盐城的民众如何生活下去?焦烈武是借此来警告沿岸郡县,谁敢与他作对谁便大祸临头。他娘的!今次惹火了我刘裕,我会教焦烈武血债血偿。”

再打手势,老手连忙传令,改向继续沿岸北上,把盐城抛在后方。

老手道:“我们可以干什么呢?”

刘裕双目电芒闪动,显然对焦烈武的暴行动了真火,沉声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首先我们要摸清楚形势。如果我们刚才就那么登岸入城,恐怕活不过数天。船泊岸后,我会独自入城探清楚情况,设法与东海帮的人碰头说话,看可否说服何锋站到我们这边来。只要令何锋明白这是关系到他东海帮成败存亡的最后一个机会,不到他不乖乖的与我们合作。”

老手兴奋的道:“还是刘爷有办法。哈!只要刘爷再显神威,一箭射沉焦烈武的帅舰‘海霸’,保证沿岸官民归心,清楚是救星来了。”

刘裕心中苦笑。

事实摆在眼前,谁都看出贼势强大,可是老手却没有半丝惧意,原因正是以为刘裕是真龙转世,小小一个焦烈武怎奈何得了他?可恨刘裕心知自己这个所谓真命天子,只是因缘际会下硬给捧出来的,一个不小心不单自己小命不保,还会牵累对他深信不疑的人。

刘裕拍拍老手肩头,道:“照我的话办吧!我要去和王弘谈话。”

老手欣然领命。

来到王弘养伤的舱房,这位世家大族的公子拥被坐在床上发呆,见刘裕进来,勉强挤出点笑容。

刘裕轻松的往椅子坐下,道:“刚才的情况,王兄看到哩!”

王弘微一点头,又叹了一口气,一副饱受摧残挫折的神情。谁都看出他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忽然又瞥刘裕一眼,似在惊异刘裕出奇轻松的神态。

刘裕则心中暗叹一口气,在某一个程度上他正在欺骗对方,至乎欺骗每一个相信他是未来天子的人。“欺骗”这名词或许用重了一点,但不可否认自己正在“使诈”。事实上每一个当上主帅的人,都免不了或多或少用上了诈术,不单须欺骗敌人也要欺骗追随的人。

像现在般他根本完全看不到能击败焦烈武的可能性,可是他必须装出智珠在握的神情模样,以激励手下的士气。否则如他刘裕亦是一筹莫展的姿态,这场仗还用打吗?大家落荒而逃保住小命算了。

对王弘他更有另一番期望。

王弘在建康世族年青一辈中的影响力是不容忽视的,如果可以把他争取到自己的阵营,当时机成熟时,便可通过他而得到建康世族新一代中有远见者的支持。王弘的亲爹王珣正是谢安一系改革派现存的头号人物,如果王珣支持自己,声势将会截然不同。南方的政治是高门大族的政治,王珣代表的是政治的力量,单凭武力并不足以成事,否则桓温早当上皇帝,还须高门大族的认同和支持吗?

在闻得王淡真死讯之时,他已狠下决心抛开一切,要用尽一切手段登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以向桓玄和刘牢之报复。现在更在形势所逼下,向南方之主的宝座攀爬。只有成为南方最有权势的人,他才可以保住自己和追随他的人的性命,舍此再没有其他选择。

淡淡道:“焦烈武因何要攻击泊在盐城码头的民船呢?”

王弘朝他瞧来,好一会后苦涩地道:“正常人怎会明白疯子的心?焦烈武一向凭心中喜恶行事,以杀人为乐,根本不讲理性。”

刘裕摇头道:“如果我像王兄那般看他,此仗必败无疑。焦烈武不单不是疯子,还是个有谋略的人。他是在向我施下马威,因为他晓得我来了。”

王弘一呆道:“他怎晓得你来了呢?”

刘裕若无其事的道:“因为他得到我的敌人通风报信。”

王弘不以为然地看他片刻,却没有出言反驳他。

刘裕微笑道:“我的猜测是否属实,很快便会揭晓。我如想成功破贼,首先是要知己,焦烈武对我并非全无顾忌,因为我有往绩让他参考,令他难以视我为另一个朝廷派来的太守官儿。王兄勿怪我直言,我更不是高估自己,而是像焦烈武这种在江湖上长时期打滚的人,会更明白我是怎样的一个对手,会明白我是不会依官府的方式行事,反较接近荒人的作风。所以他先来个下马威,烧掉泊在盐城外的民船,一方面是警告盐城的军民勿要投向我这一方,另一方面则是截断盐城的海路交通、孤立盐城。”

王弘颓然道:“刘兄当然不是平凡之辈,不过不论刘兄如何神通广大,仍应付不了焦烈武打、逃、躲的灵活战略。何况当焦烈武摸清刘兄的底子后,刘兄想逃都逃不了。”

刘裕并没有因他唱反调而不悦,从容道:“任何一件事,换个不同的角度去看,会得出截然有异的结论。我想请教王兄,你认为我人强马壮的率北府水师大举东来讨贼,比起像现在般只得一艘战船及二十多名兄弟迎战,哪一种情况较有可能斩下焦烈武的首级?”

王弘发起呆来,现出深思的神情。

刘裕断然道:“焦烈武用的正是荒人最擅长的游击战术,不管你有多少人,他只要逃往大海,便可以逍遥罗网之外。所以只有一个方法可引他上钩,就是以我刘裕作诱饵,制造出一种形势,让他踏进陷阱去,方有可能取他狗命。”

王弘一震朝他瞧来,像首次认识他般重新打量,点头道:“刘兄的胆子很大,不过假设你的刀斗不过他的‘霸王棍’,一切休提。”

刘裕道:“单是赢得他手中棍并不足够,我先要击垮他的大海盟,然后把他逼进绝地,方可斩下他的首级。”

王弘皱眉道:“刘兄自问比之玄帅的九韶定音剑,高下如何呢?”

刘裕苦笑道:“教我如何回答你的问题呢?幸好我曾和王国宝交过手,我有信心在二十招内斩杀他于刀下。”

刘裕确曾和王国宝交过手,那时两人相差不远,当时刘裕自问在武功上尚逊王国宝一筹,却以智谋战术把王国宝逼在下风,得以脱身。现在得到燕飞的免死金牌,近日又屡屡在刀法上有新的领悟和突破,故敢作此豪言,绝不是为安慰王弘吹牛皮。

他费了这么多唇舌,目的是要王弘振起斗志,好多个有实力的帮手。在现在的恶劣形势下,多一个人自然比少一个人好,何况是王弘这般文武兼备的人材。

王弘目不转睛地看他,闪动着不敢轻信的神色。

刘裕深有感触地道:“在边荒集的反攻战里,我曾有过放弃的念头,甚至想一死了之。我当然没有这样做,更因此从中学懂一个道理,就是对未来是没有人可以肯定的,摆在眼前只是不同的选择,该走哪一条路完全由我们决定。现在恶贼当前,我们一是立即开溜,要不就面对。假设你选择的是后者,便要抛开生死成败,竭尽全力去达致目标,令不可能的事成为可能,否则不如立即作逃兵算了。”

王弘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垂下头去。忽然又抬起头来,沉声道:“你清楚情况有多么恶劣吗?”

刘裕微笑道:“自从玄帅辞世后,我未曾有过半天安乐的日子。由刘牢之到司马道子,由桓玄到孙恩,谁不千方百计想取本人的小命。我刘裕正是从这种环境里成长的。面对险境,我和你一样会害怕,这是人之常情。如果王兄选择返回建康,我绝不会有半句话说。”

王弘的眼神开始发亮,道:“刘兄可多透露点心中对付焦烈武的计划吗?”

刘裕从容道:“我要先设法见到何锋,才可以知道是要孤军作战,还是能得到地方上的庞大助力。”

王弘断然道:“东海帮早给大海盟打怕了,何锋绝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刘裕心中苦笑,说了这么多话仍不能打动他,建康的世家子弟真经不起风浪。淡淡道:“何锋尊意如何,很快便有答案。”

王弘胸口急促起伏着,道:“假设你没法说服何锋,刘兄又有什么打算?”

刘裕双目精芒暴闪,射出无畏的异芒,缓缓道:“纵然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势要把焦烈武斩杀于刀下。”

王弘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的道:“到今天我才明白什么人当得起真好汉三个字。好吧!我王弘决定抛开生死,追随刘兄。我这条命横竖是捡回来的,交给刘兄又如何呢?”

船身轻颤,开始减速,往左岸靠过去。

江陵城。

桓府内厅,桓玄默默吃早点,侯亮生和干归两人恭立一旁,先后向他汇报最新的消息。

桓玄听罢皱眉道:“司马道子是怎么了?怎可以纵虎归山,竟放刘裕到盐城去打海盗?”

干归淡淡道:“刘裕既具保命返回广陵的本领,刘牢之只好另耍手段,借海盗之手除掉他,又或可以由司马道子的人下手,事后亦可推在海盗身上。如此刘裕若死了,他可以推得干干净净。”

侯亮生听得心中响起警号,干归此人平日沉默寡言,可是一开口说话总能一语中的,教人咀嚼,可见其城府极深,不可小觑。

像他说的第一句话,便点出刘牢之和司马道子,必曾于刘裕返回广陵途上派人截击,只是劳而无功吧!

桓玄颔首表示同意,但深锁的眉头仍没有解开,沉声道:“海盗是否指焦烈武的什么大海盟?哼!他们凭什么收拾刘裕?”

侯亮生忙道:“亮生正要向南郡公禀报,建康传来消息,奉朝廷之命率水师往盐城讨伐焦烈武的王式,已告全军覆没。”

桓玄立即双目放光,点头笑道:“如此便有趣多了。”

干归道:“焦烈武不但武功高强,且精通兵法,近两年来建康军遇上他,没有一次不吃亏的。现时沿海驻军只能勉强保住城池,海上便是焦烈武的地盘。刘牢之今次派刘裕去更是摆明要害他,不派一兵一卒。所谓巧妇难为无米炊,这一着令刘裕陷入进退两难之境,与焦烈武交手等于以卵击石,讨贼无功则会被治以失职之罪。”

桓玄朝干归望去,淡淡道:“干将军认识焦烈武吗?”

干归答道:“卑职曾和他碰过一次头,还以武切磋比试了几招。此人的霸王棍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堪称南方第一棍法大家,我敢肯定他的武功在刘裕之上,否则王式亦不用饮恨于他棍下。”

桓玄笑道:“听得我的手也痒起来。哈!如此将可省去我们很多工夫。”

干归道:“为策万全,卑职想趁此良机,率人赶往盐城去,请南郡公赐准。”

侯亮生听得暗吃一惊,一个焦烈武已令刘裕穷于应付,现在干归又亲率高手去行剌他,任刘裕三头六臂,也应付不来。最令他担心的是刘裕再不像以前般有荒人保护,当上盐城太守后更是目标明显。只好祈祷刘裕确是真命天子,怎打都死不了。

桓玄愕然道:“这是否多此一举呢?我还另有要事须你去办。”

干归恭敬的道:“卑职的愚见仍认为杀刘裕是首要之务,请南郡公赐准。”

侯亮生心中慨叹,干归确不简单,看事看得很准,且有胆色在惯于独断独行的桓玄面前坚持己见。

桓玄凝望垂首等候他赐覆的干归好半晌,然后目光投往侯亮生,平静的道:“亮生先退下,我有几句话和干将军说。”

侯亮生施礼告退。

跨槛出厅时,他心里一阵不舒服。

一直以来,桓玄都视他为心腹智囊,事无大小均征求他的意见,也让他参与机密的事。

可是自干归来后,桓玄明显地逐渐倾向倚重此人,像现在将他遣开,好和干归私下商议,更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桓玄是否在怀疑自己呢?又或自己是不是心中另有图谋,所以在一些节骨眼的地方没有献上针对性的良策,如刚才便应由自己指出杀刘裕的重要性,而非由干归代劳。正因此而令桓玄收回倚重自己的信心。

侯亮生比任何人更清楚,桓玄疑心极重,一个不小心,他将会死得很惨。

他是不得不提高警觉,因为他晓得屠奉三这几天会来找他,这是约好的。光复边荒集后,他们反桓玄的大计会全面展开。

事情的变化往往出人意表,谁想得到刘牢之竟想出这么一条对付刘裕的毒计,若照表面的情况预测,刘裕该是难逃死劫,除非他的确是老天爷挑选有天命在身的人。

唉!

究竟刘裕是否真命天子呢?

想到这里,侯亮生心中一动。

假设刘裕在这样劣无可劣的情况下仍能大命不死,即使最怀疑他不是真命天子的人也会信心动摇。

所以刘裕正面对他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要是他能手提焦烈武的首级荣归广陵,南方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压制他的崛升。

侯亮生登上等候他的马车,驶出桓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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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免致后患 (更新时间:2004-3-27 9:01:00本章字数:5222)

桓玄道:“坐!”

干归跪坐一侧,神态谦卑恭敬。

桓玄淡淡道:“我想听你对刘裕的看法。”

干归沉吟片刻,铿锵有力的道:“刘裕可以安返广陵,令卑职对他顿然改观,对此人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桓玄道:“可否解释清楚点呢?”

干归道:“借海盗之手对付刘裕,只是下计。上策该是在他从边荒集赶回广陵途中,把他杀死,如此便一了百了,干净俐落。”

桓玄点头道:“我明白了,以司马道子的老谋深算,定不肯错过这个杀刘裕的最佳时机,且必动用足够的人手,然而仍不能置刘裕于死地,可见刘裕有一定的本领,故干将军对刘裕作出新的评估。不过如干将军说的,刘裕已陷两难之局,为何我们仍要劳师动众,远赴盐城对付他?”

干归道:“这要从刘裕过往的表现说起。此人从藉藉无名,到今天声名鹊起,从来没有借助过北府兵的力量,偏他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屡次缔造出奇迹,由此可见他是个懂得在最恶劣环境里挣扎求存的人。最可怕是他已成为谣传中改朝换代的人物,自有盲目相信他的愚民支持,一旦让他发挥天命的效应,加上他过人的谋略,谁敢说他不能突破危机,击垮焦烈武的海盗集团?卑职坚持要继续刺杀刘裕的行动,正是不希望有这种情况出现。”

桓玄动容道:“干将军所言甚是,一切依你所禀。我们就把刘裕一事列作首要之务,你要什么人,我给你什么人,定要把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干归应命道:“卑职不会令南郡公失望。”

又道:“南郡公如另有任务须卑职去执行,请吩咐下来,卑职或可一并处理,看如何分配人手。”

桓玄道:“我本想着你替我杀一个人,现在当然以杀刘裕为先。”

干归道:“南郡公心中想杀的是否叛徒屠奉三?”

桓玄听到屠奉三之名,立即脸色一沉,“叛徒”两字更令他感到刺耳,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屠奉三并没有背叛他,而是他出卖了屠奉三。现在屠奉三已变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摇头道:“是高彦!”

干归不解道:“高彦?”

桓玄仰望屋梁,重重吐出一口气。道:“高彦这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对聂天还的美丽女徒纠缠不清,还与燕飞闹到巴陵去,开罪了聂天还,其中的情况你也清楚。我真的不明白,以聂天还的实力,杀区区一个高小子,何需我桓玄代劳呢?”

干归微笑道:“如此看来,小白雁对高彦当非不屑一顾了。”

桓玄恍然道:“定是这样,所以聂天还不想由他的人下手。”

干归道:“高彦本身并不足畏,问题出在边荒集现在的情况上。”

桓玄讶道:“边荒集有什么问题?”

干归道:“边荒集重入荒人之手后,我派了几个精明干练的兄弟,扮作不同身分的人物到边荒集探听情况,为杀刘裕作准备工夫,假使刘裕决定留在边荒集,便在边荒集对他进行刺杀。”

桓玄满意的道:“干将军为我办事既尽心尽力,还非常有效率。我最欣赏是你谋定后动的处事方式。”

干归表示感激,然后道:“岂知我派出的兄弟,均受到荒人起疑监视,最后只好慌忙离开。”

桓玄大奇道:“边荒集不是天下间最开放的地方吗?怎会出现这种情况?”

干归叹道:“边荒集再不是以前的边荒集,荒人已团结一致。不论你入住任何一间旅馆,又或找个荒弃的废宅栖身,都逃不过荒人的注目。荒人来自五湖四海,全是在江湖三山五岳打滚之辈,个个老江湖,纵使武功不行,眼力也都高人一等。除非你真的是到边荒集做生意讲买卖,否则很难避过边荒集无所不在的眼线。要到那里杀一个像高小子那样的名人,绝不容易,一个不好还脱身不得。”

桓玄道:“边荒集竟会变成这样子?教人难以相信。”

干归道:“何况高小子别的本领不行,但轻身功夫却相当不错,本身又狡猾多智,想诱他到僻静处下手近乎不可能。如在大街大巷进行刺杀,周围的荒人凡懂两下子的,都会奋不顾身出手护他。”

桓玄倒抽一口凉气道:“我还一口答应了聂天还,以为这是手到擒来的事。事实上杀死高小子对我们也有好处,至少可重挫荒人的气焰。”

干归欣然道:“南郡公放心,我有一个杀死高彦的万全之策。”

桓玄大喜道:“快说出来!”

干归道:“十天后,第一艘观光船将由寿阳开往边荒集去。由于这是边荒游的第一炮,荒人必然隆重其事,务求办得有声有色,不容有失。高彦是边荒游的统筹者,必会亲身随船,这便是最佳下手的机会。如果船尚未抵边荒集,负责的高小子便一命呜呼,边荒游还可以办下去吗?这将是对荒人最严重的打击。”

桓玄听得两道眉毛蹙聚在鼻梁上端,不解道:“既是不容有失,荒人当然高手尽出,以保证不会在这边荒游第一炮出岔子,怎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向高小子下手呢?”

干归胸有成竹的笑道:“那便要看出手的是什么人,用的是何种方式。”

接着压低声音,说出计划。

桓玄听罢大笑道:“今次高彦死定了。”

茫茫细雨里,刘裕和王弘登上一个山丘,盐城在前方南面里许处,依然是城门紧闭,城外不见行人。

两人在山坡坐下,好等待天黑后攀墙入城。

王弘道:“何锋既可能已离城而去,我们恐怕要白走一趟。”

刘裕凝望黄昏里被雨雾浓罩的城池,微笑道:“如果何锋晓得我来,是不会离开的,因为这是他最后一个机会可以回复昔日的风光。”

王弘道:“你到广陵后立即受命乘船出发,他怎知道你会来盐城呢?”

刘裕道:“别忘了我出发前在广陵逗留了一天一夜,足够让刘牢之安排水师船在出海前拦截我,同时向焦烈武通风报信。”

王弘不解道:“刘牢之和焦烈武肯定不会有联系,在如此匆促的情况下,如何让焦烈武知悉你正赶赴盐城?”

刘裕耐心地解释道:“不论是北府兵又或地方帮会,都有一套利用信鸽迅速传递消息的完善系统。刘牢之不须与焦烈武有直接的联系,只要着人把消息在盐城散播开去,焦烈武在盐城的眼线便会立即飞报焦烈武,何锋也因而晓得我的来临。”

王弘恍然道:“明白了!”

旋又皱眉道:“刘牢之如要蓄意害刘兄,当然该把刘兄离开广陵的时间泄露,以焦烈武的凶悍,何不到海口截击刘兄的船,却要到盐城去烧民船?”

刘裕定神想了半晌,叫道:“好险!”

迎上王弘充满疑惑的目光,道:“事实上我是有点粗心大意,没想过刘牢之会把我到盐城当太守的消息先一步散播,以让焦烈武在我们到盐城的海途上袭击我们。碰巧我们在黑夜出海,那时焦烈武为了拦截王兄的水师船,误以为错过了机会,让我们溜往盐城去,所以慌忙赶往盐城,希望可以在途上追上我们。”

王弘点头道:“照时间计算,理该如此。焦贼大有可能以为刘兄的船是泊在码头上其中的一艘船,所以毫不犹豫发动攻击,事情便是这样子。”

刘裕现出思索的神情,道:“焦烈武的贼巢究竟在哪里?”

王弘苦笑道:“他们是以大海为家的海盗群,怎会有固定的巢穴?我和堂兄到盐城后,用尽一切人力物力,仍是一无所得。更因此中了焦烈武的奸计,误信错误情报,以为他的巢穴在海口东北面四十多里处,名为‘五星聚’的海岛群,就这样中伏弄全军覆没。”

刘裕摇头道:“焦烈武肯定有巢穴,只是没有人晓得吧!海盗人数达二千人,不是个小数目。粮食须找地方储存,方便补给;劫来的财宝女子,更要有收藏之处。他或许有数处巢穴,但必有一处是主巢,而且此主巢该是在盐城北面海域的荒岛,否则我们该可遇上他们。”

王弘动容道:“刘兄之言有理。难怪我们没法寻到海盗落脚的地方,因为一直也以为他们的巢穴该在海口附近的荒岛上,以方便截劫进出海口的商贸船。”

稍顿续道:“他先后袭击我的船和盐城码头上的民船,所以须返贼巢补给维修。正因贼巢在盐城北面的海域,而我们则从南面驶来,所以没有遇上我们。”

接着现出苦苦思索的神情,显然在猜想贼巢所在的位置。

刘裕道:“不用费神猜想,只要何锋肯帮忙,我有办法把焦烈武找出来。”

王弘摇头道:“我们见过何锋多次,他都表示不知道焦烈武贼巢所在,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否则他定会告诉我们,因为他该比任何人更想除去焦烈武。”

刘裕微笑道:“我有办法的!来吧!入城的时间到哩!”

拓跋珪和燕飞牵马走到密林边缘区处,朝外望去。

营寨的灯火映入眼帘。

拓跋珪道:“你猜慕容宝的脑袋正在想什么呢?”

燕飞哑然笑道:“假设你连他脑袋内想的东西也猜中,那便是真正的知敌。不过有时人恐怕自己脑袋在干什么,也糊里糊涂的,遑论别人的脑袋。”

拓跋珪叹道:“你这小子是借题发挥,趁机骂我糊涂,如非自问打不过你,现在我便要揍你一顿。好哩!我是认真的。你道崔宏提议的这一招,会否弄巧反拙呢?”

燕飞道:“说到决胜战场,你至少比我高上七、八筹,何须下问于我?更何况如果你不认为崔宏的战略可行,岂会言听计从?难道你临阵退缩吗?这并非你的性格啊!”

拓跋珪苦笑道:“燕飞竟会这般夸大的。你只因厌倦战争,方不愿费神去想。如果不是为了纪美人,恐怕不论我如何哀求,你都不肯跟我上战场。这并不是临阵退缩,而是要在下决定前思考每一个可能性。”

燕飞点头道:“好吧!让我坦白告诉你,崔宏此人的才智,令我感到可怕,他一个脑袋可胜比千军万马。假设他选择的明主是慕容垂而不是你老哥,在现时的兵力对比下,我们肯定会吃败仗。胜败就是这么一线之隔,想想也令人心寒。”

拓跋珪道:“崔宏正是我一直寻找的‘王猛’,说到底中土始终是汉人的地方,我们只是外来者,不论我们如何学习汉人的文化,终落得得其皮毛而失其神髓,所以胡汉合作,始有成事的可能。崔宏是北方龙头世家的代表人,对汉人有庞大的影响力,我一直都在注意他。那天你带他来见我,实令我喜出望外。”

接着笑道:“你燕飞便是胡汉合作的最佳示范,天下谁人能胜过你的蝶恋花呢?”

燕飞没好气道:“少说废话!上马吧!”

笑骂声中,两人飞身登上马背,策骑出密林,穿过两座敌寨间灯火不及处的黑暗草野平原,朝慕容宝的主寨全无避忌的疾驰而去。

蹄声纷碎了草野的宁静,惹起敌方箭楼上哨兵的警觉,登时号角声此起彼落,最接近他们的那数座筑于高地的营寨骚动起来,像逐渐被拉紧的弓弦般抖动着。

拓跋珪大笑道:“驰骋于敌方千军万马之中,进虎穴却如入无人之境。痛快痛快!”

大河水在前方滚流不休,背靠河水的敌人帅寨的灯火愈趋耀目,河风一阵阵横过草原,吹得两人衣衫飘扬,战马鬃毛飘舞,如御风而行。

燕飞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情绪。

自代国覆亡,拓跋族一直过着到处逃亡,为存亡而奋斗挣扎的生涯,现在终于撑到了能吐气扬眉的日子。而自己最好的儿时朋友,则成为了拓跋之主,在复国路上迈开大步,朝梦想奔驰。这究竟是一场春梦,还是确切的现实呢?

敌方主寨人声沸腾,战马嘶鸣,像被惊醒的猛兽,对入侵者露出吓人的利齿,咆哮嚎叫。

离敌寨尚有二千多步的远处,两人倏地勒马,骏马立即人立而起,更添两人状如天神的威势气度。

拓跋珪大喝过去道:“拓跋珪在此,慕容宝小儿,敢否出营与本人单挑独斗,一战定胜负?”

他以内功把声音逼出,声传里许之地,确有不可一世的气度。

话犹未已,主寨大门打开,一队人马飞骑奔出,只见队首,后面跟着是延续不休的骑士,一时哪能数得清有多少敌人。

拓跋珪问燕飞道:“看到慕容宝吗?”

燕飞仍是态度从容,道:“我们的小宝哪敢亲身犯险,不怕是陷阱吗?”

拓跋珪闻言又大喝道:“原来慕容宝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无胆小儿。”

说罢调转马头,望南驰去,燕飞趱马紧随其后。

敌人马队声势汹汹的在后方二千步外衔尾穷追。

拓跋珪的长发随风拂舞,向燕飞笑道:“记得小时候我们去偷柔然族人的马吗?还差点给逮着,情况便像这样子。”

燕飞追上来与他并骑狂驰,笑应道:“今次不是偷马,而是窃国。”

说话间,已朝大河下游奔出近两里,敌人在后方全力追来,尽显慕容鲜卑族强悍勇猛的作风,在草野和马背上根本不怕埋伏。

拓跋珪和燕飞忽然改向,往大河赶去,转眼到达河边,一个巨大木筏,从河边的树丛里驶出来,划筏的是四个拓跋族壮汉。

两人马不停蹄,同时一扯马缰,两匹骏马如行空的天马,由岸边腾空而起,横过近两丈的空间,落在木筏上。

四名战士齐声欢呼,当木筏一沉后再浮上水面的一刻,四橹齐出,载着仍在马背的两人,往对岸驶去。

两人回首后望,敌人追到岸边,只能眼睁睁瞧着他们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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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离间大计 (更新时间:2004-3-27 9:01:00本章字数:5427)

侯亮生回到居所,首要做的事是到书斋去,今次终没有令他失望,一看书柜内某几本书册的位置,他便晓得屠奉三来了,更清楚屠奉三想在宅内何处与他会面。

亲随在身后请示道:“小人可把狗放出笼子了吗?”

自上次险被人行刺,侯亮生加强了宅内的防御,又养了数头猛犬,不过没他批准,猛犬是不会放出来巡逻的。

侯亮生心情大佳,遣开亲随,吩咐手下迟些儿才放狗巡宅,然后迳自向内宅走去,回到卧房里。

环目一扫,不见人踪。

侯亮生大惑不解时,屠奉三从梁柱上跃下来,笑道:“侯兄别来无恙。”

侯亮生大喜道:“屠兄果然来了。”

两人移到背角处说话。

侯亮生欣然道:“你们这一仗赢得脆快漂亮,用尽天时地利,如有神助,一夜间把边荒集重夺手上,轰动南北朝野。”

屠奉三微笑道:“如有神助这句话最贴切,或许是托刘裕的鸿福。哈!侯兄近况如何?”

侯亮生道:“我还算过得去,伺候桓玄这种人,真是今日不知明日的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屠兄是过来人,该最明白我这番话。有一件事屠兄可能尚未知道,就是刘裕已安返广陵,却给刘牢之使手段派往盐城当太守,表面看似是升了官,事实上则是借为祸沿岸的一群凶悍海盗之手来对付他。照目前的形势看,刘裕是有死无生之局。”

屠奉三皱眉道:“海盗?”

侯亮生道出详情,然后道:“焦烈武活动的范围一向限于沿海一带,从来不入大江,到近几个月因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方恶名大盛。现在因王式的惨死,沿海郡县的官兵已溃不成军,刘裕美其名为讨贼之将,却是无兵之帅,更得不到北府兵或建康军任何支援。最糟糕是纵能保命,仍难逃失职之罪。而这只是他恶劣情况的一部分。”

接着又把今早桓玄和干归商议杀害刘裕一事说出来。叹道:“屠兄必须在这方面想想办法,否则刘裕将凶多吉少。”

屠奉三沉声道:“焦烈武的霸王棍真的如此厉害吗?”

侯亮生道:“干归曾与他比试过招,对他的棍法非常推崇,许之为南方第一棍法大家,可知焦烈武确是有真材实学的人。幸好屠兄今晚到来,可知刘裕命不该绝。”

屠奉三轻松地道:“刘裕确是命不该绝,却非因我赶往盐城帮忙,而是凭自己本身的才智武功。侯兄不用担心刘裕,反要为他雀跃高兴,假如刘裕在这样的情况下仍能创出奇迹,谁还敢怀疑他是真命天子?”

侯亮生色变道:“屠兄是否高估了刘裕呢?”

屠奉三道:“侯兄看我屠奉三似是这样一个鲁莽之徒吗?刘裕是该和荒人疏远的,所以我不宜插手到他的事内。只有这样他始可以在北府兵内建立威信,也可令建康高门对他减少疑虑,巩固他作为谢玄继承人的形象。”

侯亮生道:“我们对干归此人绝不可掉以轻心,只看他正逐渐取代你以前在桓玄心中的位置,便可知他是如何出色。我对刘裕的认识当然远不及屠兄,可是从我收集回来的情报,刘裕的武功只是王国宝般的级数,与王式该所差无几。在孤身作战的情况下,加上敌暗我明,他是不可能有任何作为的。”

屠奉三拍拍侯亮生肩膀,信心十足地道:“相信我吧!刘裕再非侯兄印象中的刘裕,他不但变成一个可怕的高手,更习惯了在最艰苦、最恶劣的形势里谋取胜利,事实会告诉侯兄,刘裕千真万确是天命所归的人,任何与他作对者,最后都会凄惨收场。他做好他的本份,我们做好我们的工作,这是最佳的安排,杨全期和殷仲堪方面如何?我该否去接触他们?他们又会不会出卖我以讨好桓玄?”

侯亮生冷哼道:“此事有关生死存亡,岂容他们有别的选择?只要你让他们晓得正被桓玄严密监视着的情况,他们将会对屠兄倒屣相迎。”

屠奉三大喜道:“这方面有赖侯兄供应资料。我和杨全期有点交情,就由他那方入手,成事的机会高一点。”

侯亮生叹了一口气道:“凡事有利也有弊,你们收复边荒集,固然可喜,但亦令桓玄和聂天还生出惧意,进一步拉近了他们的关系。在此之前,他们是貌合神离,各持戒心,合作上并不全面,现在他们的伙伴关系在挫折和压力下反突飞猛进,情况令人忧虑。”

屠奉三皱眉道:“侯兄为何有这样的看法?”

侯亮生道:“桓玄曾到洞庭见聂天还,边荒重回你们的手上后,聂天还且亲到江陵来见桓玄,以示对桓玄的信任。桓玄则以上宾之礼待之,对聂天还客气尊敬得完全不像他一向视天下人如无物的行事作风。我敢说在统一南方前,他们的关系会保持良好。”

屠奉三愕然道:“确令人料想不到。”

侯亮生道:“桓玄和聂天还携手合作,将成为南方最强大的力量,足与联手后的建康军和北府兵相抗衡。加上桓玄占有大江上游之利,只要封锁建康上游,便占尽地利,掌握主动权。比对之下,司马道子和刘牢之却仍在互相算计。司马道子以王凝之守会稽应付孙恩,又以谢琰代替被杀的王恭,摆明是针对刘牢之的毒计,刘牢之岂会心服?此消彼长下,更难压制桓玄和聂天还的气焰。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刘裕于未成气候之际,建康军和北府兵早被他们逐个击破。而直至此刻,我仍看不到任何转机。”

屠奉三道:“在这种情况下,能否争取杨全期和殷仲堪到我们这一方来,实乃胜败的关键。一天桓玄未能除此二人,他就不敢挥军建康。所以我必须清楚杨殷两人的动向。”

侯亮生道:“杨全期当上雍州刺史后,多次密访殷仲堪,照我猜测,该是杨全期力劝殷仲堪干掉桓玄,而一向对桓玄畏惧的殷仲堪却是犹豫不决。所以只要屠兄让他们清楚桓玄正密谋对付他们,甚至他们的数次会面,桓玄莫不了如指掌,如此他们在力求自保下,必与屠兄合作。”

屠奉三喜道:“妙极!有劳侯兄提供情报,殷杨两人绝不会怀疑到侯兄身上,还以为我仍有眼线留在桓玄身边。至于如何可秘密与杨全期碰头,请侯兄指点一二。”

盐城。

王弘领着刘裕逢屋过屋,忽然停下。刘裕来到他身旁,学他般伏身屋脊处,往隔开一条街的宅院望去。

两人利用索鈎攀墙入城,只见家家门户紧闭,商铺停止营业,街道上几不见行人,仿似鬼域,只间中见到有官兵巡过。

王弘指着对面的宅院道:“这是何锋在盐城的居所,城内最大的盐店是他开的,亦等若东海帮的总坛。不过东海帮因大海盟的冒起而转趋式微,声势已大不如前。”

刘裕往对面瞧去,高墙围着华宅,庭院深深,主堂便分三进,还有中园后院,颇具规模,可以想像何谦在世时东海帮的威风。

何锋不但是东海帮的龙头老大,且是当地首富和最大的盐商,拥有数百个盐场。焦烈武的崛起,令他首当其冲,饱受其害。

他是不愁何锋不与他乖乖合作,正如他对王弘说的,这是何锋最后一个机会。他更肯定刘毅会通知他自己的来临,告诉他自己和何谦派系的关系。

如果没有火石效应,何锋或会因贪生怕死宁愿选择离开盐城,但在认定他刘裕乃真命天子的心态下,何锋岂肯这般愚蠢,错过此唯一翻身的机会?

他有绝对把握可以说服何锋。

刘裕低声道:“我进去找何锋,王兄在这里为我把风如何?”

王弘皱眉道:“刘兄何不正式登门求见?我敢肯定宅内守卫森严,发生误会便不好哩!”

刘裕微笑道:“我要向他展示实力,当我避过所有守卫,忽然现身在他眼前,比任何方法更加有力向他展示我刘裕并非省油灯。请王兄告诉我何锋的外貌和特征。”

王弘哑然笑道:“刘兄的威名,天下谁人不知呢?”

刘裕轻松地道:“我和荒人混久了,习惯于心情紧张时说笑。我要偷进去见何锋的原因,是不希望惊动何锋外的任何人。我几可断定何锋的手下里有见利忘义之徒,暗中投向焦烈武。”

王弘释然道:“原来如此!刘兄小心点。”

刘裕正要滑下瓦坡,跃往后巷再设法潜往对过的大宅,忽然喊叫声起,从何锋的宅院传来。

两人互望,均大感不妙。

接着是兵器碰击声和连声惨叫,两人尚未弄清楚发生什么一回事,一道人影冲天而起,往左方外围的高墙落去,手上还提着一团东西似的。

刘裕一颗心直沉下去,知道来迟一步,只看这刺客的身手,便知是一等一的高手,提着的大有可能是何锋的首级。这等人物绝不会只是来闹事那么简单。

刘裕当机立断,一拍王弘肩头,道:“回船去等我。”

接着从藏身处奔出,腾空而起,全速追去。

燕飞和拓跋珪先后登上大河南岸,崔宏和长孙道生领着三十多名战士在岸边接应。

两人任由手下把马儿牵上岸,立在岸旁遥观对岸,崔宏和长孙道生来到他们左右。

敌人已撤返营地。

拓跋珪目光投往滚流不休的河水,道:“水势猛了!”

崔宏点头表示同意,却没有说话。

长孙道生道:“伐木工作已经完成,我们可在一夜内设立三个假木寨,由对岸看过来肯定见不到破绽,看不破是伪装的。”

拓跋珪探手搂着爱将长孙道生的肩头,赞赏道:“道生做得很好。”

长孙道生的文秀之气是胡人中少见的,兼之长得高挺英俊,又有勇有谋,素得拓跋珪看重,着他侍从左右,作为智囊参谋,与长兄长孙嵩均得他重用。

拓跋珪接着向崔宏问道:“崔卿有什么看法?”

燕飞心中暗赞拓跋珪和崔宏,表现得恰如其份,不会令长孙道生生出妒忌之意。

崔宏道:“长孙将军的方法非常巧妙,先暗渡大河,以三日时间准备木材,再于一夜之间竖立三座木寨,令慕容宝误以为我们大军尽驻南岸,故有足够人手建寨立营。此举定能令慕容宝惊疑不定,到他派人过河探察,我们的木寨早已完成。”

长孙道生笑道:“崔先生太谦虚哩!我只是依先生的提点,督促手下的人去办事吧了。”

燕飞只听两人对答,便知他们之间建立起情谊,这对崔宏打入拓跋珪的集团,非常重要。长孙道生肯接受他,其他的拓跋族将领便会跟从。

整个计划是由崔宏构思出来,就是要令慕容宝误以为拓跋珪的主力大军驻扎南岸,成其夹岸对峙之局。

此计有两个目的。

首先是要慕容宝以为拓跋珪在诱他渡河强攻,刚才他们故意向慕容宝搦战,正是摆出一副要触怒慕容宝的姿态,务要令慕容宝和旗下诸将朝这方向去想。

须知渡河进攻有极高的风险。纵使慕容宝军力强大,由于一动一静皆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下,又受船只数目限制,渡河往攻只是让对方练靶。所以除非慕容宝能确定拓跋珪一方只是区区二千人,否则将成对峙之局。

此正为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兵家谋略。

其次是令慕容宝一方误以为拓跋珪军力尽在南岸,即使撤军亦可从容退走,只要部置一支押后军在对岸严阵以待,便不虞拓跋军衔尾追击。这是非常危险的错觉,更是胜败的关键。

崔宏这一招耍得非常漂亮,令慕容宝徒拥八万精兵,气力却没处可以发泄,对士气的影响更是非常严重。

拓跋珪若有所思地道:“慕容宝刚才没有亲身出马追赶我们,对吗?”

三人中以燕飞最了解拓跋珪,他思考的方式与别不同,脑子不断转动,会忽然想到与眼前话题没有延续性却有关连的事情上。

笑道:“我看不见他。”

拓跋珪长笑道:“宝小儿是胆怯了,怕我是诱他出寨,再以伏兵袭击他。哼!想起以前我受尽他的气,今次我会千百倍的向他讨回来。”

长孙道生道:“慕容宝虽在人前人后表示看不起族主,事实上正表现出对族主的恐惧。现在他劳师远征,得到的只是烧焦了的盛乐,心中的窝囊气可以想像。当他明早起来,发觉我们枕军南岸,一河之隔,却令他只能空叹奈何,惊异不定,想想也可知他进退维谷的苦况。”

拓跋珪欣然道:“道生形容得非常贴切。我明白慕容宝这个人,最拿手是拍他爹的马屁,他本人既好大喜功,更没有耐性。”

转向崔宏问道:“崔卿那方面的事办妥了吗?”

崔宏答道:“消息将会在三天后以太原为中心散播,由北上的商旅带来消息,沿大河的城县往北传递蔓延,谣言该在数天内传入慕容宝耳内。我预备了十多个内容不同的谣传,全部合起来可变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就是慕容垂在长子的攻防战上遇伏重伤,性命垂危,一些手下将领依他愿望送他返回中山,而其他手下则攻入长子,屠城作报复。”

长孙道生赞叹道:“崔先生确是造谣的高手,愈是众说纷云的谣言,愈教人难辨真伪。我敢肯定慕容宝会中计。”

崔宏续道:“慕容宝虽然是太子,可是大燕皇族和将领中不服他的大有人在,所以即使慕容宝半信半疑,也不敢冒失去皇位之险,立即赶返中山看个究竟,这种事时机最重要,错失了便后悔莫及。照我看慕容宝是不会费时查证真伪,只好烧掉战船立即从陆路退兵,过长城赶往中山,如此我们大胜可期。”

拓跋珪点头同意道:“慕容宝还有别的选择吗?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难道长年累月的和我隔河骂战。哈!最精采是他以为我除坐看他离开没有丝毫办法。小飞!你怎么看?”

燕飞心中暗叹一口气,以拓跋珪的行事作风,必定会对慕容宝穷追猛打,进行一场惨酷的屠戮,尽其所能削弱大燕国的实力。战争的本质正是如此,不容仁爱的存在。而他燕飞为了心爱的人,别无选择下被卷入了战争的旋涡里,纵然不情愿,亦只有坚持下去。

燕飞目光投往大河茫茫的黑暗里,道:“胜负将在十天之内见分明。”

一滴雨落在他鼻尖上,接着雨势渐大,把大河和两岸笼罩在突来的风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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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速决之法 (更新时间:2004-3-27 9:01:00本章字数:5146)

刘裕展开他在荒野密林的纵跳术,施尽浑身解数,纯凭灵敏的嗅觉,追蹑着刺客。

他当然可以紧追在对方身后,可是如此势将大增被对方发觉的风险,不能从此人身上找到焦烈武的秘密巢穴。他终非方鸿生,没有一个天生灵鼻,纵能凭气味追踪目标,由于对方轻身功夫非常高明,除非能如猎犬般追赶猎物,否则分辨到气味时,早给对方远遁而去。

忽然刘裕心中大喜,他发现他可以轻易办到,皆因对方身上用了香料,所过处留下淡淡的香气,在他大幅加强的嗅觉下无所遁形。

这是个女刺客,且是个爱美的女子。

换过是以前的刘裕,尽管有香气可寻,亦大有可能追失目标,因为此女的轻功非常了得,比之现在突飞猛进的他,仍所差无几,由此可见对方的高明。

如果此女是焦烈武的座下高手,那焦烈武一方确是人才济济,高手如云,难怪能肆虐沿海一带,无人能制。

“呼”的一声,刘裕从林地上斜窜而起,落在一株老树的横丫处,已身处密林边缘,林外千多步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沙沙响起。

女刺客高挑*修长的曼妙背影,映入眼帘,正朝海边奔去。

刘裕心中叫苦,能否擒杀她尚是未知之数,如追出林外,肯定再难潜踪遁影,况且若对方有同党驾船来接应,对付起来更不容易。

女刺客直抵岸旁,跃上滩岸的一块巨石,回头张望。

刘裕功聚双目,借点月色隐见此女容颜娇艳,颇具姿色。

女刺客张望一番,忽然手往天上一挥,火光冲天而上,在她头顶五丈高处爆开一朵血红的光花。

刘裕猛一咬牙,当机立断,朝北潜去,假如他猜错来接应女刺客的敌船的逃遁航线,今次便要白走一趟了。

刘裕的头从水里冒出海面,接应女刺客的船正从南面沿岸驶来。一看下刘裕心中大定,因为出现的是底平篷高的沙船,二桅二篷,只适合在内河浅水处行驶,而不宜于大海风浪中航行。即使须走海路,只会沿岸而行,敌船如像他猜测般往北去,他便大有机会潜上敌船。

刘裕调节体内真气,俾可在最佳状态下登船,此船不见半点灯火,对他非常有利。

女刺客一个纵身,跃上驶至岸旁的沙船,沙船不停留地直朝他的方向破浪而来。

刘裕取出可发射索钩的筒子,严阵以待。

一阵欢呼呐喊声从船上传来,显示因女刺客宣告完成任务,惹得船上众贼为她呐喊欢呼。

刘裕此时已可肯定女刺客是焦烈武的手下,而何锋则是凶多吉少。不明白的是际此形势如此紧张的时刻,何锋怎会如此不小心,竟被敌人所乘。

沙船不住接近。

刘裕潜进水里去。

纪千千和小诗被风娘唤醒过来,匆忙梳洗更衣,出帐上马,跟着风娘驰出营地。

夜空满天星斗闪烁不定,极为壮丽。

慕容垂亲切地向她们问好,然后与纪千千并骑而行,风娘和小诗紧随其后。随行的只有数百名亲兵,恍如在深夜出动的幽灵兵团。

纪千千心中有点奇怪,尽管荒野弥漫着一片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可是她一见到慕容垂,竟生出安全的感觉。不知是因他胸有成竹的神态,又或是因不住认识到他鬼神莫测的手段。

可是说到底慕容垂仍是她的敌人,不仅剥夺了她们主婢的自由,更令她与燕飞分隔两地,饱尝相思之苦。

不过在这一刻,她的确希望慕容垂是胜利的一方,此想法令她感到矛盾和难受。

人马沿野林边的荒原缓缓朝西推进,在没有火把的照明下朝某一目的进军。把营地抛在后方。

慕容垂欣然道:“慕容永亲率五万大军,于昨晚离开长子,途上休息了三个时辰,黄昏后继续行程,该在天明前到达台壁。”

纪千千“嗯”的应了一声,没有答他。

慕容垂歉然道:“希望这场精彩的战役,可以补偿千千失眠之苦。”

纪千千目光投往前方无尽的黑暗,心忖愈精彩的战争,愈是惨烈,杀戮愈重。只恨自有历史的记载以来,人与人间的斗争从未停止过。几千年来一直不断进行着不同规模、不同形式、不同性质各式各样的战争。

可是亦只有通过战争,她和小诗方有回复自由的机会。她对战争该是厌恶还是渴望呢?

刘裕从沙船左舷近船尾处,探头偷看甲板上的情况,女刺客已躲进小船舱里,只有五、六名大汉在操舟。这些海盗横行惯了,又从没遇上过能威胁他们的对手,或根本不相信有人敢来找他们的碴儿,所以警觉性非常之低,除工作外就是忙着高谈阔论,话题则离不开杀人和女人两件事。船桅高处分别挂上两盏风灯。

刘裕心忖即使自己就这样挂在船尾处,大有可能到达贼巢前仍不被发觉。轻按船边,刘裕灵活地跃上甲板,然后步履轻健地闪往一堆似是装着酒的大坛子后,避过其中一贼扫过来的目光。

此时船身轻颤,改变航向,拐弯朝大海的东北方驶去。

刘裕设法记牢所处的方位,揣测贼巢该在离岸不太远的岛屿,因为坐的这艘沙船绝不宜远航深海。同时心中大讶,既然贼巢非是在偏远的海岛,因何却能避过本地官府、帮会和沿海渔民的耳目呢?

脚步声渐近。

刘裕探头一看,两个海盗正沿右舷朝船尾走来,连忙审视形势,到两盗来到酒坛所在的右方,这才从左边俯身急行,一溜烟般进入敞开的小船舱。

船舱分上下两层,上层是四个舱房,人声从其中一个舱房传出来,是两个女子对话的声音。

刘裕把耳朵贴上邻房的房门,肯定房内无人后,小心翼翼推门闪入房内。此时他把呼吸调节得若有如无,踏地无声,因为只要稍有疏忽,像女刺客那样的高手,纵然没有警戒之心,也会自然生出感应。

掩上门后,刘裕靠门静立。

房内只有简单的设备,中间处摆放了一张榻子,靠窗处是两椅一几,门旁的角落放置大柜。

刘裕正要运功窃听隔邻的对话,体内真气早依意天然运转,收听得一字不漏。

一个粗哑刺耳的女声道:“小姐今次送给焦爷的肯定是最好的贺礼,最妙是焦爷还以为小姐尚须一段时间争取何锋的信任,哪想到小姐已为他立了大功。”

娇笑声响起,道:“男人谁不好色,我‘小鱼仙’方玲耍几下销魂手段,便勾了何锋的魂魄。噢!还未到吗?真想看到老大骤见何锋首级惊喜的模样。”

刘裕心中暗叹,又是美人计。同时晓得此女是焦烈武的私宠,只不知焦烈武对她迷恋的程度。不过听她悦耳的声音,配合她的艳丽和动人的体态,兼之武功高强,即可肯定是令人迷恋的尤物。方玲令他想起任青媞.此女的武功当然不是任青媞的级数,但也差不了多少。想不到海盗里竟有如此高明的女性高手,由此可推想焦烈武的厉害。

该是侍婢的女子道:“菊娘不是哄小姐你欢喜,自小姐来后,焦爷整个人不同了。我侍候焦爷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对其他女人像对小姐般,对小姐他肯定是动了真情。小姐真的可以迷死男人,连我都看得心动。”

方玲笑骂道:“你敢向我嚼舌头?小心我向老大告你一状。”

船身忽然抖动起来,在海面左摇右摆。

刘裕移到窗旁,探头外望,前方隐见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冒出海面,竟然是个孤岛。

菊娘的声音传入耳内道:“快到哩!遇上霸王岛的急流了。”

刘裕心中大喜,知道终寻得贼巢。

焦烈武的拿手兵器是霸王棍,此岛以霸王命名,不用说也该是焦烈武海盗团的秘密基地。此处之能够保密,与因霸王岛而来的急流定有关系。

隔邻的方玲道:“我们的老大是最不平凡的人,别人将急流视为畏途,他却以急流来做最佳的掩护。任官府水师船如何庞大,如不熟急流水性,也难免舟覆人亡。”

刘裕心中一动,再探头外望,沙船正在不断改变航向,似要绕往海岛的另一边。他仰望夜空,找到北斗七星的位置,紧记着沙船行走的角度方位。

菊娘道:“焦爷是有大志的人嘛!他视小姐如珠如宝,不但因小姐美丽可人,更因小姐可以作他的好帮手。”

方玲道:“现在天下大乱,正是有志之士乘势而起的好时机。天师军刚攻陷会稽,还杀了那糊涂虫王凝之,朝廷自顾不暇,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刘裕乍闻坏消息,心神剧震,脑里一片空白,像失去思考的能力。对王凝之他并没有感情,可是却不得不担心谢道韫母子和到了会稽去的宋悲风。

一时间他再听不到隔邻的对话。

孙恩失利于边荒,曾偃旗息鼓,现在终于再次发动。

孙恩的天师军一直是南朝的大患,也是谢安的重负,令人联想起汉代张角之乱。比起张天师,孙恩不论才智武功均更胜一筹。而现在的形势更对天师军有利。

司马道子绝不会和刘牢之衷诚合作,只会利用谢琰,把刘牢之和北府兵拖进战争的泥淖里,以削弱北府兵的军力。

北府兵若完蛋,他刘裕也告完蛋。只恨他却被流放盐城来送死,保命已不容易,还如何为北府兵出力?

孙恩的上上之计是不急谋北上,他会全力巩固攻占的地盘,然后等待以谢琰和刘牢之为首的北府兵远道征伐。击垮北府兵后,方挥军北上,攻打建康和广陵。

由于江南是造船业最发达的地方,孙恩可以建立庞大的战船队,沿东岸直达沿海和大江两岸的任何城市,迅捷快速,只要能占据建康周围的重镇,孤立建康,那攻克建康将是指日可待的事。

孙恩的天师军容纳了南方本土世家的精英人材,非是乌合之众,像徐道覆便是第一流的军事家,他能带领天师军从边荒全身而退,已充份显示出他的识见和本领。

天师军的起义代表着江南本土世族豪强,对北来侨迁大族不满情绪的大爆发,仿如肆虐大地的洪流,即使司马道子、刘牢之和桓玄携手合作,能否遏制这股叛乱仍是未知之数,更何况南方正处于四分五裂的时刻。

沙船剧烈摇摆,把刘裕惊醒过来,回到舱房内的现实去。

忽然间,他感到与焦烈武的生死斗争微不足道,完全不关痛痒。

当然他不是认为焦烈武变得容易对付,而是失去与焦烈武周旋下去的耐性,只希望能速战速决,解决掉焦烈武,然后全速赶返广陵去。要死,他也要和北府兵的兄弟死在一起。而不是当逃兵开溜了事。

他再往外看,沙船尚须一段时间才可以绕往孤岛的东面。

刘裕也知道不是可说走便走的。依照军规,纵使破掉了焦烈武的大海盟,也要留在盐城,先把情况上报,再等待上头的指示。刘牢之若仍要留他在盐城,他也没有办法。

幸好还有向谢琰求助的一着。

只要使人通知孙无终,他便有办法知会谢琰。不论谢琰如何高傲自恃,际此用人之时,该不会错过起用他的机会。说到底,谢琰清楚他和谢安、谢玄的关系,对他的信任远高于刘牢之和其他北府将领。

刘牢之虽是谢玄派系的人,可是何谦因他而死,王恭更是被他所杀,谢琰不信任刘牢之是必然的事。

燕飞曾指出投靠谢琰是下计,不过现在情况有异,只要他能完成斩杀焦烈武的任务,想去讨伐的又是天师军,当然便是另一回事。

想到这里,一颗心灼热起来。

如何才能杀掉焦烈武呢?

就这么深入虎穴去做刺客行吗?纵使焦烈武名实不符,被他轻易杀死,自己也没命逃离孤岛。二千个凶悍的海盗并不是闹着玩的。

何况只看方玲的身手,便知焦烈武的霸王棍不在他的厚背刀之下。

这么一座孤岛有多大地方,他不被发现已是奇迹,何况须潜入焦烈武的居处,以进行刺杀行动。

想到这里,脑际灵光一闪。

刘裕走到门旁,暗自调息运功,务求达致最佳的状态,同时整理脑内的计划。

成功失败,就看焦烈武对方玲的宠爱,是否如菊娘所述的那样子。

缓缓推开舱门。

刘裕踏出无人的廊道,移到方玲和菊娘所在的舱房门外。

说话声仍在房内继续着,可知方玲和菊娘正处于情绪高涨,旁若无人的状态中。

刘裕缓缓拔出厚背刀,闭上眼睛,心明如镜,在脑海里描绘出房内的情景。

方玲可能正半卧床头,而菊娘则坐在床沿。房内的布置该与邻房相若。

他是不容有失的,如错失此次机会,他将永远失去杀死焦烈武的良机。

意在刀锋。

果如他所料,体内真气天然流转,集中往刀锋处,与以前不同的是轻重由心,刀气既可裂人肺腑,也可只是制着对方穴道。

尽管他功力和刀法均大有精进,可是在公平决战的情况下,要杀死方玲这样的高手,也要在艰苦血战之后或可办到。想生擒她则是绝不可能。

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高手相争,胜败只是一线之隔。何况现在他完全掌握主动,蓄势而为、出奇不意、攻其不备。

“砰”!

木门四分五裂。

床上两女骇然张望时,见到的只是漫天刀影,也不知哪一招是实,哪一招是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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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台壁之战 (更新时间:2004-3-27 9:01:00本章字数:5276)

慕容垂和纪千千并肩立在一座小山岗上,前方三千多步处就是连接长子和台壁的官道,右方半里许远似是虚悬在黑夜里的点点灯火,便是筑于高地处的台壁战堡,在黎明前的暗黑里,有种说不出的惨淡和凄清。

在台壁下方尚有数排长长的灯火阵,是大燕军驻扎在台壁北面的营地,以截断台壁通往长子的走马道。

在两人身后是旗号手和鼓手等十多个传讯兵,还有风娘和小诗。

战士重重布防,把小山岗守得密如铁桶,保护主帅的安全。

纪千千瞥慕容垂一眼,后者神态静如渊海,沉默冷静得似像一尊岗岩雕出来的石像,完全没有人该有的贪嗔恐惧情绪。

纪千千猜不到这场仗会如何开始,因为一切平静得似不会有任何事发生,除台壁和其周围的灯芒,天地尽被黑夜笼罩,只有当长风刮过原野时,树木发出沙沙的声音,方令人感到大自然并不是静止的。

忽然左方两里许外的高处亮起一点灯火,连续闪耀了五次,倏又熄灭,回复黑暗。

慕容垂淡淡道:“来哩!”

纪千千不由紧张起来,再偷看慕容垂一眼,这位在北方最有权势的霸主,仍是那么神态从容,似是一切尽在算中。心忖假如自己不是心有所属,说不定会因他的丰采而倾倒。想到这里,暗吃一惊,自己怎可以有这种想法呢?

慕容垂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左方的官道,柔声道:“千千在想什么呢?”

纪千千心道我绝不会把心中所思所想告诉你的。道:“如被对方看到报讯的灯火,岂不是晓得有埋伏吗?”

慕容垂哑然笑道:“战场上岂容有此错失?在部署这场大战前,我们早研究清楚地形,只有我们的位置和角度才可以见到灯光。传讯的灯也是特制的,芒光只向适当角度照射,而敌军则被林木阻隔,看不到刚才的灯号。”

北面远方传来振翼之声,宿鸟惊起。

慕容垂若无其事的悠然道:“慕容永已输了这场仗。”

纪千千愕然道:“皇上凭什么如此武断,不怕犯了兵家轻敌的大忌吗?”

慕容垂不以为忤的欣然道:“千千当我是轻忽大意的人了。我不是故作豪言,而是以事论事。我敢夸言必胜,是因看穿了慕容永的意图。如果他不是继续行军,而是选择在台壁北面建寨立营,今仗鹿死谁手,则尚为未知之数。”

纪千千细察宿鸟惊飞处,分别在官道两旁的密林里,显示慕容永的先锋部队正分两路夹着官道而行,难怪道上不见人踪马影。

她还在建康之时,常听到有关北方胡人的骑射本领和战术,什么只要在马背上,登山涉水、穿林过野均如履平地。什么视黑夜为白昼,来去如风。当时她仍认为传言夸大,可是这些日子来随大燕军昼伏夜行,今晚又目睹慕容永的大军于黑夜来袭,不到她不相信。难怪自胡人入侵中土,仿如狂扫落叶般把晋室摧残得体无完肤,最后只能退守南方,偏安江左。

于此更可见淝水大捷的意义,把形势完全扭转过来。

纪千千道:“意图?是否指对方要在台壁北面突袭皇上,截断长子与台壁官道交通的诱饵呢?”

慕容垂微笑道:“千千看得很准确,只漏了慕容永发动的时间,他们于黎明前抵达,是要在天明的一刻全面进击,正因有此时间上的限制,令我不用目睹便可以掌握敌人的行军方式。”

纪千千自问没有这样的本领,请教道:“对方采取的是什么行军方式呢?”

慕容垂语带苦涩地叹道:“千千没有一句话称慕容永一方作敌人,令我很伤心,难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千千仍不站在我这一边吗?”

纪千千淡淡道:“皇上太多心了,不要和千千斤斤计较好吗?皇上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千千只是俘虏的身分吧了。”

慕容垂沉默下去。

纪千千催道:“皇上尚未解我的疑问。”

慕容垂双目现出精芒,闪闪生辉,沉声道:“两支先锋部队借林木的掩护直抵前线,当他们到达指定的位置,慕容永的主力大军便会沿马道以雷霆万钧之势,旋风般袭击我军于台壁北面的营地,只要我们能把他的主军冲断为两截,首尾难顾,这场仗我们大胜可期。”

说到最后一句时,蹄声传来,大队人马沿官道急驰,直扑台壁。

慕容垂挥手下令,后方号角檑鼓齐鸣,大战终告展开。

燕飞独坐大河南岸一块巨石上,后方的木寨仍在施工,不过已见规模,对岸是大燕军威势逼人的营垒。

在晨光下河水波光闪闪,滚滚不休;骤雨来去匆匆,沿岸一带笼上轻纱似的薄雾,格外惹人愁绪。

千千现在的情况如何呢?筑基一事进行得如何?百日之期只是一个预估之数,包括他燕飞在内,谁也弄不清楚是否依法练一百天便可初步功成,完成道家的基本功法。

修练更讲求“致虚守静”的道功,幸好千千是个坚强乐观的人,否则如不时受情绪困扰,将是有害无益。

唉!

假如百日之后千千仍不能与自己心灵交通,他和拓跋珪的一方便将陷入险境,极可能功亏一篑,再来个国破人亡。当失去主动之势,而对手是用兵如神的慕容垂,谁敢言胜?

更大的问题是边荒军难以避重就轻的配合出击,成败会更难预料。

想到这里,燕飞心中一懔,醒觉自己因纪千千而求胜心切,致患得患失。

燕飞集中心神,遥察对岸的情况,由于距离太远,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到对方活动频繁,却看不清楚在干什么。

眼前的情况是如斯真实,自己则是有血有肉的活着,如果不是亲身感应到仙门的存在,怎想得到在眼前的现实外还另有天地。

自亘古以来,什么圣贤大哲,最终触及的问题可以一句话来总结。

就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孔子有所谓“未知生,焉知死”,可是想要明白什么是生命?便首先要思考死亡是什么一回事。

佛家千经万义,说的不外是一个“悟”字,就是从这“如梦幻泡影”的现实醒悟过来,发觉一切皆空,立地成佛。“佛”正是“觉者”的意思。

道家追求的是“白日飞升”的成仙之道,与佛家的超脱生死,本质上并无差异。

一直以来,他都不大把这些虚无缥缈的哲思放在心上,直至遇上三佩合一的异事。

我为何会在这里呢?

王弘、老手和一众兄弟等刘裕等得心焦如焚时,刘裕回来了。

刚见沙船从大海驶进河道,众人先大吃一惊,到见是刘裕苦苦控帆,方喜出望外,纷纷伸出竿钩,把沙船固定在“雉朝飞”旁边。

刘裕扬手着老手和王弘等跳过他的船去,轻松地道:“舱内有六个死的和两个活的,活的是两个娘儿,其中一个是焦烈武宠爱的女人方玲。活的已给我制着穴道,不过我仍不放心,特别是方玲武功高强,必须来个五花大绑,能否干掉焦烈武,就看焦烈武对她的迷恋有多深了。”

老手傲然道:“我的船上有一副从边荒集买回来姬公子设计的精钢手铐脚镣,名为‘锁仙困’,即使方玲是妖精,也要被锁得无可遁逃。”

刘裕笑道:“还不立即给我去办。”

王弘难以置信的道:“刘兄竟把小鱼仙生擒活捉,还连人带船的掳回来?”

刘裕道:“托福!托福!可见我刘裕仍是有点运道。”

王弘道:“真奇怪。以前我听到有人像刘兄般说客套话,我会心中厌恶,甚或掉头便走。可是今天却似在听最动人的仙乐,还想多听几句。”

刘裕欣然道:“说话是需要内涵来支持,这不是指思考方面,而是实际的成果效益。我说托福正代表敌我形势的逆转,我们再不是处于捱打的局面,所以王兄听得心中舒服。”

王弘大有感触的道:“没有实质意义的话便是空话,我们建康世族间崇尚清谈,以论辨为乐,可是愈说便愈与现实脱节,即使是建康最出色的清谈高手,来到盐城只会被人当作傻瓜,还要丢命。”

刘裕道:“听你的语气,方玲该是大大有名的人。”

王弘道:“她是大海盟的第二号人物,貌美如花,毒如蛇蝎,一双手染满血腥。她是否真的杀了何锋?”

老手此时过船来了,带着一副沉重的铐镣,神情兴奋的率众入舱去了,到舱门前还摇响铐镣示威。

刘裕道:“想是如此,船上有个首级,须东海帮的人辨认证实。”

王弘道:“据传闻方玲确是焦烈武的情人。如焦烈武晓得方玲落在我们手上,必不肯罢休,刘兄有什么打算?”

刘裕笑道:“我正怕焦烈武就此罢休,他反应愈激烈愈合我意。”

王弘愕然道:“刘兄准备和焦烈武硬撼火并吗?”

刘裕胸有成竹道:“差不多是这样子。好哩!是时候到盐城上任了。”

王弘听得发起呆来。

拓跋珪来到燕飞一旁,坐下道:“又在想你的纪美人,对吗?放心吧!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定为小飞从慕容垂的手上把纪美人抢回来。”

燕飞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惧意,如果自己刚才的想法成真,纪千千在百日筑基后仍未能与他作心灵的交流,那他将得不到令慕容垂致败的破绽,他们是否仍有方法击败这位无敌的霸主呢?

不过他的恐惧并非来自须在“正常”的形势下与慕容垂争雄争胜,以他燕飞的性格,从来不会害怕任何人,更不会怕面对任何艰苦的情况。

他的恐惧是因千千和小诗而生。

凭着心灵的交通,不单可慰彼此相思之苦,也可安定千千的心,更重要的是确切掌握千千主婢的情况,好在机会来临时,一箭命中靶心,将她们救出苦海。

可是假设千千百日筑基后虽然精神复原,却失去通过心灵与他传情对话的能力,又或重演以前精神不住损耗的情形,最坏的景况将会出现。

纵然他们能压倒慕容垂,可是千千主婢终是在他手上,如果慕容垂见势不妙,来个玉石俱焚,他可以怎么办呢?

拓跋珪正被一种近乎亢奋的情绪支配,没有察觉燕飞被他勾起心事,仍注视着对岸兴致勃勃的道:“崔宏这个人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想出十多个谣言,只是关于慕容垂受伤的过程便有数个不同版本,可是谣言间又有不同的近似性。例如其中一说慕容垂背后中冷箭,直贯心脏,慕容垂凭绝世神功,仍能保命杀敌,到胜利后伤势才恶化,便是绘影绘声,非常有真实感。另一说则是于攻城不下时,慕容垂深夜出巡察敌形势,被慕容永以奇兵突袭,高手尽出的围攻慕容垂和他随行的十多个亲兵,慕容垂身中多处致命刀伤,他孤身突围回营后,因流血过多终于支持不住,就此一命呜呼,都是合情合理,更契合他老人家的个性。”

拓跋珪终于朝燕飞瞧来,道:“不是很精彩吗?你为何没有反应?”

燕飞苦笑道:“你说得又急又快,教小弟如何插嘴打岔?”

拓跋珪哑然失笑道:“对!我怪错你了。唉!昨夜我没合过眼。你该最清楚我的秘密,每逢有令我兴奋的事,我会很难入睡,整晚胡思乱想。睡不着是一种折磨,真希望世上有种睡眠灵药,吃了后便可酣然入睡,只作好梦。”

燕飞道:“这叫有利也有敝,你这家伙的想像力最丰富,过份了便容易左思右想,如在睡觉时仍来这一套,哪能入睡呢?”

拓跋珪似忽然想起什么的,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据传你曾和孙恩决战,从南方直打至边荒,最后以不分胜负作结。以你和孙恩的功夫,又是一意杀死对方,怎可能有此战果出现?除非双方伤得爬不起来,不过总有人先一步爬起来吧?究竟是什么一回事。为何你对如此轰天动地的一战只字不提呢?”

燕飞暗叹一口气,深刻无比地体会到什么是难言之隐。

首先,他必须把持最后的一关,绝不透露触及仙门的秘密。换句话说他便要说谎。

其次是牵涉到刘裕,此事说出来后,将会戳穿了他是真龙托生的神话。这方面对拓跋珪来说,尤具影响深远的意义。

如果拓跋珪能统一北方,刘裕则登上南朝皇帝的宝座,两人成为对手,此一心理因素更具关键性。

不过他能对自己自幼最要好的兄弟说谎吗?他肯容许自己的好兄弟在“不公平”的情况下与刘裕对决沙场吗?

他自问办不到。

燕飞坦然道:“因为我有说不出来的苦衷。”

拓跋珪愕然道:“你竟打算隐瞒我?”

燕飞探手搂着他肩头,摇头道:“你该知我的为人,我只是想待收拾了小宝后,才找个机会向你说出来。”

拓跋珪面色缓和下来,笑嘻嘻道:“你已很久没有这般和我主动亲热,令我想起少年胡混时既苦闷又快乐的时光。你忽然来安抚我,肯定是心中有愧,对吗?”

燕飞点头道:“我确是心中感到有些儿对不起你这个以前是小混蛋,现在变成大混蛋的家伙。”

拓跋珪欣然道:“时光倒流哩!快说吧!你怎样和孙恩弄出个不分胜负来?”

燕飞道:“你首先要答应我,不可把我说的话传入第三人之耳。”

拓跋珪愕然盯着他,讶道:“这不像你的作风。好吧!燕飞的请求,我怎拒绝得了呢?”

燕飞遂把三佩合一的事说出来。

拓跋珪听罢仍在发呆,好一会后才道:“如此岂非根本没有天降火石这回事?”

燕飞点头应是。

拓跋珪皱眉道:“天下间竟会有此异事,最后仙门是不是洞开了?”

燕飞硬着心肠道:“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死不掉已侥天之大幸,还可以看到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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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擒王之计 (更新时间:2004-3-27 9:01:00本章字数:5367)

盐城在望。

老手和王弘站在刘裕左右,两人直到此刻,仍弄不清楚刘裕在玩什么把戏。

王弘忍不住问道:“登岸后我们该怎么办?”

刘裕道:“现在盐城谁人主事?”

王弘道:“盐城已等若没有官府,支撑大局的是个叫李兴国的功曹,幸好他是本地人,又为盐城尽心尽力,所以得到民众的爱戴和支持。至于守卫盐城的兵员不过二百人,都是当地人,为保卫家园当军,欠饷欠粮。如果你要他们去讨伐焦烈武,他们会躲起来,情况便是如此。”

刘裕微笑道:“比我想像中好多了。”

王弘失声道:“这还算好?”

刘裕向老手道:“待会船泊岸后,你和各位兄弟给我把方美人和菊娘押到岸上,那六条尸则排放在城门外示众。然后你们留下沙船,便可以到附近躲起来,三天后才回来瞧情况。”

老手愕然道:“刘爷竟不用我们帮手吗?”

刘裕道:“不论正面交锋,又或偷袭突击,我们必败无疑,所以只要你能保着这条性能优越的战船,便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老手和王弘交换个眼色,均对刘裕生出莫测高深的感觉。

刘裕笑道:“今次我是不会输的,跟随我的兄弟更不用冒险牺牲,我这招是名副其实的‘擒贼先擒王’,也是唯一击败焦烈武的方法。当然!如果我们手上没有方玲,又或焦烈武对方玲弃之不顾,我的戏法便变不成。”

老手点头同意道:“对!焦烈武近乎立于不败之地。他贼巢所在的孤岛,渔民称之为‘坟州’,意思是船的坟地。由于坟州下有大海洞,所以随风向波浪急流不住变化,一不小心便舟覆人亡,故此没有人敢接近那个海域。从此可看出焦烈武是操舟高手里的高手,竟能掌握急流的位置和移动的方式。不论你派多少条战船去,登岸前早被急流冲翻。”

王弘脸无人色的道:“假设焦烈武倾巢而来,誓要夺回他的女人,我们凭什么去应付他?盐城的守军和民众肯定举城逃亡,纵使他们肯留下来抗敌也抵不住焦烈武。双方的实力相差太远了。”

刘裕心忖世家子弟毕竟是世家子弟,娇生惯养。王弘可能已属建康高门子弟中最优秀的一群,可是面对危险,仍是张皇失措,乱了方寸。从容道:“对我来说,双方实力上的比较,就是看我的刀比之他的棍如何?人多人少根本不成问题。”

老手明白过来,赞叹道:“刘爷是真英雄。焦烈武算什么东西?只是送来给刘爷祭刀吧!”

王弘也终于明白,仍惴惴不安道:“焦烈武手下高手如云,人人悍不畏死,纵然焦烈武授首刘兄刀下,但手下贼众必不肯罢休,反会被激起凶性,更没有忌惮,那时不但盐城遭殃,沿海郡县也要大祸临头。”

老手忍不住道:“男子汉做事怎能畏首畏尾呢?先干掉焦烈武,其他迟一步再说。”

王弘脸现不快之色。

刘裕忙道:“王兄之言很有道理。所以我们第一步是先振奋城内军民士气,令所有人想法一致,就是誓死保卫盐城。贼人如果发狂的攻城,就正中我的下怀,让我们可以一次过把大海盟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老手断然道:“我会派人把船收藏好,我和其他人便助刘爷守城,这样做人才有意思,刘爷勿要拒绝。”

刘裕心中一阵激动。他清楚感到自己愈来愈像一个领袖。

从淝水之战开始,在谢玄的循循善诱下,他开始学习如何当一个称职的将帅。到边荒的争夺战,他更全情投入,从实战中不住进步。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首先是自己必须以身作则,方能令手下效死命,生出强大的战斗力,边荒的胜利,便全在他能“知兵”,故可以“择人而任势”、“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其次是“和众”。令所有人团结一心,和衷共济,生死与共。当大家的目标一致时,乌合之众也可成为劲旅。荒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像现在老手便被他激起斗志,义无反顾的追随自己。

刘裕道:“王兄意下如何?”

王弘咬牙道:“好吧!我决定追随刘兄,与贼子周旋到底。”

老手嚷道:“到哩!”

雉朝飞拖着掳来的沙船,往仍是不见人踪的盐城码头靠泊过去。

边荒集颖水东岸。

该处新建成一个具规模的造船厂,傍颖水而筑,以木为架构把水道和东岸连接起来,以绞盘配合人力可把须维修的船扯上岸边作全面的修补,然把船只滑返河道去。

此时从司马道子处得来的三艘大船全被拉到船厂去,仿如陆地行舟,五百多名船匠正在忙个不休,为三艘被选为边荒游的观光船,进行整修装潢的工程。

江文清领着高彦、姚猛、呼雷方、慕容战、姬别、红子春、卓狂生一众人等,参观由她负责的改装任务。

众人来到其中一艘船下,近距离看着高起数丈的船身,都忍不住惊叹原来此船是这么庞大!

江文清道:“现在这三条船都是用来载客,所以甲板上的主舱分三层,房间总数四十九,全以舒服安适为要,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卓狂生道:“她们有了名字吗?”

红子春笑道:“这便要劳烦你老哥用脑子了。”

卓狂生欣然道:“没有问题,待我想想。”

姬别道:“外表和设施上我一点不担心,大小姐是这方面的行家,想出来的绝不会差到哪里去。我担心的是安全上的问题,最怕是敌人混进观光团里来,即可轻易搞破坏,且是防不胜防。”

呼雷方点头道:“对!船最怕火烧,只要打翻一盏油灯,便可烧掉整条船,边荒游还如何办下去?”

高彦色变道:“又或杀掉一、两个团友,肯定可以吓怕所有人。”

卓狂生道:“到边荒集后问题反不大,最怕是在水途上出事。”

慕容战道:“我是负责保安的,早在把战船改建为观光的楼船前,已和大小姐讨论过各位大哥刚才提出的问题。首先在防火方面,我想请大小姐就这方面亲自说明。”

江文清道:“建造楼房和家具的材料,用的是边荒特产黑梨木,这种木材的防火性能比一般木料高,不易燃烧,当然时间一久,最后也会燃烧起来。我们的手段并不在此,而在为它涂上一种我们大江帮以秘方制成的防烧药。此药不但有防烧的优越效能,最妙是在遇热时会生出强烈的气味。所以只要嗅到异味,我们便可以先一步制止敌人放火的卑鄙手段。”

卓狂生欣然道:“此着果然是奇招。”

呼雷方道:“假设敌人烧的是被铺衣物又如何呢?”

江文清道:“只要遇到热力,防烧药就会产生气味,令我们可及时行动。船上的防火设备更是齐全,所有人均须接受救火的训练,遇事时不致手忙脚乱。”

红子春道:“如果敌人奸细高明至懂得先刮掉防火药,才放火晓船又如何呢?”

江文清答道:“我们有特别施药的手法,先涂上一层药汁,使防火药渗透进木料里,想刮掉也没办法。”

慕容战道:“三层楼房,全建在甲板上,虽是层层相通,却只有前后两道阶梯。舱厅设在三楼,占去第三层近半的面积,上面是观光台。遇有事故,我们可以把接通楼层的阶梯封闭,以便独立处理某一楼层内发生的事。”

姚猛接口道:“黑梨木坚如铁石,除非是孙恩、燕飞之辈,否则仍没法轻易捣毁。如这还不妥当,我们有监听全船动静的人,十二个时辰轮值,如听到异响,便可以采取相应的行动。”

慕容战笑道:“门有铁闩,窗子则装嵌粗铁枝,虽然有点像牢房,可是安全至上,相信没有人会怪我们。所以只要客人进入房内,锁上门闩,便可以放心休息睡觉,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高彦皱眉道:“如此若敌人把自己关在房内,不论他如何胡作非为,我们也奈何不了他吗?”

姬别笑道:“你这个负责人是干什么的,该是你来回答问题,而不是提问。”

高彦道:“这叫分工合作嘛!我怎管得了这么多事?”

姚猛道:“我们高爷身价非凡,粗重繁琐的事当然由我代劳。报告高爷,我们备有破门开壁的工具,保证你的忧虑不成问题。”

慕容战道:“保安方面关系到边荒游的成败得失,事关重大,是不容有失。我们固是要严阵以待,对客人也有特别安排。最下层只招待女宾,中层招呼男客,而最上一层则让我们认为有可疑的人入住,管理上会方便多了。”

江文清道:“每一层也会有高手驻场,表面看似是不觉异常,事实上船上每一角落的情况,客人的动静,全在我们严密监视之下,保证不会出岔子。”

程苍古欣然道:“船上亦有精通医术的大夫,备有各种应急解毒的药物,真有事情发生时,我们仍有补救的能力。第一炮的驻船大夫,便是程某人。”

卓狂生呵呵笑道:“这便是众志成城哩!想想由高小子抓头想出边荒游开始,到此刻轰动南方,人人争着到边荒来,整个过程是多么动人,充份体现了我们荒人的活力、想像力和气魄。边荒集的再次振兴,已是如箭上弦,势在必发。”

红子春道:“现在我放心多了。我还有一个提议,就是用刘爷设身处地那一招,回去后好好想想,如果你是敌人,想破坏我们的边荒游,可以有什么手段和办法,然后我们再想出方法应付,如此更可万无一失。”

慕容战点头道:“好主意!假如敌人能想出我们想不到的方法,只好怨自己命苦。”

卓狂生骂道:“我们正鸿运当头,怎会是苦命的人?你看看高小子和大小姐的气色,谁不是春风满脸,一副喜庆临身的样子?”

高彦大喜道:“我真的脸带喜色吗?这就爽了!”

江文清则玉颊霞飞,狠狠盯了卓狂生一眼,没好气理他。

高彦神气地道:“好哩!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本人宣布散会。”

慕容战一把抓着他道:“这就想溜了吗?我们还要上船去,实地研究安全上的措施,更要试试放火烧船,嗅嗅防火药遇热时生出的气味。”

高彦苦着脸道:“我还有要事去办,这方面的事不用劳烦我吧?”

姬别皱眉道:“高小子赶着到哪里去呢?”

姚猛低声道:“高少是要去品尝老庞为第一炮边荒游所研制,只在船上供应的巧手小菜。”

红子春最馋嘴,动容道:“如此重要的事,欠缺我这个专家怎成?”

姬别也是老饕一个,笑道:“商量妥观光船的事后,我们拉大队去。”

人人点头同意,庞义不但是酿酒的大家,其厨艺在边荒汉人里亦是首屈一指。

呼雷方向江文清道:“红老板提起刘爷,也令我想起他。大小姐可有他最新的消息?”

众人露出注意的神色,显示各人都关怀这位领导他们光复边荒集的临时主帅。

江文清道:“我今早得到消息,刘帅回广陵后,马不停蹄的走马上任,到盐城当太守,负起讨伐以焦烈武为首的海盗群的任务。”

众人听得你眼望我眼。

如果刘裕回广陵后被投闲置散,他们不会有半点惊异。

慕容战难以置信地道:“刘牢之竟不害他,反重用他?”

呼雷方皱眉道:“焦烈武是什么家伙?”

程苍古道:“呼雷当家问得好,此正为关键处。焦烈武是近几年才在沿海区域冒起的海盗头子,以一根霸王棍,称雄沿海一带。手下强徒达二千人,其中不乏武功高强之士。最近司马道子派建康军猛将王式率水师去讨伐他,却弄至全军覆没,连自己的头也给焦烈武斩下来。你道他是什么家伙呢?”

高彦道:“建康水师怎能与北府兵名震天下的水师相比?何况还有我们刘爷作指挥,管焦烈武三头六臂,屁股可以翘上天,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江文清淡淡道:“我何时说过刘爷领着一支水师船队去上任呢?”

卓狂生失声道:“什么?”

姬别哂道:“你紧张什么呢?什么‘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不是你编出来的吗?天降的真龙是打得死的吗?”

卓狂生苦笑道:“正因是我作出来的,所以最没有信心。”

程苍古道:“今次刘牢之是摆明害刘爷,不给他一兵半卒,是要借焦烈武杀他。”

慕容战道:“我们可否帮点忙呢?”

江文清道:“我们绝不可以插手刘爷的事,否则便让人有个错觉,刘爷没有了我们是不行的。”

程苍古接下去道:“远水难救近火,我们赶到盐城时,战事恐怕早已结束。”

高彦睁大眼睛直瞧着江文清,道:“大小姐该是我们之中最关心刘爷安危的人,为何却是一副区区小事,不用放在心上的样子?”

江文清脸红耳赤,嗔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呢?大家都是同样关心刘爷。”

红子春若有所思的道:“大小姐是否晓得一些关于刘爷的事,而我们却不知道呢?”

江文清道:“不和你们说,该到船上去办正经事哩!”

一个纵身,跃升近三丈,登上甲板去。

众人翘首看着她消失在甲板上。

红子春问程苍古道:“焦烈武的霸王棍,斗得过刘爷的厚背长刀吗?”

姬别道:“你当是江湖决战来个单打独斗分胜负吗?好汉难架人多,刘爷必须用计才成。”

程苍古叹道:“我也同意老红的话,因为只看表面的情况,刘爷肯定凶多吉少。可是文清却一点也不担心刘爷,大有可能确知一些我们不晓得的事。”

姬别叹道:“假如刘爷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的天穴观奇将完全失去意义。”

卓狂生大喝道:“‘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正受到严峻的考验,结果如何?我们只好拭目以待了。上去吧!”

众人展开身法,登上观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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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太守上任 (更新时间:2004-3-27 9:01:00本章字数:5464)

六具海盗的尸体一排放在城门外,方玲和菊娘则戴上手铐脚镣被逼跌坐另一边,头脸被黑布盖着,遮掩了她们的容貌。

老手和十名兄弟换上北府兵水师的军服,一字排开在方玲和菊娘身后,人人全副武装,倒也算威风凛凛,似模似样。

“雉朝飞”已经开走,找寻躲藏的好地方,码头只留下孤零零一艘沙船。

刘裕平心定气的立在紧闭的东门外,王弘站在他左后方,益显他特别的地位。

高达五丈的城楼上,挤着三十多个神色充满惶恐和疑惑的盐城守兵,正等待头子李兴国来作决定,是否容他们入城。

盐城军民正处于极大的恐惧里,如果不是认得王弘,早以一轮乱箭招呼他们。

忽然城垛上一阵骚动,多出十多个人来,一半没有穿军服,看神态外表便知是帮会人物。

其中一个穿官服探头下望的中年汉子失声叫道:“王大人不是回建康去了吗?”

王弘应道:“此事容后再和李大人说。这位是北府兵里鼎鼎有名的刘裕刘大人,奉朝廷之命来接掌盐城,有正式敕牒文书,还不立即开城门迎驾。”

城上闻刘裕之名惊呼不绝。

其中一个穿便服的嚷道:“刘裕你终于来哩!可惜大哥却等不及了。”

刘裕见他神情悲愤,双目通红,已大约猜到他的身分。叹道:“我的确是来迟一步,幸好把凶手截着,取回何帮主的头颅。兄台与何帮主是什么关系呢?”

城上再一阵骚动呼嚷。

那人哽咽道:“真的逮着了那恶女?本人何锐,是何锋的亲兄弟。”

刘裕向老手使个眼色,老手大喝道:“‘小鱼仙’方玲在此!”一把掀开罩着方玲头脸的黑布,露出方玲的花容和她怨毒的眼神。

城上喝骂声轰起,群情汹涌。

李兴国大喝道:“启门!”

刘裕反大喝应道:“且慢!”

众人讶然望往刘裕,包括王弘、老手等在内。

刘裕岿然不动地待人人平静下来后,方不疾不徐的道:“我知道何兄恨不得把此女五马分尸,不过我们必须为全城军民着想,以大局为重。说到底,方玲只是帮凶,罪魁祸首仍是焦烈武。何兄若要报仇雪恨,必须听我的指令行事,只要铲除焦烈武,这一带的城镇乡村才有安乐的日子过。明白吗?”

何锐神情哀伤不已,好一会方点头道:“一切依刘大人的吩咐办。”

刘裕欣然道:“开门吧!”

盐城。

太守府。

主堂内,刘裕以盐城太守的身分坐在位于南端的地席处,其他人分坐两旁。右方占首席的是王弘、李兴国和老手;左边依次是何锐、陈彦光和谢春明。后两人是东海帮堂主级人物。

何锐证实了刘裕的猜想,刘裕到盐城来当太守的消息,早于两天前传遍盐城。东海帮帮主何锋更得刘毅特别通知,请他全力匡助刘裕,更指出刘裕是东海帮最后一个希望。

刘裕的来临加速了何锋的死亡。

焦烈武早有一个行刺何锋的计划,由方玲扮作从外地来卖艺的妓女,进驻当地的青楼,引起何锋的注意。方玲对何锋使出欲拒还迎的手段,令何锋更没有戒心,据东海帮人的猜测,焦烈武没法截着刘裕,遂通知方玲下手,干掉何锋。至于其中细节,由于牵涉到何锋的好色,所以何锐只是简单带过,没有说出详情。

焦烈武此着非常高明,显示他是有勇有谋之辈,不会因刘裕孤身来赴任而掉以轻心。摧毁了东海帮,等若断去了刘裕或能取得的地方支援。只是焦烈武没想过方玲会落入刘裕手上,反令他处于被动。

李兴国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刘裕明白他的恐惧。

假设他生擒的不是方玲而是焦烈武,当然是普城同庆,没有人会担心后果。现在则是太岁头上动土,以焦烈武一向横行无忌的作风,肯定会发了疯般报复反击,把盐城夷为平地,用一切手段夺回心爱的女人。

把方玲带到盐城来,等若要全城人陪他刘裕玩火,如果他不能振起城内军民的斗志,肯定人人逃难避祸而去,最后只剩下一座空城。

何锐、陈彦光和谢春明三位东海帮的领袖,也露出注意和聆听的神色,显示出他们最关心这个问题,不会像老手般盲目相信他是未来的真命天子。面对生死抉择,什么谣言都起不了作用。

刘裕装出成竹在胸的镇定模样,淡淡道:“不知各位有否想过一个问题,就是为何大海盟只限于抢掠海上的商货船,却从没有攻城霸地,继而称王?”

何锐与李兴国听得面面相觑,看来是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所以一时没法提供答案或想法。

谢春明道:“或许焦烈武不擅攻城,更怕攻城时折损太重,所以在这方面非常谨慎。”

陈彦光在众人中年纪最大,四十岁许,长有一把美须,看样子该是足智多谋之士。此刻他露出思索的神情,道:“焦烈武由出道闯出名堂到今天,只不过是短短两三年的时间,根基未稳,凭的是来去如风的海盗战术。如果占据城池,便失去行踪飘忽的优势,变成目标明显,易招败亡。”

刘裕微笑道:“比之聂天还和孙恩,焦烈武又如何呢?”

同时向王弘和老手暗打眼色,着他们不要说话。

李兴国冷哼道:“当然是差远了,孙恩号召力强,座下信徒以十万计,只要他振臂高呼,便可聚众造反。”

何锐也道:“聂天还是南方第一大帮,以两湖焉基地,与当地民众息息相关,利益一致,根基雄厚,到今天朝廷还是难以动摇其分毫。焦烈武怎能相比?”

王弘和老手明白过来,不由都心中佩服。李兴国和东海帮都畏焦烈武如虎,任刘裕喊破喉咙、痛陈利害,仍难以消除他们对焦烈武的恐惧。惟有引导他们自己去思考,反可以令他们看破焦烈武的缺点和破绽。

刘裕道:“如此说来,焦烈武的弱点就是实力未足和不得人心,所以纵然有称霸之心,仍是力有不逮。既然如此,为何他能作恶不断,威震东海区域?”

何锐苦笑道:“因为没有人能在海上胜过他们不拘风潮顺逆的开浪战船,且一击不中,又可远扬千里,要打要逃,全由他们决定。”

刘裕道:“假设我们能引他来攻打盐城,整个形势将会改变过来。现时方玲在我们手上,他若要救人,便得来攻城,只要我们准备充足,作好布置,杀焦烈武的机会便在眼前。”

大堂沉默下去,鸦雀无声,沉重的气氛,紧压着每一个人的胸口。

老手终忍不住,大讶道:“刘爷说的句句属实,为何各位仍像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李兴国颓然道:“太守大人在来此途上见到人吗?”

刘裕平静的道:“是否今早有人散播何帮主被行刺丧命的消息,所以惹起前所未有的恐慌,大部分的人都走了呢?”

何锐、李兴国、陈彦光和谢春明对刘裕料事有如目睹般的神通,大感讶异。

李兴国叹道:“太守大人是怎猜得到的?”

刘裕淡淡道:“因为焦烈武有夺取盐城之意。”

今次连王弘也糊涂起来,道:“刚才大家不是研究过,焦烈武从不攻打任何城池吗?”

刘裕道:“这叫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假如让焦烈武回到两年前重新开始,我敢保证他不会胡乱杀人,反会收买人心。虽然现在已铸成大错,可是坐拥一支强大的战船队和听命效死的部下,焦烈武并不甘心只当个海盗头子。尤其是最近的大胜,令他更不把朝廷放在眼内。”

众人点头同意,因为刘裕说的是人心的正常变化,得陇望蜀,是人之常情。

刘裕续道:“机会终于来了,首先是天师军在南方作乱,令北府兵和建康军无力东顾。其次是焦烈武得悉我刘裕来了,只要能杀死我,他立即可以名扬天下,再不只是个声威限于东海的盗贼。”

何锐的呼吸重浊起来,喘息道:“刘爷之言有理。细想下焦烈武确有夺取盐城之意。”

刘裕道:“现在城内还有多少可用的人?”

李兴国现出尴尬的神色,道:“守城兵剩七十五人,不过我们并不是要对抗贼子,而是要看清楚情况,再作打算。”

他虽然没有明言,但人人晓得他的所谓“打算”,是随时弃城逃亡。

何锐不待刘裕询问,自动报上道:“我帮中的老幼妇孺,已全部撤走,剩下百多名兄弟,亦是看形势的发展应变。”

刘裕微笑道:“有二百人已足够守城破贼。”

李兴国一震道:“可是敌人的兵力在我们十倍之上。”

刘裕道:“问题在我们能否团结一致,人人拼死护城。苻坚以百万军南来,还不是在淝水饮恨于玄帅的八万北府兵手下。更何况我们有城可守,且有人质在手上,守城的准备亦充足,对吗?”

李兴国点头道:“这两年来,我们不住加强盐城的城防,墙头设置三十多台投石机,弩箭机亦有六台,箭矢充足。焦烈武放火烧船后,我们更搬了百多桶石灰到城墙上去。”

刘裕欣然道:“现在欠的就是守城的决心和斗志。不过我还可以给各位一颗定心丸,我会以方玲作赌注,逼焦烈武单挑一场,以分生死胜败,假设我技不如人,败于焦烈武棍下,各位仍可及时撤走。”

李兴国、何锐等听得惊心动魄,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刘裕忽然大笑起来,到人人不解地看着他,才笑道:“成了!成了!此战必胜无疑。”

众人更是一头雾水的瞧着他,连王弘和老手也不晓得他断定此战必胜的理据。

刘裕道:“我明白你们心中的想法,你们都认为我刘裕不是焦烈武的对手,那焦烈武当然也会有同样的想法,怎肯错过这个杀我的机会?”

老手大喝道:“我买刘爷必胜。焦烈武算什么东西?刘爷便是另一个玄帅,更是应天降火石而起的人,根本没有人可以伤他半根毫毛。”

李兴国等仍说不出话来,但谁都感觉到刘裕自信必胜的强大斗志,绝没有人能动摇。

何锐终被激起决心,握拳叫道:“我们东海帮和大海盟的深仇血恨,倾尽大江之水亦洗涮不清。现在刘爷肯拿命出来博,东海帮岂可做缩头乌龟?这更是我们最后一个机会,我们誓必追随刘爷,与焦烈武拼了。”

陈彦光和谢春明齐声叱喝,以示效死之志。

刘裕目光落在李兴国处,等待他的决定。

李兴国苦笑道:“我已欠了他们近半年饷银,很难再要他们为朝廷卖命。”

刘裕向老手打个手势。

老手抓着放在身旁铁箱子的把手,神气的站起来,直抵李兴国身前,把箱子在他眼前打开,然后退返原席。

李兴国朝箱子瞧去,两眼立即放光。

刘裕若无其事的道:“这里是二百两黄金,李大人除可清算拖欠的饷银,还可以于破贼后论功行赏。焦烈武败亡后,税收回复正常,一切可以重上正轨,这一带的郡县将可有安乐的日子过。”

李兴国大声应道:“领命!”

刘裕双目忽然电芒暴闪,只见他同时挺直上身,登时像变成另一个人般,生出慑人的气魄。沉声道:“今次我会教大海盟来得去不得,如我没有猜错,焦烈武应在午前收到方玲被扣押在这里的消息。他和手下将会于入黑后任何时刻倾巢来攻,而明早大海盟将会在江湖上除名,盗患将成过去。”

王弘不解道:“纵然焦烈武授首刘兄刀下,手下贼众则发疯的攻城,可是如攻城不下,贼子见势不妙,仍可逃返海上,我们仍奈何不了他们。”

何锐等纷纷点头,表示同意王弘的看法。

刘裕微笑道:“比之深悉兵法的姚兴和慕容麟,焦烈武算是老几?上兵伐谋,我们和焦烈武是斗智不斗力。就算主动权不在我刘裕手上,我仍有办法利用形势,反被动为主动,何况现在焦烈武是被我们牵着鼻子走。”

众人无不用心聆听,想像着刘裕当日领导荒人,大破兵力在他们荒人三倍以上的北方联军,心中不由涌起斗志雄心。

刘裕停顿半刻,双目神光更盛,显示出惊人的功力。续道:“如果我不是有完整的作战计划,怎敢要各位作我的陪葬。我不但要取得全胜,还要打一场可媲美边荒之战的漂亮战争,把我方伤亡的人数减至最低,至乎不用有任何人牺牲。”

众人都现出难以相信的神情。

刘裕双目神光敛去,回复轻松的神情。那变化生出强烈的对比,人人看得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更留下深刻的印象。

刘裕微笑道:“自我出道以来,想杀我的人竖起十根指头也数不清。今趟我回广陵途上,便两次遇上截击,我一样应付过去,比起这两个敌人,焦烈武绝不算什么。除非焦烈武的功夫比得上孙恩、燕飞和慕容垂之辈,否则今次必无幸免,希望各位明白此点。”

人人都知刘裕非是有勇无谋之辈,兼之刘裕语气诚恳,登时信心大增。

刘裕从容道:“趁离天黑尚有一段长时间,我们须做妥两件事。第一件是把所有留下的人集中起来。我会和他们说话,激励他们的士气,同时可以防止其中有敌人的奸细,不让任何军情泄出。”

众人点头同意,静待刘裕说出第二个吩咐。

刘裕接着向老手道:“把风的重任由你们兄弟负责,最重要是留心海上的情况。焦烈武肯定不会把我们放在眼内,不来则矣,来则必从海路浩浩荡荡的杀来。哈!”

李兴国心悦诚服的道:“请太守大人赐示第二件事。”

刘裕欣然道:“麻烦李大人把城内所有火油、爆竹、烟花火箭一类的易燃品全搜集回来,我要把停在码头处那艘沙船变成一个死亡陷阱,重挫贼子的锐气,激起焦烈武的凶性。”

众人先是呆了一呆,接着齐声轰然叫好。

刘裕暗松一口气,晓得自己在施尽浑身解数后,终激起众人对胜利的信心,且团结在一起。

他是必须速战速决的解决焦烈武,不但因他要尽速赶返广陵,助谢琰对付天师军,更因他不愿在盐城盘桓,任由敌人派刺客来对付他。这也是他保命的唯一办法。

他是龙是蛇,还看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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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愿者上钩 (更新时间:2004-3-27 9:01:00本章字数:5250)

太阳高挂中空。

卓狂生和高彦从东大街进入钟楼广场,到小查的新铺子看看他准备开张的情况。

卓狂生口沫横飞的道:“小查的铺子干脆便叫‘边荒灯王’,直接了当,要置灯便要到这里来,难道去光顾些什么‘灯兵’、‘灯卒’吗?”

古钟场正中处传来“砰砰嘭嘭”的吵声,数十名大汉正挥锤施凿,努力把古钟楼下半截的地堡拆掉。

这是钟楼议会一致的决定,虽说地堡可以加强古钟楼的防御力,却没有人能忍受它丑恶的样子,故决定恢复古钟楼以前挺秀骄傲的外貌。

高彦道:“请你说话低声点,如给人听了,立即先我们一步弄另一间‘灯王’出来,依江湖规矩,我们便不能用此大号了。”

又皱眉道:“然则依你的说法,岂非若有铺子改名作‘灯神’或‘灯圣’,便会抢走了我们的生意?买卖是这样儿戏的吗?”

卓狂生抓头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待我好好想想,以防有人跟风抢生意。”

此时方鸿生领着十多个夜窝族的战士,趾高气扬的从西大街步入广场,隔远和他们打招呼,人人一式青衣捆银边的装扮,腰佩刀剑,令人触目。

高彦笑道:“钟楼议会选出来的第一届总巡捕,果然是威风八面,老方这家伙在边荒资历虽浅,却是一下子冒出头来,老方是走运哩!”

卓狂生有感而发的道:“边荒是一个可令人梦想成真的地方,老方便是最好的例子。想当年老方活在他兄长的阴影里,只像他兄长背地里的影子,兄长被害后,还要逃避花妖的追杀,冒充总巡捕弄出祸来。现在却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当上边荒的总巡捕,不是梦想成真吗?”

高彦道:“小查则是另一个例子,穷得连买造灯材料的钱也不够,现在却给你捧为边荒集的灯王,不是奇遇是什么?”

卓狂生欣然道:“我的梦想是完成我的天书巨著,你的梦想是娶小白雁为妻,边荒集正是寻梦的地方,只要有志气,没有人是白活的。哈!我还有一件要紧的事问你。”

高彦正要问是什么事,后方有人大声唤他们的名字。

两人已来到北大街的入口,止步回头。

红子春在七、八名亲随簇拥里,朝他们赶来,满脸春风,像有什么喜庆事的模样。

卓狂生笑道:“红老板收到什么好消息?是否小飞又大发神威,又或刘爷甫抵盐城即打得焦烈武落花流水?”

红子春负手悠然道:“如果有这样的好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老哥。是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想向两位打个招呼,我已入股了你们和小查的灯店。你们两个真不够朋友,有这么一盘必赚的生意,竟不预早通知一声。不过!过去的便算了吧!我用我的铺位作股本,只要分回利润的两成,该算合理吧!我本来还不打算让你们知道,不过小查坚持要先得你们两位爷儿们的同意,我便客气来问一声,你们反对吗?”

高彦和卓狂生听得四目交投,心叫不妙,偏又奈何他不得。

灯铺的位置是非常重要的,只有红子春那店铺最接近说书馆,步出说书馆大门,看到的就是对面灯铺的大招牌,上面或许是“边荒灯王”四个大字。

卓狂生苦笑道:“你这奸商的鼻子肯定对铜臭特别敏锐。告诉我,如果我们反对你加入,你是否就不把铺子租给我们了?先答我这句话!”

红子春微笑道:“当然是要租给你们,亦不会故意把租金提高至不合理的价钱,只要你们良心过意得去,我这作兄弟的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高彦道:“眼睁睁看着你硬把灯铺的利润分走两成,我们才真的会过意不去,你分一成半如何?这样我们仁善的心可以安乐些儿。”

红子春大喝道:“君子一言。”

高彦向卓狂生问道:“如何?”

卓狂生忽然笑得前仰后翻,好半晌才喘着气道:“我感到以前的边荒集又回来了,第一个回复常态的便是老红,从不放过任何赚大钱的机会,真正荒人本色。一成半便一成半吧!一切依足边荒集的规矩。”

红子春欣然道:“这样做朋友才有意思嘛!”

说毕欣然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高彦叹道:“光天化日瞧着他拦途截劫,真不服气,枉小查还倚赖我们保护他。”

卓狂生道:“他算劫得客客气气的了,你也不是第一天在边荒集混的吧?”

高彦道:“你刚才说有事想问我,究竟是什么娘的一回事?问我消息是要付费的,你够银两吗?”

卓狂生眯着眼笑吟吟的道:“我和你的赚钱方法不同,说话就是钱,且是逐字计算,不过你似乎从未结过账?”

高彦败下阵来,笑骂道:“说笑也不行吗?有什么事呢?请卓馆主查询。”

卓狂生探手搂上他肩头,移往大街一边,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说过,从弥勒教的妖人和楚无暇的对话里,听到尼惠晖到了卧佛寺后,宣布解散弥勒教,自己则留下来,接着不久后卧佛寺便化作飞灰,变成一个纵横数十丈的大地穴。”

高彦道:“这方面没有什么好再问的哩!我知道的已尽数告诉了你,不是又要我重复一次吧!”

卓狂生像没有听到他的话般,道:“你曾说过,与小白雁分手后,经过天穴,见到燕飞在天穴旁发呆。对吗?”

高彦道:“老子一言九鼎,说过的话当然承认,有什么问题呢?”

卓狂生道:“告诉我,当时燕飞是怎样的一副神情?”

高彦不耐烦的道:“有什么问题呢?谁见到这么一个奇景,都会发呆的。”

卓狂生不悦道:“勿要打岔,快用你的脑袋想清楚当时的情况。”

高彦拿他没法,道:“我只可以告诉你我的印象是当时小飞立在天穴边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有点哀伤,到我走近才发觉我。就是这么多。唉!当时我心中填满离愁别绪,哪有兴趣留意其他的事?”

又道:“你在怀疑什么呢?难道怀疑天穴是小飞和孙恩过招时的掌风造成的吗?哈!你真的变成疯子了。”

卓狂生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放开搂着他的手,双目生辉的道:“天降火石的异事,肯定多少与燕飞有点关系,更是我那部天书最具关键性的情节。哼!小飞虽语焉不详,含糊带过,不过凭我卓狂生的精明,终有一天可查个水落石出。没事哩!走吧!”

带头沿街去了。

太阳于半个时辰前下山,盐城外的码头区一片昏沉,只燃着两支火炬,像鬼火般召唤着千百年来葬身大海的幽灵。

就趁这入黑后的一段宝贵光阴,刘裕令人把收集回来的烟花火箭、炸药爆竹,一股脑儿塞进船舱和底舱里去,还用十多坛火油淋遍全船,只要一点火花便可酿成大难。

不过在夜色里,沙船看来全无异样,更由于刮的是海风,气味只向盐城方面散播,从海上来的人,不可能预早嗅到火油的气味。

刘裕与王弘并肩立在码头处,海风吹得两人衣衫飘扬,却吹不掉那山雨欲来的紧张心情。

王弘重重呼出一口气,却没有说话。

刘裕微笑道:“紧张吗?”

王弘苦笑点头,叹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身处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如果我可以学得刘兄一半的镇定功夫,便非常好了。”

刘裕道:“胆子是培养出来的,历练多了,胆子就会变大,因为你会学晓害怕胆怯不单无补于事,且会坏事。我初上战场时,还不是给吓得屁滚尿流,步步惊心。”

王弘呆了一呆,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何要有时说说粗话了。假如你在建康说什么屁滚尿流,我肯定掩耳不听,现在从你口中说出来,我却感到直接痛快和有壮胆的妙用。”

刘裕心中一动,问道:“你们建康的高门大族,怎样看刘牢之这个人?”

王弘嗤之以鼻道:“刘牢之算什么东西?充其量只是司马道子的走狗。以前我们看在玄帅分上,对他也没什么话好说。可是他以下犯上,以卑鄙手段害死王恭,这样无信无义的卑鄙小人,根本是要不得的。建康有识见的人对他都非常失望,我们年轻一辈的却对他恨之入骨,恨他比恨桓玄更甚。”

刘裕讶道:“你们年轻一辈因何特别恨他?”

王弘狠狠的道:“如果不是他,淡真小姐便不用因父亡而服毒自尽,谁不恨他呢?”

刘裕有如被锋利的铁锥对准心脏刺了一记,心中涌起伤痛,旋又硬压下去,呼吸却不由自主沉重起来。

王弘并没有发觉他异样的情况,迳自道:“唉!想当年安公玄帅犹在之时,建康是多么兴盛繁华,一片太平盛世的气象。我们从来不用担心什么,每天都在享受宴游之乐。我便不时陪淡真和钟秀两位小姐到郊外打猎,生活不知多么惬意。”

稍顿又叹道:“现在风流已逝,天师军作乱南方,桓玄则随时东下攻打建康,乌衣巷里人人自危,不知何时再有好日子过。”

刘裕忍住心内的酸痛问道:“你们害怕桓玄吗?”

王弘道:“坦白说,我们对桓玄的恐惧,远少于对孙恩又或刘牢之。说到底桓玄与我们出身相同,即使掌权仍会维护我们的利益,还有比司马道子父子掌政更糟糕的情况吗?纵然桓氏取代了司马氏,也不该差到哪里去。”

刘裕心中一震,王弘的话代表着建康高门大部分人的想法,只要能维护建康高门既有的利益,谁当皇帝并没有分别。说到底桓玄本身正是高门大族的一分子,远较孙恩或刘牢之易于被接受。

刘裕问道:“令尊又有什么看法?”

王弘早视他为知心好友,坦言道:“爹的看法与别不同,我可以告诉你,但刘兄不可随便向人透露。”

刘裕点头答应。

王弘压低声音道:“他认同安公和玄帅的做法,就是在布衣中挑选有为之士,以承继他们的志向,为南朝带来新的气象。”

刘裕讶然朝他瞧去。

王弘正紧盯着他,双目亮了起来,点头道:“对!他看好你,认为你是够资格改朝换代的人,我当时并不把他的看法摆在心上,现在与刘兄生死共患难,方深切体会到他的智慧,如果刘兄有机会到建康来,我会为刘兄引见家父。”

又笑道:“刘牢之曾应司马道子之邀到建康谒见皇上,那当然不会出问题,因为皇上只是个无知小儿。不过当刘牢之参加我们的宴会,却没有人理会他,或当他是个人物。如此丢人现眼,我若是他,就躲在广陵算了。”

刘裕心中暗叹,这确是刘牢之自己招来的,与人无尤。

刘牢之最错的一着是依司马道子之言杀王恭,令他再没法被建康世族接纳。

这个情况会带来什么后果呢?在现阶段确难预料。

问道:“司马道子父子又如何对待他呢?”

王弘答道:“他们父子一向视天下人如无物,对他只是表面客气,实则心内鄙视。刘牢之如果不是蠢蛋,心里该明白的。”

刘裕终于感觉到危机,他明白刘牢之是个心胸狭窄的人,怎都忍不住备受建康贵族高门排挤的怨气。

此时何锐来到刘裕另一边,双手托着一把大弓,送到刘裕眼前道:“这是我帮所收藏最强力的大弓,名为‘裂石’,是江南著名弓匠精制的。刘爷既然须找一把强弓,我们就把它拿出来,转赠刘爷,希望刘爷重演当日一箭沉隐龙的威风,以此弓破贼。”

刘裕连声道谢,并不推让,接过强弓,暗运真气,轻松地把强弓拉成满月。

何锐佩服道:“此弓足有三百石,家兄在世时,也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它拉开,刘爷却像不须用力便办到了。”

刘裕放开弓弦,发出“铮”的一声,弓弦仍不住急速颤动,好一会后静止下来。

刘裕回头一瞥盐城的位置距离,欣然道:“此弓足可把箭射出千步之遥,由墙头到这里只是八百多步的距离,此弓肯定可以胜任。”

何锐朝大海望去,叹道:“我现在倒希望焦烈武快点来,快点把事情解决,生生死死听天由命,怎都好过心惊胆跳的焦等着。”

王弘点头道:“我完全同意何兄的想法。”

何锐道:“假设焦烈武今晚不来,我们怎办好呢?”

刘裕淡淡道:“他一定会来的。”

王弘道:“或许他仍在赶制攻城的工具,例如云梯和撞门檑木等一类的东西。”

刘裕摇头道:“他该早做足工夫。自孙恩作乱的消息传来,他已有攻城的打算。现在盐城等于一座空城,兼之他的女人又在我们手上,他一刻都等不了。”

三人目光不住朝黑夜的大海搜索。

王弘道:“破贼后我们是否直捣坟州?”

何锐心焦的道:“破贼后再说吧!现在是否言之过早呢?”

王弘笑道:“你对刘爷还没有信心吗?我已敢肯定今夜必胜。”

刘裕笑道:“你也来唤我作刘爷了,小弟怎消受得起?”

接着一震道:“来了!”

王弘和何锐极目搜索,仍看不到半点贼船的影子。

刘裕指着东北方向的海面道:“看!”

两人循他的指示瞧去,半晌后,同时色变。

只见海平处现出重重帆影,黑压压一片,一时间数不清有多少条贼船。

王弘和何锐都被贼船的威势吓呆了。

刘裕搭着两人肩头笑道:“只看其来势,便知焦烈武不把我们放在心上。轻敌乃兵家大忌,焦烈武太大意了,我会令他栽一个永不得翻身的大筋斗。”

接着改拉着两人臂膀,笑道:“我们回去恭候敌人大驾,好一尽地主之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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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狭路相逢 (更新时间:2004-3-27 9:01:00本章字数:5211)

刘裕立在墙头,看着贼船不住接近,心中想的却是和任青媞分手时,她说过的几句话。

任青媞特意地解释她为何要在建康下手杀他。以他的精明,一时间亦没法分辨她话中的真伪。

不知是否因方玲被押上城楼,从这女人身上看到任青媞的影子,致令他想起任青媞.两女同样美艳动人,又武功高强,可除此之外,比较沉着冷静的功夫,方玲就比任青媞差上不止一筹。

像现在的方玲,双目射出深刻的怨毒和仇恨,换了是任青媞在她这种情况下,肯定仍是从容不迫,摆出向你投降的楚楚动人模样,且媚态横生,教任何男人不忍伤害她。

“到哩!”

刘裕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往说话的李兴国瞧去,后者两眼射出恐惧的神色,显然是被贼势吓得魂不附体。

何锐比李兴国只好一点儿,倒抽一口凉气道:“焦烈武竟有这么多艘战船,人数该不在三千之下。”

老手笑道:“来得越多越好,正可以一网打尽。刘爷算得最准,猜到焦贼是有据地争雄的心,所以把真正的实力隐藏起来,却给刘爷一招引蛇出洞,令焦贼的底子全曝光了。”

刘裕心中暗赞,老手不愧是北府兵操舟高手,见惯大风大浪的场面,经得起考验。

王弘反冷静下来,沉声道:“共有三十二艘开浪海船,以每船百人计,敌人兵力达三千之数。”

三十二艘没有点上风灯的开浪船,仿如黑夜出动的海怪,渡海而至,择人而噬。而立在城楼上的二百多人,则清楚焦烈武和他的手下,事实上比任何猛兽更凶残可怕。

最接近码头的一排贼船,离岸已不到三十丈。

泊在码头处的沙船,比对下更是孤苦零丁,如羊儿股等待群兽的扑噬。

这完全是触景生情的错觉,事实上沙船是个可怕的死亡陷阱,偏又因沙船本属大海盟,令对方生出安全的错觉,不起戒心。假如此船不是从方玲手上抢回来的,而是故意摆在码头处,那敌人肯定会生出警觉,先以火箭毁掉她方会登岸攻城。

这是非常微妙的心理。

刘裕暗呼好险,如果自己没有想出此招,纵使能杀焦烈武,但要凭二百多人去对付三千多个凶悍的海盗,最后必是落得城破人亡的结果。更何况这二百多人里,除老手和他的兄弟外,人人失去斗志,恐怕未待敌人攻城,早四散逃亡。

刘裕举起裂石弓,把右手拿着绑上火种的劲箭安放在弓弦处,微笑道:“点火!”

“蓬!”

老手捻着火把,等待他进一步的指示,拿火把的手没颤抖半下。

只有在这种面对生死的时刻,才能真正的认识一个人。

刘裕想想也觉好笑,这招“死亡陷阱”,是忽然冒出来的一个主意,他把沙船留在码头处,原只是示威性质,好惹火焦烈武,令他更急于报复。

最接近码头的战船已不到五丈,最远的敌舰也只在三十丈许外,予他们的感觉是敌人全无顾忌,正争先恐后的泊岸登陆。

离盐城东门只有八百多步的码头区,大小码头十多个,足可供过半数贼船同时靠岸停泊。

沙船位于码头区正中的位置。

刘裕正回味着在太守府商量抗贼的会议,当时他想到如有姬别在,仍难重演“一箭沉隐龙”的威风,不但因地理形势截然不同,更因难从众贼船里分辨出焦烈武的座驾舟。

就在那一刻,他想到以沙船破敌船的招数。

刘裕喝道:“点火!”

老手举起火把,燃着绑在箭头的火油布。

劲箭变成火箭。

七、八艘敌船在“隆隆”声中泊往沙船两旁的码头,后面的贼船蜂拥而至,一时间码头和海面尽是黑压压的战船和帆影。

蓦地贼船传来惊呼叱喝的混乱吵声,更有贼船敲响警报的钟声。

李兴国骇然道:“贼子发觉了!”

何锐也焦急的道:“他们嗅到沙船火油的气味。”

刘裕笑道:“迟哩!”

右手运劲,把“裂石弓”拉成满月,弓弦急响,火箭离弦而去,在空中画出美丽的弧线,先冲上高空,再向八百多步外的沙船投去。火箭带起的火芒,让城墙上的守卫者,毫无困难的看到这支关乎到他们生死存亡的一箭,完成任务的整个精采过程。

“嗖”!

火箭命中沙船船舱。

开始时仍只是舱顶的一小片燃着的火焰,接着火焰以惊人的高速扩展,蔓延往全船,然后整艘船陷于烈焰里,照亮了整个码头区,把敌船全陷于熊熊火光里。

烈焰冲天而起,一发不可收拾,不过仍未波及附近的敌船。

在墙头上众人热切期待下,“轰”!整个船舱顶弹上半空,化成漫天木屑火星,声势惊人至极点,像个火罩般往周围贼船洒下去,蔚为奇观。

接着是连串剧烈的爆炸,已变成一团烈焰的沙船,似在海面不停的弹跳震动,每一声巨响,都送出大量火球火星,朝四面八方射去,三十多艘贼船无一幸免,或多或少受到波及。

距离最近的三艘船首当其冲,分别被炸毁左、右舷和船头,且一发不可收拾的着火焚烧。

更令人看得瞠目的事情发生了,数以百计的烟花火箭,从沙船的烈火核心处连珠喷发地射出,完全是乱窜乱撞的盲目四射,一时间敌船的上空和船与船的空间,全填满一道道五光十色的烟花火焰,火芒处处,当这种“艳丽”和毁灭连结起来,遂构成一副诡异又惊心动魄的画面。

船帆纷纷着火,由刘裕射出火箭到此刻只是十多下呼吸的光景,码头区的海面已变成一片火海。

只见惨叫惊呼声中,敌人纷纷弃船跳海逃生,原本来势汹汹的贼众,已溃不成军。假如刘裕手上有足够军力,例如五百北府兵又或荒人的精锐,此时便可开城出击,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只恨这二百多人,勉强守城还可以,要他们与敌人正面交锋,等若着他们去送死。

城墙爆起震天呐喊喝采声,士气大振。

老手呵呵笑道:“老焦的攻城工具肯定完蛋了。”

何锐点头道:“敌人再无退路,唯一平反败局之法就是攻下盐城,否则以后再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刘裕瞧着敌人弃船爬上码头,从容道:“敌人该有索钩等工具随身,仍可人多欺人少,攀墙来攻。”

“哗啦”水响。

忽然数道人影冲水而出,跳到码头上去,熊熊的火光,照得他们变成七、八道黑影,仿如从水底跳出来索命的水魔水怪。

带头一人手提长达丈半的重铁棍,身材魁梧建硕,长发披肩,虽然湿淋淋的有点尴尬,却无损其霸道的慑人气势,令人一看便印像深刻,永难忘记。

刘裕暗吃一惊。他见惯场面,一看此人威势,便知是高手,近似屠奉三、慕容战等的级数。自己能否胜他,仍是未知之数。

王弘剧震道:“焦烈武!”

刘裕喝道:“弓箭准备!”

站立在东墙的守兵同时祭出长弓劲箭,安在弦上,随时可拉弓射箭,亦生出逼人气势,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贼众仍不停从火海里爬上码头,部分人丢失了兵器弓箭,只是空手登岸。

刘裕打个手势,手下听命把方玲推到他身旁来,让焦烈武可以看到她。

焦烈武在众海盗簇拥下,举步走过来,在墙头火光映照下,终展现其威猛无俦的形相。

这位恶名远播的海盗头子,外号“恶龙王”的凶神,拥有浓密的黑发,虎背熊腰,雄躯像他的霸王棍般笔直,一张长方形脸,浓眉下一双眼睛眯成两条缝,刀刃般冷冰冰的,予人冷酷无情的感觉。

他的鹰钩鼻和下颔留着的短须,强化了他冷硬的轮廓线条,令他更是威武强悍。年纪该不过三十,在遭逢如此剧变后仍如此沉得住气,使人清楚他是经得起任何挫折历练的。

刘裕大喝过去道:“本人北府兵刘裕,恭迎焦兄大驾。长话短说,焦兄敢否与我刘裕单打独斗一场,以生死作胜负。假如焦兄能杀我刘裕,敝方不但把方玲丝毫无损的释放,我方的人且立即撤出盐城。请焦兄赐示!”

焦烈武愕然止步,朝城头的刘裕望上来。

众贼随之停步。

此时众海盗已登岸者接近二千人之多,布满码头区,如果有足够的攻城工具,其力仍足以把盐城夷为平地。

刘裕却是心中笃定,因为这对焦烈武来说,是难以拒绝的提议。

以焦烈武一向的骄横,受此重挫后怎肯错过在手下面前挽回颜脸的唯一机会?更何况焦烈武根本不把他刘裕放在眼内,战胜不但可得回美人儿,且加赠城池一座,又可名扬天下,戮破刘裕“一箭沉隐龙”的神话,如此便宜的事,何乐而不为?

果然焦烈武仰天大笑,然后双目神光电射,以不可一世的神态语调道:“你刘裕既然要找死,焦某我当然会成全你。”

接着别头对手下道:“我和刘裕是公平决战,你们不得插手。给我退后!”

众贼忙潮水般往后移开,近二千人密密麻麻挤满码头边缘处。

刘裕则吩咐手下垂下索子,同时低声吩咐道:“如我不幸败亡,你们留下方玲,立即从西门用预备好的绳索急速退走,千万勿作无谓反抗。”

众人都听得心头一阵感动,如此舍己为人的主帅,他们尚是首次遇上。

老手道:“刘爷定可割下焦烈武的首级。”

刘裕一声长笑,跃登墙垛,充满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情怀,沿索而下。

聂天还立在码头处,看着载来任青媞的风帆逐渐接近。

云龙舰和三艘两湖帮的赤龙战船泊在邻近的码头处,在星夜下旌旗飞扬,益显两湖帮如日中天的威势。

谁能控制大江,谁便能称霸南方。

桓玄于淝水之战后最重要的一着,是占领巴蜀,等于控制了大江的源头,从此再无后顾之忧。加上与他聂天还结成联盟,于大江中游更无敌手。而两湖一带乃渔米之乡,聂天还对桓玄的支持,立即令桓玄的实力凌驾建康军之上。

聂天还个人并不喜欢桓玄,在他眼中,桓玄只是披着漂亮人皮的豺狼,根本没有人性。他们的合作,纯粹是基于利益,尔虞我诈,没有任何道义可言。

然而情势的发展,却大大出乎两方的意料之外。尤其是在荒人手下连番受挫,至刘裕的突然崛起,逼得他们愈来愈倚赖对方。

可以这么说,一天边荒集仍在荒人手上,一天刘裕仍在兴妖作怪,他们都不得不携手应付危机。

边荒集已与大江帮结合为一,对两湖帮形成直接的威胁。在这场斗争里,是半步也不能让的。

现时他和桓玄的一方与建康军成胶着的对峙之局,关键处在北府兵虎视在旁。荆州亦有不明朗的因素,人为的障碍,就是殷仲堪和杨全期两个人。

不过此两人已时日无多,他和桓玄已拟定全盘对付他们的计划,只待时机的来临。

任青媞会否带来他期待已久的消息呢?

风帆缓缓靠岸。

把尹清雅带到这位于洞庭湖心名为应天的孤岛后,他心中不时浮起任青媞的倩影,这是极端危险的信号。

所以与此女相对时必须如履薄冰,否则一不小心,会被她的媚术所乘,致万劫不复。

不过他自知已落在下风,因为不论他如何心狠手辣,仍晓得没法下毒手杀她。他且在不住找寻不杀她的藉口,例如她尚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娇笑声从船上传来。

聂天还回神迎了上去。

桓玄在马背上瞧着风帆驶离江陵的码头,沿大江顺流东下。

此船载着干归和五十名精选好手,负责进行刺杀刘裕的任务。这个堪称南方最可怕的刺客团,拥有各方面的能手,包括用毒、易容、机关、水底功夫等等,可谓集荆州奇人异士于一团,在干归的领导下,任刘裕三头六臂,也难逃死劫。

至于对付高彦则只派一个人,此人由干归推荐,即使以他的挑剔,见过此人后,亦深信高彦必死无疑。

一切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刚抵身旁的侯亮生道:“请南郡公恕亮生来迟一步之罪,亮生刚收到消息,谢琰已赶回建康上禀朝廷,请司马德宗任他为帅,讨伐天师军。”

桓玄现出不屑的神色,淡淡道:“谢琰因何忽然变得如此悍勇?”

侯亮生恭敬答道:“据传守会稽的王凝之和其子已惨死天师军乱刀之下,牺牲的尚有其他谢家子弟,谢道韫则身负重伤被救返乌衣巷,听说仍在生死的边缘中挣扎,情况不甚乐观。”

桓玄欣然笑道:“难怪谢琰忍不住这口气,赶着去送死。司马道子当然是立即准奏,对吗?”

侯亮生道:“司马道子正在玩手段,诸多推延,目的不外是逼刘牢之表态,在谢家的压力下参与讨伐天师军的行动。”

桓玄皱眉道:“刘牢之挺得住吗?”

侯亮生道:“刘牢之别无选择,如果他拒绝出兵,便成无情无义的人,何况北府兵大部分将领都主张出兵,刘牢之最终只有屈服。”

桓玄现出思索的神色,道:“现在刘牢之该清楚司马道子对他的心意。哼!我肯定刘牢之现在是悔不当初,如果他没有背叛我,怎会落至这等进退两难的田地?”

侯亮生暗吃一惊,却不敢说话。

桓玄像忘记了他的存在,仰望夜空,好一会后才像醒过来般,道:“回去吧!”

侯亮生心中响起警号,晓得桓玄又有新的主意。而他的好主意,正是南方灾难的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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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决战龙王 (更新时间:2004-3-27 9:01:00本章字数:5681)

焦烈武的体魄气度,令刘裕想起当年挑战谢玄的慕容垂,如果不是在那场决斗中谢玄吃了暗亏,后来谢玄绝不会被任遥的魔功所乘,致一伤再伤,形成永不能复原的伤势。

冥冥中真的似乎暗有主宰。

假设没有一箭沉隐龙的战绩,他也可能永远想不出这招一箭破贼之计,今晚之战也将凶多吉少。

焦烈武立稳脚跟傲立前方,单手把霸王棍收到身后,上身微倾往前,右手竖掌于胸口的位置,闭上双目,却自有一股逼人而来的强大气势,刘裕且感到自己的一动一静,每一举步,均全落在对方的气机监视下,无有遗漏。

直至此刻刘裕始明白,为何王弘、李兴国和何锐等不看好他的原因,因为焦烈武武功的高明,实在他料想之外。

如此高手,比之慕容垂,亦所差不远。

幸好他体内真气自后天转作先天后,在对敌的感应上,也大有改进。若在以前,眼前的焦烈武会是个看不通摸不透、没有丝毫破绽间隙可寻的劲敌。既不能知敌,他将失去主动之势,变成捱揍的劣局。

但此刻在他空明的灵台里,他却掌握到对方的气势是处于波动的情况下,显示对方仍在盛怒之中,准备当体内气功运行至巅峰之际,全力出手,务求在数招之内,取他的性命,以雪方玲被掳、船队焚毁之恨。

这种微妙的气机感应,令他拟定好进退克敌之道。

焦烈武看不起他。

他必须好好利用焦烈武所犯轻敌的大忌,方有希望胜出这场毕生以来最凶险的决斗。

并不是焦烈武比孙恩和陈公公更难缠,而是因为他今仗是无可逃避,必须战至敌我间一方败亡的一刻。

在此时的情况下,“九星连珠”、“天地一刀”和“无形空刀”都派不上用场,特别是前两招,是以硬碰硬,只会惹起焦烈武的警觉。后一招又嫌过于柔细,挡不住焦烈武的全面进击。

刘裕直奔至焦烈武前方两丈许处,倏地立定,双手下垂,厚背刀仍在鞘内。

贼寇那边有人取来码头处的两支照明火炬,高举过头,照亮了焦烈武的后方。

城墙上则灯火通明,照耀着两人决战的场地。

敌我双方二千多人,人人屏息静气,注视决斗的开始。

刘裕清楚感应到自己立定停止下来的那一刻,焦烈武的气劲强烈波动了一下,明显是有出手的意图,但又忍住不发。

刘裕心中暗喜,晓得焦烈武心内的情绪正在影响他,只是现在他的理性仍能驾驭心中的情绪,所以把在那刻出手的冲动硬压下去。

刘裕生出痛快的感觉,如此强敌,实属难得,只有通过这样严峻的考验,才可以证实燕飞颁赠的免死金牌是否真的有效。洒然笑道:“焦兄的霸王棍称雄海上,不知到了陆地是否仍然灵光呢?”

焦烈武猛地睁目,射出慑人的神光,显然是被刘裕轻描淡写说出来的冷嘲热讽,惹得勃然震怒,心神失守。

下一刻霸王棍已在焦烈武双手掌握里,笔直朝刘裕胸口捣来,没有任何花招,只有夺天地造化之威,其速度更是惊人至极点,几乎是他刚把棍平举指向刘裕,棍头已抵刘裕胸口。

最厉害处是不闻任何劲气破空之音,可是强烈的气劲却随棍似巨浪狂波般,重重袭往刘裕,令刘裕避无可避。

众贼齐声喝采助威,而守城的一方见焦烈武如此威势,无不脸上血色褪尽,有如刚被宣判了极刑。

只有刘裕一人晓得焦烈武犯上错误,而他的错误是自己刻意营造出来的。

换成其他欠缺刘裕先天气机感应的高手,要破焦烈武此招之法,也是最直接了当之法,就是以硬架硬封的手法对抗。

不过只要是硬拼的手法,即使功力在焦烈武之上,也要被焦烈武此招一往无前的霸道气势,逼得往后退开。焦烈武此击集全身功力,加上霸王棍本身的重量,实有无可抗拒的威力。如此将正中焦烈武下怀,逼退敌人后,长一丈五尺的霸王棍将全面开展,把长兵器的优点发挥到极限,令对手在全无反击力的情况下,受创直至饮恨身亡。

环顾当今之世,除孙恩、燕飞、慕容垂之辈,有多少人能在功力上绝对压倒焦烈武?所以焦烈武只是这个起手式,已可种下对手败亡的命运,由此可见焦烈武是如何高强,难怪以王式此等身居“九品高手榜”的著名人物,也要变作棍下冤魂。

刘裕的策略正是针对焦烈武而发,一进一止,其中均大有作用。

他往前疾冲,是要焦烈武误以为他想一上场便来个强攻猛打,而止步于两丈之外,却恰好是对方棍势尽处,令焦烈武犹疑该不该出手。最后则以言语触犯他,使他按捺不住,主动攻击。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为了盐城军民的福祉,更为了未来,刘裕施尽浑身解数,正是要争取一线的上风。

高手之争,成败正决定于此一着的差异。

就在焦烈武把霸王棍移往前方的一刻,刘裕的手也握上刀柄。到焦烈武双手握棍,刘裕厚背刀离鞘而出,朝前下劈。

最微妙处是他下劈之势,似疾实缓,旁人或许看不破其中窍妙,但身在局中的焦烈武却感到他随手可以变招,只恨自己被成法左右,只好依照以前必为自己带来胜利的招式,霸王棍直捣而去。

在霸王棍临身前的刹那,刘裕一阵长笑,竟急旋起来,也不见他有移动的步法,可是霸王棍偏是擦体而过,以毫厘之差剌在空处。

厚背刀先往右弯,然后突然加速,从一无比优美从容的角度,劈中近棍端处。

“当”!

刀棍撞击之声,响彻全场。

老手一方爆起震天采声,充满意外之喜。

贼寇方面则鸦雀无声,因从未见过有人以这种手法应付老大的开战绝技。

焦烈武来不及变招,霸王棍已往外硬被震开,空门大露。

这不代表刘裕的功力比焦烈武更深厚,又或他的先天气功可以克制焦烈武真气,而是刘裕的厚背刀命中霸王棍时,已是焦烈武招式用尽的一刻,兼且劈在近棍端的位置,乃焦烈武力所难及的兵器尽端,一分散一集中,遂产生如斯有利刘裕的战果。

刘裕大喝道:“焦兄技止此耳。”

借势顿停旋动,改为箭步抢前,厚背刀贴着霸王棍平削往焦烈武持棍的双手。

焦烈武虽然吃了暗亏,查实未露丝毫技不如人的败象,刘裕故意这么说,是要进一步在焦烈武的手下前损焦烈武的颜脸。

在平常的情况下,这种口舌之战,对焦烈武般级数的高手肯定难起任何作用。不过现在并非平常的情况,而是焦烈武惨被烧掉可谓是他心血结晶的海盗战船队,加上焦烈武两年来一帆风顺,从未尝过败绩,种种因素加起来,令焦烈武也消受不起。

果然焦烈武怒吼一声,双目似要喷出烈焰,两手运劲,长一丈五尺的霸王棍竟如灵蛇般往他双手处缩回去,快如电闪,离奇得教人不敢相信。

此怪招也出乎刘裕意料之外,当焦烈武两手握着霸王棍正中处,刘裕立知糟糕,因为霸王棍任何一端亦可对他作出凌厉反击,问题在连刘裕也没法掌握焦烈武的反攻招数,今回轮到他步步惊心,进退两难。

棍法练至此等境界,仿如有生命的灵物,确已臻出神入化的级数。

刘裕心叫不妙时,霸王棍先往下沉,接着向着他的一端闪电推出,由下而上的直撞往他削去的长刀。

刘裕心忖如给他的霸王棍撞个正着,肯定连人带刀被撞得往后倒退,然后霸王棍法将势如破竹般全面展开,而他将永无胜出的机会。

际此生死关头的时刻,刘裕猛提一口真气,飞临焦烈武上方,厚背刀照头猛劈。

焦烈武笑道:“找死!”

说话时霸王棍化作漫空棍影,上迎刘裕。

众贼齐声呼喊,老手等则沉寂下去。

“叮”!

一下清响后,蓦地“叮叮当当”刀棍敲击剧撞的声音连串响起,全无间断。当第九击爆响时,在空中的刘裕借劲一个翻腾返回原处。

焦烈武似欲进击,忽又停止。原来刘裕甫触地立即摆开架势,刀锋直指对方,缓缓往上举起直至斜指夜空,自自然然生出强大的气势,镇住焦烈武,令他不敢冒失进攻。

两人像从未交过手,又似一切重新开始,沉凝的气氛,使双方都静默下来,仿如任何嚣叫,都会影响决战者的心绪。

刘裕心中叫苦,他先前之所以能抢得少许上风,全因焦烈武对他的轻视,可是仍没法击倒他,还差点落在下风,全赖“九星连珠”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方能全身而退。现在焦烈武肯定已收起轻敌之心,要占他便宜,再非易事。

尤可虑者是他近日自创的奇招,已用得七七八八,如果这“天地一刀”不能奏功,他的招式将无以为继。

霸王棍缓缓从焦烈武两手吐出,就好像霸王棍忽然变长了,情景诡异至极点。

焦烈武又闭上眼睛,显示他已完全控制了情绪,心神再不会被刘裕动摇。

焦烈武纹丝不动,只有霸王棍不住探前,而每伸前少许,气势真劲却不住增强,旁观者均看出他不住把真气贯注棍内,当长棍吐尽,霸王棍将会以排山倒海之势狂攻刘裕,直至一方败亡方止。

刘裕被霸王棍未攻先发的气劲吹得全身衣袂拂舞飘飞,呼吸不畅,不论他是多么不愿意承认,却清楚已被焦烈武此奇招逼在下风守势,根本没法主动进击。而除“天地一刀”外,他实想不出更好的应付办法。

除火把烧得猎猎作响外,便只有旁观者沉重紧张的呼吸声。

随着对方气势的增长,刘裕的气势却不住被削弱,如容对方的气势攀上巅峰,只一棍便可要了自己的命。

在这一刻,他清楚明白攻是死,守也是死,焦烈武成功地把他逼进绝地。

就在此生死悬于一发的刹那,刘裕心中一动,想到置于死地而后生之法。

刘裕刀回鞘内。

焦烈武现出愕然神色,猛地睁开眼睛,手上霸王棍停顿了弹指般短暂的光景。

刘裕亦全身一颤,喷出一口鲜血,接着刀再出鞘,直劈而去。

天地混融不分,如芥子纳须弥般藏于一刀之内。

焦烈武狂吼一声,化出万千棍影,铺天盖地的迎上刘裕。

交战至此,两人尚是首次面对面硬拼交锋,生出像千军万马冲锋于战场上的惨烈气势。

形势的转变来得太快太突然,人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反应方为适当。

个中微妙处,只有对战的两人在切身体会下,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刘裕无计可施,力难挽回败局的要命一刻,他忽然灵机一触,记起焦烈武甫出手第一招,亦如眼前般闭上眼睛。这分明是一种气机感应的厉害招数,纯凭真气的感应以决定霸王棍的应对之道。

对刘裕来说,自被燕飞改体内真气从后天转为先天后,只要守心不怠,灵台空明,气机感应便如呼吸般自然而然,不用闭上眼睛已可洞察无遗。

但显然焦烈武的守心功夫却是他最弱的一环,或许因他天性暴戾,又或因过去两年杀戮过度,更因刚被刘裕摧毁了苦心经营的无敌船队,所以须“闭目”方能“养神”,使心无杂念,才能纯凭感应出击。

刘裕正是针对焦烈武这唯一的弱点出招,虽然有点荒谬,却非常有效。

他先还刀鞘内,令焦烈武感应不到他的刀,然后凭护体真气硬挨他棍气的冲击,此着完全出乎焦烈武意料之外,仿如忽然变成“盲人”,焉能不大吃一惊,心神失守。

正是争取得这一线的空隙,刘裕乘虚而入全力使出他的“天地一刀”。

刘裕的厚背刀化作耀人眼目的芒光,仿似失去了实质变成一道反映着两边火光的幻影,挟着破空的尖啸,狠狠破入重重棍影里。

棍影消散。

焦烈武硬被劈得往后挫退一步,虽然狼狈,但未露败象,两手改握霸王棍正中处,便以两端棍头施出一套精微细腻的棍法,与欺入他棍势范围的对手,展开凶险万分的近身血战。

刘裕得势不饶人,抛开以前一切成规,反覆把“九星连珠”运用,每提一口真气,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从不同的位置角度,劈出九刀,每一刀都是因应敌情,审度时势而发,招与招间全无斧凿之痕,更如流水般没有间断。

一时棍影漫空,刀光打闪,凶气横窜,杀气腾腾。

两方人马同时呐喊打气,为己方领袖助威。

乍看似是双方旗鼓相当,但焦烈武已清楚知道自己失去先机,陷于完全的被动和守势。他最想的是唤手下来施援,只恨纵然他想违诺,却无暇发出求救的召唤,可知他的形势是何等恶劣。

刘裕却是故意制造出此刻的假象,不让焦烈武的手下发觉焦烈武正频临崩溃的边缘,现在他可说牵着焦烈武的鼻子走,完全不让他发挥长兵器的威力。对焦烈武更不利的地方,是在近身拚搏的情况下,要舞动如此一根长达丈半的重兵器,使出最精微的棍法,以应付刘裕灵活轻巧如天马行空的厚背刀,实是非常吃力的事。所以缠战的时间愈长,他的损耗比之刘裕愈快愈大。每过一刻,他便多接近败亡一步,连想使出与敌偕亡的招数也力有不逮。

“当!”

一声激响,直上星空。

刘裕抽刀后退,焦烈武则狂吼一声,棍影像不受约束般扩张,直追刘裕。

贼众还以为焦烈武大发神威,杀退刘裕,登时叫喊得力竭声嘶,状似疯狂。

刘裕哈哈笑道:“黄泉之路,恕刘某不奉陪了。”

“铮”!

刘裕退至城墙下,还刀入鞘。

焦烈武追至刘裕身前两丈许处,再无以为继,脚步跄踉,先是霸王棍脱手堕地,接着站立不稳的摇摇晃晃。

贼众一方倏地静下来,人人射出难以相信眼前景况的神色。

在二千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双手染满血腥,从未遇过敌手的一方霸主,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前颓然倒下,仆往地上去。

墙头的方玲发出一下撕破寂静的惨厉尖叫,为焦烈武送终。

刘裕抢前从地上执起霸王棍。

众贼齐声发喊,祭出兵刀,往他杀过来。

刘裕以霸王棍一端点在地上,腾身而起,一手提着霸王棍,直升上五、六丈处的高空,另一手抓到从墙头垂下的索子。

大喝道:“杀!”

墙上老手等忙合力把他扯上去。

接着墙头上喊杀声起,守军士气狂升,人人争着奋不顾身的把准备好的石灰、滚油往杀到城墙来的敌人洒下去。

惨叫声中,箭矢如雨点般罩往敌人,绝不留情。

刘裕抵达墙头抛开霸王棍,大喝道:“兄弟们!随我出城破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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