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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爱恨纠缠 (更新时间:2004-3-27 9:18:00本章字数:3162)

《《边荒传说》》

长子城。黄昏。

纪千千主婢吃过晚膳,到园中的小亭坐下闲聊。前天开始,天气转寒,两人都穿上御寒的棉衣。

纪千千道:“秋天未过,天气已变得这么寒冷,今年北国的冬天当是别有滋味。”

小诗垂下头去。

纪千千嗔道:“傻丫头,又在想什么呢?”

小诗轻轻道:“小姐今天的心情很好呢!”

纪千千心忖今早才和燕郎“相会”,心情当然舒畅。有感而发道:“人在面对逆境时,不但要坚强,还要保持乐观愉快的心情,始有把劣势扭转过来的机会。”

小诗往她望去,道:“外面是否又在打仗哩?”

纪千千怜惜地道:“为什么会想到打仗?”

小诗道:“这几天见到的人都神情紧张,又很少见到皇上,我很害怕。”

纪千千奇道:“害怕什么呢?”

小诗垂首道:“我怕他们会攻打边荒集。”

纪千千叹道:“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但我们的荒人兄弟自有应付的办法。”

小诗没有说话。

纪千千明白小诗的心事,她是被慕容垂的战争手段吓破了胆,恐惧慕容永军的惨淡收场,会在荒人身上重演。

风娘出现在园内的碎石道上,朝她们走过去。

纪千千在她现身前的一刻,生出警觉,自然而然的把目光往她投去,接触到风娘的眼神,后者现出讶异的神色。

纪千千心叫糟糕,同时心中警惕,以后须小心一点儿。纪千千晓得会在这类自然反应上,泄露出自己功力大进的秘密。若是以前的她,于风娘离她远达百多步的距离,是没有可能先一步察觉她的临近。

风娘来到小亭外,先向纪千千请安,然后道:“皇上着我来告诉小姐,明天清早我们会返回荥阳去,我已叫人为小姐整理行装。”

纪千千淡淡道:“千千还可以为自己作主吗?皇上高兴怎么办便怎么办吧!”

风娘双目现出无奈的神色,道:“不敢再打扰小姐了……”

纪千千插口道:“大娘!”

风娘讶道:“小姐有什么吩咐呢?”

纪千千向小诗道:“诗诗先回屋内去,我有几句话想和大娘说。”

小诗依言去后,纪千千道:“大娘请坐。”

风娘叹道:“我站在这里可以了,小姐该明白有很多事我是不方便说的,小姐想知道的话,可直接向皇上提出。”

纪千千微笑道:“我要问的事,与皇上没有半点关系,也无关现今的情况,大娘该不会为难。”

风娘露出苦涩的神色,道:“过去了的事,我更不愿提起,也不想回忆。”

纪千千嗔道:“好哩!这么说我什么都不用问了,有什么不是过去了的事呢?”

风娘软化下来,叹道:“小姐请垂询。”

纪千千现出令人无法拒绝的笑容,轻轻道:“我只是想问有关燕飞的事。大娘是怎样认识燕飞的娘呢?”

风娘双目射出伤感的神色,道:“此事一言难尽,我真的不想提起,只可以告诉小姐,我们曾是要好的姊妹,却又同时…

…唉!老身要告退哩!请小姐见谅。“

纪千千娇嗔道:“大娘!”

风娘道:“我曾和燕飞的娘,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一起生活了一段日子,看着小燕飞来到这世上。我也不知道那段日子是快乐还是痛苦,只希望有仙人能把这段记忆从我的脑海删去。”

纪千千道:“那你一定晓得燕飞的爹是谁哩?”

风娘遽颤一下,垂下头去,道:“小姐请恕老身失陪。”

就那么转身去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纪千千思潮起伏,隐隐猜到风娘言有未尽的那句话,该是“同时爱上同一个男子”,而此人正是燕飞的爹。他们之间的关系亦不简单,当是恩中有怨,爱中有恨,所以风娘方有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的感叹。

燕飞的爹能令鲜卑族最出色的两位女性同时为他倾情,肯定非是平凡之辈。看看现在的燕飞,即可想见他父亲当年的风采。

他究竟是谁呢?

为何燕飞的娘从不向燕郎提及他爹的任何事?

纪千千心中充满疑团,恨不得立即追上风娘,问个究竟。当然晓得追上她亦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更不忍心再逼她。

此事只好暂时作罢。

练功的时间又到了。

慕容战、呼雷方和拓跋仪三大边荒集胡族领袖,联袂来到位于东南方设于废墟核心处,姬别命名为“兵器厂”的建筑物组群。

如果要打开门做生意,废墟当然不是理想的地方,可是作为制造兵器和火器的工厂,却是再没有地方比废墟更为理想,最妙是四周满布颓垣败瓦的辽阔区域,自然而然成为了兵刃火器的试练场。

所以兵工厂一带的荒屋,有个不明文的规矩,便是外人禁足,如果不幸被流矢或火器误伤,是不可以怪责别人的。

废墟在防卫上亦大有好处,十多座砖石结构的大厂房,四周设置了八座高起五丈的望楼,由姬别的手下轮流巡哨,以保证兵工厂的安全。

慕容战来到主厂的大门前,笑道:“每次我到兵工厂来,都会有种古怪的感觉。你们说吧,谁可以联想到像姬公子这么一个花花大少,竟拥有如此杀气腾腾,专门制造杀人利器的厂房呢?”

把门的数名大汉向三人肃立致敬,更有人往内通报姬别。

大雪变成了徐徐降下、欲续还休的雪花,但目及处仍是一片雪白,把荒芜不堪的废墟也净化了。

呼雷方道:“据闻姬大少制兵器的绝艺来自家传,但他爱拈花惹草却是本性。终日对着个大火炉难道不厌倦吗?当然要换上华衣丽服,到莺莺燕燕的场所享受别有不同的温柔乡滋味。这叫调剂生活,我们姬少比任何人更懂得享受。”

拓跋仪不由想到香素君,她便是他的温柔乡了,只有她才可以令他忘记了一切。

慕容战笑道:“有人说女人是水造的,这一水一火该算刚柔相济了。哈……”

姬别从大门抢出,如果没见过他现在的装扮模样,肯定骤眼间认不出他来。此刻的他一身粗布麻衣,围着沾满污渍的牛皮大围裙,脚踏长皮靴,头缠长布条,怪模怪样似的,没半分平时行头十足、风流倜傥的影子。

呼雷方呵呵笑道:“大老板竟亲自下场,真令人想不到啊!”

姬别叹道:“什么大老板,不要说哩!现时我手头很紧,手下三百多个儿郎只能支半薪,幸好众兄弟都知我是只拖不欠,更是为了边荒集,大家才肯捱义气,与我共度时艰。”

又把沾上污渍的手往身上抹,道:“三位大哥来找我有何贵干?不要告诉我天已塌下来了,我这人最受不起刺激。”

慕容战道:“差不多是这样子,有什么清静的地方可以说话?”

拓跋仪道:“清静的地方只有掉头走方可以寻得,在兵工厂你想听不到打铁的声音,根本是没有可能的。”

姬别欣然道:“清静的地方还是有的,就是深藏地底的兵器库,不过我可不习惯听不到打铁和炉火的声音,对我来说那是天下间最动听的妙音,比得上青楼丝竹管弦的正声雅音。哈!随我来吧!”

众人正要举步。

急骤的蹄声自远而近。

三人回头望去。

一骑迅速驰至,马上的骑士竟是姚猛。

四人同时心往下沉,晓得姚猛来得如此匆忙,当不会是什么好事。

姚猛直冲至四人前方,急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叫。

马儿前蹄重踏地上,姚猛跃下马来,喘息道:“方总和丁宣回来了。”

慕容战一呆道:“这么快?”

姚猛道:“泗颖水口已被慕容垂派兵占领,他们是被逼回头的。”

四人同时色变。 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三 第 一 章 爱的宣言

高彦朝船尾的方向走去,四、五个荒人兄弟正聚集在舱门外,低声谈笑,见高彦从船舱走出来,立即闭口。

高彦心情之佳,已难以任何言词来形容,明知他们在说自己,但哪会计较,佯怒道:“好小子!竟敢在背后说老子是非。”

其中一人道:“你高少现在有财有势,我们夜窝族的兄弟全要跟你讨生活,怎敢说你是非?我们是在羡慕你,小白雁确是美得可滴出花蜜来,难怪高少神魂颠倒。”

另一人道:“高少虽然艳福齐天,可是我们一众兄弟都在为你担心。”

高彦闷哼道:“担心甚么?”

那人道:“担心小白雁踢你下床时,一时不慎踢错了地方,你再爬上去已经没有用。”

高彦没好气道:“我去你们的娘!”

说罢昂然去了,把众人的哄笑声抛在后方。

天仍徐徐下着轻柔的雪花,颖水两岸白茫茫一片,小白雁独自一人立在船尾处,欣赏早来的秋雪。

高彦感到过去的所有努力、期待、焦虑、失眠,都在这一刻得到回报,爱的血液在沸腾着,有种想大叫大嚷的冲动。

从第一眼在边荒集见到尹清雅,他便一头栽进爱情的极乐天地去,这令人激动迷失的情绪自此从没有减退,只有愈趋炽热。假如这就是真正的爱情,他是绝不会嫌多的。他无法以语言来表达他心中的感觉,可是在这一刻看着她曼妙的背影,像与雪花混融在一起如幻如真的美景,他无需语言便理解了一切。

高彦来到尹清雅身旁。

尹清雅没有看他,雀跃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秋雪,真美!”接着瞥他一眼,微嗔道:“为甚么那样瞪着人家?不准这样看,你不知道这样看女儿家是无礼的吗?”

高彦再次说不出话来。

在雨雪飘飘里,左岸出现一个荒村,若隐若现。

尹清雅忘了责怪他,指着荒村道:“那是你的第几号行宫呢?”

高彦欣然道:“好像是三号行宫。”

尹清雅天真的问道:“这个村有鬼吗?”

高彦笑道:“这个是尹家村,你的宗亲鬼肯定不会害你。”

尹清雅生气的道:“人家是说正经的,你却只懂胡绉。信不信我一脚把你踢下河里去?”

高彦气定神闲的道:“你把我踢下水里,便会错过了我的爱的宣言。”

尹清雅“噗哧”娇笑,然后白他一眼,没好气的道:“爱的宣言?真是夸大!你那几下手段,瞒得过本姑娘吗?不外是脸皮够厚,口不择言,自我陶醉,硬要派清雅看上你吧!告诉我,你还有别的功夫吗?若仍是以前那一套,最好献丑不如藏拙,免拿出来丢人现眼。惹火了我,你便要吃不完兜着走,本姑娘最拿手是惩治狂蜂浪蝶呢!”

高彦胸有成竹的道:“今次不同了!因为我是站在雅儿的立场为雅儿着想。”

尹清雅讶异地瞥他一眼,见他一脸认真诚恳的神情,奇道:“你这小子又动甚么古怪念头哩?”

高彦道:“不是怪念头,而是充满高尚情操的伟大想法,充满为爱而牺牲的精神。刚才你吃饱肚子回房后,你有奇怪我一直没有过来找你吗?因我要独自一个人思量,想出能顾及雅儿感受,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尹清雅好奇心起,道:“说来听听!如果仍是不象样子,我今晚再不理睬你。”

高彦信心十足的道:“听着哩!我已下定决心,排除万难……”

尹清雅截断他叹道:“死混蛋,还不是这一套?”

高彦不满道:“你知道我跟着说的是甚么吗?”

尹清雅没好气道:“你可以有甚么新花式?我才不会代你说出来。”

高彦道:“今次你怎都没法猜着,我要说的是,若得不到我未来岳丈师傅的亲口允婚,我一天都不会迎娶你。”

尹清雅目光往他投去,说不出任何话。

高彦神气的道:“这够伟大吧!雅儿现在唯一担心的是聂帮主的意向,只要他同意我们的婚事,便等于拨开云雾见青天,我们将可有个幸福美好的将来。”

尹清雅仍在发呆。

高彦道:“是否还须解释一下,我伟大在甚么地方呢?”

尹清雅大嗔道:“死小子!谁和你有未来?你可以停止发疯吗?除了一厢情愿,你还懂得甚麽?也不秤秤自己是甚麽斤两?我师傅恨不得把你五马分尸,你还真想他会把我许给你。

“快给我清醒过来,以后想也不要想你所谓的伟大办法。如你肯安份守己,我便让你陪我在边荒集玩二天,三天后我回两湖去,从此与你再没有任何关系。今晚不睬你哩!”

说罢断然去了,剩下高彦呆在那里。

燕飞在思索一个问题。

这是个不能不想的问题,就是如何击败孙恩。

艇子离开青溪小筑的码头,由宋悲凤划船,载着他和刘裕往赴司马元显设于淮月楼东五层的夜宴。

屠奉三因另有事务缠身,须安排从边荒来的首批战士进驻冶城,所以稍后才自行赴会。

刘裕见燕飞现出思考的神色,不敢扰他思路,保持沉默。

他唯一可以胜过孙恩的就是仙门诀,可是照卢循的情况推断,他的七招仙门诀肯定奈何不了孙恩,所以必须在决战前,想出办法,在仙门诀上再有突破。

他现在的仙门诀是孤注一掷,先后发出真阳真阴,透过蝶恋花赠与敌人,变化欠奉,难度只在如何逼人硬拼上。这当然不算理想,亦违背了他本身“日月丽天大法”的精神。要在短短十天内另创能击败孙恩的新招,是绝没有可能的。

但能否把仙门诀融入他以前的剑法内呢?这个肯定是有可能的。

燕飞遽震道:“我想通了!”

刘裕和宋悲风齐朝他望去,前者道:“你想通的事,当是至关紧要,因为我从未见过你现在这般的神态。”

宋悲风笑道:“能令燕飞也震惊的究竟是甚麽?快说来听听。”

燕飞闪烁着前所未见的异采,似可洞悉天地间任何秘密,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我想到了击败孙恩的方法。”

两人大感愕然。这种事竟可以光“想”不练的“想”出来吗?刘裕恍然道:“今次见你,总是满怀心事的样子,原来是为孙恩头痛。”

燕飞心忖自己的心事岂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更不可道出真相。忽然心中涌起“泄露天机”这句话,明白到“天机”因何不可以泄露予无缘者的理由,皆因有害无利。

宋悲风欣然道:“小飞想到甚么破妖之法?”

燕飞含糊的道:“我只是想通武学上一道难题,令我大添对孙恩一仗的胜算,能否奏功,还要看当时的情况。”

刘裕道:“无论如何,你已恢复了信心和斗志。对吗?”

燕飞点头同意。

孙恩固然是他目前最大的烦恼,但也是能激励他突破不可缺少的元素。在向击败孙恩的目标迈进的同时,他对“破碎虚空”这终极招数愈有把握,触类旁通下,说不定有一天他可以悟破携美破空而去的手段。这才是他惊喜的真正原因,但却不可以说出来。

燕飞向宋悲风道:“如果我们现在抽空到谢家走一趟,探望大小姐,是否适宜呢?”

宋悲风道:“怎会有问题?大小姐不知会多么高兴才是。”

刘裕一震道:“小飞,你是否要尽早赶往太湖去?”

燕飞从容道:“如果大小姐的情况容许,明天我便动身。”

刘裕呆了一呆,叹道:“那你们去吧!我在艇上等你们。”

宋悲风诚恳的道:“刚才我曾到过谢家见大小姐,她精神和身体都大有改善,问起小裕你为何不去见她,我不得不把二少爷绝情的话如实告之。她听后很生气,着我告诉你,她为二少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把二少的话放在心上,还邀请你到谢家去。”

刘裕苦笑道:“这有分别吗?”

燕飞笑道:“当然有分别,如果你拒绝大小姐的邀请,代表你是个心胸狭窄、不够宽容的人,更代表你仍恼恨谢琰。”

宋悲风鼓励道:“有大小姐主持大局,哪到谢混那小子作恶?现在我每次回乌衣巷,都当那小子透明一样,见面绝不会施礼请安。哼!我伺候安公时,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根本没资格说话。”

刘裕忽然想起谢钟秀,心中生出危险的感觉,但却脱口道:“好吧!”

话出口才后悔,却已收不回来。

夕阳里,前方尘头扬起,数十骑全速奔至。

天气冷得异于寻常,塞风阵阵从西北方吹来,令旅人更希望及早抵达目的地。

拓跋珪正处于高度戒备下,忙下令马队停止前进,战士结阵保护运金车。

此处离平城只有十多里的路程,一路上他们都小心翼翼,避过山林险地,只找平野的路走,以防秘人伏击突袭。

在队尾的长孙道生和崔宏策骑来到他左右,齐往来骑望去。

长孙道生舒一口气,道:“是自己人。”

拓跋珪点头道:“来的是张衮,事情有点不寻常。”

张衮和五十多名战士,到离他们二百多步方开始减速,抵达他们前方,战马都呼着一团团的白气。

拓跋珪道:“发生了甚么事?”

张衮勒马停定,道:“敌人反击了。”

拓跋珪神色不变的道:“是否慕容垂来了?”

张衮喘着气道:“现在还弄不清楚,中午时收到报告,有敌骑在平城和雁门一带广阔的屯田区,肆意破坏,烧毁粮仓农田,驱散牲口,似是敌方大举进攻的先兆。”

拓跋珪叹道:“好一个万俟明瑶。”

张衮愕然道:“万俟明瑶?”

拓跋珪道:“此事稍后再说,还有其它事吗?”

张衮从怀里掏出小竹筒,双手奉上,道:“这是边荒集来的飞鸽传书,请族主过目。”

拓跋珪接过后取出信函,神色冷静的阅读一遍后,随手递予长孙道生,沉声道:“一切待返回平城后再说。”

“酒来!”

阜狂生看着像斗败公鸡似的高彦,来到舱厅他那一桌坐下,头痛的道:“情海又生波——你们不是好好的了吗?又发生了甚么事?”

此时客人巳吃过晚膳,只剩下两三桌客人,仍在闲聊。

高彦愤然道:“还不是给你这家伙害惨了。他奶奶的,甚么事事为人设想,却得到这样的回报。”

阜狂生皱眉道:“说吧!”

高彦负气道:“有甚么好说的?”

阜狂生正为边荒集忧心,闻言光火道:“你这小子,别忘记你和小白雁之有今天,全赖老子在背后运筹帷幄,否则,小白雁至今仍在两湖。你奶奶的,每次碰钉子都来怪我。你都不知自己多么幸福,多么令人羡慕,别人想碰小白雁的钉子还求之而不得。收起你的苦脸,再不说出来,我会大刑伺候。哼!你奶奶的!”

高彦无奈下道出情况。

阜狂生拍桌道:“那真要恭喜你哩!”

高彦一呆道:“恭喜我?”

阜狂生道:“当然要恭喜你,小白雁只是为你着想,怕你这小子真的发了疯,硬是到两湖去,哭着要老聂把爱徒许给你,轻则被人侮辱,重则被五马分尸,明白吗?她是担心你。

唔!

现在我有点相信,她真的喜欢了你这个根本和她毫不匹配的小子。“

高彦怀疑的道:“真的是这样子吗?”

阜狂生傲然道:“本馆主的分析,从来不会失误。他奶奶的,现在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

高彦颓然道:“她说今晚不会理睬我。唉!乘甚么胜呢?今晚我肯定睡不着。”

阜狂生骂道:“一晚的耐性也没有吗?你奶奶的。嘿!待我想想。对!她不是说到边荒集后和你吃喝玩乐三天吗?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定要把生米煮成熟饭。试想想看吧!如果你能令小白雁珠胎暗结,聂天还又因承诺不能奈你的何,只好将错就错,把小白雁嫁给你。

哈!这肯定是最好的办法。”

高彦先是目射奇光,接着神情一黯,惨然道:“如果我用这种手法得到小白雁,便不是为她着想,她嫁也嫁得不开心,老聂更不高兴,所以我也不会开心。唉!该是所有人都不开心,包括你在内。”

阜狂生苦笑道:“这的确是不光采的手段。但有别的办法吗?要聂天还高高兴兴的把爱徒许给你,等于要太阳改从西方升起来,再往东方落下去。根本是不可能的。”

高彦勉力振起精神,道:“此计是你想出来的,你必须动脑筋为我找出解决的办法。”

阜狂生失声道:“我想出来的?你的娘!我只叫你顾及小白雁的感受,却没有叫你也要照顾老聂的感受。你当老聂是三岁小儿吗?他不但是雄据一方的黑道霸主,而且是与我们誓不两立的敌人,大小姐和他更是仇深如海。你说他会把爱徒嫁给一个荒人吗?他如何向桓玄交代。你的脑袋是用甚么做的?”

高彦坚持道:“你不是我认识那个整天妙想天开的卓疯子吗?我的‘爱的宣言’不是说来玩玩的,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否则雅儿会看不起我。快给老子想想,你也不想小白雁之恋没有个圆满的好结局吧。”

阜狂生呆瞪着他。

高彦摊手道:“俗谚不是有谓‘精诚所呈,金石为开’吗?老子正是精诚的人,该没有甚麽是做不到的。”

阜狂生一震道:“我想到了。”

高彦大喜道:“想到了甚么?”

阜狂生苦笑道:“我会每晚临睡前为你和小白雁求神作福,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高彦失声道:“这叫做办法?”

阜狂生油然道:“当然是办法。我愈来愈相信你和小白雁是天作之合,天地间再没有力量能拆散你们。兄弟!你想到甚么便干甚么,不要理会任何人的说话,包括我阜狂生在内,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一切由老天爷作主。讨论到此为止,你去睡觉,我就在这里趁记忆犹新之际,写这小白雁勇救高小子,一剑吓退向雨田的精彩章节。”--------

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三 第 二 章 情难言表

燕飞在谢娉婷和谢钟秀的陪伴下,到忘官轩为谢道韫作第二次治疗,刘裕与宋悲风则由梁定都招呼,在可俯瞰秦淮河景色的东园别厅等候。

谢混或许赴他的清谈会去了,不见踪影,也没有人提起他。没有谢琰、谢混两父子的谢府,令两人轻松多了,似乎谢家又回复了少许昔日的光辉。当然,这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错觉,谢氏家族的盛世已随谢安谢玄的逝世一去不返,而严厉的打击正接踵而来。

轻呷小琦送上的茶,还着小琦坐在他身旁,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起来,梁定都不时加入他们的谈话,说的不离谢府内的事。

小琦以前是伺候宋悲风的婢女,心地善良、善解人意,当日燕飞落魄暂居谢家,宋悲风便派他照顾燕飞的起居。以往宋悲风多次回谢家都见不着她,只今此谢钟秀让她出来见旧主。

刘裕神色平静地立在窗前,目光投往下方的秦淮河,心中却波起浪涌,原因来自谢钟秀。

离厅前她有点失去控制的深深看了他一眼,令刘裕也差点失控,有如被洪水冲破了防御的堤岸,再控制不了心中泛滥成灾的激情,那是个似曾相识的眼神。

对!

他曾经看过。

那是当王淡真被逼嫁往江陵,刘裕在船上截着他,想把她带走,却被她拒绝,刘裕不得不离开时,她望向他的眼神——揉杂了烈烧的爱火和令人魂断神伤的无奈、绝望和悲愤,碎裂了刘裕的心的眼神。

历史在重演着。

他已失去淡真,成为永不可弥补的遗憾,他怎可以让事情再一次发生?如此他做人究竟还有什麽意思?他不明白,一向比王淡真更高高在上的谢钟秀,为何会忽然恋上他,但刘裕再没有丝毫怀疑,她的眼睛赤裸裸地呈现了她的心意。他也弄不清楚自己是否爱上了她,但一股无以名之的力量,已把他们连结在一起,他们再不是没有关连的两个人。

一切像天崩地裂般发生,刘裕一直以理智克制着对她似有若无的微妙感觉被引发出来,庞大至使他本人也大吃一惊。

可是她是绝对碰不得的,尽管她将来可以变作另一个刘牢之,至乎击败孙恩和桓玄,一跃而为南方最有权力的人,可是他仍是一介布衣,如要强娶谢钟秀,会令健康的高门离心,认为他是现有制度成规的破坏者,且以健康高门最难接受的方式进行破坏。

他和谢钟秀的好事是没有可能的,她也深明此点,所以眼神才如此幽怨无奈,她更晓得他绝不会和她私奔。

唉!何况他曾亲口向屠奉三和宋悲风作出承诺,不会碰她。

但自己已失去了淡真,还要失去她吗?生命还有何意义可言?出生入死又为了什麽?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成为新朝的帝君,那时身为九五之尊,再非布衣的身份爱干甚麽便干甚麽,谁敢说个“不”字?布衣想变为皇帝,在目前的南方社会里,是几近不可能的事,但却非全无办法。

自晋室南渡、偏安江左,驱逐胡虏、还我何山,一直是南方汉人的大愿。谁能麾军北伐,统一天下,谁便有资格成为新朝之主,向为深植人心的信念。所以只要他刘裕能掌握兵权,控制大局,然后进行北伐,收复中原,那九五之尊的宝座,将水到渠成的落在他手心内。

从没有一刻,刘裕这麽刻意去想做皇帝的事。一直以来,在这方面他都是模模糊糊的,此刻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不但有明确的方向,且目标宏远。因为他晓得自己未来的苦与乐,全系于眼前的决定上。

忽然他想起江文清。

自与她边荒集分别后,他愈来愈少想起她,反而想任青媞的时间比想她还多一点,他是否对她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呢?扪心自问下,实况又非如此。和她一起的感觉是很舒服的,她不论内含和姿色,加上大家屡经生死劫难,情深意重,双方的感情远非任青媞和谢钟秀能比拟,但为何她对自己的吸引力总像比不上谢钟秀甚或任妖女,个中道理他是明白的。因为他渴求刺激,一种能令他忘掉了王淡真的激烈情怀。

任青媞的吸引力在她的高度危险性,与及她本身飘忽难测的行为。谢钟秀更不用说,活脱脱的正是另一个王淡真,连处境也极度相似。

对江文清他是心怀内疚,尤其当他感到对别的女子动心,更像做了对不起她的事。现在他把复仇振帮的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他更感到不可负她。

假如他真的当了皇帝,一切问题皆可迎刃而解,他绝对没想过妃嫔成群的帝皇生活,但……

燕飞来到他身旁,低声道:“王夫人想单独见你。”

谢道韫独坐轩内,只点燃了两边的宫灯,穿上厚棉衣,精神看来不错,如果刘裕不知实情,绝没法联想到昨天她还没法下床。

刘裕踏足忘官轩,心中百般感慨,遥想当日赴纪千千雨枰台之会前,在这里举行的小会议,谢钟秀仍是个只爱缠着谢玄撒娇的天真孩子,淡真则是个无忧无虑、情窦初开的少女,当时谁想得到等待她们的命运会是如此残忍不仁,她们理该是受庭院保护的鲜花,哪知竟会受风雪的摧残。

谢道韫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轻轻道:“小裕长得更威武了,走起路来大有龙行虎步之姿,小玄确没有选错人。来!到我这里来……”

刘裕向他施礼请安,恭敬地坐下。现在谢家里,她是唯一能令他敬佩的人。亦只有从她处,可以看到谢家诗酒风流的家风传承。

谢道韫明显消瘦了,不过她最大的改变是眼神,那是种历尽劫难后心如枯石的神色,他永不能恢复至当日忘官轩内的风流才女,就像他再不是那一天的刘裕。

谢道韫道:“你和小琰间究竟发生过什麽事?”

现在刘裕最想谈的,是有关谢钟秀未来的幸福,如果得到谢道韫的认许,他的感觉会舒服多了。但他更知道这是谨毛失貌,一个不好会惹来不堪想象的后果。谢道韫可以全无困难地接受他作谢玄的继承者,可是若牵涉到打破高门布衣不能通婚的大禁忌,恐怕以谢道韫的开明,亦没法接受,那便糟糕至极。

他真的不想影响谢道韫的康复,表面看她已恢复了昔日的坚强,但他却清楚,她只是勉为其难负起担当谢家主持者的重任。

刘裕苦笑道:“大人着我去刺杀刘牢之,在我痛陈利害下,大人仍不肯收回成命,遂一怒之下和我划清界线。唉!我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至这个地步。”

谢道韫凤目一寒,旋又现出心力交瘁的疲惫神色,黯然道:“小裕你不要怪他,他从来都是这个样子,自行其是,脾气又大,安公也没法改变他。”

刘裕道:“在走投无路下,我只好求助于司马元显,通过他与司马道子妥协,否则我只有逃亡一法。”

谢道韫叹道:“我已从宋叔处清楚了这方面的情况,怎会怪你呢?小玄最害怕的情况终于出现,未来会是怎样子呢?小裕可以告诉我吗?”

刘裕一呆道:“玄帅害怕的情况?”

谢道韫双目射出缅怀的神色,该是想起谢玄,痛心的道:“小玄最害怕的是小琰会被司马道子利用,籍以分化北府兵,更怕他心高气傲,没有重用你,却领兵出征。他担心的一切,已全变成眼前的现实,你教我该怎麽办吧!”

刘裕为之哑口无言,现在一切已成定局,谢琰能否回来,纯看他是不是命不该绝,谁都没法帮忙,他可以说甚麽呢?谢道韫恢复平静,淡淡道:“小裕的表情已告诉了我答案,情况真的那麽恶劣吗?”

刘裕道:“战场上变化万千,成败谁都难以逆料,或许战果会出人意表。”

谢道韫无奈的道:“我太清楚小琰了,所以一直劝他拒绝司马道子的任命,只是他听不入耳。”

刘裕心中热血上涌,奋然道:“只要我刘裕尚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孙恩横行下去。”

谢道韫道:“你明白他们吗?”

刘裕呆了一呆,问道:“夫人是指天师军吗?”

谢道韫点头应是,然后双目涌出神伤魂断的神色,想起最不该想的事,道:“只有到过会稽的人或许会明白当地的民心,绝不是躲在健康城里的人能明白的。坦白告诉你,当日小玄力主栽培你,我也有提出疑问,到现在才真正明白小玄的选择是明智的。只有来自民间的人,才能明白民众的心事。小琰一向高高在上,从没有试图了解民众的想法,他只是另一个王郎,分别在一个只懂开坛作法,一个却沉迷于高门大族的显贵伸份,他们的失败是注定了的。我没有资格教你怎麽去做,因为我本身也是高门的一份子。当日我们完全不明白,为何四周的城池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失守,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是个人心所向的问题。小玄是对的。”

接着深深凝视刘裕,以坚定的语气道:“我们南方汉人的命运,不论是高门大族,又或寒们布衣,正掌握在你的手上。这不是言之尚早,而是眼前的事实。刘牢之本是个人才,但他的所作所为却令所有人实望,玄弟正因看穿他的本质,所以才提拔你来代替他。现在健康的皇族高门对你是又爱又怕,民众则因你的[一箭沉隐龙]而生出无限憧憬机会已摆在你眼前,就看你怎样掌握。只要能团结上下,你的成就会超越你的玄帅,不会辜负他对你的厚望。”

刘裕心中敬佩,谢道韫肯定是健康高门最有视野远见的人,对现时的形势看得透彻清晰。

心中一热,脱口道:“孙小姐……嘿!孙小姐她……”

谢道韫微笑道:“我差点忘记谢你,你们为钟秀费神了,她年纪尚小,该不须急着嫁出去。唉!”

刘裕本想向她透露他对谢钟秀的心意,岂知她误会了,以为是指请她为谢钟秀作主,拒绝司马元显求婚的事,还多谢他,教他难以一鼓作气,到了唇边的话没有一句说得出来。她最后的一声叹息,不用说是想起自己的婚姻。

谢道韫又道:“淡真的事令我很难过,钟秀也为此郁郁不乐,这种事谁都没法子。”

刘裕见她说起王淡真,眼都红了,他自己心中亦一阵苦楚,热情和勇气全面冷却,更没法向她说及自己对谢钟秀的心意,且是绝对不宜。还有甚麽好说的,只好告退离开。

拓跋珪来到床旁,俯视正拥被卧在床上的楚无瑕,微笑道:“你的脸色好看多了。”

楚无瑕轻轻道:“族主何不坐下来,陪无瑕闲聊两句,好让无瑕为你解忧。”

拓跋珪淡淡道:“我还是喜欢站在这里,这是我的一个习惯,喜欢时刻保持警觉,这是做马贼时养成的坏习惯,令我睡难安寝,假如连这种事你也可以为我解忧,说不定我真的会迷上你。”

楚无瑕讶道:“原来收留我和爱我根本是两回事,那无瑕不得不施尽浑身解数来博取族主的爱宠,就看族主是否有胆量尝试一些比较危险的玩意,肯否为治好失眠症付出代价?”

拓跋珪大感兴趣道:“究竟你有何提议?因何竟牵涉到胆量的问题,又须付出代价?”

楚无瑕取来放在枕边的百宝袋,探手从内取出一个高只三寸的小药瓶,以两指捏着,送到拓跋珪眼前,柔声道:“这是我从佛藏取来的宝贝,瓶内盛着三粒宁心丹,乃来自汉人的丹学大家,有半仙之称的郭景纯之手,是健康高门梦寐以求的珍品,乃无价之宝。”

拓跋珪哑然笑道:“难怪你说是有危险的性的玩意,竟然是这麽一回事。你当我拓跋珪是甚麽人呢?际此大敌当前的关键时刻,怎能像南方那些所谓名士般沉迷于丹药,还用做正经事吗?”

楚无瑕淡淡道:“无瑕现在的命运,已与族主连结在一起,怎会做不利族主的事?这宁心丹并不会影响人的神志,反会令你的思路更清晰,忘忧去虑,保证有几晚可以安眠。”

拓跋珪却丝毫不为所动,道:“听来确有点吸引力,不过服食丹药是有后遗症的,我是绝不会试这种东西。”

楚无瑕微笑道:“刚好相反,宁心丹之所以被视为丹宝之一,正因药效令人惊奇,可持续十多天之久,却不会有任何后遗症,瓶内本有七颗宁心丹,给大活弥勒和佛娘各服去一颗,另两颗则被我在回程上服用了,你看我像出了事的模样吗?”

拓跋珪双目射出精芒,盯着她道:“你有什麽心事,为何连服两颗宁心丹?”

楚无瑕叹了一口气,徐徐道:“告诉我,世上还有什麽值得我开怀的事呢?”

拓跋珪差点哑口无言,因为从她幽怨的语气听出,她是对他并未迷上她的话作出反击,只好岔开道:“你的话不是前后矛盾吗?刚说过这玩意带有危险,且须付出代价,现在又说服宁心丹不会有不良的后果。”

楚无瑕把药瓶放入被子内,一双美眸闪闪生辉,道:“族主误会了,无瑕指的危险,并不是宁心丹本身,而是服药后会引发的情况!你尝过宁心丹那种滋味后,便永远忘不掉那种感觉,至乎觉得那才是真的快乐,人要如此活着才有意义。当这样的情况发生时,你会忍不住追求丹药的效应,最终变成沉迷丹药的人,和健康的高门名士变成同路人。那才是最大的危险。”

拓跋珪沉吟半晌,皱眉道:“既然如此,竺法庆和尼惠晖怎能停止服用呢?照你说的道理,瓶内该没有半颗剩下来。”

楚无瑕欣然道:“问得好!先不说他们都有钢铁般的意志,最主要他们服药的目的,有点像神农尝百草,是要亲自体验宁心丹的药性,看看可否制造出类似的丹药来。制丹炼药卖往南方,一直是我们弥勒教一个重要的收入来源。”

拓跋珪问道:“他们成功了吗?”

楚无瑕道:“郭景纯学究天人,对丹药有独特的心得,除非试丹的是[丹王]安世清,否则,天下怕没有人能复制出里没年个一颗宁心丹来。不过已足可令我们大幅改善五石散的炼制,令南方名士更趋之若骛。差点忘了告诉你,五石散是一盘有高度竞争性的生意,品质非常重要,绝瞒不过服惯药的人。”

拓跋珪笑道:“你们是不安好心才对。不但可从南方人士口袋里掏钱,还害得人不思进取,沉迷丹药。”

楚无瑕笑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捱,有甚麽好说呢?名士服药之风又不是因我们弥勒教而起,我们亦只是因势成事。宁心丹的利和弊全给族主说清楚哩!一切由族主决定,我只是提供族主一个选择。”

拓跋珪沉吟道:“只要意志坚定,是否可以说停便停呢?”

楚无瑕往他望去,美目内异彩闪烁,似是在说:族主终于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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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三 第 三 章 公子心声

当刘裕离开谢家的一刻,他有截然不同的感觉,他的生命再不是活在对过去的追悔和仇恨里,而是奋勇前进,为自己的目标和理想努力,关键正在于谢钟秀。

谢道韫指建康的高门对他又爱又怕,他何尝不对建康的高门爱恨难分。他是由建康高门最显赫的谢玄一手提拔起来,但亦是建康门阀的制度,令他失去了最深爱的女子。他一向是个实事求是的人,所以肯和司马道子妥协,与高门里的有志之士结盟,但绝不表示他同意高门永远把寒门践踏在脚下的门阀制度,只是在形势所逼下,不得不作出的手段。

王弘说得对,门阀制度由来已久,不是任何人能在短期内摧毁,那只会带来大灾难,令南方四分五裂。

燕飞也说得好,人是不能永远活在仇恨里,那只会侵蚀人的心。

在如此这般的情况下,他最想的到的便是谢钟秀,只有她可使他把对淡真的爱转移到她身上,且于他个人来说,等于彻底摧毁了高门寒门间的阻隔,兼且她是谢玄之女,如果他能予她幸福,也是报答谢玄恩情的最好办法,更何况她对自己是如此依恋,充满期望,他刘裕怎可一错再错,坐看她成为高门大族政治的牺牲品,步上淡真的后尘。

他是决不容这样的情况发生的。

他要成为新朝的天子,这已成他唯一的出路。

宋悲风的声音把他扯回现实去,只听他向坐在身边的燕飞问道:“大小姐的情况如何?”

燕飞大有深意的瞥刘裕一眼道:“宋大哥可以问刘兄。”

刘裕收拢心神,点头道:“大小姐精神非常好,表面看不像曾受重伤的人,说了很多话仍没有露出疲态。”

宋悲风欣然道:“小飞的疗伤之术,肯定是当世无双。”

燕飞含笑瞧着刘裕,道:“是否我的错觉,刘兄的神态似有点异于平常模样。”

刘裕差点想把心事尽情倾诉,却知万万不可,他顾忌的当然不是燕飞,而是宋悲风。矛盾的是他必须取得宋悲风的合作,才能进行他决定了的事。

首先他必须再秘密与谢钟秀见另一次面,弄清楚她对自己的心意,同时自己也须向她表明心迹。他会把心中的爱意,完全向她倾注,便像当口对淡真的热恋。

这是至关紧要的一步。

宋悲风亦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刘裕生出被他看破心事的感觉,微笑道:“我确实有焕然一新的感觉,其中道理可否容我稍后禀上。”

燕飞点头道:“明早吃过早点,我立即上路。”

心想的是离开建康前,先向安玉晴道别,只是不想说出来,因为感到不宜让她卷入刘裕的事情去。

宋悲风道:“与孙恩的事了断后,小飞可否于返回边荒途上,向我们报个平安。”

燕飞微笑道:“那时你们仍在建康吗?”

刘裕道:“宴后我们会告诉你报平安的手法。这方面是由老屠负责的,他会在短时间内在孔老大的传信基础上,加以扩充而成为我们的军情网,只要你在某处留下口信,我们会很快收到信息。”

燕飞点头道:“你们终于大展拳脚哩!”

刘裕目光投往出现在前方的淮月楼,正要说话,忽然抽一口凉气,嚷道:“我的娘!发生了什么事?”

燕飞也愕然道:“码头上怎么聚集这么多人,且大部分是楼内的姑娘,有什么热闹好看的呢?”

见到他们的小艇不住接近,守在码头区过百的男女齐声欢呼喝采,不住呼唤燕飞的名字。

燕飞立感头皮发麻,知道是冲着他来的尴尬场面。

宋悲风呵呵笑道:“秦淮的姑娘,谁不想目睹赢得纪千千芳心的绝代剑客燕飞的风流模样?小飞今回难为你了!”

※※※

楚无暇没有直接答他,平静的道:“族主可知我因何连服两颗宁心丹吗?”

拓跋圭终于在床沿坐下,道:“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楚无暇神色如常地轻轻道:“因为我懊悔以前做过的所有事,更希望所有事从没有发生过,最好是能忘掉了以前的一切,能开始新的生活。”

拓跋圭心中激荡着自己也没法理清的意念和情绪,包含着怜惜、忌妒、鄙视、肉欲等说不清的复杂感觉,忽然间,他清楚明白自己再不能把她视作弃之不足惜的玩物。越了解她,越感到她对自己的诱惑力。除了表面的美丽外,她还是个有内涵和性格的女人。一个很特别的女人。

拓跋圭按奈苦把她搂入怀里的冲动,问道:“你成功了吗?”

楚无暇幽幽的白他一眼,道:“这正是对你早前问题的答案,任何灵丹妙药的功效都是短暂的只有极少数能彻底改变体质的丹药是例外,但那要冒更高的风险,无暇本以为把佛藏带回来后,便可得到族主的宠爱,效力该远胜宁心丹。唉!”

拓跋圭也大感招架不来,苦笑道:“如果你晓得我拓跋圭一向为人行事的作风,该知道我对你是另眼相看。现在对我来说,没有比打败慕容垂更重要的事。何况男女间的事,要逐渐发展才有味道,如果我甫见你便占有了你,反不是什么好事。无论如何,你已告诉了我答案,不论是什么丹药,只有麻醉一时的效用,有点像喝酒,便成了心瘾更绝非好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楚无暇柔声道:“族主相信感觉吗?”

拓跋圭一头雾水的回应道:“相信感觉?这句算是什么话?感觉是与生俱来的,根本轮不到你相信或不相信。”

楚无暇娇笑道:“正因是与生俱来的,所以我们才会忽略感觉,不当作是什么一回事,也不会特别理会,便像我们习惯了呼吸,可是当你吐纳调息的时候,便发觉呼吸竟可对我们如此重要,不懂吐纳方法者,休想打下练武的根基。”

拓跋圭苦笑道:“除家国大事外,其他事却难引起我的兴趣。不过你的话予我新鲜的感觉。好吧!我耐心听你说。”

楚无暇双目像蒙上一层迷雾,徐徐道:“色声香味触,是人的所感,有所感自有所思,所以思感是二而为一,一切都是”心“的问题,只有能感能思,才代表我们生活着。我们弥勒教卖丹药,卖的正是一种感觉,与平常思感有异的感觉。平常的感觉变像一条永不会冒出水面的鱼儿,永不晓得水面外的世界是怎样的,可是当它服下丹药后,便首次离开水内,看到了外面的世界,醒悟到竟可以有如此的境界。当然这是短暂的,但至少它拥有了新的感觉,明白道可以有另一种有别于往常的思感,那是一种全心的境界。”

拓跋圭哑然失笑,道:“说到底,你是想说服我尝试宁心丹。”

楚无暇摇头道:“当然不是这样,丹药的效果会因人而异,是否会沉迷亦看个人的意志,有点像上青楼,青楼姑娘出卖的亦是感觉,有人倾家荡产,亦有人因而得到生活的调剂和乐趣。族主不是想治好失眠症吗?无暇只是向你提供一个可能的方法。”

拓跋圭笑道:“这是个有趣的谈话,令我轻松了很多,暂时我的情况仍未恶劣至须藉助丹药的田地。无暇好好休息,我本有些事想问你,留待明晚吧!”

说罢离房去了。

※※※

“当!”

碰杯后,四人把酒一饮而尽,气氛轻松起来。

东五层回复旧观,不知情者肯定没法猜到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刺杀事件,鼎鼎大名的干归且因行刺不遂饮恨秦淮水。

司马元显情绪高涨,频频劝酒。

今晚的布置又与那晚不同,于厢房中放了张大方几,司马元显、燕飞、刘裕、屠奉三各据一方。

司马元显笑道:“今晚肯定没有人敢来行刺,除非他不晓得燕飞在这里喝酒,但如果消息不灵通至此,就根本没作刺客的资格。”

屠奉三接口道:“该说也只能第九流的刺客。”

众人起哄大笑。

司马元显叹道:“我们又在一起哩!”

宋悲风本在被邀之列,但宋悲风托辞不习惯风月场所,只负责送燕飞来,却不参加晚宴。

三人明白司马元显的意思,指的是当口与郝长亨在大江斗法的组合,再次聚首一堂。只从这句话,可知司马元显对当晚发生的事念念不忘。

司马元显意兴飞扬的道:“今晚我们以江湖兄弟的身分论交,把什么阶级地位全部抛开,唉!这句话我很久以前便想说了,但到今晚才有机会。”

燕飞欣然道:“今次见到公子,便像见到另一个人,教我非常意外。”

司马元显道:“都说是江湖聚会,还唤我作什么公子,叫元显便成,先罚燕兄一杯。”

刘裕笑道:“‘公子’便是你的江湖绰号,唤你公子是妥当的。”

司马元显怪笑道:“对!对!该罚自己才对。”举酒又喝一杯。

三人见他已有几分醉意,不再为他斟酒。

司马元显叹道:“告诉你们或许不会相信,事实上我非常还念安公在世时的日子,那时我不知天高地厚,终日沉迷酒色,从来不懂反省自己的行为,碰了很多钉子。”

燕飞地位超然,不像刘、屠两人般在说话上有顾忌,畅所欲言的笑道:“既然碰钉子,那些日子有何值得还念之处?”

司马元显道:“最值得怀念的,是做什么都不用负责任。唉!那时候真的荒唐,竟敢和安公争风吃醋,回去还要给我爹臭骂一顿,却全无觉悟。”

燕飞道:“那你何时开始醒悟到自己的行为有不对的地方呢?”

司马元显道:“今晚老宋不在,我们说起话来方便多了。现在我要说一件丢脸的事,你们有兴趣听吗?”

刘裕生出古怪的感觉,听着司马元显倾吐心事,便知这掌握大权的王族公子,内心并不像表面般风光快乐,且是满怀心事,但只能隐藏在心底里,到此刻对着他们三个曾并肩作战的伙伴,在带点酒意下,得到倾泄的机会。

屠奉三笑道:“公子肯说,我们当然愿意听。”

司马元显道:“事情是这样的,你们听过王恭的女儿王淡真吗?她和玄帅的女儿谢钟秀并称建康双娇,均为人间绝色。”

燕飞目光不由朝刘裕投去,后者神色不善,但燕飞已捕捉到他眼内一闪即逝的神伤。

屠奉三并不知刘裕和王淡真的关系,没有留意,点头道:“当然听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公子当然不会错过追求她的机会。”

司马元显谈兴极浓,似恨不得把心事一股脑儿说出来,道:“是不肯放过,我得知她秘密离开都城,借口奔安公的丧,到广陵去与她爹王恭会合,忍不住领人追了上去,却惨中埋伏,不知给哪个混蛋射了一箭,吓得我逃回都城。不瞒各位,那一箭也把我震醒过来,醒悟到自己离开都城便一无是处。”

刘裕心道那个混蛋便是老子,当然晓得不可以说出来。同时心中涌起怪异的感觉,司马元显现在向他们推心置腹,当他们是朋友。但将来有一天,如果司马元显成为自己登上帝座的障碍,自己能否狠起心肠对付他呢?

刘裕真的不知道。

司马元显续道:“但真正的全面醒觉,便与三位有关。那晚我连遭重挫,最后更被三位俘虏,可说是我一生人中最大的屈辱,令我想到自己也可以被人杀死。最教我想不到的,是燕兄不但以礼待我,还当我是兄弟朋友,且信任我。当我们一起滑艇逃避”隐龙“的追杀,那种感觉真的难以形容,到今天我仍然很回味当时斗智斗力的情况。哈!现在我们又可以并肩作战了!”

众人又添酒对饮。

司马元显放下酒杯苦笑道:“以前的日子都不知是怎样过的?浑浑噩噩的,好像永远没有满足,每天也有点不知干什么才好。现在虽然担子越来越重,要操心的事不胜枚举,但总觉得心种有着落相信自己是有能力办事的。”

燕飞微笑道:“既然如此,为何公子又说非常怀念安公在世时的日子?”

司马元显点头道:“的确很矛盾。或许是因现在责任太多。越清楚状况,越感到害怕。

幸好有三位助我,否则我真的不知如何应付。在以前那段日子,天天风花雪月,也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却感到一切都是安全的,不论闯了什么祸都有我爹为我出头,从来都不担心会被人干掉,这样的日子,多多少少也有点值得还念吧!”

司马元显感慨万千的道:“今晚是非常特别的一晚,我从没想过可和三位再次聚首,且是在秦淮河最著名的东五层,也说了从没有向人透露的心底话。来!我们再喝一杯?我虽没资格和燕兄比剑,但却可以来个斗酒。”

众人举杯相碰。

刘裕笑道:“公子可知燕飞的酒量,绝不会比他的剑法差。”

笑声中,四人再干一杯。

此时连刘裕等也有几分酒意了。

司马元显道:“这一杯是祝燕兄旗开得胜,大败孙恩,重演当日斩杀竺法庆的壮举,令天师军不战而溃。”

燕飞讶道:“公子如何晓得此事?”

屠奉三道:“是我告诉公子的。”

司马元显兴致昂然的问道:“燕兄对今次与孙恩之战,有多少成的胜算呢?”

事实上司马元显提出了刘裕和屠奉三最想问燕飞的事,均全神听着。

燕飞目光投往花窗外,唇边掠出一丝令人高深莫测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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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三 第 四 章 预知战果

拓跋珪进入厅堂,等候着他的崔宏和长孙道生连忙起立恭迎。

三人于一角坐下,拓跋珪道:“确切的情况如何?”

长孙道生道:“情况并非太恶劣,因为早过了收割的季节,大批的粮货已收进了平城和雁门的粮仓内,纵使秘人肆意破坏,仍不会影响冬天粮食上的供应。”

拓跋珪沉声向崔宏道:“崔卿有甚麽看法?”

崔宏道:“秘人是要制造恐慌,打击族主的威望,为慕容垂的反攻造势,更是要激怒我们。”

拓跋珪双目厉芒闪动,道:“如何可以施展崔卿擒贼先擒王之策?”

长孙道生现出犹有余悸的神色,道:“万俟明瑶不论轻身功夫和其七节软鞭,均是诡异难测。当晚我和崔兄及楚姑娘合力围攻她,仍奈何不了她,最后若不是楚姑娘拼着捱她一掌,把她刺伤,后果不堪想像。想杀她已不容易,更遑论生擒她。”

拓跋珪断言道:“于我拓跋珪而言,没有不可能做到的事,崔卿可有办法?”

崔宏道:“族主心中的想法,该与属下相同。天下间若有一个人能生擒活捉万俟明瑶,这个人将是燕飞。但必须有巧计配合,把万俟明瑶从暗处引出来,令她由暗转明。”

拓跋珪叹道:“小飞确是最佳人选,只恨边荒集同样需要他,教他如何分身?”

崔宏道:“这就是策略的重要性,任何计策都要配合时机,才能收如电闪雷鸣的效应。”

长孙道生不解道:“时机指的是甚麽呢?”

崔宏道:“今回秘人离开大漠来助慕容垂对付我们和荒人,摆明是针对两方的特殊情况,采取打击经济扰乱人心的手段,令我们陷入困境,不但可令我们陷入各自为战的被动局面,更可重挫战士的斗志和士气,方法高明,亦是秘人能采取的最优秀战略,成功的机会很高。”

拓跋珪点头道:“崔卿所言甚是。我们现在是阵脚未稳,平城和雁门周围的民众尚未建立起对我们归附之心,的确很容易被敌人动摇。兼之盛乐离此过远,只要秘人能截断两地的交通,我们将变为孤军,如果不是平城和雁门可互为呼应,只是慕容详以足可收拾我们。”

崔宏继续分析道:“尤为重要的,边荒集是我们的命脉,如我们和边荒集的连系被斩断,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就是我们黯然败退的日子。”

长孙道生皱眉道:“没有这麽严重吧!两城库藏的粮食,该足够我们食用至明年秋天。”

拓跋珪沉声道:“在正常情况下,确是如此,但崔卿说的该非一般情况。”

长孙道生道:“我能想到的,是附近乡镇的民众因恐慌挤到两城来,令我们的粮食不足以供应骤增的人口。”

崔宏道:“谁都知道牲口战马可由盛乐供应,但粮食物资必须透过边荒集向南方搜购,秘人的战略目标,不但要截断盛乐至平城的交通,更重要是中断边荒集与我们这里的联系,如此我们在寒冬过后,根本无力抵抗慕容垂的大军,而荒人则动弹不得,没法与我们连手抗敌。”

拓跋珪微笑道:“刚才崔卿指的时机,是怎麽样的时机呢?”

崔宏欣然道:“族主想到哩!”

拓跋珪含笑不语。

长孙道生苦笑道:“请恕道生愚鲁,仍然不明白。”

拓跋珪笑道:“非是道生愚鲁,而是道生惯了在沙场明刀明枪的与敌周旋,不惯耍手段、玩阴谋。崔卿指的是当我们在平城和雁门最大的粮仓,均被敌人潜入放火烧掉的时候,那就是我们需要的时机了。”

长孙道生愕然以对。

拓跋珪从容道:“我们可假设慕容垂定于明春反攻我们,一切计策均可依这预测厘定。

对秘人四处破坏,我们是毫无办法,故对此采以不变应万变之策,只要保得住平城和雁门,便不算输。哼!既然猜到秘人会烧我们的粮仓,当然不会让他们把真粮烧掉,只要他们认定我们粮食供应不足便成。”

接着向崔宏道:“崔卿请说下去。”

崔宏道:“慕容垂现时的兵力虽不足以截断我们和边荒的连系,但要封锁边荒颖水的交通,却是绰有余裕。当边荒集被割断与北方的交通,我们亦因缺粮,不得不向边荒集求援,整个斗争的中心将会转移到平城、雁门和边荒集的联系上,如何突破敌人的封锁,正是敌我成败的关键。”

长孙道生精神大振,恍然道:“我明白了,如果在这时候,我们带着五箱黄金,到边荒集去购粮,敌人将会倾力而来,破坏此事,如此便可以令万俟明瑶由暗转明,再由燕飞出手活捉此女,一举解决了秘人的问题。”

拓跋珪欣然道:“细节由你们仔细商量,将真粮变成假粮一事必须火速去办,迟则不及。

此事交由你们两人全权处理。”

崔宏和长孙道生轰然接令。

拓跋珪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任何和我拓跋珪作对的人,都不会有好收场的。”

※※※

燕飞微笑道:“今仗将以平手作结,因为我是不可以受伤的。”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即使说话的是燕飞,也有点没法接受,这种事是没可能猜测到的,偏是燕飞说得那麽肯定,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不过,三人可以肯定的,是燕飞丝毫不害怕孙恩。

司马元显说出三人的心声,道:“燕兄是否能知过去未来,否则怎可能这般肯定?”

燕飞哑然笑道:“没有人能看破未来的迷津,但知彼知己的能力我还是有的。在这人世间,恐怕没有对手比我和孙恩更清楚对方的虚实,因而也可预知战果。”

三人都自以为明白了燕飞的意图,因为燕飞和孙恩有两次决战的前科,清楚对方功底的深浅是当然的事。岂知燕飞指的其实是太阳火和太阴水的功诀,是真的掌握到对方的尺短寸长。

屠奉三道:“燕兄刚才说因为你不会容许自己受伤,故此仗会以不分胜负作结。这麽说,如果燕兄拼着受伤,是否可除去孙恩呢?”

燕飞从容道:“我和孙恩间的情况微妙异常,不可用一般的情理测度,个中情况实一言难尽。论功力,我确比不上他精纯深厚,但说到变化,我却肯定在他之上。可这麽说,他的道法武功,已臻至巅峰之境,想再有突破,是难比登天;而我则是仍在路上摸索,每天都有点不同。”

刘裕道:“刚才来此途上,燕兄不是说过已悟破击败孙恩的方法吗?”

燕飞答道:“于长远而言,我确实掌握到破孙恩的法门窍诀,不过目前仍是言之尚早。”

司马元显皱眉道:“我明白燕兄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却是愈听愈糊涂。所谓高手较量,不是毫厘之差,已足可决定胜负吗?除非其中一方能全盘控制战局,于胜负未分前逼对方知难而退,否则怎会是和气收场?”

燕飞欣然道:“所以我说个中情况非常微妙,难以描述。我也晓得这麽说会令你们如堕迷雾,说出来只是让你们心里有个准备,竺法庆的情况不会在孙恩身上重复一次,至少不会在今仗发生。”

屠奉三叹道:“燕兄确是非常人。”

司马元显举起杯子,敲门声响,接着有女子声音道:“淑庄可以进来吗?”

※※※

纪千千在风娘陪伴下,到主堂去见慕容垂。风娘神色凝重,默不作声。纪千千晓得再难从她处问出东西来,索性省回唇舌。

她有十多未见过慕容垂,这是她被俘后,从未发生过的。慕容垂不是没有忽然不知到了哪里去的纪录,但都只是三、四天不等,没试过这麽久的。

她们从中园循青石板路绕往主堂正门,隔远便看到慕容垂亲送一客出门,此人一表人才,意态轩昂,纵使对着慕容垂,仍是不亢不卑,神态从容,教人一看便知非是平凡之辈。尤使纪千千印像深刻处,是此人不但非是中土人士,更不是她认识的诸胡种族。

纪千千不由留神,忽然慕容垂的声音似有如无的隐隐传进她耳内,道:“今次一切仰仗先生,如能说服赫连勃勃,把拓跋珪的根基拔起,那拓跋小儿只能在平城坐待末日的来临。”

那人欣然道:“这方面包在我身上,我要的只是那个妖女。”

纪千千心中一震,登时再听不到下面的说话,不由大感讶异,他离他们远达百步,兼之他们又是低声交谈,照它以往的能力是没可能听到的。

慕容垂送走了客人,目光朝纪千千投去,露出倾慕爱怜的神色,然而其神态颇为轻松,似是解决了所有棘手的难题。

纪千千直抵他身前,风娘退往一侧。

慕容垂忽然上下打量她,脸现不解之色。

纪千千心中不安,知被他看破自己功力上大有精进,掩饰道:“皇上召千千来所为何事呢?”

慕容垂瞥风娘一眼,道:“我们到堂内再说。”

两人进入主堂,在一边的圆桌对坐,女婢奉上香茗糕点后,退出堂外,只剩下他们两人。

慕容垂叹道:“这是不可能的,为何今回我见到千千,竟感到千千出落得更漂亮标致了,灵秀之气逼人而来,有如出水芙蓉。”

纪千千放下心来,知他是因自己眼神变得更灵动深遂、肤色亮泽而“惊艳”,非是怀疑她在秘密练功。淡淡道:“皇上仍未说出召千千来所为何事。”

慕容垂苦笑道:“闲聊也不可以吗?我离开千千足有十三天之久,千千却不问一句我究竟到了哪里去吗?”

纪千千道:“好吧!敢问皇上这十多天来,到过甚麽地方呢?”

慕容垂差点哑口无言,继续苦笑道:“千千的辞锋很厉害,教我难以招架。明早我们将返荥阳去,听说附近很多地方都在降雪,再迟点路途会辛苦多了。”

纪千千道:“皇上的神态很轻松呢!”

慕容垂微笑道:“人生无常,有起有伏,我刚经历一个严重的挫折,幸好现在大局已定,可以稍松一口气。”

纪千千讶道:“大局已定?”

慕容垂断然道:“今晚我们不谈边荒集的事,也不提拓跋珪那忘本的小儿,其它的事只要千千垂询,我慕容垂会酌情回答。”

纪千千心忖其它的事我哪有兴趣,不过慕容垂肯只说话不动手当然最理想。沉吟片刻道:“皇上的争霸大业,现在是如何一番光景?”

慕容垂哑然失笑道:“好千千!真懂得问。好吧!现在关内关外,是两个情况。关外的情况渐趋明朗,只要去除几个跳梁小丑,便是我慕容垂称霸之局。至于关内嘛!恐怕谁都弄不清楚其中错综复杂的形势。”

纪千千道:“该难不倒皇上吧!”

慕容垂现出充满信心的笑容,忽然谈兴大发地道:“让我告诉你有关姚苌的一件趣事,当然!对他来说绝不有趣。”

纪千千也被引起好奇心,点头道:“千千听着哩!”

慕容垂见惹得美人心动,忙道:“事情是这样的,姚苌自把符坚勒死于新平佛寺内,四出征讨,战无不胜,眼看关中要落入他的掌握里。当符坚之子符丕于襄陵被慕容永大败,逃难时被杀,姚苌更是气势如虹,连我他也不放在眼内。”

纪千千静心聆听。

慕容垂续道:“符丕死后,继位者是符坚族孙符登,此子性格独特,喜欢我行我素、不拘小节,更博览群书,在各方面的才干远胜符丕,当时我便晓得姚苌有了劲敌。却仍没想到在战场上所向无敌的姚苌,每次对上符登,没有一次可占到便宜。哈!于是姚苌不怪自己无能,反疑神疑鬼,以为是符坚的鬼魂作祟,竟在军中为符坚立了个神像,希望符坚安息,不再和他计较下去。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如果他没有勒死符坚,只拿他作傀儡,现时该是另一番景况。”

纪千千明知慕容垂在卖关子引她说话,只好依他意愿道:“立了神像后,战况出现转机吗?”

慕容垂嗤之以鼻,道:“天下间怎会有这麽便宜的事,姚苌仍是不住失利,竟忽然发疯把神像的头斩下来送给符登,又把符坚挖出来鞭尸泄愤,他是输疯了。也幸好他遇上克星符登,否则早出关来和我争地。”

纪千千现出恶心的表情,显是想像出姚苌鞭符坚尸的恶形恶状。

谁想得到,统一北方的一代霸主,不但不得善终,死后也不安宁。

纪千千道:“符登可回复大秦国昔日的光辉吗?”

慕容垂油然道:“此事谈何容易,符登的一时得意只是氐秦帝国的回光返照。在大势由治趋乱,由统一走向分裂,十个符登也难成气候,更何况他是独木难支。姚苌若被他活活气死,还有个比乃父更高明的姚兴。符登之所以能屡战不败,主因是他有个叫雷恶地的猛将足智多谋。哈!关于符登此人,也有很多趣闻,千千想听吗?”

纪千千讶道:“皇上怎能对关中发生的事。了如指掌呢?”

慕容垂傲然一笑,淡淡道:“这叫军情第一,愈能晓得对方主帅的性格作风,愈能想出击破对方的手段谋略,在这方面我是绝不会掉以轻心的。千千似乎对符登兴趣不大。”

纪千千没有直接答他,问道:“除姚苌和符登外,尚有甚麽人物呢?”

慕容垂答道:“算得上是人物的,五个指头可以数尽,在我心中的排名,依次是乞伏国仁、吕光、秃发乌孤、沮渠蒙逊和赫连勃勃。”

纪千千要的就是他这几句话,如此方可不着痕迹的问及关于赫连勃勃的情况,漫不经意地欣然道:“五个人里,我只认识赫连勃勃,他在边荒集遭挫败,现在情况如何呢?”

慕容垂双目亮起精芒,用神瞧她。

纪千千神色如常,事实上内心发毛,暗忖难道慕容垂凭她这句表面全无破绽的话,猜到她刚才在门外窃听到他和客人的密语?--------

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三 第 五 章 军情告急

司马元显亲自启门,把李淑庄如珠如宝的迎入东五层。

燕飞和屠奉三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名动检康的“清谈女王”,乍看下并不觉得她有何特别之处,头梳双鸶髻,结于头顶呈十字形高髻,神情庄重严肃,可是到她脱下曳地长袍,现出内里湖水绿色贴身衣裙,加上束腰的七色宽彩带,三人眼前一亮,被她撩人的体态和美好的曲线吸引。

三人依礼起立相迎。

李淑庄忽燃凑到司马元显耳旁低声细诉,司马元显立即现出心荡神移的表情,不住微笑点头。

然后李淑庄目光飘往二人,同时展露出说不尽风流多情的笑容,娇呼道:“淑庄向刘爷、燕公子和屠大哥请安,还请三位恕过淑庄慕名闯门之罪,因为淑庄感到如错失此拜会良机,淑庄会终生后悔,请三位不要和淑庄计较,让淑庄可尽待客之道。”

燕飞和屠奉三生出当夜刘裕初会她时的感受,她长相上的缺点全消失了,代之是一张充满媚惑力、风情万种的脸孔,她的魅力是整体的,难怪能颠倒健康的公子名士!站在她身旁的司马元显便是最好的例子。

刘裕再感受不到她的真气,可能那晚她是处于戒备状态下,故泄露了底细,当然她亦没想过刘裕是那么高明。

燕飞到此刻仍不知李淑庄是何方神圣,还以为她像纪千千之于以前的秦淮楼,是淮月楼最有名的才女,皆因刘裕尚未有机会说及她。此女令她印像最深的是她虽一付烟视媚行的诱人情态,可是她的眼神清澈深邃,被迷倒的只是追逐于她裙下的男人,她本身或许是全不动心。燕飞眼力高明,不用感觉到她的真气,也可从她举手投足间窥见她身怀武功的端倪,从而晓得此女绝不简单。

屠奉三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她,心中却是另一番感受。如此目光对良家妇女来说是逾越无礼,但对她却是恰如其份,还代表仰慕欣赏。屠奉三当然不是对她动心,而是她擅长观女之术,看出此女天生媚骨,足可迷死任何好色的男人,难怪在健康这么吃得开。

司马元显讶道:“淑庄你的称谓真古怪,为何不是三位大爷。而是一个称爷。一个叫公子,屠爷则变成屠大哥。如果你解释得令我们不满意,罚你饮三大杯。”

确实很难以几句话去说尽李淑庄的风情,美妍的界限固然是模糊不清,但严肃起来又大有冷若冰霜的况味。说她轻佻,却又是风度优美;明知她是逢场作戏,偏又处处透露出能说服人的真诚;从她的节制处,可想见她放荡的风情,容易亲近时,又感到她拒人于千里之外。

而正是这种种互相矛盾的感觉,造成她独特的风姿,非常引人入胜。

当她的眼神投向屠奉三,以他的修养也不由心中一荡,似乎是她看自己那一眼与看其它人都不同,至此方明白那晚刘裕因何没法奈何她。

李淑庄两边玉颊各飞起一朵红晕,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螓首,表情丰富生动,尽显女性娇柔可人的情态,哪还有半点像淮月楼的大老板、健康城能叱咤风云的女中毫杰。

轻轻道:“元显公子怎这么促狭,奴家的话是发自内心的嘛!哪解说得清楚呢?刘爷是大刘爷处的小刘爷,奴家怎敢为他改称谓;燕公子独得秦淮花魁,而凡到我们青楼作客的恩客,我们惯了称之为公子,所以燕公子是实至名归。难道我称燕公子为燕壮士或燕大侠吗?多么与今夜东五层的情景格格不入呢?至于屠大哥,一向纵横江湖,对青楼是过门不入,今趟到淮月楼,亦非为了我们女儿家,称他作大哥,反更亲切。这样的解释元显公子如仍不满意,淑庄甘愿领罚。”

燕飞倒没有甚么感受,刘裕和屠奉三则暗叫厉害,她是不着痕迹地挑拨离间,目的是要惹起司马元显妒忌之心,尤其司马元显曾是争逐于纪千千裙下的不贰之臣,与燕飞两方本是情敌的关系。

不过李淑庄显然低估了司马元显和他们之间的交情,亦猜错了司马元显的真正情性。司马元显全无异样神色的开怀笑起来,道:“淑庄果是辩才无碍,请淑庄入座。”

※ ※ ※

慕容垂目光从纪千千处移开,投往屋梁,沉声道:“赫连勃勃只是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千千为何还有兴趣提他?”

纪千千安下心来,知非是被慕容垂看破,只因慕容垂想起赫连勃勃,心生怒意,致有这种神态。同时心中讶异,既然如此,慕容垂又怎会打赫连勃勃的主意。

她的头脑再次活跃起来,道:“他的声誉这么差吗?”

她本身绝不是擅玩阴谋手段的人,只是在形势所需下,不得不学习此道,勉力为之。

慕容垂回复平静,道:“任何认为赫连勃勃是可靠的人,终会后悔。我曾警告姚苌,他却以为我是在离间他和赫连勃勃,置之不理,到他醒觉时,悔之已晚。”

纪千千保持缄默,怕慕容垂因他过分关心,对她起疑。

慕容垂忽又哑然笑道:“如果不理其德性,这家伙确是个人才,兵法武功,均是上上之选,兼且胆大包天,连我慕容垂也敢算计。如果他不是投向姚苌,我早把他煎皮拆骨、活宰生吞。”

纪千千道:“他是否背叛了姚苌呢?”

慕容垂摇头道:“这小子很懂浑水摸鱼之道,趁姚苌和符登难分难解之际,竟硬吞了柔然人送于姚苌的八千匹战马,又聚众三万偷袭他的岳丈没奕于,收编了他岳丈的部队,自称大夏天王,封大哥右地为臣相,二哥力俟提为大将军,叱干阿利为御史大夫,弟阿利罗为征南将军,差点把姚苌气死,这才明白到自己是养虎为患,否则赫连勃勃怎可能有翻身的机会。

这样的一个人你说是否卑鄙无耻之徒?”

纪千千点头应是,心想的却是要尽快通知燕飞,着他知会拓跋圭,防范赫连勃勃的突袭。

※ ※ ※

司马元显的位置换上李淑庄,司马元显则坐到燕飞身旁,尽显李淑庄在健康受尊崇的地位。李淑庄巧笑倩兮,殷勤地向四人逐一敬酒,然后道:“燕公子可知自己已成现在秦淮姑娘最希望伺候的人呢?”

刘裕和屠奉三交换个眼色,都暗骂李淑庄一而再,再而三在这题目上做文章,为的是要挑起司马元显妒忌之心。她说的该是实情,教人没法挑剔,问题在于此种事上,最难令人接受的正是事实,令人不能当作是夸大失实、吹捧之言而置诸一笑。

她的策略对以前未开窍的司马元显肯定会有一定效用,但现在的司马元显,最关心的是司马皇朝的兴衰,哪会把这种话放在心上,何况他更颇为崇拜燕飞。

果然司马元显笑道:“我们是与有荣焉,我在秦淮河打滚多年,但刚才所有姑娘挤到码头迎宾的场面,我还是首次得睹。”

李淑庄表面不露任何情绪起落的神色,热情奔放地瞄燕飞一眼,又低首像是要掩饰心中的羞涩,再以她在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抵御得住妖媚的凤目,含情脉脉地再瞥燕飞一眼,柔声道:“不知燕公子会在健康逗留多久呢?”

司马元显欣然笑道:“淑庄若要打我们燕公子的主意,便要显点本事,让燕公子今晚心甘情愿的不离淮月楼半步。”

李淑庄失望地道:“明天燕公子便要离开健康吗?”

燕飞从容道:“燕某俗务缠身,难作久留。”

李淑庄微嗔道:“甚么事令公子来去匆匆呢?”

刘裕和屠奉三心叫不妙,正要抢答,司马元显早先一步代答道:“燕兄明早将会赶往太湖,与[天师]孙恩作生死决战,此战将会是千古流传的一场决战。”

李淑庄呆了一呆,举杯道:“奴家仅在此向燕公子敬一杯,祝燕公子于斩杀恶和尚竺法庆后,再诛妖道。”

燕飞只好举杯回敬。

刘裕和屠奉三虽知被李淑庄探得情报,但都不是真的在意,因为以燕飞之能,根本不怕她弄甚么手段。

不过他们均感到李淑庄不请自来,带有破坏和示威的含意,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她为何这么愚蠢呢?

小艇离开淮月楼的码头,由宋悲风操舟,载着燕飞、刘裕和屠奉三返回青溪小筑。

燕飞立在船首处,寒意逼人的河风,吹得他衣杉猎猎作响,状如乘风欲飞的天神。刘屠两人坐在艇子中间处,这艘无蓬快艇长二丈宽四尺,足供八人乘坐。

宋悲风笑道:“淮月楼的小菜在楝康相当著名,司马元显招呼你们的肯定是该楼最拿手的几道菜式。”

刘裕道:“我反觉得粗茶淡饭最够滋味……”

屠奉三截入道:“那个女人才是最够味道,话中有刺,摆明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可惜没时间和她计较,否则我会叫她明白开罪我们的后果。”

宋悲风大讶道:“李淑庄竟主动地来惹你们吗?”

燕飞默然不语,似沉醉在他的天地里。

刘裕本想向他说及关于李淑庄的事,见他闻李淑庄之名却没有反应,遂打消念头,向屠奉三问道:“我们甚么时候离开?”

屠奉三斩钉截铁地道:“明天黄昏时动身,我愈想愈感到不妥当。唉!这里的生活太舒适了,我有点不习惯。”

宋悲风皱眉道:“我们的荒人兄弟军,今天才到了第一批五百人,不用我们照顾和安排吗?”

刘裕心中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正委决不下,他应否秘密和谢钟秀见个面?好弄清楚她的心意,也向她作出男子汉大丈夫永不改变的承诺,他真的很有这个冲动。想起她,内心便像燃起一团烈焰。

要见谢钟秀,必须于动身到前线去前进行,且必须宋悲风的协助才行,但那怎么成呢?宋悲风不但会大力反对,还会对他失望,至乎生出反感。

唉!假如自己赢得她芳心后,却于战场上阵亡,对她会是多么残忍的一回事?自己该否聪明点,待干出成绩来才向她示爱,那时要说服宋悲风也会容易些儿。

屠奉三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刘爷有甚么意见?”

刘裕根本不晓得屠奉三和宋悲风在说甚么,见两人都瞪着自己,只好含糊地道:“一切由屠兄安排好了。”

屠奉三哑然失笑,道:“你在想甚么呢?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我是在问你的意见,明天该走陆路还是水路呢?若走水路,便要劳驾你刘爷向司马元显借艘性能超卓、经得起大海风浪的战船,万一遇上天师军的船,仍可有一战之力。”

刘裕大感尴尬,心忖这叫作贼心虚,连忙回过神来,道:“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我们是否从此不买刘牢之的账呢?说到底他仍是我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屠奉三双目闪闪生辉,沉声道:“这叫他做初一,你做十五,和他还有甚么上司下属可言。只要我们能击破天师军,便可和他分庭抗礼,司马道子更会大力支持你。现在最重要是把天师军打个落花流水,其它一切都不用介意,亦只有放手去大干一场,我们方有亮丽的前景,否则一切休提。”

刘裕道:“如此我们便先秘密潜入广陵,与我的恩师孙无终碰个头,又可见孔老大,肯定可以有好处。”

屠奉三欣然道:“好计!”

宋悲风愕然道:“这岂非要分裂北府兵吗?”

屠奉三冷笑道:“北府兵早在谢玄辞世后就已四分五裂,只看谁能重整北府兵。像胡彬便完全投向我们一方来,如果刘毅那小子不是这般忘恩负义,何谦派系的将领也会向我们投诚。”

刘裕沉吟道:“到前线后,我要设法与朱序碰个头。”

屠奉三点头道:“这是高明的策略,但时机定要计算准确,否则会令朱序认为你在搞事。”

宋悲风皱眉道:“我不明白!”

刘裕解释道:“朱序是谢琰的副帅,如果谢琰的部队有甚么闪失,仓惶撤退之际,晓得附近有我们在接应,别无选择下只有朝我们所在处撤来,而我正是要令朱序清楚此点。”

宋悲风恍然道:“难怪你们要在前线取得据点。”

屠奉三道:“今仗首要是情报,其次是时机,只有能掌握全盘情况,我们方可把握时机。

此是兵法中有形、无形之术,在占领据点前,我们的部队是无形的,占地后便从无形变作有形。所以时间的拿捏非常重要,过早会变成被天师军狂攻猛打的目标,过迟便错失接应收抚谢琰部队的机会。”

宋悲风道:“假如二少爷真的赢了呢?”

刘裕苦笑道:“那我们只好拉大队返回边荒集去,那时我们在司马道子眼中,将失去利用价值,又同时开罪了刘牢之和谢琰,健康再没有我们容身之所。”

屠奉三微笑道:“谢琰可以变成另一个谢玄吗?那是没有可能的。谢琰本身如何窝囊是不在话下,更有刘牢之在一旁扯他腿子,谢琰岂有侥幸可言?”

宋悲风叹道:“听你们这番话,令我真正感受到兵家所说的运筹帷屋、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况味。”

此时燕飞忽然转过身来,在船头坐下,双目闪动着奇异的光芒,沉声道:“我要立即向边荒集的拓跋仪送出飞鸽传书,办得到吗?”

三人同感错愕。

屠奉三道:“你想到甚么要紧的事?”

燕飞刚接到纪千千的心灵传感,他可以如何解释呢?只好含糊地答道:“我忽然想到赫连勃勃或趁此时的形势,浑水摸鱼,所以须警告拓跋圭,此事必须立即去办。”

小艇抵达青溪小筑,缓缓靠岸。

刘裕心中一动,道:“我陪你到千里马行去发信。”

宋悲风道:“不如我们一起去,掉头顺流而下,出大江后亦是顺流,半个时辰便成。”

刘裕忙道:“不用这般劳师动众,宋大哥和奉三回去休息好了。”接着向屠奉三打个眼色,表示和燕飞有私话要说。

屠奉三虽然精明,但终非刘裕肚里的蛔虫,哪想得到他心里正转着的念头。欣然道:“宋大哥,我们回去吧!”

宋悲风只好随他登岸。

当刘裕接过摇撸,代替了宋悲风,他清楚晓得,他与谢钟秀的恋事,已像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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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三 第 六 章 一场春梦

燕飞坐在艇子中间,面向正在摇橹的刘裕,忍不住的问道:“刘兄是否有话要说,为何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神态?”

刘裕苦笑道:“因为我怕说出来后,你会责怪我。”

燕飞失笑道:“是否与谢钟秀有关呢?”

刘裕大讶道:“你怎会一猜便中?”

燕飞道:“谢钟秀别头看你时,我正在她后侧,想装作看不见也不成。好哩!你和她的事是如何发生的?”

刘裕只好从实招来,然后道:“我一直在压制自己,可是今晚她瞥我的一眼,把我的防御力完全毁掉了。唉!我怎忍心她重蹈淡真覆辙,她又是玄帅的骨肉,在任何一方面来看,我都不可以袖手旁观。”

燕飞轻轻道:“你爱她吗?”

刘裕颓然道:“我不知道,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在她投怀悲泣前,我从没想过和她有任何可能性,可是当我拥着她的一刻,感觉着她的身躯在我怀抱里抖动,我忘掉了一切,在那刻开始,我便没法忘记那种动人的滋味。但我仍能控制自己,甚至向宋大哥和奉三作出承诺,不会对她有非分之想。可是你也见到了,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是那么令人心碎。于是我在想,大丈夫立身处世,为的是什么呢?去他娘的什么高门寒门之别、士族布衣之差。我刘裕今次到建康来,是要翻天覆地,如果连一个爱自己的女子亦保护不了,做了皇帝又如何?如此打生打死还有什么意义?”

燕飞不住点头,似乎表示同意,待他说罢后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江文清?”

刘裕急喘一口气,道:“我不会负她的。”

燕飞微笑道:“你刚才说的天公地道,决不是非分之想。我完全同意。敢做敢为,才是好汉。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忙?”

刘裕道:“我想今晚见她一面,只有你能助我偷入谢家,探访她的闺房。”

燕飞笑道:“那我们要蒙头蒙脸才成,被人发现时,可以装作是小偷之流。”

刘裕大喜道:“你答应哩!”

燕飞凝望着他,双目射出深刻的感情,道:“我不单乐意玉成你的好事,还代你高兴,正如我常说的,人不能长期活在仇恨和悔恨中。老天爷对你曾经很残忍不仁,现在该到了补偿你的时候。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论是文清还是钟秀,你必须有始有终,把你对淡真的爱转移到她们身上去,令她们幸福快乐。”

刘裕坚定的道:“我绝不会忘记燕兄这一番话。”

燕飞道:“由我来操舟吧!我要把船程缩短,好让你多点时间夜会佳人。”

※ ※ ※

卓狂生来到立在舟尾的高彦身旁,恐吓道:“还不回房睡觉,小心向雨田忽然从水里跳出来,掐着你脆弱的喉咙。”

高彦叹道:“我很痛苦。”

卓狂生劝道:“痛苦也回房内才痛苦吧!虽然雪停了,但仍是寒风阵阵,你看甲板上除了你之外,还有别的人吗?着了凉又如何陪你的小白雁玩足三天三夜?随我回去吧!”

高彦叹道:“你怎会明白我?你自己回去吧!我捱不住自然会回舱里去。”

卓狂生微怒道:“我不明白你?你有多难了解呢?他娘的!你这小子肯定是自懂人事后,便为娘儿发疯,以前是花天酒地,现在是为小白雁发狂。”

高彦苦笑道:“都说你不明白我。回想起来,我以前晚晚泡青楼,实在是逼不得已,因为未寻到真爱。说起那时的生活,真是无聊透顶,不要看我夜夜笙歌,左拥右抱,其实我感到很孤独,希望可以籍不住追求新鲜的东西,填补心中的不足。现在我终于找到真爱,却落到这种田地,你叫我今晚怎能入睡呢?”

卓狂生正要说话,足音响起。

一个荒人兄弟满脸喜色的赶来,大声嚷道:“小白雁有令,召见高少。”

高彦登时欣喜若狂,一阵风的走了,剩下卓狂生和那荒人兄弟你眼望我眼,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 ※ ※

两道黑影,从靠河的东墙翻入谢家,接着几个起落,避过两头守夜的恶犬,落在东园别厅的房脊上。

这两个不速之客,正是燕飞和刘裕,均穿一身夜行黑衣,还蒙着头脸,只露出眼睛。

刘裕见远近房舍延绵,倒抽了一口凉气道:“如何找她?”

燕飞沉吟道:“当年我在谢家养伤,住的是在北院的宾客楼,而北院亦是家将下人聚居的地方,当然不适合作谢钟秀的香闺,可以在考虑范围里剔除。中间是忘官轩所在的四季园,该是谢家休息游赏的地方。如此只剩下我们身处的南院和东院,这两院皆临近秦淮河,景观最美,如果我是像谢安、谢玄般的风流名士,也会选两院之一作居所。”

刘裕道:“你似乎漏了西院。”

燕飞道:“北院和西院论景色远及不上东南两院,肯定不会是谢安、谢玄的居室所在,在高门大族里,这种事是会一丝不苟的。哈!我记起哩!我第一次见安公,是在东院的望淮阁,如此看谢安该居于东院,谢琰是谢安之子,也该住在此院内。”

刘裕问道:“这么说,钟秀的居室是否设于南院内的机会最大呢?”

燕飞苦笑道:“恐怕只有天才晓得,真后悔没有请宋大哥一起来。唉!你也知我只是说笑。噢!”

刘裕紧张的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燕飞现出回忆的神情,道:“我记起哩!我第一次见到谢钟秀,是在贯通东北院的九曲回廊上,当时她和朋友出外刚回来,她肯定是返东院去,如此推论,她该是住在东院里,就是我们现时身处的院落。”

刘裕扫视远近,颓然道:“只是东院便高高低低、或众或散的百多座房舍,如何寻找?”

燕飞微笑道:“如果我不是深悉你的底细,绝猜不到你竟然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否则怎么会说出这么外行的话来。”

刘裕尴尬的道:“我是当局者迷。对!当时谢家最有地位的三个人是谢安、谢石和谢玄。

如果谢安、谢玄均居于东院,谢石理该住南院。而谢安、谢玄的住处肯定是东院景观最佳、规模最宏大的两组院落,如此钟秀的香闺所在,已是呼之欲出了。”

燕飞四下观望,指着临河的一组园林院落,道:“那就是望淮阁所在的建筑组群,该是现在谢琰、谢混居室所在。”

又指着隔邻的院落,道:“这一组又如何呢?只有这组楼阁可与其媲美。”

刘裕吁出一口气道:“却没想过在谢家找一个人这么费周章。虽然这处院落有十多幢房舍,但怎么都比搜遍全府好多了。麻烦你老哥给小弟把风,我要进行寻佳人的游戏哩!”

燕飞道:“你有何寻人妙法呢?千万别摸错了别个小姐的香闺。”

刘裕胸有成竹道:“凭的是我虽比不上方总但仍属灵锐的鼻子,幸好我和她曾亲热过。”

燕飞笑道:“我们去吧!”

两人从屋檐滑下,展开身法,往目标楼房潜去。

※ ※ ※

“进来!”

高彦有点提心吊胆的把门推开,因为尹清雅会用哪种方式欢迎他,根本是无从揣测。

尹清雅轻松的道:“还不滚进来?”

高彦放下心来,连忙把门关上,神气的走进去,直抵坐在窗旁的尹清雅身前,先伸手握着她椅子的两边扶手,情不自禁的俯前道:“我来哩!”

尹清雅举手掩着两边脸颊,美目圆睁道:“你想干什么?是否想讨打?”

高彦在离她不到半尺的位置与她四目交投,嗅吸着她迷人的气息,所有悲苦一扫而空,感到什么都是值得的,心花怒放道:“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和雅儿以后永不分离,每天令雅儿快快乐乐。”

尹清雅没好气的低声道:“你这小子真是死性不改,若你还不滚到另一边坐下,本姑娘会立刻把你轰出门外去。”

高彦一个旋身,转了开去,又再一个旋身,以他认为最优美的姿态坐往和她隔了一张小几的椅子上,哈哈笑道:“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在时机未成熟下,暂且撤退。”

尹清雅娇笑道:“什么能屈能伸,又胡言乱语了。”

高彦嘻皮笑脸道:“伸者站也,屈者坐也,刚才我是伸,现在是屈,不是能屈能伸是什么?”

尹清雅登时语塞,笑嗔道:“死小子!除了口甜舌滑外,你还有什么本事?”

高彦昂然道:“辩才无碍,便是一种大本事,想当年春秋战国之时,纵横家者如苏秦、张仪,便是凭三寸不烂之舌,赢得功名富贵,留名史册。我高彦则赖此赢得雅儿的芳心,因为她晓得,天下间只有我一人才能哄得她开心,其它人都不成。”

尹清雅没好气道:“脑袋和嘴巴都是你的,你爱怎么想,要怎么说,爱一厢情愿,我确是拿你没办法。好哩!趁我还有耐性前,告诉我边荒集有什么特别的玩意儿?”

高彦心中大乐,心忖如此岂非接受了我说的轻薄话,而不会动辄动武。那种感觉如是逍遥云端,像神仙般快乐,如数家珍道:“边荒集十个让人昼伏夜出的地方,白天让我们一起睡觉,晚上才出来活动……”

尹清雅大嗔截断他道:“谁和你一起睡觉?”

高彦暗笑道:“一起睡觉和睡在一起是有分别的,让我解释给你听……”

尹清雅捂着耳朵,霞生玉颊道:“我不要听。”

好一会听不到高彦的声息,别过头来,见高彦正呆瞪着她,放下玉手,狠狠道:“死小子!有什么好看的?”

高彦吞一口涎沫,艰难的道:“雅儿真动人。”

尹清雅作了个“我的天呵”的表情,气道:“你放规矩点成吗?”

高彦小心翼翼的道:“我可以问雅儿一个问题吗?”

尹清雅戒备的道:“什么问题?”

高彦道:“上次我们在边荒集分手时,你不是说过‘雅儿有什么好呢’这句话吗?你还记得吗?”

尹清雅两边玉颊飞起红晕,令她更是娇艳欲滴。当高彦仍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早给她执着胸口从椅子上硬扯起来,轰出门外去。

※ ※ ※

刘裕终于找到了谢钟秀,却不是嗅到她的气味,而是听到她的声音。

声音传来处是一座两层楼房,楼上仍透出黯弱的灯光,谢钟秀似是在吩咐婢女去睡觉,看来她也准备登榻就寝。

这区域的防守格外森严,除有护院牵恶犬巡逻外,还有两个暗哨。对探子来说,最头痛正是暗哨,因为对方静伏暗处,令人难以察觉。敌暗我明下,很容易暴露形迹。但当然难不倒像燕飞这种顶尖儿的高手,全赖他提点,令刘裕成功潜至小楼旁的花丛内。

燕飞鬼魅般掠至他身旁,低声道:“楼上只有她一人,你从南窗入楼,该可瞒过岗哨的耳目,最重要是她不会因误会而惊叫。”

又指着后方两丈许处的大树,道:“我会藏身树上,离开时须看我的指示。”

刘裕点头表示明白。接着燕飞现出全神贯注的神色,显是在留意四周的动静。刘裕感到自己的心在忐忑狂跳,也不知为了什么,紧张至一团糟,暗骂自己没用时,燕飞喝道:“去!”

刘裕一溜烟的奔出去,绕到小楼的另一边,腾身而起,扑附在南窗上。

灯火熄灭。

刘裕心中叫好,拉开半掩的花窗,无声无息的钻进去。如兰如麋的香气透鼻而入,不用说床铺衣物均用香料熏过。这还是刘裕破题儿第一趟私自创入闺女的卧室,那种感觉难以形容至极点,好想冒犯了不可侵犯的神圣禁地。

小楼上层以竹帘分隔作两边,他身处之地正中放着一张床榻,四边垂下绣帐。一道优美的人影,正从另一边朝竹帘走来。

刘裕心中燃起火热的激情,忘记了一切的往竹帘移去,把正揭帘而入的美人儿一把抱着,另一手掩住她香唇,嘴巴凑到她耳旁道:“是我!是刘裕!孙小姐不要害怕。”

在黑暗里,谢钟秀闻言后仍剧烈的挣扎了两下,这才安静下来,娇躯微微发抖。

刘裕有点不解的再低声唤道:“我是刘裕!”缓缓把手移离她湿润的樱唇。

谢钟秀喘息道:“你来干什么?还不放开我!”

刘裕的满腔热情登时像被冰水照头淋下,冷却了大半,无意识的松手。

谢钟秀脱身出去,沿着竹帘退后,直至抵着墙壁,张口似要大叫,最后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刘裕感到整个人完全麻木似的,更是完全不明白,更没有想过谢钟秀会是如此反应,一时间脑袋一片空白。然后他发觉自己来到靠墙而立的谢钟秀身前停下来,生硬的道:“孙小姐,我是……唉……”

谢钟秀或许是因他没有进一步行动,冷静下来,不悦道:“你怎么可以在半夜三更到这里来呢?”

刘裕再没法把那天向自己投怀送抱的谢钟秀和眼前的她连系起来,勉强挤出点话来,道:“孙小姐不是想见我吗?只有这样我们才有说密话的机会。”

谢钟秀气道:“你可通过宋叔安排嘛!哪有这般无礼,乱闯我的闺房,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刘裕差点要找个洞钻进去,苦笑道:“错都错了,孙小姐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

谢钟秀气鼓鼓的道:“我只想质问你,为何要投靠司马道子那卑鄙无耻之徒?你忘了我爹如何提携你吗?你对得起我爹和我们谢家吗?你对得起淡真吗?有什么不好做的,偏要去做司马道子的走狗,我爹的威名给你丢尽了。”

刘裕恍然大悟,整件事根本是一场误会。她今天黄昏望自己的一眼,确是充满无奈和怨怼,问题是非是她爱上了他,而是怨他背叛谢玄,甘当司马道子的走狗。事实上,她从没有看上自己,什么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妄想。

刘裕生出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即自尽,好一了百了的想法。

谢钟秀的声音续传入他的耳内道:“我现在明白琰叔为何不准你踏入我们家半步了,他是对的,淡真也识错了你。”

刘裕的心痛了起来,全身像被针刺般的不舒适,更有难以呼吸的感觉,勉强振起精神道:“请孙小姐恕刘裕打扰之罪,以后我再不会打扰孙小姐。”

说罢也不理会否惊动谢府的人,迅速循原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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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三 第 七 章 唯一机会

燕飞摇撸操舟,看着刘裕的背影,想不出可以安慰他的话。没有人比燕飞更明白刘裕受到的严厉打击,那比捅他两刀更令刘裕难受。

刘裕本是轩昂的体型,似塌缩了下去,代表着他所受的屈辱、挫折和因得而复失而来的极度沮丧的情绪。

刘裕背着他坐在船中,叹道:“燕兄可会笑我?唉!现在我最恨的人是自己,我太过不知量了,竟以为她是另一个淡真。”

燕飞道:“你不必自责,换了我是你,也会生出误会。嘿!大丈夫何患无妻,眼前最重要的事,是把精神投放在与天师军的斗争上,其它一切都不重要。或许有一天你回想起今晚的事,只会付诸一笑。”

刘裕转过身来,神色如常的点头道:“对!比起淡真,今晚只是一件小事,碰一鼻子灰买个好教训,至少明白了高门寒门之隔,是铁般的现实。以后我再不会踏入谢家半步。多谢你!”

燕飞奇道:“大家兄弟,不用说多谢,只是举手之劳吧!”

刘裕道:“你助我今晚入谢府去见谢钟秀,我当然感激,但刚才的道谢,却非指此,而是指因为有你,我今天才能到谢家去,引发今晚的事,也令我有如从迷梦里醒过来,重新脚踏实地去做人,再没有任何幻想妄念,不再纠缠于男女的情结里。我的确要好好的向奉三学习。”

燕飞道:“千万不要对男女之情望而生畏,文清在各方面都不比谢钟秀逊色,且比她更适合你。我们始终是布衣寒人,不会明白高门大族的心态,更不会习惯他们的生活方式。当然,淡真是个例外。无论如何,你已曾得到过一位名门美女的倾心,足可自豪了。”

刘裕摇头道:“我刚才重新思索玄帅阻止我与淡真私奔的事,坦白说,直至刚才我仍有点恨玄帅,但现在已恨意全消。他阻止我是对的。相爱可以只讲感觉,像天崩地裂般发生,但长期生活在一起却是另一回事,淡真将会发现我的缺点,我们的热情会冷却下去,直至成为一对怨偶。近日我与高门子弟接触多了,更清楚士人布衣间的差异。”

燕飞道:“不用这么悲观,高门并不是高高在上,只是以另一种方式生活。他们可以看不起我们,我们也可以看不起他们。他奶奶的,现在正是由我们去证明给他们看,谁更有资格主事说话。”

刘裕点头道:“说真的,我现在的感觉痛快多了,有点像拨开了迷雾,看清楚自己的处境。由今夜此刻开始,我刘裕再不是以前的刘裕,再不随便感情用事。淡真的债我定会为她讨回来,更要让高门的人看到,我们布衣寒族,是不会永远被他们践踏在脚下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刘裕双目闪耀精芒,回复了生气。

燕飞不由想起拓跋圭,他和刘裕虽然在性格作风上绝不类同,但有一点是没有分别的,就是不甘心居于人下,胸怀远大的志向。

※ ※ ※

波光映雪,远树迷离。

一场大雪后,边荒集变成个银白色的天地。现在雪虽然暂停,但所有房舍都换上白色的新装,素静洁美。

天气寒冷,却无损荒人的热情,万人空巷的涌到码头区,欢迎小白雁的芳驾光临,其热情与寒冷的天气形成强烈的对比。

一众议会成员,包括江文清、慕容战、呼雷方、费二撇、阴奇、姚猛、姬别、红子春、拓跋议等人,却完全是另一种心情,他们到此来不是为了迎接小白雁,而是在等待卓狂生、高彦和程苍古,好立即举行钟楼议会,以展开全面反攻的大计。

江文清笑道:“尹清雅已成了纪千千外,最受边荒集欢迎的女性。”

姚猛叹道:“真怕见到高少的表情,他一心要和小白雁好好欢叙,我们却要拆散他们,硬把他派往前线去,负责最危险的任务。”

慕容战道:“如果有别的选择,我们怎敢怀他的好事。只恨他是最适合的人选,只有他才办得到。”

刘穆之道:“真的只有他办得到吗?我最怕他没法专心,反误了大事。”

拓跋议道:“的确没有人比她更胜任,这小子不但对边荒了如指掌,且周身法宝,又擅潜影匿踪之术,更重要是他在探察之道上有极高天分,一般探子看不出任和异处的痕迹,在他却是珍贵的线索。边荒集是个讲实力的地方,他能成为最著名的风媒,绝非侥幸。”

红子春苦笑道:“希望这小子以大局为重吧!”

众人只有相对苦笑。

※ ※ ※

司马元显天未亮便来了,与众人一起吃早点,为燕飞送行。

表面看,刘裕像个没事人似的,谈笑风生,但燕飞却晓得他比以前更懂得把心事密藏起来。

趁此机会,刘裕向司马元显道:“今晚我们将动身到前线去,途中会路经广陵,顺道拜访孙无终孙将军,了解广陵北府兵的情况。”

司马元显犹豫道:“此事该否先问准我爹呢?”

燕飞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不是犯上违令,而是只有在前线作战的将领,方明白确实的情况,晓得甚么策略是最适当。现在我们是处于同一情况,王爷当然是精明的人,但他顾忌太多,对前线的情况只是通过探子的报告。我们如果要赢得这场战争,绝不可因太多顾虑,以致行事上缚手缚脚,必须放手去干,便像荒人两次光复边荒集的情况。公子必须拿出胆色来,刘裕他们才有成功的机会。”

比较起来,燕飞可算是这场战争的局外人,兼且谁都晓得他大公无私的作风,又是司马元显心仪仰慕的人,由他出口最具份量。

司马元显听罢立即双目放光,点头道:“对!就像我们那次在江上与郝长亨恶斗的情况,哪还有空遐去想别的事情。一切便如刘兄提议般去办吧!我爹那方面有我负责。”

刘裕、屠奉三和宋悲风均放下了心头大石,这可说是最后一个关卡,只要能离开健康,他们便如龙回大海,天地任他们纵横。

最怕是司马道子忽然改变主意,在这最后一刻要他们留在健康候命,那他们只有坐看天师军夺得江山。

但若他们能离开健康,便可放手而为,做那“君命有所不受”的在外之将。司马道子当然不高兴,但当形势发展至只有他们的奇兵才有回天之力的紧张情况里,司马道子将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全力支持他们,还要求神拜佛保佑他们切勿败个一塌糊涂。

刘裕真的很感激屠奉三,眼前的形势正是由他一手营造出来的,加上燕飞帮腔,他们最渴望的机会终于来到手中。

刘裕深切的体会到,自成为谢玄的继承人后,历尽千幸万苦,他一直期待的机会终于来临。

这也是他成为所有南人心目中的英雄的唯一机会。

错失了,他的存在将只是一个笑话。

※ ※ ※

高彦来到尹清雅的舱房前,举手扣门,嚷道:“雅儿!快到边荒集哩!”

尹清雅慵懒的声音传来道:“大清早便吵吵嚷嚷,人家很悃哩,多睡一会好吗?”

高彦心中大喜,想不到尹清雅不是叫他滚蛋而是向他撒娇,登时血往上涌,浑身酥麻,试探地推门,却发觉内面上了门拴,忙柔声劝道:“睡多会没有问题,不过你先给我开门,让我进来为你打点行装。”

说到最后两句话时,连他自己也感到是理屈辞穷,因为尹清雅只有一个小包袱,何用整理收拾?只恨再想不出更好的借口。难道说“好进来和你亲近吗?”

更令他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咿丫”一声,门拴开启。

高彦心花怒放,连忙推门,闪身而入,再轻轻关门。

尹清雅早回到塌子去,如云的秀发散乱地披在拥着的被子和枕上,黑发玉肌,夺人眼目。

高彦的心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蹑手蹑足的来到床前。

高彦心中唤娘,不由被她异乎寻常的美丽和动人的睡姿体态震慑,屏住了呼吸,唯恐惊扰她,小心翼翼地坐到床沿去,探手为她拨开几缕铺在俏脸上的秀发,指尖轻轻拂过她吹弹得破、红扑扑的脸蛋儿。

尹清雅仍不肯张开眼睛,梦呓般道:“你的手在抖呢?”

高彦心神俱醉,哪还按捺得住,俯首便要往她白里透红、充满健康气色的脸蛋香上一口,忽然发觉难作寸进,原来在离她脸颊三寸许处,被她以玉掌挡着嘴唇,只好退而求其次,吻了她掌心……

尹清雅娇躯轻颤,像被蚊叮似的把手缩回去,张目嗔道:“你在使怀!”

高彦怕她动手反击,连忙坐直身体。

尹清雅似嗔似喜的瞪着他,不依地道:“你是否想我今天又不睬你呢?”

高彦陪笑道:“雅儿大人有大量,我只是情不自禁,脑袋控制不了嘴唇。哈!雅儿的小手真香。”

尹清雅拥被坐起来,慵倦地伸个懒腰,责怪道:“你这人哩!甚么睡意都给你赶走了。”

高彦现在最希望是看到被子从她身上滑掉下来的美景,再陪笑道:“也是时候起床哩!一刻钟内可抵边荒集。”

尹清雅一双美眸秋波闪闪的打量他,道:“你今天精神很好,昨夜该睡得不错。”

高彦有点尴尬地道:“睡觉是我的专长,纵然在险境里,我要睡便睡,但小小的危险信号也会令我醒过来。”

尹清雅欣然道:“我也很贪睡。噢!不说废话了,让我们来个约法三章。”

高彦抓头道:“约法三章?”

尹清雅气道:“当然要有点规矩,否则如何管治你这个小子?一有机会便大占人家便宜。

你究竟听不听?”

高彦吓了一跳,慌忙道:“听!听!当然听,雅儿请降旨。”

尹清雅“噗哧”笑道:“降旨?”又白他一眼,道:“第一章是不准再提昨晚那句话。”

高彦心中大乐,故意皱起眉头扮出搜索枯肠不得的样子,道:“是哪句话呢?”

尹清雅大嗔道:“高彦!”

高彦怕她翻脸,忙像忽然记起了的道:“呀!记得哩!就是‘雅儿有甚么好’那一句。

记得哩!记得哩!以后不会再提。”

尹清雅杏目圆瞪,叉起蛮腰嗔道:“还说!”

被子终于从她身上滑下来,露出只穿单衣的上身,她美好动人的线条展示无遗,高彦不能控制目光似地把视线移往她身上。

尹清雅脸红似火,喝道:“死小子!看甚么?”

高彦忙把目光上移,陪笑道:“甚么都看不到。第二章是甚么东西?希望不是要我把眼蒙着吧!那还如何带雅儿去狂欢?”

尹清雅甜甜一笑,道:“没有其它哩!现在你给我滚出去,我穿衣后再出来会你。”

高彦高兴得要狂歌一曲,翻几个斤斗,如奉纶音地滚了出去。

※ ※ ※

燕飞坚拒众人送他一程,独自离开清溪小筑,往归善寺向安玉晴道别。

戒严令在半个时辰前解除,路上人车逐渐多起来,健康便像个沉睡的巨人,回复了生气和活力。

此时他心想的并非最敬爱的红颜知己安玉晴,而是昨夜向他传来重要情报的纪千千,她在精神力未完全补充前,如此强用心灵传感向他发警报,会对她造成怎样的影响呢?说不担心就是骗自己。

依纪千千的描述,慕容垂所招待的那个客人,肯定是懂得精神异术的波哈玛斯,而他要对付的女人,该是投向了拓跋圭的楚无瑕。

赫连勃勃为何会与波哈玛斯混在一起。

两人曾是姚兴旗下的人,一为军师,一为主将,该有一定的交情。

他虽从拓跋圭处晓得波哈玛斯追杀楚无瑕的事,也知道两人间的恩怨,却没想过波哈玛斯竟会为报此仇,不惜一切的挑拨赫连勃勃去攻打拓跋圭,又暗中勾结慕容垂。

赫连勃勃肯定会被煽动,因为他与拓跋圭是势不两立,一天不能拔掉拓跋圭,他亦无法往北扩展。

尤可虑者,若拓跋族愈趋强大,他将是动辄亡国灭族的厄运。

所以,如赫连勃勃从波哈玛斯处得到确切的情报,清楚现今拓跋圭危如累卵的处境,绝不会错过此乘人之危的时机,进攻拓跋族正在重建中的盛乐城。

赫连勃勃的匈奴族是拓跋族之外河套地区另一势力,多年来与拓跋族不住交锋冲突,均以失利作结。

现在拓跋圭为了保着平城和雁门,把军力转移到长城内去,大幅影响盛乐的防御力量,如果赫连勃勃以奇兵袭之,成功的机会很大。

失去了盛乐,拓跋圭将失去长城外的根据地,游牧于河套地区的拓跋族人,将遭到残酷的屠杀,等若其基础被连根拔起,拓跋圭也就完了。

慕容垂的手段确是厉害,一丝不误的掌握到整个局势,无所不用其极地摧残和打击敌人,假如不是有纪千千这个神奇探子,恐怕他燕飞和拓跋圭栽倒家仍弄不清是甚么事。

但只要拓跋圭晓得有这么一回事,他会有办法应付的,而不会因冬天的风雪而掉以轻心,致错恨难返。

燕飞抵达归善寺门外,由于时间尚早,庙门仍未打开,只有一道侧门供人出入。

燕飞的心平静下来,步入寺内,正殿处传来早课诵经的声音,洗去了他的烦恼。

任他剑法盖世,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他可以做的都做了,现在必须抛开一切,专注地去应付与孙恩的决战。

通过半月门,他进入景致优美的归善园,脑海浮现安玉晴的如花玉容。

忽然间他似晋入了另一境界,归善园外烦嚣纷扰的世界,再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就在这一刻,他想起当年在边荒被乞伏国仁追杀,籍之以保命逃生的招式,脑际灵光忽现。

“锵!”蝶恋花出鞘。

燕飞运转太阴真水,蝶恋花在身前划出大大小小十多个无缺的圆环轨迹,布下一个又一个充盈太阴真水的先天气劲,凝聚而不散。

蓦地燕飞往后疾退,倏又冲前,剑化长芒,太阳真火从剑尖吐出,把十多个圆环串连起来。

“轰!”

一道似能裂开虚空的闪电,出现眼前。

闪电一闪即逝,并没有真的破开虚空。

燕飞还剑入鞘,全身发麻,晓得自己终悟破把仙门诀融入“日月丽天大法”的窍门。虽然这只是一个开始,但却是非常好的开始。

然后他看到安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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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三 第 八 章 携手赴险

安玉晴睁大美眸,难以置信地道:“这是甚么剑法?天下间竟有如此剑法!难怪竺法庆也要饮恨于你的剑下。”

燕飞还剑入鞘。她的出现,这个人间世立即变得真实起来了,令他很难想像洞天福地内可以有能与她并驾齐驱的人或物。他的确很喜欢见到她,看她的眼睛。和她在一起时,所有的感觉都被大幅度的强化了。这绝不涉及男女间的事,而纯粹是人与人间的交往。

微笑道:“这是天、地、心三佩合一时,我从中领悟到的剑法,故名之为[ 仙门剑诀] ,刚才施的是起手式[ 仙踪乍现]。”

安玉晴来到他身前,仍像有点不相信自己亲眼见过的情景,道:“这是不可能的,你竟能把开启仙门的原理,应用在剑法上,你本身不会受到伤害吗?那道闪电的威力非常惊人,天下谁还可以挡你一剑之威呢?这种剑法根本是无从抵挡的。”

燕飞微笑道:“孙恩肯定可以。何况我这一招起手式尚未练成,因为元阳元阴相极的电芒,只可依剑势笔直前冲,高明如孙恩或慕容垂者,可以应封应挡的手法应付。到我能令剑芒从任何位置、任何角度攻击对手,那才算是无从抵挡。”

安玉晴皱眉道:“有可能吗?”

燕飞道:“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这亦是[ 仙门剑诀] 与别不同之处,当我以太阴气形成一个气场,便可一提送出太阳气,投往气场内任何一点,例如是对手身后,同样可以引发仙门现像,袭击敌手。这只是个理想,我的功法离此尚远。”

安玉晴舒出一口气道:“确是神乎其技,到那时天下间还有人是你的对手吗?”

燕飞道:“我仍肯定孙恩可以应付得来。如果我的剑诀真达至如此出神入化的境界,他挡是挡不了,却可凭本身的功力,在经脉内消受我这一剑。”

安玉晴深邃的美眸凝注他道:“刚才你知否玉晴在一旁呢?”

燕飞欣然道:“当然知道。”

安玉晴讶道:“你是故意在我眼前表演剑诀了。对吗?”

燕飞点头道:“对!这样做有两个作用,首先是让姑娘晓得我有信心掌握[ 破碎虚空] 这武学之极,且天、地、心三佩始终是死物,人却是活的,可籍剑法变化提升仙门诀的威力;其次,我今趟是要在赴孙恩的决战前,来向姑娘道别,为免姑娘担心,所以向姑娘展示仙门诀的威力,以事实说明我是有可能击败孙恩的。”

安玉晴欣喜的道:“你办到哩!不过对孙恩千万不要轻敌,他的黄天大法已臻至天人交感的境界,也像你般受到天、地、心三佩开启仙门的启发。”

燕飞微笑道:“多谢姑娘提点。请姑娘保重,如我能保命回来,途经健康会再来探访姑娘,向姑娘报告战情。”

说罢拍拍背上的蝶恋花,洒然去了。

边荒集,边城客栈。

高彦垂头丧气的来到小白雁入住的客房门前,举手扣门。

房门立即洞开,现出尹清雅的花容,怨道:“开会竟要那么久的,等得人家不耐烦了,今天我要吃烤羊腿。”

高彦避开她期待的目光,低声道:“事情有变。”

尹清雅瞪着从她身边走过的高彦,讶道:“事情有变?发生了甚么事?”

高彦直抵豪华客房外厅一角的椅子坐下,惨然道:“我要立即启程赶往泗水去探听军情,没法陪你哩!”

尹清雅冲口而出嗔道:“你怎可以丢下我不管呢?”

高彦苦涩地道:“我的荒人兄弟就是那么残忍,但也不能怪他们,慕容垂那混蛋派兵占领了泗水和颖水交汇处的北颖口,当冬天下雪时,颖水将是我们与北方连系的唯一命脉,所以我们会不惜一切把北颖口夺回来。两军交锋,军情第一,所以我得出动去作探子,弄清楚敌人虚实后,方可以决定反攻的战略。”

尹清雅轻举玉步,移至他前方,皱眉道:“边荒集只得你一个探子吗?派别的人不行吗?”

高彦苦笑道:“我们边荒集确不乏探子的人才,可惜没有人比我更胜任此事,因为像向雨田那样的秘人已大批的潜入边荒,整个边荒只有边荒集尚算安全,其它地方已变成了危险的世界。只有我才有能力在边荒来去自如。嘿!你现在该晓得我高彦首席风媒的地位,是凭实力赢 回来的。”

接着把脸埋入举起的双掌里,痛不欲生地道:“如果有别的选择,我肯舍得丢下你吗?”

尹清雅道:“你要去多久?”

高彦抬头道:“一来一回,至少要二天三夜。你可以迟些才走吗?”

尹清雅气道:“不可以!”

高彦遽震道:“雅儿!”

尹清雅“噗哧”笑道:“人家陪你去。”

高彦失声道:“甚么?”

尹清雅毫不在乎的道:“有甚么大惊小怪的?我尹清雅失礼你吗?上次在边荒被楚无瑕追杀,在白云山区全赖本姑娘救了你一命,今回如果我不同你去,你肯定没命回来。”

高彦叹道:“如果可以和你去,我肯一个人去?今次可不同上次,上次只是逃命,那是我高彦最擅长的事,但今次却是去执行探敌的任务,危险将会倍增,你这么一位千娇百媚的姑娘,落到敌人手中后果是不堪想像的,你一定要打消这个念头。”

尹清雅顿脚大嗔道:“你这个混蛋,可否少说点废话,本姑娘到边荒集来,只能玩三天,你却滚了去北面的战线探听敌情,那本姑娘还可以干甚么呢?谁来陪我玩?我不管,你不答应我便不让你离开,是否想我以后都不理睬你。”

高彦把脸埋入双掌内,痛苦地道:“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去,我有十成把握,可以活着回来见你,但如果你和我一起去,我便没有半成把握。”

尹清雅哂道:“一计不成又另出一计,首先是夸大危险务要令我知难而退,现在又想以本身的安危来威胁我。高彦!你那一套对我是没有用的,我早看穿了你这个人。”

高彦抬起头来,发了半晌呆后,缓缓道:“真古怪!我确有点被你看通看透的感觉。但我怎舍得让我的雅儿去冒险呢?秘人实在太可怕了,像花妖,像那个叫向雨田的怪家伙,若你有甚么闪失,我如何对得起你师傅聂天还呢?”

尹清雅笑得花枝乱颤的喘息着道:“你的脸皮真厚,竟把我师傅也祭出来。死小子!你听着,这是唯一可证明你是边荒集最出色风媒的机会。证明给我看吧!只有事实才可以证实你是否实至名归。”

高彦道:“我真的拗不过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且要立下誓言,否则我怎都不会让你去的。”

尹清雅从容道:“划下道儿来吧!”

高彦正容道:“雅儿必须立誓,绝不让敌人生擒,否则宁愿服毒自尽。”

尹清雅笑吟吟的道:“先给我看你提供的毒药。”

高彦尴尬的道:“又给你看穿了。唉!我怎能带你去呢?”

尹清雅怒道:“亏你还说爱人家,这是甚么娘的爱?有着么刺激好玩的事,竟撇开我自己一个人去玩个够!你不觉得惭愧吗?”

高彦一呆道:“刚才你是否说爱我?”

高彦没好气的道:“我只是陪你去探险,并没有打算做你的雾水情人,不要想歪了心,快说!究竟肯不肯带我去?我要一个爽快的答复!”

高彦尽最后的努力,道:“只剩下一个问题。我们这样一起去出生入死,朝夕相对,一起吃一起睡虽然我的定力相当不错,但总不是圣人,何况圣人也有错的时候。哈!你知道哩!如 果我控制不了自己,雅儿你岂非要吃大亏?”

尹清雅两眼上翻,叹道:“低手出招,真教人不忍卒听。你控制不了没有问题,最重要是我有控制你的办法,没话好说了吧?”

高彦肃容道:“关键处正在这里,你是不可以向我动粗的,打伤了我,会影响我求生生保命的能力,更绝不可以制我的穴道,因为点穴手法最伤元气,伤了我的元气便没法划[ 猛鬼勿近符] ,边荒那么多游魂野鬼……”

尹清雅打岔娇嗔道:“不准提[ 鬼] 字。”

高彦心中暗喜,续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又不可以武力反抗,肯定会失身于我,好像划不来吧!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你如何向你师傅交待?”

尹清雅笑脸如花的道:“师傅早认为我陪你睡过哩!”

高彦目瞪口呆地盯着她。

尹清雅俏脸红起来,大嗔道:“死小子!有甚么好看的?你不是说过甚么共渡春宵吗?师傅当然会把你的假话当真话哩!我才不会向师傅解释这种事。好哩!死小子臭小子,我最后一次问你,肯不肯带我去?如果仍然说不,我立即离开边荒,永远都不再回来,更永远都不要见你这个浪得虚名的混蛋。”

高彦道:“你真的不怕被我占便宜?”

尹清雅漫不经意的答道:“能占我的便宜,算你本事好哩!”

高彦终于双目放光,搓手道:“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捱,我就赌这一手,成交!”

尹清雅雀跃道:“这才像样。我们立即起程。”

高彦下了决定,整个人神气起来,斗志昂扬,兴奋地道:“有你大小姐陪吃陪睡,苦差立即变成乐事。在到泗水前,先到我的秘巢取装备,那都是我多年来收购的好东西。我们去吧!”

※ ※ ※

纪千千睁开眼睛,望往窗外,轻呼道:“下雪了!”

马车外雨雪飘飞。

坐在她身旁的小诗凄然道:“小姐!你好点了吗?”

马车随大队走在往荥阳的官道上,途中会在路经的多个城市停留,现在关东之地尽入慕容垂手中,再不用像以前般昼伏夜行。

纪千千探手轻抚爱婢脸颊,微笑道:“当然没事,再多休息一会我便可以回复生龙活虎哩!不要瞎担心。”

小诗双目泪光闪动,道:“小姐昨晚还是好好的,今早却忽然病倒了。噢!”

纪千千搂着她肩膀,皱眉道:“不要哭!好吗?”

小诗悲切道:“都是我不好,小姐当日若不理我,随燕公子离开,今天便不用受苦。”

纪千千勉力振起精神,道:“以后再不准说这种话,我们是姊妹而非主从,大家同甘共苦。这一场仗我们是绝不会输的,我也永远不会向恶势力屈服。终有一天我们会回复自由,这个好日子正逐近临近,我是不会放弃的。”

外面的雪愈下愈大了。

※ ※ ※

巴陵城。

聂天还立在窗前,看着夕阳斜照下的园林景色,心中掂念着尹清雅。这丫头该已抵达边荒集,有红子春照拂她,理该不会出事。希望她气过了便乖乖回家,千万不要与高彦那小子缠上了。

想起高彦,他便无名火起。

想想也觉好笑,他聂天还跺下脚也可震动大江,偏是奈何不了这么一个荒人小子。对凡事都倾向以武力解决的他来说,这可算是一种新的感受。

这小子怎可能如此福大命大?他亲自出手的一次,还可说有燕飞从中作梗,可是桓玄派出了谯嫩玉,仍耐何不了他,便确是出人意表。也幸好毒不死他,否则如何面对雅儿?想到这里,也不由暗抹一把冷汗。

雅儿是否真的爱上了那小子呢?“任小姐到!”

聂天还应道:“请她进来。”缓缓转身,看着任青媞从书斋敞开的门进入斋内。她清减了少许,仍是那么迷人。

任青媞直趋他身前,施礼道:“聂帮主福安。”

聂天还压下因见到她而激荡的情绪,淡淡道:“任后消瘦哩!当是路途幸苦。”

任青媞没有直接响应他,柔声道:“干归在健康刺杀刘裕失手,反给他宰了。”

聂天还双目精芒骤盛,沉声道:“竟有此事,桓玄有何反应?”

任青媞唇角泄出一丝不屑的表情,从容道:“桓玄立即与干归的未亡人搭上了。”

聂天还为之愕然。好一会才道:“你怎会知道的?这种失德的事,桓玄该唯恐盖不住。”

任青媞道:“我是猜出来的。首先是桓玄对我忽然改变态度,随便找个借口着我离开江陵;其次是他最后见我时,我感应到当时有人躲在屏风后。以桓玄的自负,根本不用高手在暗里保护,何况我还嗅到桓玄身带脂粉的香气,躲在暗处的这人肯定是谯嫩玉,谯嫩玉借驱走我来向她表明心意。”

聂天还一时说不出话来。

任青媞肃容道:“聂帮主正处于非常不利的位置。”

聂天还狠狠骂道:“这个狼心狗肺的小子!”

任青媞淡淡道:“聂帮主不是今天才清楚桓玄是怎样的一个人吧!现在桓玄和谯纵两人的关系,因谯嫩玉进一步加强,聂帮主反变成了外人,聂帮主有甚么打算呢?”

聂天还回复平静,微笑道:“我可以有甚么打算?一天未攻陷健康,桓玄一天不敢动我!打从开始,大家都清楚明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各施其法,谁都没得好怨的。”

任青媞道:“桓玄若得了健康又如何呢?”

聂天还道:“那就要看各方形势的发展,健康可能非是终结,而是开始。”

任青媞道:“各方形势的发展是否指边荒集、北府兵、和天师军呢?容我提醒帮主,我曾代表桓玄去密会刘牢之,他绝非不可动摇的人。”

聂天还愕然道:“刘牢之?”

任青媞道:“如刘牢之重投桓玄怀抱,帮主的利用价值会骤减,须小心[ 狡兔死,良狗烹]这千古不移的至理。”

聂天还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轻松的道:“我并不是桓玄的走狗,他如果这么想,会发觉自己错得很厉害。”

任青媞道:“帮主既有把握,青媞不再多言了。”

聂天还忧豫片刻,问道:“任后有甚么打算?”

任青媞道:“如帮主不介意,我想在洞庭找个清静的地方,休息一段日子。青媞实在很累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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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三 第 九 章 素女心法

刘裕和宋悲风在入黑后,登上一艘往来广陵和健康,属于孔老大的货船,顺流往广陵驶。

屠奉三则坐他到健康来的原船,与追随他多年的十多名手下,先一步到前线去。

蒯恩留在健康,一边操练陆续抵达的荒人部队,一边等候指令,随时可以开赴前线,投入战争。

在一般情况下,司马道子是绝不肯接受这种方式的外援,可是现在是在晋室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兼且人数不过二千,刘裕又是眼前唯一可以钳制刘牢之的北府将领,所以司马道子只好点头同意。

蒯恩将由司马元显亲自照拂,王弘则从旁协助。这批荒人子弟兵,在名义上被收入乐属军的编制里,以掩人耳目,事实上他们是由蒯恩直接指挥,司马元显只能通过蒯恩向他们发令。

刘裕立在船首,任由大江阵阵刮来的寒风吹得发飞衣扬,心中百感交集。

几经幸苦后,他终于踏上人生的另一段路程,正式展开他在南方的征战生涯,可以想象由这刻开始,他将没有歇下来的机会,只能尽力奋斗,直至击败所有敌人和反对者。

健康被抛在后方,便像告别了一个过去了的梦,但他的健康梦醒了吗?不过无论如何,这是个令他历尽沧桑、神丧魂断的城市。就是在那里,他遇上王淡真,展开一场结局凄凉的苦恋。也只是昨晚,他遭到情场上的淝水之败,饱受屈辱,更体会了高门寒门不可逾越的隔阂。更明白淡真对他的恩宠,是如何令人感到心碎的珍贵,也更使他惦记淡真,更亡不了她遭受的耻恨。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北府兵探子,至挣至现在的权势地位,其中似经过了无数世的轮回劫难,现在他终于有了明确的军事目标,前路清楚在他眼前展现,再非像以前的见关过关,如若在波涛汹涌的怒海挣扎求存,茫然不知陆岸在哪个方向。

屠奉三已拟定全盘作战计划。

首先,他们要占领已落入天师军之手的海盐,建立在前线可攻可守的坚强据点,始可以展开对付天师军的大计。

刘裕别头朝健康瞧去,仍隐见在大江两岸的点点灯火。

刘裕深吸一口气,心忖如他能重回健康之日,天师军将已全面溃败,而他与桓玄的正面交锋,亦会展开。

但他真的能活着回来,向所有人证实,他确是如假包换的真命天子吗?他心中感到无比的战栗。

自淡真服毒身亡后,他晓得自己再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法走回头路,只有死亡才可以令他停下来。

※ ※ ※

边荒集西北三十里一个隐蔽的山谷里,高彦“一号行宫”所在的荒弃小村落,在愈下愈密的雪花里,似与天地融混为一体,失去了影迹。

在荒村后的密林里,有一座经修补的房舍,离村近千步之远,即使有敌人到村内搜索,除非搜遍谷内每一寸的地方,否则定会把此小屋忽略掉。

如非比别的行宫隐蔽,也没资格做高彦的“一号行宫”。此屋也是高彦要到边荒办事的第一站,途上有种种手段布置,可把任何试图追踪他的敌人撇掉,然后再往其它地方办事。

“一号行宫”下有个地库,高彦放了各式各样的装备和工具,全是高彦籍之成为边荒首席风媒的谋生法宝。除小杰外,其他高彦的风媒手下,亦不晓得有这么一个地方。

此时高彦在灯火映照下,正从地库把合用的工具搬上来,次序井然的排放在房内的石板地上。

这盏灯是特制的,上有宽盖,只照亮了地面,不会把灯火泄出屋外,惹人注目。

尹清雅脱掉靴子,盘膝坐在床沿处,长剑摆在身旁,大感有趣的看着高彦忙个不休。

高彦情绪高涨的举起两件棉袍,得意地道:“看我多么有先见之明,百宝袍也有两件。

不要小觑这似是平常的御寒衣,这可是我在边荒集以重金请人缝制的,质轻却又能御寒,不畏风雪,最特别是可以掉转颜色,反过来便是纯白色,试想从头至脚都被白色包裹,在风雪里便像隐了形似的。棉袍还有十多个明袋暗袋,可以放置不同的有用法宝。”

最后斜兜她一眼,笑道:“雅儿闷吗?待我整理好我们两对‘雪翔飞靴’后,我便来说故事为你解闷儿。”

尹清雅由盘膝变为曲脚,双手抱着小腿,下颔枕到双膝间,在床上俯视着高彦,轻轻叫道:“高彦!高彦!”

高彦被她唤得心都软了,放下手上的工作,仰脸柔声道:“有甚么事呢?”

尹清雅道:“你知否为何我明知危险,也敢陪你到边荒去执行任务呢?”

高彦心忖当然是因为你爱我,舍不得和老子分开,才会这般做。想是这么想,却不敢说出来,怕触怒她,破坏了两人间此刻得来不易的融洽气氛。

欣然道:“这也有理由吗?有些事不是全不讲理智的吗?像你要随我来,我就带你来。

哈!说吧!但不许说假话,我现在是经不起刺激的。今趟实在是太刺激了,我的负荷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尹清雅“噗哧”娇笑,横他一眼,似是用眼神骂了他一句“你这死性不改的臭小子”,然后油然道:“你要听真话,我便说真话给你听。原因很简单是我的剑法大有精进,尤其在轻身功夫一项上的进步更神奇。”

高彦为之愕然,一时掌握不到尹清雅这番话背后的含意,茫然点头,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尹清雅道:“师傅的确有眼光,他看出我在练武方面很有天分,唯一的问题是缺乏历练和实战的经验,所以让我多次随郝大哥到外面闯荡,也因而认识你这小子。”

高彦仍没法掌握她说话的动机,只好顺着她的语气道:“我的雅儿当然不同凡响。”

尹清雅笑道:“甚么你的我的,你爱说便说吧!但休想我认同。言归正传,上回在边荒被楚无瑕追赶了近百里路,事后我很不服气,所以在回两湖途上,便专注练功,返两湖后,更每天找人对仗,把从实战领悟回来的诀窍,融会贯通。现在尽管再遇上燕飞,他想生擒我吗?待下一世吧!”

高彦听得糊涂起来,问道:“你找谁练剑?”

高彦心忖,难怪她的功夫这么好,原来是由南方位居“外九品高手”榜上次席的聂天还亲手教出来的。

尹清雅唇角逸出一丝忍俊不住,带点狡猾顽皮的笑容,续道:“我的根基虽由师傅为我打下,但不论心法招式均和师傅大相径庭,因为师傅是依他得来的一本叫‘素身剑经’的剑术宝典,传人家剑术的,所以我的剑便以‘素女’来命名。”

高彦忍不住问道:“雅儿为何忽然说及这些事呢?这与你够胆子陪我去冒险有甚么关系?”

尹清雅似忍不住的笑道:“当然大有关系哩!我刚达到‘素身剑经’中所描述的初成境界,因而剑法大进,再遇上楚无瑕也非全无胜望,否则也挡不了向雨田那家伙全力掷出的边截榴木棍,救不了你这小子。”

高彦点头道:“回想当时的情况,雅儿的确比以前厉害多了。”

尹清雅嘟起小嘴,得意地道:“所以我定要陪你来,因为我有保护你这小子的能力,同时也可借此机会多点磨练。”

高彦一头雾水道:“很好!很好!”

尹清雅“噗哧”娇笑起来,斜眼兜着她道:“‘素身剑经’顾名思义,只有保持处子元阴之质才能练习,如果一旦失去处子之躯,功力会忽然大幅减退,还会患病。死小子!明白了吗?”

高彦终于明白过来,呆瞪着她,好一会才艰难地道:“你在骗我,对吗?根本没有‘素身剑经’这回事。”

尹清雅得意地道:“谁骗你呢?本姑娘哪来这种闲情。让我警告你,千万不可以对我心怀不轨,如我在着方面有甚么闪失,我不但没法保护你,且会成为你的负累,那么你不但完成不了任务,我们也没命回去。”

高彦狂叫道:“这不是真的,你在骗我!快告诉我你只是骗我!”

尹清雅作出噤声的手势,嗔道:“别大吵大嚷行吗?想把秘人引来吗?顺道告诉你一件事,你绝不可以对人家动手动脚,喜欢便搂搂抱抱的,那会影响本姑娘的素女心法,清楚了吗?”

说毕忍不住花枝乱颤的笑个不停,那模样说有多诱人便多诱人。

高彦呆看着她,恨得牙痒痒的,偏是拿她没法。

尹清雅移到床的另一边,把剑放到床的正中,掀被道:“这把剑是我们的楚河汉界,想保持和平便不要越界半步。人家对你是格外开恩的哩!准你睡在同一张床上。”

高彦说不出半句话来。

※ ※ ※

王镇恶离开大江帮的总坛,从东大街进入夜窝子,想到说书馆找去了那里的刘穆之共进晚膳。

那感觉便像从黑暗走向光明,且是七彩缤纷的世界。街上挤满来寻乐子的荒人和参加边荒游的团客。在这里,你会忘掉外间发生的一切。

王镇恶并不喜欢这种感觉,那种醉生梦死的颓废感觉,更不合他的脾性。很小他便养成时刻自我警惕的习惯,反而他在战场可放松下来。所以他一直相信,自己是吃军事这口饭的人才,这令他在战场上更能从容自若。他绝不怕与慕容垂在战场上正面交锋,尽管对方被誉为继王猛之后最出色的统帅,他甚至还非常期待这个机会,他要证明由王猛调教出来的孙儿,不会逊色于任何人。

想着想着,忽然间他发现正置身古钟楼广场,在辉煌的灯火里,雨雪漫天而降,却无损众人到这里来尽欢的热情。

数以万计的荒人,肩磨踵接的在林立的各种摊档间乐而忘返,尽情的看,尽情的去笑,尽情的享受着人生。

王镇恶心想边荒集确是个梦幻般的奇异地方,每次进入古钟楼广场,他都会生出这个念头,皆因他以前连做梦也未曾想过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一处地方。

古钟楼高耸于广场核心,似对周围发生的事全不知情,孤傲不群。谁想过在不久以前,这座建筑物是决定了一场激烈大战成败的关键。

王镇恶猛地停下,目光落在一个人的背影上。

那人头戴竹笠,身披黄色长披风,比对起周围穿上寒衣的人们,他的衣杉颇为单薄,可是却没有丝毫瑟缩的情态,且由于他长得比一般人要高出整个头,故虽是站在围观一个杂耍摊档的人群最后排处,仍看得非常投入,不住喝彩鼓掌!像个天真的大孩子。

王镇恶提聚功力,缓缓接近他。

当王镇恶离他尚有半丈距离,正要双掌齐发,按在他背上的一刻,那人像背后长了眼睛般,旋风般转身,微笑道:“王兄你好!”

赫然是秘人向雨田。

王镇恶暗恨错失从背后偷袭他的良机,正要唤出他的名字,希望附近有知情的夜窝族兄弟或姊妹,立即去通风报信。

向雨田已先他一步从容道:“王兄最好不要提及本人的名字,否则我会全力出手,直至击杀王兄,然后溜之大吉,王兄千万不要尝试,我有说错吗?”

王镇恶感到自己落在下风,连他是蓄谋在这里等待自己,还是凑巧碰上也弄不清楚。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如惹火了向雨田,此人绝对有能力把夜窝子闹个天翻地覆,那对边荒集是有害无益。

权衡利害下,王镇恶打消出手的念头,皱眉道:“向兄到夜窝子来,有何目的呢?”

向雨田见不住有人从他们中间走过,说起话来非常不方便,提议道:“我们边走边谈好吗?哈!找个地方喝酒聊天如何?不用害怕,我绝对尊重夜窝子不动干戈,只寻乐子的天条,我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说罢领头朝古钟楼方向举步,王镇恶别无选择,更不愿任他离开视线,只好走快两步,与他并肩而行,那感觉非常古怪。

向雨田瞥他一眼,微笑道:“如果我没及时转身,王兄真的会从被后偷袭我吗?”

王镇恶理所当然地道:“现在是贵族与荒人全面开战的时候,非是一般江湖斗争,向兄认为我人须讲江湖规矩吗?”

向雨田哑然笑道:“王兄很坦白。不过若换了王兄是燕飞,他会在背后偷袭我吗?不会!对吗?因为燕飞有自信可在正面对决的情况下击败我,事实是否如此,当然要见过真章方晓得。只从这点,便知王兄上次之败,对王兄生出影响。”

王镇恶不悦道:“向兄是否专程来羞辱我?”

向雨田笑道:“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习惯了思索人性这问题,喜欢把握人的本质。

事实上我虽与王兄处于敌对的关系,但对王兄却颇有好感,因为像你这般有胆色的人,这世上愈来愈少哩!”

王镇恶的感觉好了些儿,此时向雨田领他经过钟楼,朝小健康的方向走去,后者还大感兴趣地朝楼上的古钟张望。

王镇恶道:“向兄到边荒集来,不是只为到夜窝子趁热闹吧?”

向雨田欣然道:“王兄今次料错哩!我确是一心来趁热闹。我们秘人一年四季,每季都有一个狂欢节,狂歌热舞整夜,人人抛开平时的身份包袱,投进狂欢节去。今天正好是秋节的大日子,我习惯了哩!时候一到,体内的欢乐虫便蠢蠢欲动,不由子主的摸入集来。所以你要对我有信心,今晚我是不会惹事生非的。难得才有你这个好伴儿,可解我思乡之心,我怎会开罪你?”

王镇恶听得乏言回应,更弄不清楚向雨田是怎样的一个人。

向雨田微笑道:“告诉我,我有杀过一个荒人吗?”

王镇恶为之愕然,摇头道:“在这方面向兄确是非常克制,不过如果向兄成功刺杀高彦,那高彦将是第一个命丧向兄之手的荒人。”

向雨田笑道:“如不是因高彦在这场斗争里举足轻重,我怎会向他下毒手?唉!真希望这些事快些了结,让我得到自由。”

王镇恶大讶道:“向兄竟害怕杀人吗?那天你让我走,是否基于同样原因?”

向雨田淡淡道:“我不想杀人是有原因的,如果可以杀死王兄,我亦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别人不知道你在战场上的本事,但怎瞒得过我向雨田?到哩!哈!真热闹,我们到里面把酒谈心如何?”

向雨田驻足一家酒铺门外,作出邀请。

此处乃夜窝子的边缘区,再过去便是小健康,王镇恶只好点头同意,与他进入酒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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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三 第 十 章 杀人名额

哄哄的酒铺内,两人对坐位于一角的桌子,酒过三巡后,向雨田笑道:“真想高歌一曲,哈!今晚很好!今晚我非常高兴。”

王镇恶心中一动,暗忖可能巧值秘族狂欢节的大日子,此时的向雨田正处于异于平常的状态下,说不定可从他处套出点秘密。再劝饮一杯,道:“向兄因何不轻易动手杀人呢?似乎与秘族一贯凶悍的作风背道而驰。”

向雨田叹道:“此事说来话长,更是一言难尽。王兄有没有办法张罗一坛雪涧香?听说这是边荒第一名酿,不过现在喝的女儿红也相当不错。”

王镇恶道:“如果向兄肯立即息止干戈,我可以为你办到。”

向雨田苦笑道:“公归公,私归私,你的提议是不切实际的,边荒集是没有将来的,拓跋圭更没有希望。王兄若是识时务的人,应立即远离边荒集,到甚么地方都好,怎都胜过在这里等死。”

王镇恶微笑道:“只要死得轰轰烈烈,纵死也干心。”

向雨田双目亮起来,举壶为他和自己斟酒,然后举杯道:“王兄对死亡的看法,与我截然不同,但我仍佩服王兄看透生死的胸襟。来!再喝一杯,我们今夜不醉无归。”

两人再尽一杯。

王镇恶道:“向兄对我们边荒集的情况倒非常清楚,竟晓得有雪涧香。”

向雨田坦然道:“我对边荒集的认识,大部分是从燕人处得来。像高彦那个家伙,如果不是燕人缕次强调他在此战中能起的作用,打死我也不相信他可以影响战果。”

王镇恶忍不住问道:“凭向兄的身手,那次在镇荒岗,该有机会可以得手,为何轻易错过呢?”

向雨田摇头道:“教我如何解释?我的事王兄是很难明白的。可以这么说,为了更远大的目标,我是必须戒杀的,当然更不可以滥杀,否则得不偿失。”

王镇恶大惑不解道:“向兄这番话确实令人难解,依我看,向兄该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想到便做,不会有任何顾忌。”

向雨田点头道:“你看得很准,只是不明白我的情况,而我亦很难解说,说出来亦怕你不会相信。”

又苦笑道:“不怕告诉你,今回我是有个杀人名额的,名额只限三人,于我的立场来说,这三人正是边荒集最该杀的荒人。”

王镇恶讶道:“杀人名额?那我是否其中之一呢?”

向雨田笑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只有两个是燕人指定的,最后一个则任我挑选,可算入我的刺杀名单。只要干掉这三个人,我便算向本族还了欠债,从此可脱离秘族,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王镇恶道:“一个是高彦,另一个是谁呢?”

向雨田微笑道:“以王兄的才智,怎会猜不着呢?”

王镇恶一震道:“燕飞!”

向雨田欣然道:“纵然燕人没有指定我必须杀死燕飞,我向雨田也不会放过他,如此对手,岂是易求?”

王镇恶心忖,如果向雨田确能杀死燕飞,边荒集肯定不战而溃,而向雨田则不负慕容垂之托。

向雨田兴致盎然地问道:“王兄见过燕飞吗?噢!你当然见过,否则不会指他是我的劲敌。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王镇恶呆了一呆道:“我真不知道如何回答你的问题,并不是故意为他阴瞒,而是不知如何可以贴切地描述他。他是个很特别的人,总而言之与其他荒人高手不同,至于不同处在哪里,我又说不上来。我自问看人很有一手,其他人我多留心点,会晓得其高低强弱,但对燕飞我却没法掌握,有点像遇上向兄的情况。”

向雨田双目神光一闪即逝,点头道:“那便是高深莫测了。看来燕飞已抵能上窥天道的境界,难怪有资格斩杀练成‘十住大乘功’的竺法庆。哈!我恨不得能立即见到他。”

王镇恶道:“向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向雨田摊手道:“你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如果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我便老实作答。人是很难弄清楚自己的,一方面是因知之太深,又或不愿坦诚面对自己,总言之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就算说得出来,通常也经过美化和修饰,有些念头更是你永远不想让人知道的。对吗?”

王镇恶为之语塞。

向雨田微笑道:“王兄对我这么有兴趣,不是因为我是朋友,反因我是敌人,所以要尽量弄清楚我的虚实,再设计对付。告诉你吧!你们荒人今回是绝无侥幸的,现在由此往北塞的道路已被风雪封锁,你们北上的水道交通又被燕人截断,而拓跋圭则陷于没有希望的苦战里,当明年春暖花开之时,他就完蛋了,你们荒人也会跟着完蛋。相信我吧!要离开便及早离开,荒人的命运是注定了的。”

王镇恶心中一动道:“秘族是否只有向兄一人到边荒来呢?”

向雨田唇边的笑意不住扩展,平静地道:“请恕小弟不能答王兄这句话。”

王镇恶已从他眼睛泄漏的赞赏神色晓得答案,掌握机会,忽然改变话题问道:“花妖是否贵族的人?”

向雨田轻颤一下,垂下目光,探手抓着酒杯。

王镇恶想不到他竟有此反应,心中纳闷,举壶为他注酒,同时道:“向兄如不乐意,是不用回答的。”

向雨田像被勾起无限的心事,举杯一口饮尽,放下酒杯,目光凝注桌面,道:“他不单是秘人,还是我的师兄,不过早被师尊逐出门墙。如果不是这样,师尊也不会再收我这个徒弟。”

接着双目回复澄明神色,盯着王镇恶道:“王兄可知,因何我要透露这个秘密吗?”

王镇恶茫然摇头,道:“只要向兄一句话,我绝不会泄漏此事。”

向雨田点头道:“王兄确有乃祖之风。”

稍顿续道:“我要说出他的故事,是因边荒集是他埋身之地。而王兄是荒人,对你说等于向荒人澄清他的冤屈,算是我对他做的一件好事。”

王镇恶是到边荒集后,方晓得花妖的事,闻言愕然道:“冤屈?向兄不是在说笑吧!”

向雨田苦笑道:“我早知你会这么说,个中情况,我实难以解释详尽。简单来说,他本来不是这样子的,可是在某种奇异的状况下着了魔,致性情大变,不但出卖了族主,令他被你爷爷俘掳,还四出作恶。你们成功杀死他,实是功德无量。我敢肯定,他若在天有灵,会非常感激你们结束了他邪恶的生命。这也是敝门欠下秘人的债,所以须由我偿还。”

王镇恶沉声道:“向兄说的话,每一句都清楚明白,但我却愈听愈糊涂。向兄指的在某种奇异情况下着了魔,是否类似练功的走火入魔?可我从未听过有人因练功出岔子,会从本性善良变成采花淫魔的。”

向雨田叹道:“天下无奇不有,其中真正情况,请恕我不能说出来。唉!人都死了,我还有甚么好为他掩饰的。哈!荒人真有本事,竟有办法杀死我师兄,省了我一番功夫。”

王镇恶愕然道:“向兄准备亲手杀死他吗?”

向雨田若无其事地道:“这个当然。不由我出手清理门户,该由谁负责呢?不妨再向你透露一个秘密,我之所以不敢滥杀,不敢任意妄为,是因有我师兄作前车之鉴,我怕重蹈他的覆辙。听到我这么说,王兄或会想,当然哩!你和他修的是相同的武功心法,走的是相同的路子。你这么想是合乎情理的,但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真正的情况,是完全超乎在你想像之外。”

王镇恶道:“向兄是不打算说出来了,对吗?”

向雨田耸肩道:“这个当然。不过话虽只说一半,但感觉上我已舒服多了。哈!小白雁不是到边荒集来了吗?为何不见高彦带她来逛夜窝子?”

王镇恶叹道:“你是准备在夜窝子刺杀高彦了,但因何要告诉我呢?”

向雨田讶道:“为何王兄看穿我的意图,仍然毫不紧张呢?一定有道理的,对!因为高彦根本不会到夜窝子来,这么说,他该是到泗水探敌去了。哈!王兄终于色变哩!”

王镇恶双目杀机大盛。

向雨田仍是一付毫不在乎的从容姿态,道:“王兄不但有情义,说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更非随口说说,明知不是我的对手,仍想动武。坦白说,我是不会在狂欢节期间杀人的,这是秘族的传统,故意提起高彦,只是心中疑惑,说出来看王兄的反应吧!”

王镇恶淡然道:“过了今晚又如何呢?”

向雨田双目精芒大盛,与王镇恶毫不相让地对视,道:“我们来玩个有趣的游戏如何呢?”

王镇恶发觉自己真的没法掌握这个人的想法,他的行事总出乎人意表,更会被他牵着鼻子走,陷于完全的被动。

王镇恶道:“向兄说出来吧!”

向雨田道:“由现在开始,我给你们十二个时辰,这期间我不会离开边荒集半步,只要你们能像上次那般把我找出来,便有杀死我的机会。但时限一过,我立刻动身到泗水去,高彦他肯定没命,这个游戏有趣吗?”

王镇恶听得头皮发麻,向雨田的邀请是由不到他们拒绝的,否则,若让他在晓得高彦所在地的情况下,凭他的才智武功,高彦肯定难逃毒手。

说到底,向雨田是要弄清楚他们是凭甚么能轻易找到他,不弄清楚此点,向雨田在边荒集是步步惊心,睡难安寝。

这个人太厉害了。

王镇恶冷静地起身,沉声道:“我们荒人会奉陪到底,向兄小心了!”

说罢,随即离开。

※ ※ ※

小屋的黑暗里。

尹清雅轻呼道:“高彦!高彦!你睡着了吗?”

高彦苦候多时,忙侧身朝向她道:“娘子有何吩付?”

尹清雅道:“刚才是甚么声音?是否有人在号哭?”

高彦道:“在边荒,最多是野狼和秃鹰,刚才是狼的呼叫声,听声音离我们的小谷有五、六里远,娘子不用担心。”

尹清雅天真的问道:“它们会不会吃人?”

高彦道:“凡有血肉的东西它们都吃,亦爱吃腐肉,所以在边荒的野鬼,都只剩下一付枯髅骨头,原因在此。”

尹清雅娇嗔道:“你又在吓人哩!”

高彦道:“告诉我,你先前说的不是真的,像我一样是在胡诌。”

尹清雅嗔道:“高彦啊!你说过的话究竟是否算数呢?又说甚么会待我师傅答应我们的事,才会……不说哩!”

高彦毫不羞惭地道:“我说过的话怎会不算数呢?问题出在娘子身上,你当时并没有答应我,例如假如师傅如此如此,人家便如此如此诸如此类,此事当然告吹。如此我只好不充英雄,先和娘子成亲,让娘子生下儿子后,才回两湖向岳师傅请罪。”

尹清雅坐将起来,大嗔道:“你在耍无赖!”

高彦大乐道:“除非这样吧!你先亲口答应我,如果你师傅肯点头,你便会乖乖的嫁给我,我当然会执行承诺,那我顶多只是搂搂抱抱,亲个嘴儿,绝不会越轨。”

尹清雅嘟起嘴儿狠狠道:“死小子!还要我说多少次,人家根本没想过要嫁给你。”

高彦笑嘻嘻的坐起来,欣然道:“娘子真懂得闺房之乐,晓得甚么时候和我耍几招花枪,其中肯定有一招叫‘故布疑阵’,另一招叫‘欲拒还迎’,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娘子的心意。”

尹清雅听他说得有趣,忍俊不住笑起来,又笑吟吟道:“你试试再唤一声娘子,人家嫁给你了吗?”

高彦提醒道:“你这么快忘记了答应过的事吗?既不可以对我动粗,更不可以点我的穴道。否则白骨精出现时,谁给你施展退鬼符法?”

尹清雅气道:“你才善忘,我说的素女心法禁忌千真万确,没有一字是假的。”

高彦恨得牙痒痒的道:“天下间怎会有这样的武功?我不相信。”

尹清雅娇笑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实便是事实,你今晚勿要越界。”说罢躺回床上去,打个哈欠道:“和你这小子说话很花力气,雅儿悃哩!要睡觉了。”

高彦叹道:“亲个嘴儿行吗?”

尹清雅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高彦苦笑道:“亲嘴只是高手过招前的见面礼,又不是真刀真枪,会有甚么影响呢?”

尹清雅低声骂道:“狗嘴长不出象牙,满口脏言,鬼才会嫁你。”

高彦碰了一鼻子灰,颓然躺回去,不作一声。

过了一会,尹清雅又唤道:“高彦!高彦!”

高彦颓然应道:“你不是很悃要睡觉吗?”

尹清雅轻柔的道:“你是否生气呢?”

高彦精神大振,却不敢表露出来,继续一万念俱灰的语调叹息道:“我敢生任何人的气,但怎敢生雅儿的气呢?”

尹清雅道:“不要扮可怜哩!我比你所谓的明白我更清楚你,今次你是身负重任,切记矩步方行,否则我们会没命回边荒集去,所以你要做个安分的小子,我真不是骗你的。”

高彦不服道:“亲个嘴儿有甚么问题?”

尹清雅没好气道:“亲嘴或许没有问题,但依你那付德性,肯止于亲嘴吗?一发不可收拾时岂非糟糕?”

高彦大乐道:“雅儿终于答应让我亲小嘴哩!哈!耐性老子当然不会缺乏,否则怎做探子?好吧!睡醒再说,时机适合时便大亲嘴儿,到时你可不要再推三推四的。”

尹清雅大嗔道:“人家只是打个譬喻,谁答应你亲嘴了?”

高彦笑道:“说出口的话怎可收回去,今次轮到我困了,睡吧!”--------

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三 第 十一 章 寻人游戏

大江帮东大街总堂。

一众钟楼议会的成员,齐集忠义堂内,其它还有刘穆之、方鸿生和王镇恶等人。

听罢王镇恶刚才的遭遇,人人色变,均晓得在与向雨田的斗争上,荒人已处于绝对的下风。

忠义堂的防卫由大江帮的高手负责,空前的严密,以免被神出鬼没的向雨田来窃听机密,那就真的是糟糕透顶。

王镇恶最后总结道:“向雨田不论武功才智,均令人感到可怕,如他一意要追杀高彦,又清楚高彦的探察目标,虽说高少从没有被人在边荒内追杀成功的记录,但今次极可能是例外。”

卓狂生惨然道:“如被向雨田离开边荒集,今次高小子是死定了。”

慕容战皱眉道:“卓馆主为何忽然对高少的命运如此悲观呢?照我看是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胜败仍保持五五之数。”

姚猛颓然道:“若只是高小子一人,理当如此,可是小白雁也随高小子一齐失去影踪,肯定是这小子舍不下小白雁,携她去了。”

红子春遽震道:“这小子真不长进,爱得脑袋也坏了,他就算不为自己设想,也好该为小白雁着想。”

拓跋议沉声道:“所以,我们绝不可以让向雨田活着离开!”又苦笑道:“但如此却正中向雨田的奸计,他正是要把我们逼进绝路,在边荒集翻天覆地的找他。”

方鸿生脸上血色尽褪,目光投往窗外正不住飘降的雪花,摇头道:“每逢下雨或降雪,我的鼻子就不灵光,除非雪停,否则我确是无能为力。”

呼雷方转向刘穆之道:“刘先生有甚么好主意?”

人人把目光投向刘穆之。

这位智者仍是从容自若的神态气度,似乎天下没有事能令他着急,油然道:“今次向雨田故意现身见镇恶,好向我们下挑战书,固是绝顶高明的妙着,可是因他也是真情真性的人,兼之镇恶的才智不逊于他,所以他不自觉泄漏了自身的玄机,对我们来说是利弊参半。”

费二撇道:“或许镇恶只是凑巧碰上他,而所谓公开挑战是这小子忽然而来的念头,先生怎可说得如此肯定?”

没有人会认为费二撇是故意诘难刘穆之,因为费二撇说出大多数人心中的疑问。

刘穆之拈须笑道:“自向雨田于镇荒岗行刺高彦不遂,我们可看到向雨田每一个行动,均是谋定后动,只要他达致目的,我们立陷万劫不复之地,而他今次看似随意的公开宣战,亦深合兵家之旨。如果要凭一次巧合才能进行,那向雨田便不是我心中的向雨田。他根本是蓄意在夜窝子让镇恶碰上,再营造可把酒言欢的气忿,刺探高少的所在,这才决定是否要向我们下战书。”

阴奇恍然道:“对!他该是在黄昏时才入集,因为遍寻高小子而不获,遂把心一横,现身见镇恶。他奶奶的!这小子的确胆大包天。”

程苍古狠狠道:“这小子很聪明,籍向镇恶透露与花妖的师兄弟关系,令镇恶生出他对自己推心置腹的感觉,这才单刀直入的提及高小子,令镇恶一时不察下,被他看破端倪。好一个向雨田,我真的没遇过比他更有手段的人。”

姚猛不解道:“他的目标既在高小子,何不直接去追杀他,却偏要在边荒集多磨蹭十二个时辰呢?”

姬别骂道:“你这小子和高彦混得多了,近朱者赤,变得如他般愚蠢。向雨田这招叫一举数得,首先是要弄清楚我们凭甚么可以掌握他的行踪;其次是如果我们把边荒集翻转来搜索他,那不但会令边荒集人心惶惶,吓走了所有来客,更间接证实了高彦不是躲了起来,而是出外办事去了。最后是他可从我们搜寻的行动,从而对我们在集内动员的能力,作出精确的判断,若将来他要从内颠覆我们边荒集,便可晓得甚么手段最有实效。”

姚猛不服道:“不要把对高小子的怨愤出在我姚猛身上,他是他,老子是老子。”

江文清嗔道:“现在岂是内讧的时候?大家冷静点,眼前最重要的,是我们比须团结一致。”

丁宣颓然道:“但我真的想不到解决的妙法。向雨田太明白我们了。”

呼雷方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可否耐心等候停止下雪的时机,然后凭方总的鼻子,迅速寻到他藏身的地方,再像对付花妖般,一举把他击杀?”

王镇恶摇头道:“这等若明着告诉他我们是凭气味找到他,如此,恐怕他杀人名单内的空缺,将由方总补上去。”

方鸿生立即倒抽一口气,纵然堂内燃起两个火炉,仍有通体寒冷的感受。

拓跋议道:“他的所谓杀人名额,会否只是胡皱出来,只是他的惑敌之计?”

人人望向王镇恶,因为只有他有作出判断的资格。

王镇恶沉吟片刻,道:“不知是否我的错觉,他似乎是不爱说假话的人,嘿!该是这么说,他实在太自负了,根本不屑说假话。”

刘穆之微笑道:“首先我们须对他了解我们的程度作出分析。愚见以为他对我们所知,仍限于燕人提供的情报。由于到边荒集时日尚浅,他该仍未能真正掌握我们的情况。但十二个时辰后将是另一回事。我们这个对手是绝顶聪明的人,懂得如何斗智不斗力,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是不怕被我们寻到的,任我们以众凌寡,他仍有脱身的计策。只要想想,如果他等若另一个燕飞,大家更能体会我这番话。”

大堂内静至落针可闻,只间中响起沉重的呼吸声。

江文清道:“如此说,我们不但陷于进退两难、绝对被动的处境,且是立于必败之地?”

刘穆之从容道:“假若杀不掉他便算失败,我们确是必败无胜。但胜败显然不是用这种方法去界定的,只有当边荒集彻底毁掉,我们才是真的输了,现在面对的只是一时的得失。”

卓狂生鼓掌道:“说得非常精彩,令我顿然感到混身轻松,从进退两难的泥沼脱身出来。”

姬别皱眉道:“我们是否以不变应万变呢?”

刘穆之胸有成竹道:“当然不可以如此示弱。兵法之要,仍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两句话。让我们暂时把高少的安危撇在一旁,想想该如何和向雨田玩这场游戏?”

卓狂生用神打量他道:“先生的‘守静’功夫,我们没有一个人可望先生的项背。”

红子春道:“请先生指点。”

刘穆之道:“首先让我们假设向雨田今趟冒险重临边荒集,目的仍是要杀死高少。我这个推断该离实情不远,因向雨田初露行藏,正为了刺杀高少。由此可见他是急于完成他的‘杀人名额’,还了对秘族的债,好能回复无牵无挂的自由身。”

慕容战喝采道:“分析得好,确令人生出知敌的感觉。”

刘穆之淡淡道:“当他寻不到高彦,更发觉我们并不晓得他回来了,由此而想到,我们可能是凭气味才掌握到他的行踪;另一方面,他亦猜到高少不在集内。在后一项上,他仍不是有绝对把握,因为高彦也可以是躲在集内,在某处与小白雁足不出户的享受人生,这与高彦予人的印象相符。”

拓跋议拍额道:“说得好!反是高彦撇下小白雁独自往北线作探子去,又或携美去进行最危险的任务,会令对高小子认识不深的人难以相信。哈!这般说,向雨田对高小子和小白雁同告失踪,究竟是到了北线去,还是留在集内某处胡天胡地,仍弄不清楚。”

卓狂生拍腿叹道:“先生的话,能令人生出拨开迷雾见青天的感觉,应付之法,已是呼之欲出了。嘿!当然我仍未想到对付这家伙确实可行的办法,但肯定先生已有定计,对吗?”

刘穆之拈须笑道:“我的计策,正是针对聪明人而设的,且对方愈聪明愈好,对蠢人反而不会有任何作用。”

慕容战舒一口气道:“我的心现在才安定下来,计将安出?”

卓狂生抢着道:“首先我们虚应故事般,在集内各处装模作样的搜查,显示我们对是否能找到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对吧?”

大部分人都点头,表示同意卓狂生的说法,因为对方既是聪明人,该可从他们敷衍了事的搜索方式,看破荒人根本不在乎他会否去追杀高彦。

刘穆之不好意思地道:“我的计策刚好相反,因为如此太着迹了,且太过示弱。我的方法是要向对方展示我们不惜一切寻到他的决心,显示我们荒人团结一致、上下一心的威力,令他死去颠复我集的意图。那不论他是孤身一人,还是有大批秘族武士等待他发号施令,他要明攻暗袭,都要三思而行。”

众人均感愕然。

方鸿生嗫嚅道:“可是我真的没法在现在的情况下找到他。”

刘穆之道:“在边荒集谁人的画功最好?”

慕容战答道:“在边荒集以绘画称著者,我随时可以说出十来二十个名字。先生是否要用悬图寻人的招数呢?”

刘穆之往王镇恶望去。

王镇恶精神大振道:“向雨田的脸相非常特别,身材更是异常特出,只要依我的描述,画出五、六分神似来,肯定有心者可以一眼把他辩认出来。”

刘穆之道:“边荒集只是个小地方,如果每个人都晓得向雨田的身形长相,他可以躲到那里去呢?”

江文清道:“如此势将动员全集的人,更怕吓坏来边荒集的游人。”

卓狂生笑吟吟地道:“今次我又可一展所长哩!我卓狂生别的不行,妙想天开最行,让我化坏事为好事如何?就让我们进行一个别开生面的寻人游戏,令主客尽欢,还可强调此被寻找的目标,绝不会胡乱杀人。哈!够荒谬吧!”

红子春大笑道:“精彩!他娘的!悬赏百两黄金如何呢?够吸引吧!谁不想发财,只要找到老向,而我们又成功把他围捕,举报者便可得百两黄金。”

拓跋议点头道:“这个方法最巧妙处,是把本是扰民的事,变成任何人均可参与的游戏。

在白天向雨田更难躲藏,如忽然停雪,他将更避不过方总的灵鼻。”

慕容战道:“我们只须预备一支有足够实力杀死向雨田的高手队,便可以坐着等收成了。”

红子春喝道:“就这么办,计划通过。”

刘穆之微笑道:“这只是计策的一半,还有另一半。”

众人大讶,静下来听他说话。

刘穆之道:“我们必须制造一个假象,就是高少和小白雁仍在集内,这更是一个陷井,如果向雨田过于高估自己,大有中计的可能。”

众人明白过来。

卓狂生思索道:“如果高小子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与小白雁度春宵,会选哪个地方呢?”

姚猛道:“肯定是集内最安全的地方。”

姬别道:“最安全的地方,该就是这里,否则刘先生该到别处去。”

卓狂生道:“可是这里太多房舍,防守上并不容易。”

红子春道:“可否这般想呢?高小子因为想无惊无险地度过一个温馨难忘的晚上,所以到大小姐这处来借宿一宵,接着镇恶遇上向雨田,大吃一惊下立即赶到这里来,向高小子发出警告,同时召集我们来商量大计。于是在大家同意下,立即展开大规模的搜捕行动,同时把高小子和小白雁送往更安全的地方,以免他受到打扰。而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便恐怕只有……嘿!只有是……”

卓狂生、阴奇和丁宣齐声喝道:“钟楼!”

红子春拍腿道:“肯定是钟楼。”

慕容战总结道:“现在只剩下十一个时辰,便让我们做一台好戏给老向看,让他晓得我们别出心裁玩游戏的方式,展示给他看我们边荒集不但人才济济,且有惊人的动员能力和高效率。不论他会否中计,也要令他疑神疑鬼,举棋不定。”

江文清道:“我们应否另派人去照应高小子呢?”

卓狂生道:“这样做,我们的惑敌之计便不灵光,只要被向雨田发觉我们少了几个不应少的人,一切都变成白费心机。”

接着目光投往窗外飘飞的雪花,道:“高小子是我们集里最擅潜踪匿迹的人,他更比我们任何人在意小白雁,他既有胆量带小白雁去,当有本事带她回来。我们勉强去帮他,只会坏事,只要向雨田对他们的行踪有一丝存疑,他们或可逃过大难,并完成任务,令我们能在明年春暖前,破掉燕兵的封锁。办事的时间到了,请战爷分配工作。”

众人轰然应是,士气大振。

※ ※ ※

燕飞在平野飞驰。

今夜星月无光,天上布满层云。

假如自己成了长生不死的人,会否便等如世人所称的地仙。

唉!做仙人又如何呢?还不是满怀苦恼?但无可否认的是,自己的确变成别于常人的异物,他再没法像以前般的投入去做“人”这生物。

如果他真的变成了“地仙”一类的“人”,那另一个地仙该是孙恩,这位名震天下的天师,不但拥有像他这般的灵觉,更与他有着同样的认知,晓得人世只是一场幻梦,这幻梦之外尚有另一个处所。至于究竟这处所是洞天福地,还是修罗地狱,则只有天才晓得。

燕飞心中苦笑,他真的不明白,孙恩为何仍看不破?对孙恩来说,该没有任何事可以比破空而去更重要。想到这里,燕飞心中一动,停了下来,刚在一座小丘之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对!孙恩是有智慧的人,绝不会做无谓的事。既然如此,他约战自己,肯定与仙门有关。

想到这里,燕飞差点出了一身冷汗。

他终于勘破了孙恩约战他的动机,同时掌握了击败孙恩的诀窍。

就在这刻,他感应到被人盯稍着。此人充满了敌意,正在七、八里外的某高处瞧着他。

以燕飞的修养功夫,心中也涌出寒意。

对方肯定不是孙恩,却是近乎孙恩那一级数的高手。

此人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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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三 第 十二 章 同床共寝

夜窝子自二更时分开始沸腾起来,因为墨汁尚未干透的悬赏图,像天正下着的雪花般松往边荒集各处,张贴于显眼的地方,列明奖赏的规则,还加上提示,例如要辑拿的人善于易容,至乎能改变体型之术,灵感当然是来自花妖。

不过最夺目的,仍是以朱砂书于最上方“黄金百两”四个大字。对目下边荒集内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只要不挥霍,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富足两代。

更没有人认为这是闹着玩的,因为悬赏者是代表边荒集、信誉昭著的钟楼议会,由议会成员集体签署。

那种反应是没有人想象过的,包括构思这招绝活的刘穆之在内。

首先受影响的是古钟楼广场。到这里摆摊子的都是为多赚几个子儿,现在忽然来个发横财的机会,又有时间上的限制,连忙收拾摊档,全情投入寻宝游戏里去。接着同样的情况扩展至夜窝子内的各行各业,人人收铺关门,拥往街上趁热闹。

到夜窝子吃喝玩乐的荒人和外客,不但不因此而不快,还大感刺激好玩,联群结队的四处寻找悬赏图上的人。

好事的夜窝族,一向没事也可以找事来做,何况真的有事,他们更比任何人都有组织,一批批策马驰骋于大街小巷,大呼小叫,更添寻人的热烈气氛。

到最后整个边荒集动员起来,火把光照遍每一个角落,包括偏僻的废墟。如此水银泻地式的搜索,在边荒集是史无前例的创举。屋宅院舍都不能幸免,能高来高去者就那么翻墙入屋,当然没有人敢不谨守边荒集的规矩,绝不能乘机盗取或碰坏别人的财物。

所有制高点均有夜窝族人居高临下监视远近,只要向雨田被逼出藏身处,肯定躲不过人们的眼睛。

刘穆之、慕容战和拓跋仪立在古钟楼顶的观远台,居高临下监察着整个边荒集的情况。

只要向雨田行藏败露,无处不在的夜窝族会以烟花火箭向他们展示敌人的位置,而候命在古钟楼的数十名精锐好手,会依最新的指示信号,赶往围剿向雨田。

拓跋仪道:“在夜色掩护下,向雨田或许仍能躲藏一时,但天亮后他肯定无所遁形。我们荒人都是老江湖,只要他依诺不离集,今次是输定了。”

慕容战道:“我却没有你这般有信心。据朔千黛所说的,此子奇功绝艺层出不穷,想想花妖吧!如果没有方总的灵鼻,怎想得到他会扮成女人,不看走眼才怪。”

拓跋仪笑道:“刘先生早有见及此,所以第一个提示是大家必须联群结队的进行搜索,那任何落单者,都会令人生疑。试问在这样的情况下,向雨田如何孤身在街上走,这已大幅减少他能活动的空间,只能找个隐秘处躲起来,一旦被发现,他便有难了。”

刘穆之看着仍无休止地降下来的雪花,微笑道:“能否找着向雨田并不重要,因我深信,纵然他被发现行踪,他仍有脱身的本领,最重要是能令他认为高少和小白雁仍在集内,如此我们便成功了。”

慕容战苦笑道:“我正担心此事,诈作装载高小子和小白雁的马车,即将从大江帮总坛开出,到钟楼这里来。但在眼前的情况下,姓向的那家伙能躲藏妥当已很了不起,遑论监视发觉集内任何异样的情况,真怕这小子根本不晓得有这回事,如此我们将是白费心机。”

刘穆之欣然道:“正是这种情况,才可以骗倒像他那般的聪明人。希望我没有高估他,照我的猜测,他该是紧跟在镇恶的身后,直跟到东门总坛,看着我方的重要人物逐一抵达,看着所有事情发生。而离开的要人,便只有你们两位,如他真的是那么聪明,该想到坛内有最需要保护的人,这人当然是高少。”

慕容战道:“他乃绝顶聪明的人该是毫无疑问,只希望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否则今次高小子真的很险。”

拓跋仪道:“我对先生的疑兵之计有信心,关键处在于向雨田发觉小白雁也失去了踪影,照常理论,我们是绝不容高小子带小白雁到前线去执行任务的,他怎猜到高彦是携美潜离。

我们也是事后才晓得。向雨田正因心中怀疑,才行此险着,以观察我们的反应。而先生最妙的一着,就是顺其心意,虚虚实实的,给他一个最激烈的反应,然后故布疑阵,装成高小子和小白雁是在大江帮总坛内的样子。”

慕容战点头道:“对!我确没想及此点,照道理小白雁刚抵边荒集,我们于情于理,好该让高小子和小白雁在集内欢娱一夜,然后高小子才孤身上路去办事。”

刘穆之道:“向雨田故意向镇恶泄漏他的杀人名单,正是要教镇恶立即去警告高少,虽说他当时从镇恶的反应推测高少早已离集,但也可以是镇恶的惑敌之计,所以我敢肯定他对高少是否在集内,仍止于怀疑,难作定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大有中计的可能。”

拓跋仪沉吟道:“如果先生的推论正确,此刻向雨田该在大江帮总坛附近某处,我们该否把握这个机会呢?”

刘穆之道:“向雨田并不是那种行事一成不变的人,相反则是灵通变化,令人难以把握。

他虽口出狂言,说甚么十二个时辰内不离开边荒集半步,但如形势的发展急转直下,威胁到他的生命,他或会立即逃出边荒集去,当是输掉这一场又如何呢?”

拓跋仪不解道:“先生说的这番话,和我刚才说的有何关系,是否想指出我们没法杀死他?”

刘穆之从容道:“我是在分析他的心态,如果他有随时遁逃的心,当会藏身于集内的边缘区域,逃起来方便多了。而最有利他逃生的,肯定是颖河,最妙是勉强来说,颖河流经边荒集的部分仍可算是集内,因为对岸有多座箭楼。”

慕容战一震道:“先生确不负智者之名,你的推断肯定虽不中亦不远矣,他的藏身处该在颖水附近,危急时便可轻易借水遁,同时又可监察大江帮总坛的情况。”

刘穆之道:“从向雨田的行动,我们可以看出慕容垂对我们的战术,是经过周详的计划处处掌握主动。首先是由向雨田来打头阵,只要被他成功刺杀高少,不但会在边荒集引起大恐慌,弄得人人自危,更令边荒集失去探听敌情的耳目,致无力反击燕军封锁北颖口的行动。”

拓跋仪笑道:“幸好高小子福大命大,向雨田两次刺杀他均告失败,于是向小子急了,今晚来此挺而走险的一着,最终目的仍是为了杀高小子。”

慕容战道:“幸好他曾被识破藏身处,故而心中有顾忌,要待入黑才到集里来,致错失了对付高彦的最佳时机。”

拓跋仪道:“或许是这样子,但也有另一个可能性,就是他于颖水刺杀失败后。立即赶往北线去,与燕人接触,收集最新的情报,这才赶返边荒集来,更晓得目下最重要的,是干掉高小子。”

刘穆之道:“高少真能起这么关键性的作用吗?论武功,边荒集内胜过他的大不乏人。”

慕容战解释道:“这要分两方面来说。首先是边荒本身独特的形势,由这里到泗水过百里的区域,都是无人地带,有的只是废墟荒村,是情报的盲点,要搜集情报,掌握对方的布置虚实,只有派出探子一法,敌人当然深悉这方面的情况,所以必有封锁消息的手段,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像高彦这种最出色的探子,才有可能于完成任务后活着回来。另一个有资格的人该是燕飞,可惜他身在南方。像上回反击边荒集,便全赖燕飞潜往敌阵,故能一战功成。”

拓跋仪接口道:“高彦是天生的探子人才,不但头脑灵活,精通探察之道,且有惊人的记忆力,看过的东西绝不会忘记,还可在事后全无误差的默写出来,于这方面的技能来说,边荒集里无人能及。而他最使人放心的,是周身法宝,创下从没有人能在边荒范围内追上他的骄人纪录,否则他也不能在边荒集着么吃得开。当日符融入集,便只有他能安然离开。”

刘穆之舒一口气道:“真的明白了,希望今回也不例外。时候差不多哩!”

慕容战发下命令,在三人身后等待的八位灯女,连忙摆出灯阵,送出信息,发挥高台指挥的威力。

看到信号的夜窝族,会全力搜索东门大江帮总坛一带和通往钟楼的区域,营造出送高彦和小白雁到钟楼的气氛。

只要向雨田相信高彦仍在边荒集,延迟了离集追杀高彦,他们便成功了。

※ ※ ※

高彦在尹清雅耳旁低呼道:“小宝宝!要起床哩!”

尹清雅翻了个身,以背向着他,不依地道:“天还未亮,多睡一会行吗?”

高彦探手爱怜的抓着她肩膀,把她反转过来,见到她海棠春睡的美态,慵懒不起的动人风情,登时说不出话来。

尹清雅拥被微睁美目,接着瞪大眼睛,讶道:“你竟穿好了衣服,为何我不晓得呢?”

高彦压抑住吻她的冲动,得意地道:“我可以在无声无息中完成任何事,快起来!我们必须趁天未亮前离开这里,抵达第一个起点。”

尹清雅不情愿地坐起来,睡眼惺松地接过高彦递过来的百宝袍,在高彦悉心伺候下穿上,不解道:“甚么第一个起点?”

高彦傲然道:“我高彦有别于其它的探子,便是懂得如何利用天气,不论阴晴雨露,大风大雪,我都可以转变为有利于我的因素。像现在整个边荒全被大雪覆盖,我的‘雪翔飞靴’便可大派用场,只要借夜色掩护抵达第一个起点,便可令任何追蹑在我们身后的人抛在大后方吃尘。哈!该是吃雪才对。来!快移到床边,让我为你穿靴子,我还要教你用法,如果不懂如何用力,保证你会绊倒,我都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创出这套雪翔奇技。”

尹清雅无奈下移到床边坐好,见高彦抓着她一双赤足一副爱不惜手的模样,清醒了点,狠狠道:“信不信我踹你一脚。”

高彦笑道:“要用力一点,踹死我便可以化作爱鬼永远不离你左右了。”

尹清雅打了个寒战,骂道:“不准吓我!”

话虽是这么说,或许因快天亮了,没时间占便宜,高彦老老实实地为她缠上绑腿,再为她装上有点像艘平底小舟的飞靴。

尹清雅怀疑地道:“穿上这鬼东西,还如何走路?”

高彦信心十足地道:“很快你便明白,我创造出来的东西有多神奇。在平时穿上这东西走路,当然不方便,但在雪地行走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只要你懂得如何纵跃,利用靴底前后翘起的滑板,便可如船儿在水面滑翔般踏雪而行,那感觉妙不可言,好像不用费力般,最重要是保持平衡,更不会在雪面留下痕迹。”

尹清雅道:“你勿要夸大。”

高彦完成任务,站起来道:“是否言过其实,立即可见分明。”

尹清雅道:“好!我们立即去试。”

高彦笑道:“我还要收拾这里。看!这样的夫婿哪里去找呢?服侍得你妥妥当当的。”

尹清雅有点不好意思地帮他收拾整理,把一切回复原状。

一切准备就绪,尹清雅随高彦来到门后,外面仍在下雪,黑沉沉一片。

高彦别头柔声问道:“雅儿习惯吗?”

尹清雅讶道:“习惯甚么?”

高彦笑道:“当然是起床后不梳洗的生活。”

尹清雅气道:“这么冷,人家想都未想过。”

高彦道:“我们会循由我精心设计的路线直赴泗水,这段路保证安全,但到泗水后便要考功夫了。幸好向雨田那家伙不晓得我们到了边荒来,那神出鬼没的家伙很不易应付。”

尹清雅没好气道:“快开门,你不是说快天亮吗?”

高彦把门推开,雨雪夹着寒风迎头照面地袭进来,亏高彦还有心情别头笑道:“别忘记我们曾同床共寝,以后你只能嫁给我,再不可以多心。”

说毕知机地溜出屋外。

尹清雅只好动手关门,到追到外面,方发觉高彦已不知踪影,最可恨是穿着的那对鬼靴子,走起路来非常不方便,在林内更易绊上树根一类的障碍,不说要走快两步,举步也有困难。

尹清雅心中痛骂高彦时,倏地生出警觉,朝左方望去。

只见一道人影脚不沾地,快如鬼魅,毫无困难的在林木间以奇异的姿势,疾似狂风的朝她飘翔而至。

尹清雅想起可能是高彦提过的白骨精,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尖叫道:“高彦救我!鬼来哩!”

正要拔剑,鬼影变成了高彦,只见这小子沉腰坐马,一手曲肘高举身后,另一手伸前摆出个“仙人指路”的架式,眼看要撞她一个正着,竟奇迹地忽然煞止。

高彦得意地道:“娘子莫惊,为夫仍然健在,尚未化为爱鬼。”

尹清雅惊魂甫定,忘记了和他算帐,两手抓起他的手臂摇晃雀跃,大喜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高彦一本正经地道:“最重要是姿势的问题,你把双手垂下,挺直脊骨。对了!便是这样子。”

尹清雅欢喜地乖乖立着,到见高彦探手来搂她腰肢,方抗议道:“你又想干甚么呢?”

高彦搂着她柔软纤细的小蛮腰,哪还知人间何世,胡绉道:“只有这样才可以测试你的站姿是否正确,我这玩意儿最要紧是平衡。记着!一直要保持笔挺的姿态,才可以把我飞靴的性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尹清雅低声骂道:“搂够了吗?死笑子!”

高彦心中大乐,凑到她小耳旁,先亲了一口,不容她有机会反应,紧接道:“平衡后便是身法,穿上我的飞靴,可不能像平时般奔跑,而是要施展纵跃的功夫。触雪地那一下最考技术,必须俯冲而下。先以靴首落地,借冲力滑雪而行,有点像腾云驾雾,包管你觉得过瘾好玩。”

尹清雅喜孜孜道:“你这小子果然有点鬼门道,放开我行吗?我也要试试看呵!”

高彦依依不舍地松手。

尹清雅又犹豫起来,道:“你先示范一次给人家看。”

高彦一把拖着她的手,笑道:“先试平衡的功夫,出林外再学习如何纵跃,来吧!”

忽然脚步加快,就那么拖着勉力保持平衡的尹清雅在林木间左穿右插,滑往林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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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三 第 十三 章 弄巧反拙

刘裕醒了过来,是因船速忽然减缓。茫然里,他坐了起来。

片刻后,敲门声响,有人在外唤道:“刘爷,孔老大来了。”

刘裕连忙开门,神色凝重的孔老大进入窄小的舱房内,后面跟着的竟是曾与他出生入死,北府兵最出色的操舟高手——老手。

老手关门后,就那麽靠在舱门处。

孔老大搭着刘裕肩头,着他坐到床沿边,然后坐往他身旁,道:“我收到你来的消息,连忙坐船来拦截你,幸好没有错过。”

刘裕朝老手望去,后者报以苦笑,却没有说话。暗感不妙,道:“发生了甚麽事?”

孔老大沉声道:“发生了很多事,刘牢之出征前把孙爷调走了,他几乎是被刘牢之的人押上路的,刘牢之虽然宣称是把孙爷调职,但没有人知道孙爷到了哪里去,说不定已被他害了。”

刘裕剧震道:“我操刘牢之的十八代祖宗,如果孙爷有甚麽事,我绝不饶他。”

孔老大狠声道:“我也想操这个卑鄙小人的十八代祖宗,如果不是我知机溜得快,肯定必死无疑,可是我在广陵的生意已被他连根拔起,还有一批兄弟被他硬冠上各种罪状致含怨入狱。我操他的娘,这个仇我定要报的。”

见刘裕一脸悲愤,拍拍他的宽肩道:“那直娘贼该还还不敢动孙爷,希望他吉人天相吧!”

刘裕道:“你现在情况如何?”

孔老大冷哼道:“刘牢之想我死吗?没那麽容易的,哪里没有我的生意?哪里没有我的根?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会支持你到底,把性命身家赔进去又如何?我仍然最看好你。”

刘裕目光往老手投去。

老手摊手道:“刘牢之晓得我和手下兄弟站在你的一方,一怒之下把我们全革了职,现在由孔老大收留我们。”

刘裕压下心中的悲苦,道:“现在广陵由谁主事?”

孔老大道:“就是那个甚麽何无忌,他娘的,我还以为他追随玄帅多年,会学懂分辩是非,岂知与刘牢之是一丘之貉。刘爷你千万不要踏入广陵半步,否则肯定没命离开。”

刘裕朝老手望去,道:“有没有办法弄一艘性能超卓的战船?”

孔老大代答道:“你真的问得合时,我刚买了一艘新船,正由老手和他的兄弟改装为战船,本想仗之在危急时避往海外,既然你用得着,便改赠于你。”

刘裕感极地道:“这是你的救命船,怎好意思呢?”

孔老大毫气的道:“大家兄弟,何须说客气话!而且你让我赚了很多钱,便当是付你的佣金好了。”

又向老手道:“船弄好了吗?”

老手立即双目放光,点头道:“随时可以启航。”

刘裕道:“还有一件事要和孔老大商量,我想借老手和他的兄弟……”

孔老大呵呵笑道:“这正是我带老手来见你的原因。”

老手“噗”的一声跪往地上,肃容道:“老手和手下儿郎誓死追随刘爷。”

刘裕忙跳将起来,把老手扶起来,心中立誓,终有一天他会令刘牢之后悔他所做过的事。

大江帮东门总坛中门大开,一辆马车在十多骑蔟拥下,从内驶出来,乍看似事属平常,但只要对边荒集有认识的人,认得护驾者全是集内最有头脸的人物,会猜到马车内的人物关系重大,否则怎能兴师动众?

整条东大街尽是往来驰骋的夜窝族,火把光照得大街明如白昼,楼房高处也站了人,整个区域处于荒人的绝对控制下,不要说向雨田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进行刺杀行动,纵使化身小鸟,也难逃以百计锐利眼睛。

江文清、卓狂生、姚猛、阴奇、费二撇、程苍古、姬别、红子春、方鸿生、丁玄等随马车来到街上,均感有点泄气,因为在现时的情况底下,向雨田能找个地方躲起来已不容易,遑论在旁窥见此事的发生,进行刺杀则更不用说了。

任他向雨田如何自负,也没有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偷袭马车,更没有可能脱身,换了是燕飞亦办不到。

如果向雨田根本不晓得此事,他们的故布疑阵可能白忙一场。

马车队转入东大街,开始朝夜窝子古钟楼的方向驰去。

江文清和红子春并肩领路,前者苦笑道:“我们该是把向雨田估计得太高了。”

红子春正要答话,蓦地喝叫声起,从总坛的方向传来。

众皆愕然。

难道一向怕受伤的向雨田,竟在如此不能进行刺杀的情况下,不顾自身死活的冒死进袭。

四周的夜窝族全体骚动起来,勒马的勒马,拔刀的拔刀,人人严阵以待。

喝叫声愈趋紧急极烈。

蓦地有人在楼房顶狂喝道:“点子从天来哩!”

江文清等骇然翘首上望,但已迟了一步。

只见上方六、七丈高处,于雨雪茫茫里出现一道人影,其速度惊人至极点,当各人看清楚是什麽一回事时,刺客已驾临马车右侧上空的两丈许近处,朝马车斜冲而来。

惊叫声中,被火把光照得纤毫毕现的向雨田,正被一个黑黝黝直径半尺的铁球带动,一条铁链子把他和重铁球连接起来,炮弹似地直朝马车击去。

众人终于明白是甚麽一回事,亦只有这个方法可避开护驾队伍和街上所有人,直接突袭马车。

这家伙显是一直躲在大江帮总坛内,到马车离开总坛,才忽然跃上主堂之顶,然后腾上高空,再挥动重达百斤的链子铁球,借铁球冲击的力道,如雄鹰搏兔般从天空发动袭击。

“轰!”

车顶碎裂,驾车的大江帮高手忙从御者的位置跃起横投躲避。

向雨田连人带球投进了车厢里去,如果里面确是载着高彦和小白雁,肯定两人立毙当场。

江文清、王镇恶、卓狂生等人,人人不惊反喜,心忖要宰向雨田,正是此刻。叱喝声中,众人齐朝破了顶的马车攻去,四周的夜窝族则怪啸着围拢过来。

马车忽地化成往四外极溅的碎片木屑,受惊的马儿登时人立而起,狂嘶踢蹄。

原来马车内的向雨田把链子铁球旋转一匝,把车厢四边轰成碎片,其内劲的强横霸道,不但没有人见过更没有人曾想过。

拉车的马儿惊嘶着,拉着不成车形的马车,朝大街另一端冲去,惹起另一阵混乱。

众人的攻势立即因马儿的惊荒而受挫,没法组成有威胁力的围剿。

刹那之间,已立足地上的向雨田继续挥动铁球,众人心叫不妙时,借旋转积蓄了足够动力的铁球冲天而上,带得矫若游龙的向雨田斜掠而起,倏忽间跃上七、八丈的高空,横跨近二十丈的距离,朝颖水的方向投去。

在空中的向雨田笑道:“本人要取高彦的人头去哩!着里请恕我不奉陪了。”

众人眼睁睁瞧着他来,又眼睁睁瞧着他离开,偏是沾不着他的边儿,心中的窝囊感觉确难以形容。

最糟糕是弄巧反拙,被向雨田肯定了高、小两人的去向,今次高彦危矣,偏是他们毫无办法,只好看高彦和小白雁的运数。

向雨田太厉害哩!

天明时分。

前方出现一个小村庄,却不见半点生气,既看不到代表村民生活气息的袅袅炊烟,亦不闻鸡鸣犬吠的太平之音。

燕飞来到入村的牌匾处,倏地立定。

牌匾上写着“马家里”三字,牌匾下趟了六、七条狗尸,血迹尚未干涸。

燕飞心中涌起浓烈的杀意,自刺杀慕容文后,他少有动杀人的念头,但现在却为无辜惨遭毒手的狗儿生出愤慨。

可以想见下毒手杀狗的人是冲着他燕飞而来,只因狗儿向其狂吠,遂击杀狗儿们,此人肯定是天性凶残恶毒的人。

燕飞为狗儿默哀片刻,压下心中的怒火,回复冰雪般冷静的心境,举步入村。

他感应到等待他的不止一人,共有三人之多,且无一不是近乎孙恩那级数的高手,但他却一无所惧。

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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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四 第 一 章 魔门高手

高彦和尹清雅同时在坡顶跃起,再投往斜坡,然后借飞靴能在雪面滑行的特性,冲奔而下,直有一泻千里之势。

这个高彦名之为“长命斜”的长坡,是小谷所在山脉的北麓,虽是起伏不平,地势却是向 北倾斜,长达数里,高彦便是于此练成借飞靴滑翔遨游的骄人本领。

尹清雅虽由高彦传授了种种在雪地滑翔的技巧,但动作仍然生硬,遇到坡道隆起时,可避 则避,避不了时撞着冲上了半空,吓得他“呱呱”尖叫,着地时左右摇摆,险像横生,但也大 觉刺激好玩。

高彦则尽情表演卖弄,偏选地势不平处弹上半空,或旋转如风车,或凌空翻腾,总能履险 如夷,保持畅顺的滑行。

不到一里路,高彦便把尹清雅抛在后方三十多丈外。

“呀!”

高彦吃了一惊,别头瞧去,只见尹清雅从斜坡直滚下来,和着地上的雪,扬起漫空雪花, 直至滚入一堆树丛,坠势方止,仰卧不动。

下坡容易上坡难,高彦连忙施上坡法,借着不湖的纵跃,利用飞靴不会陷进积雪的特性, 迅速来到小白雁身旁。

雨雪刚停,天上仍是层云密布,虽天色已明,太阳仍躲在厚云背后。小白雁全身裹在白色 保暖的百宝袍内,只露出红朴朴的粉嫩脸蛋,秀眸紧闭,不住呼出一团团的水气,胸口起伏。

高彦扑下去,抓着她香肩,嚷道:“雅儿!雅儿!”

小白雁张开美目,炯炯有神的看着她,伸个懒腰道:“真好玩!原来世间竟有这麽刺激的 玩意。”

高彦爱怜地道:“雅儿跌痛了甚麽地方?让我给你揉揉,我在这方面的功夫是好得没有话 好说,雅儿该最清楚。”

小白雁横他一眼,坐将起来,环目扫视,赞叹道:“看!这天地多美,甚麽都是白色的, 但一点不觉寒冷。我从不知雪可以是这麽有趣的,穿上这靴子,就像是解除了所有束缚,变成 了天空上自由自在的鸟儿。”

高彦兴奋地道:“难得雅儿认同,我最爱在冰天雪地时出动,一个人在雪野自由自在的滑 翔,那种滋味教人留恋陶醉,像远离人世,又像再不用做‘人’这俗物。返回边荒集后又是另 一番感受,像回到人间。”

小白雁瞧着雪野延绵至极限的无尽远处,心迷神醉地道:“我明白你的感觉,在这个纯白 的世界里,过往那一套全派不上用场,而我们却借飞靴打破了所有局限,像鱼儿畅泳、飞鸟翔 空,棒死哩!”

高彦讶道:“雅儿把我一直体会着,却不知如何表达出来的心底话说出来,真想不到雅儿 感觉这麽深入。”

小白雁欢喜的白他一眼,嘟着小嘴道:“你何时试过了解人家心中的想法?整脑子只是歪 念头,看看如何占人家便宜,你再不改过,看人家还会否理你。”

高彦现出深思的神色,点头道:“对!尽管没有搂搂抱抱,但和雅儿说心事话儿已是最大 的乐趣。”

尹清雅讶然审视高彦,接着挣扎着站起来。高彦忙把她扶起,又指示穿上飞靴后站起来的 正确姿势,忍不住问道:“雅儿刚才看我的眼光为何如此古怪?”

尹清雅笑道:“不告诉你。”接着用力一推,高彦登时立足不稳,变成倒地葫芦,滚滑下 斜坡去。

尹清雅一个纵跃,赶过了他,如飞的滑下去,银铃般的娇声像一阵远去的风般送会来,笑 道:“让我们来个斗快比赛,今次人家决不会输的。”

*******************************燕飞经过入村镇的牌坊,心中感慨。

此镇虽是数百户人口的规模,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充分地反映了和平时期,镇民安居 乐业的情况。

小镇枕山环水,祖宅座落牌坊之后,接着便是宗祠,数组各数十幢房宇广布四方,道路都不是笔直的,而是依地势弯弯曲曲的延展,遇有绕镇而过的小河,便设石拱桥跨河而过,又有镇压风水的石塔,分设四方的寺庙。民居以四合院为主,形成院落式的建筑群。镇内广植树木,朴素恬淡中具体入微地表现出浓郁的生活气息,令人有如入画境的醉心感觉。

只可惜一切已成过去,现在人去房空,小镇静似鬼域,令燕飞更深切感受到对无辜的老百 姓来说,战争是多麽可怕?是怎样的一种恶行!

燕飞绕过宗祠,右边是没有半点人的气息的民居,石板路转直,一个瘦削颀长的人出现在 长路的尽处。此人有着高手所有的自负和信心,但却不会令你觉得他是盛气凌人,燕飞更晓得 他非是一般的高手,而是有特别背景和来历的人。

村镇外被屠杀的狗儿当与此人没有关系,这纯是一种直觉,连燕飞自己也没法解释为何可 以这般肯定。

他的相格并不显眼,没有甚麽可予人深刻印像的特征,除了过人的高度外,一切都平凡不 过。但燕飞总感到他异于常人,尤其当他以阴冷、审慎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时。

秋风阵阵吹来,刮得对方一袭灰色长袍不住拂扬,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

燕飞朝对方直走过去,到离此人三丈许处方停步。远看时,此人年纪该在五十过外,这并 不是因为岁月在他脸容留下可察觉的痕迹,而是因为他有一双似活厌了的人才有的眼神。

燕飞目光落在他背挂的长剑上,从容道:“拦路者何人?”

“砰!”

整条石板路仿如颤动了一下,粗暴和充满凶残意味的“呵呵”笑声从后方传来,接着有人 在燕飞身后五丈许处道:“老屈你听到吗?你对他来说只是个拦路者,这叫做长江后浪推前浪 ,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出来也只是丢人现眼。”

燕飞不用回头去看,亦知对方是以长棍、重铁杖一类的东西触地,且对方的气功是专走刚 猛的路子,已臻登峰造极的境界,方能发出如此的威势,收先声夺人之效。

他昨夜的感觉没有错,不论是前方和身后的高手,均是接近孙恩那级数的高手,对他是志 在必得,绝不容他活离此镇。

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为和非置他于死地才肯罢休?就在此刻,他心中浮现出李淑庄的花 容。

燕飞淡淡道:“来者何人?为何连无辜的狗儿也不肯放过?”

后方那人大讶道:“老屈你听到吗?这是怎麽样的后浪!连自己的性命都快保不了,却还 要管几头畜牲的闲事?”

娇笑声起。青脆娇甜的女声从右方房舍的瓦脊处传来道:“哈公,你何时才可以改改狂妄 自大的性格?谁有杀死竺法庆的本领,谁便有资格去管闲事,这麽浅白的道理也不明白,枉你 在江湖上混了数十年。”

燕飞心中微懔,此女的出现事先没有引起他丝毫感应,只是这点已令他不敢托大。别头看 去,更不由心中起了个疙瘩。

乍听声音,燕飞还以为对方是个妙龄女子,她或许曾经有漂亮迷人的岁月。但那至少是数 十年以前的事,现在的她只是个白发苍苍的来太婆,使人感到岁月的无情。

后方被老妇称为哈公的人邪笑道:“小卫,你才是死性不改,是否见对方生得俊俏,起了 淫心,竟帮着外人来说话?”

燕飞叹道:“你们走吧!”

哈公发出怪笑声,故作惊奇道:“你们听到了吗?她竟叫我们滚蛋!这是个甚麽世界?她 竟敢叫我们滚?”

燕飞心中暗叹另一口气。他真的不想与他们动手,因为他已晓得对方是甚麽人。换过在掌 握仙门诀前的他,此战必败无疑,因为他清楚眼前三敌的实力,现在他也不是稳操胜券,但却 知不动手则已,动手必不可留情,否则死的肯定是自己。

老屈首次开腔,道:“我们今次连手对付燕小哥,亦是逼不得已,希望能给你一个痛快, 事后我会把小哥好好安葬,这并不关乎个人仇怨,小哥只能怨自己短命。”

他说话的语调像他的人般平板无奇,且带种似发自内心的谦和,但燕飞总感到这个毫无特 征、给人留不下任何印像的人,是三人中最危险的人,忽略了他,会有灾难。

叫“小卫”的老妇娇嗲的道:“小燕飞啊!你为何明知会惹来嘲弄,还要说出下和般愚蠢 的话呢?近十多年来我们都罕有出手,三个人一起出动更是破题儿第一遭,可见小燕飞你是如 何惹人关注。”

哈公冷然道:“小卫你除了废话外还懂说甚麽?他根本不晓得我们是甚麽人,死了也只能 做个糊涂鬼。”

燕飞淡淡道:“我当然清楚你们是何方神圣,才会好言请你们离开。”

三人同时沉默下来,三双眼睛凝注他身上。

燕飞油然续道:“但有一事我真的不明白,你们该从李淑庄处晓得我是往赴孙恩之约,为 何却要代孙恩出头,于此拦截,何不坐看我和孙恩之战胜负如何?再看是否有便宜可捡,这方 是上策。对吗?”

三人脸容不见任何异样,可是燕飞已感应到他们被揭破与李淑庄的关系,心中因而激起的 波荡,那是没法瞒过他超凡的直觉。

老屈点头道:“说下去!”

燕飞皱眉道:“没有甚麽好说哩!该轮到你们来解释。或许因你们与竺法庆是同路人,所 以向我寻仇甚麽也好!我没有时间和你们纠缠不清,一是你们立即离开,否则请恕我得罪了。”

哈公阴森地笑道:“这小子似乎真的晓得我们是甚麽人哩!”

老屈仍是那副神态,平静地道:“你真的晓得我们是谁?”

燕飞微笑道:“一动手,你们是谁已没有任何关系,一是我燕飞小命难保,一是你们饮恨伏尸,再没有第三个可能性,我想留手也有所不能。试想这是何苦来哉?我与贵门一向河水不犯井水,更没有兴趣干涉贵门任何事。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三位好言相劝,动手后再没有说话的 机会。”

叫“小卫”的老妇“娇笑”起来,道:“你们两个死不掉的老家伙听到吗?他真的晓得我 们是谁,且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内。”

老屈露出第一丝笑意,语气平板沉闷地道:“假设小燕飞你真能干掉我们三个老骨头,保 证敝门没有人敢来向你寻仇。”

燕飞从容笑道:“墨夷明之徒向雨田又如何呢?”

他目光所及的老屈和小卫终现出惊讶的神色。

强大的气劲从身后袭至。

燕飞虽然背后没长眼睛,却有如目睹般全掌握了后方哈公的动静,这个表面刚烈暴躁的魔 门高手,并没有发动攻击,只是以手上重武器送出一道劲气,测探他的深浅。

墨夷明是否他的父亲呢?假如是确实的话,他该长得全不像墨夷明,否则这三个人怎会 “认”不得他呢?如此说,墨夷明大有可能不是他父亲,他的生父该另有其人。

劲气侵体。

燕飞微笑道:“哈公你的劲气是走外家硬功的路子,虽已达登峰造极的境界,但比起内家 真气,始终有一段距离吧!”

“小卫”终于变色,不但因燕飞说的话,更因燕飞晃也不晃半下,硬捱了哈公的隔空一击,且仍然从容自若,像没发生过任何事。她心忖尽管换了自己下场,也不能学燕飞般,于筋脉内化解哈公的劲气,而是以护体真气挡格,绝不容对方杀伤力强的劲气有一丝侵入体内去。因 为她晓得哈公的厉害。

老屈仍是那麽近乎无动于衷的冷漠,点头道:“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但也更坚定我们杀你之心。孙恩办不到的,便让我们来代劳,燕飞你实足以自豪了。在过去的二十多年,我们圣门各派系,从未试过联合起来对付一个人。本人屈星甫,另两位是卫娥和哈远公,这都是我们真实的名字,如过你够本领的话,赴黄泉路上时,起码晓得陪你一到走的是谁。”

卫娥和哈远公两人默默听着,并没有抗议屈星甫报上他们的名字,战场的气氛却忽然紧张起来。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有挑衅的动作或说话,只因魔门三大高手杀机大盛,令燕飞生出感应 .燕飞摇头苦笑道:“我真的不明白,为何你们拼着牺牲性命,也非置我于死不可?请辈故意透露高姓大名,是要让我知道不应该知道之事,徒令我们之间没有转圜的余地,须分出生死方可罢休。但让我告诉你们吧,你们根本不知面对的是甚麽!亦没法掌握我的深浅,一旦动手,谁都停不下来。你当我狂妄自大也好,好言相劝也好,走吧!我燕飞根本没有兴趣理会你们 的事。”

哈远公冷哼道:“小燕飞你只能怨自己命苦,我们已决定毁掉你,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 这个决定。”

卫娥柔声道:“今仗将会以一方败亡作结,这是命运的安排,我们三人亦没法改变。横竖 孙恩有的是等待的耐性,我想问,你怎会晓得李淑庄与我们有关系?更清楚墨夷明的事?是谁 告诉你的?”

燕飞淡淡道:“是谁告诉我并不重要。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们有把握凭你们三人之力, 杀死孙恩吗?”

屈星甫讶道:“你不想与我们动手,肯定非是出于恐惧和怯战,而且你刚入村之时,心中 充满杀机,显是因几头畜牲的死亡,激起愤慨之心。为何忽然又不想动干戈呢?”

燕飞心中暗懔,晓得三人中确以此人最高明。沉声道:“坦白说,直至此刻,可能因我尚 未晓得与魔门有关的大恶行,所以对你们还有点同情之心。”

稍顿续道:“现在是最后一个机会,一动上手,谁都没法停止。”

卫娥忽然道:“燕飞,你和墨夷明是否有甚麽渊源?”

燕飞心中遽震,直沉下去。心忖难道卫娥终从自己身上“认出一墨夷明的影子?为何她要 到此刻才‘认出’来呢?”

他心中震动,包围他的三大魔们高手同时生出感应,最先发动的竟是一直深藏不露的屈星 甫。

下一刻他已来到燕飞左前偏侧的位置,右手伸往身后,左手扬起,成鸟啄状,朝他左耳啄 来。

卫娥则从天而降,人未动,劲气狂,充塞于燕飞立处方圆数丈之地,形成一个会凹陷下去 的劲气场,如此魔功,燕飞尚是首次遇上。

最后是后方哈远公的重兵器,挟着惊人的刚猛气劲,直捣燕飞背心而至。

燕飞叹一口气,手往后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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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四 第 二 章 妙言要道

桓玄坐在主堂内,看着谯嫩玉领着一个作文士打扮的男子进入堂内。

此人三十岁许的年纪,身材修长,举止从容,眼神锐利,像不断审视着别人的模样。

桓玄对他的第一个印像是此人乃无情之辈,一切全讲利害关系,做甚么都不会受良心谴责而感愧疚,一切全凭冷酷的智计和暴力,以达到其目的。

男子随谯嫩玉向他下拜施礼。

桓玄道:“坐!”

男子道:“鄙人谯奉先,愿为南郡公效死命,永远追随南郡公。”说毕这才和谯嫩玉一起站起来,坐往一旁。

桓玄心忖,这人或许是个人材,如果能好好利用他,说不定可填补干归遗下的空缺。

谯嫩玉娇嗲地道:“三叔刚抵江陵,嫩玉便带他来见南郡公哩!”

桓玄沉声道:“奉先对今次边荒之行,有多少成把握?”

谯奉先淡淡道:“南郡公勿要见怪,奉先根本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更认为不宜有此行动。”

谯嫩玉愕然道:“三叔!”

谯奉先打手势阻止她说下去,向桓玄道:“干归的遇害,令我们心中很难过,不过死者已矣,最重要的是放眼将来。现在我们巴蜀谯家的命运,已放在南郡公手上,存亡与共,一切须以大局为重,个人恩怨只属微不足道的小事。”

稍顿微笑道:“嫩玉能伺候南郡公,是我们谯家的荣幸,大哥更感宽慰。”

他的话每句都打进桓玄心坎里去。事实上桓玄一直不愿意让谯嫩玉到边荒去冒险,最后几句话,更使他如释重负,放下心头大石。因为谯奉先这般说,等于谯纵乐于接受他和谯嫩玉的新关系。

谯嫩玉一脸不依的神色,却不敢驳嘴说话,由此便可见谯奉先在谯家和她心中的份量地位。

桓玄表面不露心中的情绪,平静地道:“不知先生对眼前的形势有何看法呢?”

他改称谯奉先为先生,正显示他对谯奉先的尊重。

谯奉先凝视了桓玄好半晌,忽然问道:“请容鄙人斗胆先问南郡公一个问题。”

桓玄开始感到这个人不但有见地、有胆色,且非常有趣。点头微笑道:“问吧!我也想知道先生想问甚么!”

谯奉先欣然问道:“鄙人只想问南郡公是否相信气运这回事?”

桓玄愕然道:“气运这种东西太玄了,我只可说我是半信半疑,既不敢完全否定,也不敢肯定。为何要问这样一个问题呢?”

谯奉先容色自若地道:“因为照鄙人看,边荒集仍是气数未尽,所以两次失陷在慕容垂手上,最后都能失而复得。这打造了荒人的强大自信,所有条件合起来,便会形成了一种半人为的气数。当每一个荒人都深信边荒集气数未尽时,他们将会成为一支可怕的劲旅。最糟糕是他们绝不缺少英雄,像燕飞,便稳坐天下第一剑手的宝座。”

桓玄点头道:“我不得不说先生的这番话,令我有种拔新领异的感觉。比如说,先生是否想指出,我根本不该去碰边荒集?”

谯奉先道:“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我们可以去碰边荒集,就是当燕飞被人送上了黄泉路之时。”

桓玄皱眉道:“燕飞有那么重要吗?”

谯奉先道:“燕飞之于边荒集,便像谢玄之于北府兵,当然是不同的方式,亦可说是适得其所。”

桓玄道:“燕飞曾惨败于孙恩手上,全赖后来斩杀竺法庆才能回复声威。竺法庆或许只是浪得虚名之辈,先生是否过度高估燕飞呢?”

谯奉先淡淡道:“鄙人的责任,是提供各种意见让南郡公选择决定,所以不得不直言无忌,南郡公可先恕我冒犯之罪吗?”

桓玄精神一振,大感兴趣地笑道:“由此刻开始,先生想到甚么便说甚么,不用有任何保留。”

接着向嘟着嘴儿满脸娇嗔的谯嫩玉笑道:“嫩玉可以作我这番说话的人证。”

谯奉先欣然道:“那便恕我直言。南郡公的目标,该非要当天下第二高手,而是要完成桓温大将军未竟之志,登上皇帝的宝座,拥有南方的所有资源,再挥兵北伐,驱逐胡虏,完成不朽的功业。对吗?”

桓玄双目闪闪生辉,道:“可是刘裕之所以仍能呼风唤雨,正因有边荒集作其后盾,不碰边荒集,如何收拾这个可恶的家伙呢?”

谯奉先微笑道:“要破刘裕,先要破边荒集,却必须杀了燕飞。燕飞一去,边荒集将不攻而溃,这就是最佳的策略,再没有第二个更好的办法。”

桓玄露出思索的神色,好一会后沉吟道:“不破边荒集,如何可以杀燕飞呢?”

谯奉先胸有成竹地道:“要破边荒集,必须采取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更要冒上很大的风险,若有甚么闪失,将会影响南郡公进攻健康的计划,实智者所不为。但要杀燕飞,用的是江湖手段,不论成败,都不会影响南郡公的鸿图霸业,请南郡公明察。”

桓玄叹道:“不破边荒集,如何可以歼灭大江帮的余孽?这正是聂天还肯和我合作的主要条件。”

谯奉先微笑道:“在南郡公心中,聂天还只是一只有用的棋子,这只棋子下一步该怎么走,该由南郡公来决定,而不是由聂天还独断专行。”

桓玄用神思索了半晌,点头道:“谁人为我杀燕飞呢?”

谯奉先道:“此事由奉先负责如何呢?”

桓玄凝望着他,没有说话。

谯奉先侃侃而言道:“现今天下形势清楚分明。北方的形势正系于拓跋圭和慕容垂的斗争,边荒集则因纪千千被虏而卷入这场斗争里,成为慕容垂的眼中钉,动辄惹来毁集人亡的大祸。如果我没有猜错,慕容垂会趁寒冬冰雪封路的时刻,截断边荒集颖水北面的水路交通,到时只要我们一扯荒人的后腿,可令荒人陷入绝境。”

桓玄道:“先生的意思是否指攻陷寿阳,截断边荒集到南方的水运?”

谯奉先道:“这是我们可以办到的事,也可以安聂天还的心。由于边荒集的特殊地理环境,不论谁要攻打边荒集,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对付它的最佳方法,就是截断它的命脉。

而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可以对边荒集用兵,就是当荒人失去了信心和斗志,而最直接触发这情况的,便是杀死燕飞,把他的首级高悬在边荒集的钟楼顶上。”

桓玄大笑道:“听先生一席话,我桓玄的鸿图霸业事成半矣。先生舟车劳顿,须好好休息,今晚我会设宴款待先生。届时我们再畅谈如何?”

谯奉先欣然告退。

※ ※ ※

江文清进入大堂,慕容战正对桌发呆,若有所思。桌面放着长条形的布包裹。

她在他对面坐下,道:“你是否在担心高彦呢?但担心也是于事无补,我们且须考虑最坏的情况出现时,该如何应变。这场与慕容垂的决战,已全面展开。”

慕容战讶道:“你定是追在我身后来的,因为现在我的位子尚未坐热,有甚么指教呢?”

江文清微笑道:“先说你的问题,你有甚么心事?”

慕容战有点意兴索然地道:“我给人出卖了!”

江文清一呆道:“谁敢出卖战帅?”

慕容战苦涩地笑了笑,把布包裹推往江文清,道:“大小姐请拆看。”

江文清依言解开黑布,失声道:“这不是古叔被向雨田‘征用’了的铁笔吗?”

慕容战叹道:“我今次真是栽到家。黑布原本包着的是向雨田的长剑,我刚才回来,却发觉被人掉了包,当然是那家伙干的。纵然是敌人,我也要说一个‘服’字。”

江文清也感头皮发麻。

在正常的情况下,尽管以向雨田的身手,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进这里来把剑掉包,成功的机会仍是微乎其微,可是在昨夜混乱的情况下,向雨田却轻而易举地办到了。可见他自发与荒人的赌约,实有一石数鸟之效。

这人太聪明了。

江文清一时尚未会意过来,问道:“这与你是否被出卖有甚么关系呢?”

慕容战道:“在昨夜的情况下,向雨田要偷天换日,对他该没有甚么困难,难在他如何晓得佩剑放在这张桌子上。”

江文清皱眉道:“你是指有内奸?”

慕容战摇头道:“当然不是内奸。现在最值得我们荒人自豪的,是不会有叛徒。”

江文清一震道:“是朔千黛泄漏的!”

慕容战道:“你猜到哩!唉!我真想不到她会出卖我。”

江文清凝神打量他好一会,道:“你是否对她很有好感呢?”

慕容战道:“何不直接点问我是否爱上了她?答案便是‘或许是吧’!刚才我一直在找借口,例如她认为这件事对我不会有甚么大影响,所以卖个顺水人情给向雨田等等。不过我心里真的不舒服。”

江文清垂首道:“你有甚么打算?”

慕容战讶然看了江文清一眼,道:“我还未请教大小姐来找我有甚么话要说,为何我会觉得大小姐像是有点难以启齿似的?大家自己人,应该甚么都可以商量。”

江文清道:“先答我的问题,行吗?”

慕容战苦笑道:“若我告诉你,我根本没有甚么打算,只能等待高彦的消息,肯定会令你失望。但我真的想不到办法,向雨田太厉害了,我们能保着边荒集和南方的交通已不容易,只有待燕飞回来,由他负责收拾向雨田,我们方有反击燕军的机会。”

江文清欲语无言。

慕容战看了她好半晌,忽然道:“我明白哩!大小姐是否要亲自到南方去助刘爷,但又觉得非是离开的适当时机,所以感到无法启齿呢?”

江文清娇躯微颤,苦笑道:“给你看穿了。”

慕容战微笑道:“大小姐打算何时动身?”

江文清朝他瞧去,苦恼地道:“可是……”

慕容战插口道:“我明白,事实上,边荒集内每一个人都明白,现在该是大小姐到南方去与刘爷并肩作战的时候,直至桓玄和聂天还伏尸授首。边荒集由我们和燕飞来看守,大小姐放心去吧!正如老卓说的,我们边荒集仍是气数未尽,而刘爷的确需要你。”

江文清霞烧玉颊,轻垂下螓首,轻轻道:“谢谢!”

慕容战被她的娇态分神,一时说不出话来。此时下人来报,拓跋仪求见。

慕容战不由心中大讶,拓跋仪一向私下和他没有甚么交情,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次又是为甚么来见他呢?

※ ※ ※

双方一出手,燕飞便晓得自己的预测没有错,今仗只能以一方败亡作结,根本没有中途休战的可能。

对方确无一不是宗师级的高手,且各有绝艺,配合起来更是威力倍增。

纯以招式、功力而论,他可能捱不过十招便要变成失去躯壳的游魂野鬼。唯一可保命的便是仙门剑诀,且必须使出全力杀伤对方,在真元耗尽前,置这三个可怕的高手于死地。

形势令他没有任何留手的余地。

燕飞倏地后退,但此退并非寻常的退避,而是其中暗含精微奥妙的道理,非常考究他的功夫。

首先是要避开屈星甫从左侧攻来的啄击。此击看似平常,事实上却是在此刻最要命的招数,令他挡又不是,不挡更不是。

若只是两人对仗,他只要蝶恋花出鞘往前一挑,便可以破解,可是另两个魔门高手正分从上空和后方攻来,当他硬接屈星甫的攻击之时,将是他陨命的一刻,绝不会有另一个可能性。

随卫娥而来的气劲场更是古怪至极点,把他完全笼罩包围,身处的空间像凹陷了下去的模样,不但削弱他感官的灵敏,更令他生出无法着力的难受感觉,有点像深海里的鱼儿遇上暗涌漩涡,身不由主挣扎无力的情况。

还差三寸便抓到蝶恋花的剑柄。

燕飞整个人往后方倾斜,哈远公从后方袭至的气劲,正随他武器的接近迅速加强,纵然燕飞有护体真气,他背脊能承受的压力,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锵!”

就在此生死悬于一发的关键时刻,蝶恋花发出清响鸣叫,震荡耳鼓。

燕飞整个人像从一个幻梦被召唤回来般,心灵晶莹剔透,无有遗漏,更掌握到敌方三人正从震骇中回复过来,精神出现了不应有的漏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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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四 第 三 章 殊死之战

拓拔仪坐入江文清刚才的位置,目光投往桌面程苍古的成名兵器,讶道:“这是怎麽一回事?”

慕容战解释后,道:“拓拔当家找我有甚麽事呢?”

拓拔仪回头瞥一眼江文清消失的方向,道:“先多嘴问一句,为何我感到大小姐像比平时漂亮呢?”

慕容战苦笑道:“或许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很快便可以和刘爷并肩作战,洗雪大江帮的耻辱,心情当然不同,所以她看来特别容光焕发,致艳光四射。”

拓拔仪愕然道:“你竟肯放她走?”

慕容战摊手道:“换了你是我,你会怎样做呢?”

拓拔仪摇头苦笑道:“对!这叫成人之美,何况她更是我们大家都爱护的大小姐。好哩!言归正传,我刚收到燕飞从健康送来的飞鸽传书,传来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他怎可能知道的惊人消息,就是赫连勃勃在慕容垂的煽动下,会于短期内攻打盛乐。”

慕容战先是愕然,继而思索,最后恍然道:“对!现在南北消息中断,连我们荒人对北方的情况亦是知之不详,燕飞怎可能晓得刻下在北方发生的事?且是慕容垂的军事机密。”

拓拔仪双目奇光闪闪地道:“他不但语气肯定,且指明有波哈玛斯为慕容垂和赫连勃勃从中穿针引线,促成他们的合作。这已非一般的道听途说,便像燕飞他亲眼目睹般。”

慕容战道:“是否有诈呢?”

拓拔仪道:“若是假的,反解开了所有疑惑,但此信千真万确,确属燕飞亲笔,其中还有几个字写错了,便像他少年时学族文时犯的错误,绝没有可能是假冒的。”

慕容战苦笑道:“只有由他亲口说出答案了,我们根本无从揣测。”

又道:“你打算怎麽办?”

拓拔仪道:“燕飞传来的消息,我当然认真处理。”

慕容战皱眉道:“现在天寒地冻,冰雪封路,鸽儿能从健康飞抵边荒集来,已非常了不起,现在只有靠人力,把消息传往平城。”

拓拔仪道:“我会派出八个身手高强,轻身功夫特别了得的战士,分八路向平城传信,只要有一路成功,便完成使命。他们会绕过敌人的势力范围,虽然要多费点时间,但总好过遇上秘人。”

慕容战沉吟片刻,道:“我开始相信王镇恶的推断,到边荒来的秘人,只有一个向雨田。”

拓拔仪点头道:“我也有想过这个问题。秘人今次答应慕容垂出手助阵,该是有条件的,例如只要慕容垂攻陷平城,秘人将会集中全力对付我族,到边荒来的便只有向雨田一个人。

唉!只是他一个人,已足教我们头痛。”

慕容战道:“你那八个信使上路了吗?”

拓拔仪道:“他们正在整理行装,我回去后,他们立即动身,到泗水这段路他们会借快马的脚力,到泗水后才弃马渡河。”

慕容战叹道:“燕飞在信内有没有提及他何时回来呢?”

拓拔仪道:“他说会在十五天内赶回来。”

慕容战颓然道:“希望他回来时,仍可见到活生生的高彦,否则纵使他把向雨田碎尸万段,我们仍要错失南北夹击慕容垂的时机,且会输得很惨。”

慕容战苦笑道:“慕容垂发威哩!”

两人你眼望我眼,均心有同感。

慕容垂确是了不起的军事大家,着着牵着他们的鼻子走,首先是利用天气,只需有限的人马,便切断了荒人和拓跋珪的联系,再以秘族孤立拓跋珪,令他应接不暇;同时又煽动赫连勃勃,攻打仍在重建中的盛乐。到明年春暖花开时,拓跋珪将再无余力应付他的讨伐,而荒人能自保已相当不错,遑论组成劲旅北上助战。

形势恶劣至极点,偏是他们毫无办法。

边荒集难道气势已尽?

高彦和小白雁在树木边缘相偎地蹲着,扫视北面的丘陵平野,在眼前白茫茫的天地里,不见人踪兽迹。

尹清雅喷着白气娇声道:“真好玩!”

高彦今次倒没有意乱情迷,双目精光闪闪,全神打量前路,道:“对付探子最有效的手段是受过训练的猎鹰和恶犬。幸好现在天气苦寒,敌人该不会随便出动鹰和犬,主要仍是靠人放哨,只要在北颖口方圆数十里之地,于高处广设哨站,便可以有效的阻止我们接近。”

尹清雅见他说得头头是道,问道:“今次我们去探听敌情,可以起甚麽作用呢?”

高彦解释道:“我们的任务,是要掌握敌人的军力、设置和战略布局。值此冰雪遍地之时,敌人要在短时间内,建成有强大防御力量的垒寨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要亲临其地,对敌人的情势进行精确的评估,回集后向我的荒人兄弟作出详尽的报告,再决定反攻的策略,这就叫知己知彼。所以今次的探察行程,实关乎到我们荒人与慕容垂之争的成败,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是不容有失。”

尹清雅点头道:“我现在开始明白,为何人多反会误事。唉!我们根本不晓得敌人的岗哨设在哪里,如何可以瞒过敌人的眼睛呢?我们该否待入黑后再行动?”

高彦傲然道:“我高彦岂是浪得虚名之辈?告诉你吧,入黑后反更危险,燕人肯定会放出猎鹰,发觉有可疑后,会从遍布各战略据点的营地,派出精骑携恶犬追截,我们肯定劫数难逃。倒是白天较安全,只要我们能凭地势先一步推断敌人岗哨的位置,便可以如入无人之境。这个包在我身上,我走遍整个边荒之时,燕人还躲在娘的怀里吃奶。”

尹清雅嗔道:“你只懂夸大。照你说的,愈接近北颖口便愈容易被人发觉,加上神出鬼没的秘人,我们是没有可能接近敌人营地的。”

高彦探手搂着她香肩,笑道:“别人做不到的,怎难得倒我高彦?嘿!我高彦之所以能成为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全凭老子比别人灵活的脑袋,懂得未雨筹缪。像北颖口这类特别具战略性的地域,老子设有隐秘的观测台,只要能潜到那里去,便可以如欣赏风景般,把敌人的情况看个一清二楚,还可以一边和雅儿亲热。哈!真爽!”

尹清雅皱眉道:“谁和你亲热?快放开你的臭手!”

高彦回复一贯本色,再没有风媒的沉着和冷静,嬉皮笑脸道:“搂搂肩头有甚麽问题?你不舒服吗?”

尹清雅耸肩道:“搂一搂并没有问题,何况早给你搂得习惯了。问题在怕你控制不住自己,而我又不敢揍你,出了事时,不但我们完蛋大吉,你的荒人兄弟也要完蛋大吉。嘻!你认为我说得对吗?”

高彦颓然收手,狠狠道:“打死我也不相信有这麽可恶的练功心法。”

尹清雅站起来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是告诉你事实。休息够了吗?我们必须于入黑前到达泗水南岸,这可是你说的。”

高彦蓦地起身,一手拂掉沾在身上的雪花,一手正要搂住小白雁,尹清雅早滑了出去,娇笑道:“你当我不清楚你占人家便宜的招数吗?快来吧!那个姓向的家伙说不定正四处搜索我们呢?”

高彦恨得牙痒痒的追在她身后去了。

“蓬!”

哈远公的尸身掉在地上,几块石板立告粉碎。早在落地前,这魔门高手已断了气。

屈星甫避过掷来的尸身,鬼魅般迅速地从左方掠向燕飞,但这麽给阻了阻,始终慢了一线。

正是这一线之差,决定了卫娥的命运。

燕飞晓得已收先声夺人之效。

一个照面下,他不但逼退屈星甫和卫娥,还斩杀哈远公。事实上他胜得极险,只要有任何错失,又或时间上拿捏失准,现在伏尸街头的当会是他。

现在,他的危机尚未过去,只是眼前两大魔门高手连手之威,实有毁掉他“肉身”的力量。

两人的魔功已臻化境,幸好蝶恋花及时鸣叫,令他们的心灵出现了不该有的间隙,加上仙门诀的出奇不意,始能创下如此战功。

今次敌人卷土重来,再不会犯刚才的错误,燕飞的唯一保命之法,就是杀死卫娥,而眼前更是唯一的机会。

飘带分别从卫娥两袖内射出,从空中卷往他的脖子,另一拂往他的胸口。

燕飞往长街另一端退去。

卫娥的飘带像长了眼睛般,随他斜斜降落地面的势子,一攻他面门,另一直取下阴,毒辣刁钻。她的白发往上扬起,显示她的内功已达贯气毛发境界,脸容却如不波止水,不透露心中情绪。

屈星甫仍落后她两步之遥。

蝶恋花画出大小不同的十多个圆圈,布下一重又一重的太阴真气。

卫娥的飘带先撞上第一圈太阴气,立即受阻,现出波纹的形状,诡异而好看。

燕飞知是时候,化进阳火为退阴符,登时剑啸声大作,太阳真劲从蝶恋花锋尖喷射而出,串连起十多重凝而不散的太阴气。

“啪啦”一声震摄长街的激响,电光暴闪,卫娥身前闪现似能撕裂虚空的呈树根状的闪电,胜负立分。

卫娥的飘带碎裂,厉叫声中,往后抛飞。

燕飞也被她真气的反震力撞得踉跄后退,尚未回气时,屈星甫已从卫娥的下方赶上来,幻出漫天掌影,向他狂攻猛打,奇招异法,层出不穷,一时间杀得燕飞全无反击之力,只能见招拆招,节节后退。

燕飞一时再无力施展仙门诀,只好忽然太阳真劲,再使太阴真气,令屈星甫无从捉摸,逐渐扳回劣势。

“蓬!”

劲气交击,燕飞先以太阴真气吸着屈星甫扫往颈侧的手刀,再以太阳真气把他逼开,震得对方旋身退避。

历经艰辛后,他终于争取得喘一口气的致胜机会。

燕飞晓得对方积数十年魔功,气脉悠长,回气后势将展开另一波排山倒海的攻势,哪敢大意。燕飞身往前倾少许,足尖撑地,登时如炮弹般往对方射去,蝶恋花分中下劈。

屈星甫尚未旋身,蝶恋花至。

“啪”的一声,当屈星甫仓卒应战,以双掌封格下劈的蝶恋花,电光在剑掌间爆炸。

屈星甫惨哼一声,挫退三步。

燕飞的蝶恋花在空中挥动,又往他左肩扫去。

屈星甫怒叱一声,以手刀对真剑,硬劈蝶恋花。

电火爆闪。

屈星甫被蝶恋花劈得横跌开去,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样貌凄厉,再无复先前深藏不露的高手风范。

此时比之当日对上史仇尼归,燕飞的仙门诀已不可同日而语,不但能操控自如,且能选择攻入对方经脉的角度,开始具备“招式”的规模,威力当然倍增。

何况屈星甫正处于旧力刚竭,新力不继的要命时刻,哪还不立即着了道儿。

燕飞如影随形,抢往他后背的死角位,剑随意动,横扫他左腰侧。

屈星甫狂喊一声,不理正斩往腰部的厉器,一拳往燕飞的面门击去,使的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燕飞说退便退,拖剑后撤,在气机牵引下,屈星甫疾扑而来。

蝶恋花又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圈,不同处是没有用上太阴真劲,纯碎是虚招。

有卫娥作前车之鉴,正杯弓蛇影的屈星甫哪想得到燕飞会在此时刻使诈,慌忙横移开去。

燕飞已蓄满真力,大喝一声,蝶恋花直搠而去。

“啪!”

闪电由剑尖逸出,以连燕飞也看不清楚的惊人速度,赶上屈星甫,命中他胸口。

屈星甫像个完全不受自己力量控制的布偶般被抛上半空,全身骨折声响,再重重坠跌在石板路上,着地后,尸身不自然的扭曲着。

“哗!”

燕飞张口喷出漫空鲜血,身体几近虚脱,往横退去,坐落一间民房前的台阶上,不住喘息。

三大魔门高手伏尸街头,令寂静无人的街道更添诡异阴森的气氛。

燕飞喘息着把蝶恋花还到剑鞘内去,心中百感交集。他实无意杀死三人,只恨在刚才生死一发的险境里,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魔门的人以后会怎样对待他呢?会否从此不敢惹他?又或会倾巢而来,找他算帐?看来后一个猜测的可能性较大。

今次魔门派出此三人来杀他,显示魔门正进行他们夺天下的阴谋,否则何用理会他?目下有资格逐鹿南方者,不出桓玄、聂天还、徐道覆、刘牢之和刘裕等数人。刘裕当然与魔门无关,但其他人中,哪个是魔门的人,又或是魔门属意和支持的人呢?他真的没法弄清楚。

燕飞再吐出一小口鲜血。

此三人虽然厉害,但伤他的却是仙门诀的反震之力。

每次施展仙门诀,他本身多少也受到点伤害,因而也削弱了他施展仙门诀的能力,令他不能无休止的施展下去,否则即使孙恩也要饮恨在他燕飞剑下。

燕飞虽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对于心脉断了仍可重新接上的燕飞来说,还有甚麽可令他害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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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四 第 四 章 亡命鸳鸯

雪花又从天而降,天色暗沉起来。

高彦和尹清雅伏在一座小丘上,遥观两里外敌人一组营地。

尹清雅凑到高彦耳旁道:“现在该怎办好呢?我们可以绕过它们吗?”

十多个敌营,设于丘陵高地,俯瞰远近平野,紧扼着通往泗水之路,右方是绵延的山脉,隔断东西。

高彦忽然道:“听到吗?”

尹清雅凑起耳朵道:“好像是狗吠的声音。”

高彦欣然道:“正是狗儿的叫吠声。哈!它们的叫声真悦耳。”

尹清雅嗔道:“亏你还有心情说反话,今回想不绕远路都不行。”

高彦微笑道:“兵贵神速,我们干风媒这行,更要来无影去无终,关键处在一个‘快’字,否则纵然把消息带回去,只是贼过兴兵,最新的消息变成了旧闻,给钱也没有人肯听,遑论卖个好价钱。我们黎明前定要抵达我的北颖口观察台,看足一天,把对方换哨的时间亦弄个一清二楚,日落后溜回边荒集去,便大功告成。唉!从未想过作探子可以这么风流快活,一边搂着雅儿的小蛮腰,一边观看敌方千军万马的调动。”

尹清雅气道:“可以少点废话吗?今回如何闯关呢?”

高彦指着绵延在东面的山脉,道:“我们荒人称此山为纵横山脉,颖水便在山脉之东六十多里处,只要我们越过此山,再沿山脉北行,黎明前当可抵达观察台。”

尹清雅担心地问道:“山中有秘道吗?这么黑,又下着雪,攀山越岭太危险哩!”

高彦神气地道:“我的其中一项本领就是走夜路,这方面老燕也比不上我。另一长处就是懂得利用地理形势,山内当然不可能有秘道,但我却清楚最容易攀越的路线,保证不会迷路,我前前后后试过十多次攀越此山,可说是十拿十稳。”

尹清雅道:“如果迷了路,我便宰了你这最爱自吹自擂的小子。”

高彦正要答话,忽然露出注意的神色,接着脸色微变,别头向后方瞧去。

尹清雅随他目光望去,只见雪花飘飘的深远处,雪尘扬起,还隐传来狗吠的声音。

高彦一震道:“糟糕!我们被敌人的巡军发现了。”

尹清雅道:“或许只是凑巧经过,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此时已可隐见来者是数十敌骑,狗吠声已趋清晰。

高彦一边探手到百宝袍的袋子里掏东西,一边道:“若只是路过,不会全速奔驰,更不会放出恶犬领路,肯定犬儿是嗅到我们的气味。”

然后从其中一个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囊,除去布囊后,原来装的是个开了十多个小洞的瓷瓶子,还有绳子系着瓶颈。

高彦一手把布囊塞回袋内去,另一手把瓶子挂在颈项处,接着把尹清雅扯得站起来,道:“甚么风浪我没有见过,这只是小儿科吧!”

话犹未已,“砰”的一声,一枝火箭于来骑处冲天而上,爆开血红的烟火,在茫茫雨雪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尹清雅一呆道:“他们在干甚么?”

高彦急道:“他们要通知己方营地的人,派出人马来协助,走吧!”

牵着尹清雅的柔软小手,一阵风般滑下丘坡去,朝纵横山脉全速逃逸。

※ ※ ※

燕飞坐在太湖北岸最著名的鼋头渚。

鼋头渚是沿岸接山向西伸入湖中的半岛,层峦迭嶂、山环水复。位于此处,近观则湖岸巨石卧波、浪涛飞溅、气势雄伟;远望则一碧千倾、水天相接、茫无边际。看得燕飞也感襟怀扩阔,为其浩渺而赞叹。

孙恩与他订下生死之约的缥渺峰,位于太湖的南部、湖泊的另一边,是湖中最大也最美丽的岛,洞庭西山的第一高峰。耸峙于岛的正中处,其他山峰均臣服拜倒于四方八面,极具雄奇之胜。

据曾陪伴谢安游览太湖的宋悲风所言,西山怪石嶙峋、洞穴处处,随着气候的变化,晴明晦暗、秋月晚烟、积雪寒梅,美不胜收。

燕飞正体会天气的变化,入黑后天气开始变坏,天上乌云密布,一场大雨似是不可避免。

他以随身匕首砍下树木,做了一条简陋的木伐,好赶往洞庭西山,这是最快的方法,且可避过像今早般其他人没有意义的纠缠,被逼大开杀戒。

而且他还要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好好思索在武技上的难题。魔门三大高手令他负上至今未愈的内伤,但也启发了他对“仙门剑诀”的领悟,使他获益不浅。

蓦地一道电光划破右方黑沉沉的夜空,照亮了辽阔的太湖,接着是震得耳鼓翁翁作响的惊雷,模糊了远方的雨暴,从另一方以横扫太湖的威势,遮天盖地的朝渺小的他席卷而来。

雨未至,狂风先至,在不住闪耀的电光里,身后的树木狂乱地摇摆着,刹那间,大雨没头没脑地打在他身上,天地被大雨融合为一,他再弄不清楚雷电先后主从的关系,耳里再听不到大自然其它的声音,只有雷电和滂沱大雨的交击鸣震。

夜空像崩塌下来,雨电肆意鞭挞着无助的大地。

他想像眼前只是一个幻像,但那是多么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燕飞的感觉是如斯般真实,有血有肉的存在着。

燕飞缓缓起立,举起身旁他用树藤把五条树干扎起来、长不过六尺的简陋木伐,另一手拿起他一刀一刀削制出来的船桨,忽然纵声长啸,以渲泄心中沉郁之气。

接着先把木伐抛往湖上去,腾身而起,落往在风急浪涌的水里载浮载沉的伐子上。

燕飞一桨打下去,伐尾水花激溅,将伐子在狂风急雨里送出近十丈;另一桨又打下去,伐子箭似般在闪电和雨暴里破浪而行。

他想起向雨田。难道除孙恩和慕容垂外,向雨田也是老天爷给他安排了的劲敌,令他们注定是势不两立的死敌。

向雨田是个极端有自制力的人,面对万俟明瑶如此风姿独特诱人的美女,仍能不动心,是否为了魔门的理想,他愿意牺牲其他一切呢?他追求的究竟是甚么?

即使在秘人中,向雨田也是个神秘的人。

燕飞当时虽是万俟明瑶的情人,但见到向雨田的机会并不多,更少有交谈,较深入一次的说话,是向雨田见他在独喝闷酒,主动走上前打招呼。

还记得那次他与自己谈论梦境的世界,与自己分享他对梦的看法和心得。向雨田的行为虽是神秘兮兮,说话却率真直接,也不隐瞒对燕飞的好感。

要和这样的一个人对敌,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伐子在他操控下,履风浪如走平地,不住深进太湖。

就在此刻,他收到正热切期待着来自纪千千的心灵召唤。

※ ※ ※

高彦解下挂在颈项处的透气小瓶,随手抛下深谷去。为了方便翻山越岭,他们早脱掉飞靴。

“小白雁”尹清雅吃了一惊,道:“你干嘛丢了它呢?”

高彦探手过去,搂着她的腰,凑到她耳旁道:“雅儿累吗?”

此时他们深入山中,再听不到狗儿的吠叫声或追兵的声息,感觉上似已脱离险境。

在雪飘如絮、风拂雪扬的积雪深山里,四周黑沉沉一片,不要说认路,连身在甚么地方也难弄清楚。难得高彦一点也没有这方面的困难。

尹清雅任他搂着小蛮腰,道:“不累!快答人家。”

高彦道:“因为它已完成任务。瓶内载的是我称为”迷犬散“的山草药粉,狗儿嗅到它后鼻子立告失灵。可是有得也有失,假如对方有擅长追踪的高手,可依药粉的气味搜索我们。”

尹清雅道:“师傅说,如果对方确是追蹑的高手,可由我们留下的气息,追踪我们。”

高彦笑道:“如果我这么容易被人跟蹑,我早没命了,哪还能和雅儿卿卿我我地说情话。

哈!不要生气。首先是我们的百宝袍有防止体气外泄的功能,除非是狗儿的灵鼻,时间的分隔又短暂,否则根本没有被嗅到的可能;其次现在正下雪,亦会掩盖了所有气味。最后是当我们抵达东坡,我们便可以凭飞靴一泻千里的滑下去,甚么追踪高手都要给我们摔掉。他奶奶的,你以为我这边荒集首席风媒的威名是骗回来的吗?”

“砰!”

北面远处的天空爆开一朵碧绿色的烟花,夺人心神。

高彦看呆了眼。

尹清雅道:“有甚么好大惊小怪的?敌人肯定是追错了方向。”

高彦神色凝重地道:“你再看下去。”

“砰!”

另一朵烟花火箭在西面爆开血红的火光,今回近得多了,该不到半里远。

尹清雅愕然道:“这算甚么呢?”

高彦放开搂着她的手,沉着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边的敌人已用烽火传信一类手法,知会北颖口的敌方主力,我们已从这方向入侵他们的警戒范围。”

尹清雅问道:“刚才那朵绿色的烟花又代表甚么?”

高彦道:“那代表北颖口的敌人派出高手赶来协助,故以烟花火箭遥询,着正追搜我们的敌人,回复所处的位置。”

尹清雅狠狠道:“惹火了本姑娘,我会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高彦道:“来的是向雨田又如何呢?”

尹清雅登时语塞。

高彦苦笑道:“这个可能性极大,因为打开始向雨田便以我为目标。”

尹清雅道:“那怎办好呢?”

高彦笑道:“如果是向雨田亲自追来,我们便可还神作福,因为只要我们一直把他撇在后方,将更添成算。好雅儿来吧!最好玩的时候到哩!”

领着尹清雅继续朝上攀去。

※ ※ ※

刚被命名为“奇兵”的战船,乘风破浪冒雨在大海航行,丝毫不惧大海的波浪,左方隐见陆岸。

刘裕立在船头,任由雨水照头洒下来。

他感到锥心的痛苦。被谢钟秀拒绝后,他颇有失去了一切希望的沮丧感觉,但仍在强撑着,因为他是不可倒下去的。

但自“奇兵号”从大江驶进大海里,他心里涌起他自己也不明白和控制不了对谢钟秀的恨意,然后他醒悟到,自己真的爱上了谢钟秀。没有爱,又哪来恨呢?既然对我没有意思,为何却要投怀送抱?

第一次见谢钟秀是在谢家的忘官轩,淡真亦是在那回由谢钟秀穿针引线,令淡真可以见到他最崇拜的谢玄。

对当时的他来说,在她们面前确有自惭形秽的卑微感觉,能看到她们已不容易。更遑论与她们发生恋爱。

她们为何都能扣动他心弦呢?刘裕自问非是个没有自制力的人,且该比常人好。说到底就是这种自卑和不配的感觉,那种打破社会禁忌的刺激滋味,使她们的垂青令人感到份外诱人和珍贵。

高门和寒门的分隔,是否老天爷的意旨呢?自己因触犯了他的旨意,所以受到最残酷无情的惩罚,既使淡真屈辱而殁,也令谢钟秀深深地伤害了他。

对谢钟秀他是彻底的失望,她究竟在想甚么呢?她芳心里的如意郎君又是健康高门的哪位公子?

宋悲风来到他身旁,打起伞子为他挡雨。

刘裕道:“有用吗?”

宋悲风索性收起伞子,道:“你有甚么心事呢?”

刘裕苦笑道:“谁没有心事?这样在大海上任由风吹雨打,感觉非成痛快。”

目光往左方投去,思索道:“大海另一边是甚么地方,真令人好奇。”

宋悲风知他是故意岔开话题,道:“你心中是否在痛恨刘牢之呢?”

刘裕心忖,自己对刘牢之的感觉早有点麻木,“痛恨”两字亦不足以形容自己和他的关系,终有一天他会教这个反复小人深切后悔他过往的所有行为。

答道:“对我来说,刘牢之只是个敌人,像桓玄或孙恩,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去打击他,直至他败下阵来。我和他之间再没有情义可言,假如孙爷有甚么闪失,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宋悲风欲言又止。

刘裕讶道:“宋大哥想说甚么?请直言无忌。”

宋悲风道:“孙小姐或会随大小姐离开健康。”

刘裕听到“孙小姐”三字,心中一酸,心头涌起难堪的滋味,道:“她们要到哪里去?”

宋悲风道:“大小姐仍未决定,只是有这个想法。她确应到外地散心静养,健康乃是非风雨之地,且令她睹物思人,更郁结难解。我赞成她的想法。”

刘裕忍不住问道:“孙小姐因何要随她一道离开?”

宋悲风道:“这方面我并不清楚,是大小姐告诉我的。或许孙小姐想避开司马元显,又或是感到健康再不值得她留恋。”

刘裕心中暗叹,谢家真的没落了,只剩下像谢混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支撑大局。

想起当年谢安、谢玄在世时的风光,尤使人感到欷嘘。

听到这个消息,他感到更失落,又说不出失落的因由。自那晚谢钟秀“拒爱”后,他好该把她彻底忘掉,不再让她影响自己的心情,只恨明知如此,总是办不到。

宋悲风劝道:“回去吧!人不是铁打的,这样淋下去,很易着凉。”

刘裕探手搭上他肩头,朝船舱走去,勉强笑道:“宋大哥有令,我怎敢不从?老手的船技还可以吗?大海的风浪也撂不倒他。”

宋悲风笑道:“老手的操舟之技在北府兵认了第二,便再没有人敢认第一。刘牢之真的非常愚蠢,硬把老手赶到我们这边来。”

刘裕叹道:“刘牢之若是聪明人,就不会弄至今天四面受敌的田地。我们须谨记此点,就是他是个短视的人,说不定他真的会再投桓玄的怀抱,此事不可不防。”

老手亲自打开舱门,迎他们进去。

当门在后方关上,刘裕立下誓言,这是他最后一次想谢钟秀,由此刻开始,他会把心神完全投放于与天师军的战争里,直至分出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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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四 第 五 章 遥诉心声

燕飞感到自己似从肉体的羁绊挣脱出来,回归到心灵的静土。尽管外面的世界充实着狂暴的风雨,但只由他的躯壳去承担和感受。纪千千的爱,就像一片熊熊的烈火般,燃烧着他的魂魄,那是男女间可能达到的最炽烈的关怀和爱恋,是能彼此分享的爱焰情火。

于肉体而言,他们仍是不同的个体,但精神上再无分彼我,他们的爱是那么深沉,那般的开放、深广和遥阔。纵然他想告诉其他人,此刻他是多么幸福、满足和开心,但任何说话都难以形容其万一。

他清楚掌握到纪千千有着同样的感受,不再有丝毫怀疑,正因这心心相印、独特的爱恋方式,他们的生命、梦想、感情和思忆,尽显完美的一切。

纪千千在她的心灵内遥呼道:“燕郎啊!我又回复过来了,这不是挺奇妙吗?只是短短两晚的功夫!你现在是否在健康呢?那处是不是正刮着大风雨?”

燕飞在心灵中应道:“千千须谨记,心灵的动能会像潮水般起伏,目下千千正处于波顶,故能迅速回复过来,但别忘记也有低潮的时刻,千万勿要因此而沮丧失落。”

纪千千道:“只要有燕郎的爱,千千会坚强起来。你究竟在哪里呢?为何我感到燕郎似是不愿答我,人家真的感到雨水打在你身上的感觉,这里又下雪哩!”

燕飞叹息道:“我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在想着该如何告诉你。我现在身处风雨交加的太湖,操着小伐子,朝洞庭西山方向前行,去赴孙恩的生死决战,他正在缥渺峰等待我。”

纪千千在他的心灵内回应道:“那便要祝燕郎旗开得胜,我的燕郎是绝不会输给孙恩的,对吗?”

燕飞欣然应道:“我是不会输的。趁这个机会,我要告诉千千有关我们未来幸福的一个计划,让千千完全彻底地明白我。”

纪千千兴趣盎然地道:“千千在听着哩!”

燕飞心中涌起万缕柔情,毫无保留的把有关仙门的一切,以最直接简洁的语言,透过心灵向千里之外的纪千千传达。

※ ※ ※

尹清雅朝上瞧去,咋舌道:“你不是要我攀过这座山吧!人家再没有力气了。过了这座山还有另一座山,这就是你所谓的山中快捷方式吗?你首席风媒的称号肯定是骗回来的!”

此刻的她完全迷失了方向,四周黑漆漆的,她唯一可做的事只是跟着高彦不住往上爬,到高彦在半山一块突出的悬石处停下来,她才喘过气来。

高彦喘息着道:“我的快捷方式是根本不用走路的,保证雅儿你大呼过瘾。嘿!雅儿这么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有没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美妙感觉?”

狂风怒号,雪花飞舞,愈往上攀,愈感受到风雪的天威。

尹清雅没好气地道:“你这死小子在这时候也不忘调侃人家,你再不拿出本领来,我会要你好看。”

高彦忽然露出警觉神色,吓得尹清雅芳心遽颤,道:“不要唬人家,人家的胆子小嘛!开玩笑也该拿别的事说。”

高彦双目精芒闪闪,令人感到他夜视功夫有异于一般的高手,是那种在这方面特别有天赋异禀的人。此时他正扫视北面的一座山。

尹清雅循他投视的方向望去,这山离他们至少有三十多丈的距离,在飘舞的雪花里黑压压的,不见有任何异样的情况。忙凑到高彦耳旁,低声道:“有甚么不妥?”

高彦探手搂着她香肩,道:“对面有敌人。”

话犹未已,长笑声在对山响起,最令他们害怕的向雨田在一块大石现身,道:“高彦,你果然不愧边荒集风媒中的头号人物,竟有本领闯到此处来,不过你们的好运道完蛋哩!高彦你识相的就自了残生,如此我可以任由你的小情人离开。”

高彦尚未答话,“小白雁”尹清雅已“呸”的一声不屑地道:“别人怕你向雨田,我们可不怕你。你要赶上我们,还要下山上山,虚言恫吓有屁用!你够本领便跳过来杀我们,不要只懂吹牛皮。”

向雨田笑道:“跳过去!哈!这倒是个好提议,且给你说破我的心事。”

尹清雅嘲笑道:“想跳过来吗?先长出一双翅膀给我们看吧!你当自己是甚么东西,顶多只是慕容垂的走狗。”

高彦却是神色凝重,上下打量向雨田。

向雨田和尹清雅的对话在两山间激荡回响,打破了深山穷谷的平和安宁。

向雨田叹道:“我现在确可算是慕容垂的走狗,但有甚么办法呢?幸好只是暂时的。唉!我要过来哩!如有选择,我哪来杀人的兴致。”

尹清雅还要说话,却被高彦拉起她的手,喝道:“不对!我们快走!”

向雨田取出曾助他在边荒集横越遥阔的高空、击中空马车的铁球,笑道:“走得了吗?”

高彦已领先奔行,看势子是要绕到山的另一边去。尹清雅仍弄不清楚是甚么一回事,但对高彦在这方面她是绝对信任的,只好随他亡命开溜。

铁球在空中旋转的“霍霍”声,在山风怒吼里仍清晰的传来,每一转都敲击着两人惊悸的心神,随着链子铁球愈转愈急,啸声愈转尖锐,更添情况的紧急意味。

向雨田一声长啸,腾身而起,朝他们刚才立处投过去,那也是最佳的落点,虽然两人已远离数十丈,但凭向雨田的身手,追上两人只是迟早的事。

高彦大叫道:“雅儿跳上来!”

尹清雅这时才知不妙,向雨田确有鬼神莫测之机,竟能借铁球之力横渡三十多丈的空间,兼且她曾挡过他脱手射出的榴木棍,晓得他的斤两,哪还有选择,脚尖用劲,电射而上,触地处原来是另一方大石。

山风呼呼,下面是百丈深渊,前方再不见其它高峰,只有绵延起伏较低矮的山陵。

高彦正做着她不明了的古怪动作,似在解开他的百宝袍。

尹清雅听到向雨田跃下的声音,更不明白高彦此时还何来这等闲情。

高彦喝道:“从前面抱着我的腰,怕便闭上眼睛。”

尹清雅完全不明白高彦在说甚么,却显示了她对高彦的信任,不顾一切地扑前紧抱高彦的腰。

向雨田衣袂飘动的声音由远而近,速度惊人。

高彦大嚷道:“我们情愿跳崖死,也不会落在你这家伙手中。”

接着低声道:“只是骗他的。”

这才跃往石头外,往下跳去。

尹清雅骇然惊呼,耳际风生,贴在高彦怀里急速下堕十多丈,竟发觉跌势减缓,原来高彦四肢撑开,不知如何便把百宝袍展开如帐蓬,吃着风的往下落去,一时间恼际一片空白。

尹清雅生出绝处逢生的感觉,忽然高彦一个转身,变成她在上高彦在下,接着“蓬”的一声重重掉在厚厚的积雪上。

高彦痛哼一声,眼耳口鼻全渗出血丝。

尹清雅全然无损的从高彦身上滚往一旁,连忙爬到全身埋入雪堆里的高彦处,悲叫道:“高彦你没事吧?快答雅儿呵!”

高彦哼哼唧唧的,好一会才艰难地道:“我没事,快拉我出来。向家伙不是这么容易骗的,等他下来不见我们的尸首,肯定会怀疑。”

尹清雅大喜,忙扶他坐起来。

高彦搭着尹清雅的肩膀作支撑,站了起来,然后讶道:“雅儿为何哭哩?”

尹清雅嗔道:“我没有哭!”

高彦吐出一口鲜血,竟笑起来道:“这道临时的快捷方式不错吧!”

尹清雅道:“看你这样子,还有心情说笑?我的高爷呵!现在该往哪个方向逃呢?”

高彦指着东北方道:“在此两山之间有一道溪流,保证可甩掉向雨田。”

尹清雅扶着他,一步高一步低依他的指示离开。

※ ※ ※

暴风雨平息下来,变成漫天的雨丝,天边一角不时闪起电光,显示风暴仍在耀武扬威,只是转移了地点。

燕飞仍在回味着刚才与纪千千的约会,他和纪千千的热恋,以远超他曾拥有过的一切。

是他从未梦想过的福份,是自他离开万俟明瑶后,于无数孤独的夜晚一直期待、但又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那种刻骨铭心、毫无保留的感觉,更因仙门的启示而无限的强化,把他们的爱恋提升往另一层次,超越俗世间的男女之情。

他们究竟是向老天爷挑战生死的界线?还是老天爷在开他们玩笑?他并不清楚,只晓得朝着目标迈进,因为不论如何,他绝不容纪千千老死在他怀抱里。

听到燕飞描述有关“天、地、心”三佩的异事,有关仙门开启的情况,纪千千从难以接受、震惊到变为好奇,分享着他因仙门的出现,而对人世看法天翻地覆般的变化。

他向她提及安玉晴,说明与安玉晴微妙的关系。果如燕飞所料,纪千千在那瞬间已掌握了他和安玉晴之间的事。在他和纪千千不受距离阻隔的心灵交流里,虽然没法探索深沉的思想,但却能共享所有感觉和情绪,这令他们互相间的了解水乳交融,远超任何语言的描述力,人与人之间惯常的隐瞒和虚假,根本没有容身之所。

要说他和安玉晴间没有丝毫触及男女之情,只是自欺欺人。安玉晴对他的吸引力及他对安玉晴的好感,总在相处时不知不觉的浮现,可是他们的交往早升华到另一层次,而纪千千正因感受到这方面的情况,明白了他和安玉晴之间的关系。

他没有向纪千千提及万俟明瑶,因为他有种特殊的想法,万俟明瑶只属他的过去,似像另一空间和时间里发生的事,他不想让万俟明瑶闯进他和纪千千纯静无瑕的天地里,就像他从不去深思纪千千和徐道覆的往事。

毛毛细雨洒往燕飞身上。

忽然间,他又从深沉的思虑回到现实的世界,操控着小筏子,朝茫茫的水域不住深进。

就在此刻,他发觉内伤早不翼而飞。

解决了孙恩后,他会赶返边荒集,进行另一场的生死斗争。

※ ※ ※

高彦和尹清雅同时滚倒积雪上,急促地喘气,疲顿不堪。

他们终于离开山区,抵达纵横山脉和颖水间的雪原平野。

尹清雅关心的喘着气道:“你好点没有?”

高彦急促地喘息道:“我很好!从未试过这般的好,雅儿放心,我高彦身具天下最神奇的真气,毒也毒不死,何况只是重重摔了他奶奶的一记。”

今回尹清雅倒没说他吹牛皮,好奇的问道:“你以前是否每次都是这样从半山跳下来的?真的未试过受伤吗?”

高彦苦笑道:“我是第一次这么的跳下来。”

尹清雅失声道:“甚么?”

高彦叹道:“哪有快捷方式是要拿命去搏的?刚才是别无选择,只好跳下来。事实上,下面是厚软的积雪,还是锋利的峻岩山石,我根本不知道,只晓得不这样做肯定不能活命。”

尹清雅呆看着他,好一会才道:“但你的百宝袍确有减缓跌势的神妙功能。”

高彦解释道:“我当初设计这两件百宝袍时,确有这个从高处跃下来的构想,可是每次想作试验时,都因临场心怯取消了。哈!总算成功了一次。”

尹清雅皱眉道:“那你原本的快捷方式呢?”

高彦道:“原本的快捷方式,是绕到山的东麓,以预备好的长山藤,滑往山下去。不过肯定在抵达快捷方式前,会被那姓向的坏家伙赶上,又或被他发现快捷方式,仍是难逃他的毒手。”

接着望往后方,道:“不知是否已撇掉这个可恶的家伙呢?”

尹清雅默然无语。

高彦仍在往后张望,到转过头来,发觉尹清雅神情古怪,问道:“雅儿在想甚么?”

尹清雅轻轻道:“没甚么,现在该怎办好呢?”

高彦沉吟道:“现在离天明尚有两个时辰,如果顺利无阻,凭我们能在雪地飞翔的神靴,该可在天亮前赶抵观察站。”

尹清雅道:“遇上敌人如何应付?我们已暴露了行藏,敌人会大举出动来搜索我们,愈接近北颖口便愈危险。”

高彦欣然道:“打当然打不过,但要溜我们可是绰有余裕。他奶奶的,照我看,敌人的兵力将不过五千人,否则我们现在便可看到敌踪。别的不行,但观敌我肯定是一等一的人材,只从敌人力量的分布,便可以大概推测出敌人的实力。”

接着探手到尹清雅百宝袍其中一个口袋去,为她掏出一只飞靴。

尹清雅娇躯轻颤,抗议道:“我懂得拿飞靴,不用你帮忙,给你探手进袍袋内,感觉挺古怪的。噢!我自己会穿哩!”

高彦笑着掏出飞靴,坐起来穿往脚上去,道:“雅儿可以放心,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由这里到观察台的地势,加上我们来如风去如电,保证敌人摸不着我们的影儿。”

雪愈下愈密了,视野更趋模糊不清。

高彦道:“看!老天爷正在大力帮我们的忙,任老向如何擅长追踪觅迹之术,也要一筹莫展。”

尹清雅刚穿好飞靴,朝他望来,在雪花飘飘的暗夜里,她一双眸神仍像宝石般闪闪发亮,活像雪夜的美丽小精灵。

高彦一时看呆了眼。

尹清雅嗔道:“有甚么好看的?时间无多,我们要赶路哩!”

高彦牛头不对马嘴的赞叹道:“雅儿真美!”

尹清雅垂下螓首,轻轻道:“你是个好人哩!”

高彦遽震道:“雅儿在说甚么呢?”

尹清雅跳将起来,拂掉沾在百宝袍上的雪花,娇呼道:“甚么都没有说,也不准你想歪了心,快起来!你是边荒游的指挥嘛!当然由你来做团领。”

高彦兴奋的跳起来,道:“雅儿刚才不是说我是你的好夫婿吗?”

尹清雅大嗔道:“人家何时说过你是好夫婿?只是说你是个好人,你怎么听的?”

高彦大乐道:“终于由雅儿口中再听到称赞我是好人的动听话儿,哈!通常爱上了对方,又害羞时,才含蓄地赞对方是好人!我高彦如果还不明白,怎配作雅儿好夫婿。”

尹清雅方知中了他奸计,正要发作,蓦地后方远处上空爆开一朵绿色的光花。

高彦一震道:“向小子追来哩!我们快溜。”

一个纵跃,触地时滑翔而去,尹清雅哪还有心情和他计较,忙追在他身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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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四 第 六 章 复仇之旅

平城。

拓跋圭披上外袍,从卧室走出内堂,崔宏正全副武装的等待他。

拓跋圭微笑道:“秘人中计了,对吗?”

崔宏道:“城西的太平粮仓半个时辰前起火,同时烧着十多个火头,致火势一发不可收拾,还波及附近民居,幸好我们早有准备,只伤了十多人,现在道生正于现场指挥救火。”

拓跋圭点头道:“虽然明知秘人会烧我们储粮的主仓,我仍感事情来得突然,事前更没有半点先兆,秘人确是这方面的高手。”

崔宏道:“在我们加强城防前,秘人的纵火队早潜伏城内,摸清楚了情况。今晚更趁天气转寒、防守松弛的一刻发动,幸好储粮已被散往城内各处的临时粮仓。不过我们虽然没有实际上的损失,却被秘人成功动摇了民心,很可能会造成城民外逃的情况。”

拓跋圭断然道:“谁要走,便让他走吧!我本族的战士绝不会有临阵退缩之徒。”又沉吟道:“秘人既然一直潜伏城内,你们搬粮的情况会否落入他们眼内?”

崔宏道:“每次搬粮前,我们都会在城内进行逐家逐户的大搜索,秘人只顾着躲避,根本没法理会其它的事。我们又以种种手法掩饰,所以秘人该真的以为成功烧掉我们大部分的粮食。”

拓跋圭思索道:“如果太平仓真的被烧掉,余粮只够我们支撑两多个月的时间,所以往边荒集的购粮队必须在短期内出发,这才可令秘人更深信不疑。”

崔宏道:“放火的十多个秘人从城北以勾索攀墙离开,打伤了我们五、六个战士。照我看,城内该没有秘人,但明天我们仍会进行大规模的搜索,以肯定此点。”

拓跋圭点头道:“小心点总是好的。”

崔宏问道:“购粮队该于何时出发呢?”

拓跋圭反问道:“崔卿有甚么意见?”

崔宏道:“今次我们是不容有失,只有这个方法可引万俟明瑶现身,再把她生擒活捉。

所以我们必须等待边荒集的消息,看如何与他们配合,如果燕兄可以及时赶来,便更理想。”

拓跋圭叹道:“现时很多地方都在下大雪,令信鸽停飞,消息的传递只能靠人力。我们就静待十天,如果仍没有边荒集来的消息,购粮队必须立即起程,以免遭秘人的怀疑。”

崔宏道:“如得族主赐准,我可以负责此一行动,且不须动用族主一兵一卒,我崔家的二百战士会在数天内抵达平城,愿为族主效死命。”

拓跋圭欣然道:“得崔卿负责此事,我有甚么不放心的?”

崔宏恭敬地道:“我拟好整个计划后,会上禀族主,再由族主决定。”

拓跋圭心中暗赞,崔宏最令人激赏处,除了他的智能武功,更因他懂得与人相处之道,故能赢得长孙道生的交情,也使自己感到他一切以他拓跋圭为尊,不会独行其是,妄自尊大,又或恃宠生骄。

点头道:“就这么办吧!好哩!是时候到灾场去看看了。”

※ ※ ※

“到哩!”

尹清雅来到高彦身旁,讶道:“望台在哪里呢?”

这是绵延数十里的丘陵区其中一片雪林内,高彦止步处地势较为平坦,一道溪流穿林而过,北岸是一座小山丘,挡着吹来的寒风,雪花仍是下个不休。

高彦指着东北方道:“观察台在这方向的十多里处。”

尹清雅不解道:“那即是尚未抵目的地,为何你却说到了呢?”

高彦道:“如果我们定要在黎明前赶抵观察台,肯定我们要做一对同命苦鸳鸯。”

尹清雅摇头道:“我不明白!”

高彦道:“道理很简单,老向那家伙刚才射出烟花火箭的时间地点,你不觉得有古怪吗?”

尹清雅道:“有甚么好奇怪的?他放出火箭,是要知会北颖口的敌人在前方拦截我们嘛!”

高彦道:“那老向是否看到我们呢?”

尹清雅虽然江湖经验不足,但终究是冰雪聪明的人,点头道:“你说得对!他若发现我们,好应悄悄接近,攻我们不备。哼!这坏东西在打甚么鬼主意?”

高彦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当时他仍在山上,离我们尚有一段距离,见我们在整理飞靴,知道我们动程在即,故从山上把火箭射向我们处,造成在较近距离把火箭射向天空的假像。”

尹清雅皱眉道:“这有甚么用呢?”

高彦道:“如果我们中计,会骇得亡命奔逃,因为怕他追上来,慌不择路下,大有机会直冲进敌人的天罗地网去。老向还可以跟在我们后方,不住朝天发射烟花火箭,指示燕人我们进入的位置,如此我们岂有侥幸可言?他奶奶的!老向想算计我,还差点道行。”

尹清雅欣然道:“算你这小子哩!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躲在这里并不是办法。”

高彦胸有成竹地道:“刚好相反,躲在这里方是上策。愈接近北颖口,被发现的风险愈高,最大的问题是老向晓得我们的目的地,现在我们玩的游戏叫捉迷藏,一旦被发现便完蛋大吉。”

尹清雅兴奋地道:“是最刺激的捉迷藏。可是到不了观察台,便没法完成任务。”

高彦望往黑蒙蒙的天空,道:“我这条是惑敌之计,比的是耐性。趁现在下大雪的良机,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这片密林躲他娘的两天,待老向以为我们完成了任务又已离开,我们才到观察台去,舒舒服服的看敌人在干甚么,有甚么比这更写意的呢?”

尹清雅听得眉头大皱,嘟着嘴儿道:“要在这鬼地方捱这么久吗?”

高彦笑道:“有我陪你,保证不会闷,何况我备有神奇营帐,躲也躲得舒舒服服的。哈!我没有说错吧?跟着我雅儿是绝不用捱苦的。”

尹清雅怀疑地道:“营帐?”

高彦拍拍百宝袍,道:“我若要骗雅儿,怎会找可被立即揭破的事来骗你。”又笑道:“看!这座林内小丘也不错吧!环境幽美,与世隔绝,便让我先试过芙蓉帐暖、相栖相宿的夫妻生活如何?”

尹清雅从容道:“别忘记我的素女心法。”

高彦跃过小溪,颓然道:“这已成了我的锥心刺,怎会忘记呢?雅儿可否作个好心,告诉我你说的话不是真的?”

尹清雅腾身而起,越过高彦,领先往丘顶掠去,娇笑道:“你道我是你吗?最爱瞎说编鬼,人家才不会那么低劣。”

高彦还有甚么好说的,追在她后方上丘去了。

※ ※ ※

江文清站在指挥台上,发出命令,她的帅舰“大江号”解缆起航,驶离小健康的码头。

来送行的卓狂生、慕容战、拓跋仪、程苍古、费二撇、姚猛、刘穆之、王镇恶、呼雷方等人齐声欢呼,益添行色。

顺流而下,双头舰转瞬间把边荒集抛在后方。

大雪在黎明前停下来,寒风仍继续吹拂,江文清衣袂飘扬,心怀大畅。

自父亲江海流饮恨于聂天还手底下,她便像陷进一个永无休止的恶梦里,不但失去了信心,更失去了斗志,因为在残酷的现实下,要重振大江帮的声威根本是没有可能的,更不要说杀聂天还为她爹报仇雪恨。

可是刘裕把这一面倒的情况扭转过来,令大江帮的战船队可重返大江,她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纵然最后与刘裕双双战死,亦永不言退。

抵凤凰湖后,她将与新建成的九艘双头舰会合,共赴健康。还有另十艘双头舰正在日夜赶工建造中,可于短期内陆续投进与天师军的战争去。

站在她身旁的阴奇有感而发地道:“又和大小姐并肩作战了。”

开始时,江文清并不喜欢阴奇这个人,那并非阴奇做了甚么对不起她的事情,而是她一向不欣赏像阴奇般爱玩弄阴谋手段的这类人,可是经过多番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他们之间已建立起绝对的信任和交情。

江文清道:“离开颖水后,我们分道扬镖,阴兄领五艘战舰直接由淮水出海,赶赴海盐与刘裕会合,余下的五艘由我领往健康,接载在健康的兄弟。”

阴奇点头道:“大小姐思虑周详,这个安排非常恰当,如此方不会引起司马道子的戒心,还以为我们元气未复。”

又道:“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特别是像司马道子这种反复难靠的小人。”

江文清道:“如被司马道子看破我们有防他之心,后果难测,所以我必须表示对他绝对的信任。”

阴奇听得眉头皱了起来。

江文清笑道:“阴兄放心好了!在健康籍父荫我还有一定的影响力,且司马道子一方面知道我最大的仇人是聂天还,另一方面更要倚赖刘裕去应付天师军,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是不会蠢得自毁长城的。”

阴奇同意道:“是我过虑了。或许是因我们一直与司马道子处于敌对的立场吧!”

江文清遥望颖水远方山环水曲处,想起父亲江海流因颖水而惨败身亡,自己却因颖水而能卷土重来,心中感慨。

离开边荒集时,她已下定决心,与刘裕并肩作战到底,一天未斩杀聂天还,她绝不会回去。

这将是她最后一个报父仇的机会。

※ ※ ※

“平湖万倾碧,峰影水面浮。”

正午时分,洞庭西山终于浮荡于烟波浩淼的湖面上。

天气仍未稳定下来,天上乌云此去彼来,秋阳只曾短暂现身,瞬即被层云掩去。

隔远望去,洞庭西山山影重重,数之不尽,山石景色,神奇莫测。眼前所见的岸崖满目疮痍,洞孔累累、千奇百怪,岩石层层迭迭,景中有景,景景生情。

燕飞看得神舒意畅,因连夜操筏而来的劳累一扫而空。

这是第三度与孙恩决战。首仗以自己惨败告终,次仗可算作不分胜负,今仗又如何呢?

一路操筏而来,他都不住在思索,如何把仙门诀融入日月丽天剑法的武学难题,如何减少被仙门剑诀反震之力反伤己身的侵害,却没有想及孙恩方面。

孙恩又从天、地、心三佩合璧,得到甚么启示呢?论才智武功,孙恩均在他之上而不在其下,且他积超过一甲子的功力,加上学贯天人,今回悍然向自己下战书,当有一定的把握。

自学晓仙门剑诀,先后与敌交锋,例如聂天还、史仇尼归、卢循和魔门三大高手,他一直是无往而不利,但今次是孙恩,会否有不同的结果呢?他没法肯定。

绝世的剑法,对上像孙恩般的人物,也必须有良好的战略配合。如单与对方硬拼仙门诀,一个不好,会输个一塌糊涂。

天才晓得孙恩能挡他多少记仙门诀。

※ ※ ※

尹清雅一觉醒来,昨夜临睡前的浑身酸痛已不翼而飞,睁眼看到的是雪白的营帐内部,令她生出高度隐秘、但又明知只是错觉的安全感。

营帐确是特制的,以真丝织成,薄如蝉翼。

探手一摸,却摸不到高彦。

尹清雅坐了起来,低呼道:“高彦!”

高彦刚好揭帐钻进来,欣然道:“雅儿醒来哩!”

尹清雅道:“现在是甚么时候?你到哪里去了?”

高彦在她对面坐下,道:“尚有个许时辰便入黑,雅儿睡足一整天。我到了哪里去?当然是探听敌情,几次回来,雅儿仍熟睡未醒,我不敢打扰你的好梦,只好亲个嘴儿后再出去办事。”

尹清雅粉脸通红,大嗔道:“你敢!”

高彦立即岔开话题,道:“一切果如我所料,敌人兵力薄弱,根本没法扩大搜索范围,只能局限在北颖口附近。这批燕兵更非是慕容垂的精锐部队,搜索行动更是敷衍了事。这也难怪他们,整晚没觉好睡的,又捱夜又捱冷,照我看今晚我们已可出动。”

尹清雅仍不肯放过他,红着脸儿道:“你快清楚交待,对我做过甚么使坏的事?”

高彦摊手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确没有摸过雅儿,虽然想得要命。”

尹清雅一拳照他脸门轰去。

高彦往后仰跌,低笑道:“我只是吹牛皮,实际上连口都没动过。”

尹清雅拿他没法,气鼓鼓的不作声。

高彦坐起来,笑道:“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虽然隔着两件百宝袍,我们总算……”

尹清雅喝道:“你这死小子、臭小子!”

高彦后悔道:“早知道该一件百宝袍作枕,一件百宝袍作被,我们便可同寝共枕了。今晚就这么办。”

尹清雅没好气道:“你倒想得周详,我还没有问你,为何百宝袍有两件,飞靴亦有两双,帐幕却只有一个,是否你故意藏起来?”

高彦叫屈道:“营帐真的只有一个,还是为了雅儿的缘故,才特意带来。换了是我一个人,把百宝袍一卷,什么地方都可以大睡一觉。”

又道:“不要看我这人吊儿郎当,事实上我做事一向小心稳妥,所以百宝袍和飞靴都有备份。哈!这样的夫君,到哪里去找?”

尹清雅冷哼一声,不置可否。想了想道:“我们真的不再多等一天吗?”

高彦道:“我说要等待两天,不是怕燕兵,而是怕秘人。幸好我刚才微服出巡,竟见不到半个秘人的影踪,可知到边荒来的秘人,只有一个向家伙,其它的都到平城和雁门凑热闹去了。这是个重大的发现。”

尹清雅皱眉道:“你不怕遇上向雨田吗?”

高彦笑道:“向雨田虽然厉害,但总不是铁打的,他也要休息和睡觉。何况隔了这么一段长时间,他也不知搜到哪里去了,撞上他的机会是微乎其微。”

尹清雅担心道:“不要轻敌好吗?”

高彦一呆道:“对!我确实有点被暂时的成功冲昏了头脑,我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雅儿着想。就这样吧!待下一场大雪来临时,我们才行动。看天色,两个时辰内必有另一场风雪。”

尹清雅又以奇怪的眼光瞧他。

高彦笑道:“雅儿累不累?我最拿手帮人推拿,保证雅儿从未试过那么舒服。”

尹清雅没好气的横他一眼,爬起来钻出帐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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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四 第 七 章 四大奇书

桓玄独坐堂内,心中思潮起伏。

他想到谯嫩玉,此女确是天生的尤物,女人中的极品,每次都能令他乐而忘返,令他完全忘掉了王淡真,再没有刚失去她时那种愤怨失落的感觉。

谯奉先更是超卓的智士,绝对可以代替侯亮生和干归,令自己对得天下更有把握。最凑巧的是谯奉先和屠奉三,他们的名字是那么接近,这是否一种奇异的宿命,奉三会否有一天因奉先而亡?

门卫此时报上堂兄桓伟求见。

桓玄精神一振,知道是有新的消息来了,自侯亮生自杀身亡后,桓伟便负责侯亮生的职务。对桓伟的能力,他是绝对的信任,而桓伟在情报方面的工作亦做得非常出色。

桓伟直抵他身前,施礼后坐下。

此人身材修长,腰板笔直,神色冷静而自信,算不上英俊,但方形的脸却予人稳重踏实的感觉,两道浓眉更使人感到他精力充沛,永不会因事情的艰难而退缩。

桓玄微笑道:“健康方面是否有好消息?”

比桓玄长两岁的桓伟深悉桓玄的性格,恭敬地道:“确有来自健康的最新消息,表面看还是个坏消息。”

桓玄不知为何今天心情特佳,兴致盎然的道:“那便更要听哩!”

桓伟道:“谢琰和朱序的远征军旗开得胜,接连收复吴郡和嘉兴两城,廓清了直接攻打会稽之路,随时沿运河南下,直接攻打会稽。”

桓玄眉头大皱道:“是否太过容易呢?”

桓伟道:“所以我说表面看来是坏消息,这摆明是徐道覆避其锋锐、诱敌深入之计。因为当谢琰派兵攻打附近海盐、吴兴和义兴三城,天师军却据城力守、寸土不让,令谢琰只能控制运河,却没法主宰运河旁的辽阔区域。”

桓玄道:“谢琰虽然名士习气极重,但始终曾随谢玄打过肥水之役,并非初出道的雏儿,怎都该知道是敌人的诱敌之计。”

桓伟道:“就算他不知道,朱序也会提醒他,可是他却另有盘算。刻下他攻打的三城中,其中吴兴和义兴可互为呼应,敌稳如盘石,任远征军狂攻猛打,仍难以动摇其分毫。但另一城——靠海大城海盐却只是一座孤城,全赖隔着海峡的会稽、上虞和余姚从海上支援,始能力保不失。谢琰有见及此,又见吴郡和嘉兴得来容易,竟一意孤行,不理朱序的反对,一边分兵牵制吴兴和海盐的天师军,自己则率兵南下,意图攻克会稽。”

桓玄道:“在策略上,这是正确的,只要占据会稽,便可以牵制附近上虞和余姚两城,使天师军无法从海路支持海盐,如此海盐绝撑不了多久。”

桓伟道:“表面看来如此,可是徐道覆乃善于用兵之人,肯轻易放弃吴郡和嘉兴两城,必有后着,而谢琰这傻瓜在阵脚未稳之际,冒险南下,一旦被切断南归之路,肯定全军尽没。”

桓玄思索道:“另一支由刘牢之率领的远征军又动向如何呢?”

桓伟微笑道:“刘牢之的水师船队,由大江驶进大海,沿岸南下,看情况该是攻打天师军沿海诸城,以配合谢琰进军会稽。不过即使两军能会师会稽,情况仍没有分别。两支大军加起来人数超过五万,耗粮极巨,若被徐道覆成功切断运河的粮线命脉,他们可以捱多久呢?”

桓玄听得一双眼睛亮了起来,却没有再追问远征军的情况,反问起杨全期和殷仲堪来。

桓伟答道:“殷仲堪近月来与杨全期往来甚密,听说杨全期把女儿许给殷仲堪的儿子,进一步加强他们之间的关系。据探子回报,杨全期日夜练兵,又与荒人往来,暗中向荒人购买战马和军备,且大幅加强辖地的城防。”

桓玄不由想起王淡真,当日王恭亦有意把女儿嫁入殷家,以加强王殷二家的关系,被自己看破,遂把王淡真夺到手上。以门阀地位高低论之,殷家是高攀王家,现在则是杨家高攀殷家了。

桓伟低声道:“杨全期精通兵法,如据地力保,要收拾他须费一番功夫。”

桓玄微笑道:“如果殷仲堪有难,杨全期可以坐视不理吗?”

桓伟点头道:“于情于理,杨全期也要向殷仲堪施援手,更何况他们已成姻亲的关系。”

桓玄不屑地道:“我明白殷仲堪这个人,胆小如鼠,只要我令他感到我们正准备攻击他,他肯定会向杨全期求援,只要杨全期离开辖地,便如虎落平阳,任我宰割。”

桓伟点头同意,更知桓玄早有定计,知机的待他说下去。

桓玄沉吟道:“首先我们撤离江陵,然后在宜都集结兵力,如此必可吓得殷仲堪魂不附体,哭着向杨全期求援;另一方面,我们向司马道子要求扩大领土,把杨全期和殷仲堪的军权全收到手上,司马道子这个卑鄙小人,当然乐得看我们分裂互斗,肯定会中计。”

桓伟叫绝道:“南郡公此计妙绝。”

桓玄哈哈笑道:“这叫天助我也,司马家的天下将会被我桓玄取代,谁敢挡着我,谁便要死,而且死得很惨。”

他的笑声充满残忍的意味,响彻厅堂。

拓跋仪进入北骑联的主堂,慕容战正在把玩一把精致的匕首,见他进来,把匕首挂回腰带去。

拓跋仪在他对面坐下,道:“昨天我来找你,你正像现在般坐着,令我有昨日又重现的古怪感觉。”

慕容战笑道:“我无聊时最爱坐在这里想东想西的,不过你也说得对,人总会不断重复地做某一件事,养成了习惯。再扯远些许,大部分人每天都在重复昨天做的事,我们荒人算幸福的了,今天不知明天的事。”

拓跋仪叹道:“我不敢断定这是否幸福,就像驾小舟在惊涛骇浪上航行,任何一刻都有舟覆人亡之祸。”

慕容战有感而发道:“所以我们每一刻都在奋斗,为的是未来胜利的一刻。拓跋当家的前景比我好,我唯一的愿望只是千千主婢能无恙归来,边荒集会有一段较长的安乐日子。”

拓跋仪想起与拓跋圭的关系,暗叹一口气,但当然不会说出来。

慕容战振起精神,道:“好哩!今回拓跋当家又有何指教?”

拓跋仪正容道:“我今次来见战帅,是经不起姚猛等央求,代窝友来向战帅传话,他们希望能得到战帅的许可,出集接应高彦。”

慕容战道:“有用吗?”

拓跋仪老实的答道:“我认为无补于事,但也认同他们的想法,怎都好过在这里干等。”

慕容战道:“有几分道理。”

拓跋仪道:“小杰最清楚高小子,每逢冰天雪地之时,从泗水回来,他总会循精心挑选的几条路线,所以我们并非盲目的去找他。”

慕容战道:“这事交由拓跋当家去办吧!其中分寸利害,拓跋当家该懂得拿捏。”

拓跋仪欲言又止。

慕容战讶道:“拓跋当家还有什么想说的呢?”

拓跋仪道:“别怪我多事问一句,刚才战帅把玩的匕首,是不是朔千黛送给你的呢?”

慕容战讶道:“拓跋当家的眼睛很锐利。”大方的把匕首连鞘取出来,送到拓跋仪眼前。

拓跋仪没有触碰匕首,只以目光审视,道:“我果然没有猜错,是柔然王族女子的‘守贞刀’。”

慕容战不解道:“守贞刀?名字为何如此古怪?”

拓跋仪道:“这是柔然王族女子于成年礼获授的匕首,终身随身携带,危急时可以之自尽,避免受辱。朔千黛是柔然族主之女,身份尊贵,此刀更具特殊意义。现在朔千黛肯把此刀赠你,自然更有深意,不用我说战帅也该明白她的意思。”

慕容战遽震不语,但目光再离不开桌上的匕首。

拓跋仪想起香素君,完全体会到慕容战的心情,起身探手紧抓他双肩一下,默然离去。

当他离开北骑联的外门,天色已黑,寒风大雪又再飘临大地。

燕飞登上缥缈峰,孙恩傲然立在峰顶边缘,正远眺北面太湖烟雨迷蒙的美景。

在燕飞到达山腰时,夜空洒下毛丝细雨,欲断还续。自踏足洞庭东山后,他便感应到在缥缈峰恭候他的可怕敌手。孙恩的精神力量比之以前实不可同日而语,深博如渊海,无有穷尽。可知受到仙门的启发后,孙恩攀上了武道的极峰,令他首次想到不能活着离开的可能性。

他再没有绝对的把握。

忽然间,他晓得自己在精神力的比拼上,正处于下风。

但他却没有丝毫惧意。论火候,他的太阳真火当然比不上孙恩千锤百炼的阳火,但他却有孙恩欠缺的太阴真水。孙恩是得其一偏,自己却两者兼得。

孙恩的一偏会否成为他致败的因由?而自己的水火并济又能否使他赢得这场决战?一切将于今夜揭晓。

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对手的强弱,大家要比的是真功夫。

在这宛如人间仙境的湖上大岛,峰峦起伏、步步美景、景景触情,令燕飞完全放松下来,一点不把即将来临的决战放在心上,且生出非常奇怪的感觉。

执真为假,执假为真。

从没有一刻,他能如此深刻的去体会生命,体会眼前的这一刻。

置身于此突出崖山之上的高峰处,对面则是平生大敌“天师”孙恩,山风拂拂,苦雨飘摇,在这似是孤立隔离的世界外,人间世正进行改朝换代、争霸逐鹿的斗争,似与此刻无关。

但在这里发生的事,将会直接影响到外面激烈斗争的成败。

背负在他身上的是纪千千主婢的命运、边荒集至乎南北的命运,造成他目下的奇异处境,而这一切只是一个心的幻像,人类执假为真的错觉,偏又是那么有血有肉无比的真实——这层次内与他血肉相连的真实。

眼前的人不单是自己的劲敌,另一方面也是最知心的人,只有他和自己不只是“晓得”,而是真的同时感应到仙门,同时勘破醒悟到正置身的天地,只是其中某个层次的现实。

从仙门的角度去看,眼前的斗争是全没有意义的。

这真是何苦来战?

燕飞从容道:“天师别来无恙?”

正深情鸟瞰脚底下辽阔无垠太湖夜雨美景的孙恩,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燕飞,含笑欣然道:“燕兄你好!”

当孙恩转身之时,燕飞感到整个天顶都似随着他旋动,这并非一种错觉,而是一种异常真实的感觉。孙恩虽然身量高颀,但终究是凡人之躯,可是予燕飞却有顶天压地的气势。燕飞在刹那间已掌握到孙恩之所以能使他有如此奇怪的感觉,皆因这对手的黄天大法已功行圆满,成功与“黄天”浑成一体,再无分彼我。他面对的再非一个宗师级的高手,而是夺天地造化史无先例的异人。

一切都因仙门而来,正因孙恩能引天地的力量为己用,所以才能在精神和气势上压着自己,令燕飞生出无法击倒眼前武道“巨人”的感觉。

燕飞叹道:“我不明白!”

孙恩目光闪闪地打量他,整个人散发着深邃不可测度又诡异莫名的神气,柔声道:“燕兄明白与否并不重要,最重要是你来了。今夜我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下山去,这是命中注定的。”

燕飞的心灵变得晶莹剔透,一切清晰起来,包括每一个降落身上的小雨点,以及孙恩紧锁着他的黄天真气。

微笑道:“这真的是无可避免吗?天师是否过于执着呢?在我来说一切只是个选择问题,包括仙门在内。”

孙恩定神打量他,忽然道:“我们这世界是个非常奇异的地方,天数气运更像一个大饼,于整个历史而言,某时代分多了,另一时代会变得黯然无光,其中情况微妙难言。像春秋战国之时,诸子百家兴起,老庄孔孟绽放光芒,以后的秦汉便只能重复或加以演绎,却无法超越前人!仙门更是天运里的天运,能沾仙缘的固是无比的福份,但能破空而去者,也不会是人人有份。你相信好,不相信也好,你和我只有一个人能进入洞天福地,其它的都是废话。”

燕飞皱眉道:“即使你击败我又如何呢?如此便可练成破碎虚空,抵达彼岸吗?”

孙恩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油然道:“你怎会晓得‘破碎虚空’此载于天下第一奇书《战神图录》的最后一招?”

燕飞微笑道:“谁告诉我并不重要,天师如决意一战,我燕飞只有奉陪。”

孙恩欣然道:“横竖你来了,我也不急在一时,难得有这个机会,先让我们闲聊几句,否则恐怕以后再没有机会。”

孙恩虽说得友善轻松,但燕飞却清楚他正全面施展黄天大法,一阵火热的真气像海洋浪潮般冲击而至,无隙不窥地在找寻自己的破绽弱点,只要他燕飞的心神稍有失手,孙恩的攻势会排山倒海地直攻而来。

他以仙门剑诀为骨干的“日月丽天大法”亦全力施展,以对抗孙恩挟天拥地般的“黄天大法”,生命正处于最浓烈异常的境况。

燕飞淡淡道:“天师有什么好话题呢?”

孙恩道:“你听过四大奇书吗?”

燕飞道:“《战神图录》是否其中之一呢?”

孙恩点首应是,然后道:“其它便是《天魔策》、《慈航剑典》和《长生诀》。除了《慈航剑典》仍安然供奉于佛门的一个神秘圣地外,另三部奇书均不知所终。此四书均有一共通点,就是与破空而去有直接关系,代表着人们对洞天福地的憧憬和追求。燕兄你明白吗?在我们之前无数的前贤智者,弹思竭虑,无非在追寻这开启仙门之法。以武入道,我和你能亲身体验仙门开启的异况,实是无比的福份。”

燕飞微笑道:“我明白了!”

孙恩讶道:“你明白了什么?”

燕飞油然道:“我明白了此战为何势在必行,无可避免。”

“锵!”

蝶恋花出鞘。

就在这一刻,漫天风雨似全聚集往蝶恋花的剑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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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四 第 八 章 缥缈之战

漫天的风雨当然不会集中往剑锋去,可是蝶恋花的剑气,却确实令人有漫天风雨集此一剑的感觉,笔直射向立在崖缘处的孙恩。

孙恩现出错愕的神色,显然未曾想过燕飞竟可以单独使用太阴气,不含丝毫阳火,令阴水至纯至净,没有其它任何杂质。

要知阴阳术家有所谓物物——太极——就是任何事物,不论大小,都是一个太极,而太极是由一阴一阳组成,没有东西能例外。

例如孙恩的黄天大法,也是由阴阳组成,他的太阳真火亦是一阳一阴,只不过是“阳中之阳”、“阳中之阴”。正因为如此,他必须把“阳中之阴”化为“阴中之阴”,在一般情况下,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所以安玉晴虽因洞极丹练就太阴之气,可是她的“阴中之阴”仍含有“阴中之阳”,要练成极端相反的“阳中之阳”,是没有可能的,正如水和火不能以等势等况同时存在、互补长短,增添对方威势,共同发挥效用。孤阴不长,要练成纯阴而不含阳的太阴气,已是难之又难,遑论同时拥有纯阴纯阳之气。

从这角度去看,燕飞现今的“日月丽天大法”,实是独步古今的旷世绝学。

孙恩的目标,就是要把“黄天大法”里的“阳中之阴”,借燕飞而化为“阴中之阴”,燕飞等若他的洞极丹,服食后他将变成另一个燕飞,遂可施展“破碎虚空”此一终极招数,开启仙门,渡往彼岸。

他之所以为之错愕,除了燕飞不像上一次决战般阴阳并施,更因为太阴真气的特性,在这天气湿寒之际,威力倍增,便如上趟在火场内,燕飞能把凡火转为己用,令其剑气有无坚不摧的威力。

在天时、地利、人和上,他已是失时,而于其它两项上,他也占不到便宜。

要就那么击败燕飞,孙恩自问有十成十的把握,问题在如果真的杀死了燕飞,他的仙门梦将告完蛋,终其余生只能对洞天福地望洋兴叹,缘尽于此。

孙恩的难处是必须占夺上风,控制战局,牵着燕飞的鼻子走,令燕飞的太阴真气无所渲泄,太阳真气却逐渐损耗至一滴不剩,然后他便可以施展从仙门领悟回来的“黄天无极”招数,逼燕飞比拼功力,最后把燕飞的太阴真气完全吸纳,便可大功告成,完成不可能的事。

可是如果燕飞只以纯阴之气来抗衡自己,那损耗的只是燕飞的太阴之气,燕飞阴气愈弱,对他的大计愈是不利,他哪能不为之愕然。

燕飞是否已看破他的企图呢?

孙恩闪电飘前,撮指前劈。

方圆十多丈内的寒风细雨,随着蝶恋花离鞘而出,以惊人的高速聚集往剑锋喷发的剑气去,突破了任何剑术宗师人力有时穷的极限,变成至阴至寒之气,实有非人力所能抵挡的可怕力量。

但当孙恩移离立身处的一刻,燕飞却感到高旷的整个天地似被孙恩牵动的样子。孙恩再非孙恩,而是天和地的本身,也像天地般虽然不住转化,但却是无有穷尽。

这才是黄天大法的极致,卢循的黄天大法比起来只像刚学爬行的婴儿。

孙恩的手掌在前方扩大,变成遮天覆地的一击。

燕飞明知肉眼所见是一种错觉,但仍然被孙恩庞大无匹的精气神完全吸摄,没法破迷得真,遂也没法变招化解,就那么被孙恩的手刀一分不差的命中蝶恋花锋锐最盛处。

没有丝毫劲气交击的爆响,亦没有劲气激溅的正常情况,被孙恩劈中剑锋的一刻,剑劲如石沉大海,无影无踪。

燕飞醒悟过来,在刹那间明白了什么是黄天大法,但已痛失先机。

那种极虚极无、满身气力却无处渲泄的感觉,令燕飞难受至极点,且在没有选择下,不得不以阳火代替阴水,同时往后疾退,蝶恋花化作一个又一个以太阳真气画出来的剑圈,布下一重又一重的阳劲。

果如所料,孙恩一声长笑,黄天大法从虚无变为实有,一时方圆十丈之内,尽是如火如烟的狂流劲,从四方八面向燕飞打去,他本人则双手幻化出无数掌影,每一掌都准确无误穿入燕飞画出的剑圈去,而燕飞的独门圈劲则应掌而破。

燕飞在疾退,孙恩则如影附形的穷追不舍,不予他有丝毫喘息之机。

燕飞心中有数,刻下是生死胜败的关键,像他们这般级数的高手对垒交锋,胜负只在一线之差,一旦落在下风,将失去反击之力,至死方休。

更可虑者是以阳气对阳气,他根本不是孙恩对手,这等于以己之短,抗敌之长,失去了太阴气天性克制太阳气的奥妙功能。

胜负的关键一刻,就在此时。一着之差又或一念之失,将会令他输掉此仗。

唯一可扭转败势的,只有施出孙恩作梦也没有想过的剑法——仙门剑诀。

燕飞此时已退至峰缘,再退一步,便要往陡峭的峰坡掉下去,连忙化退阴符为进阳火,画出最后一个剑圈。

太阴真气布下最后一重圆满和充满张力的剑气。

原来阴气阳气各有本身不能改移的特性。

阳主进,阴主退;阳气速进速退,阴气则是进缓退缓。所以燕飞这招把仙门剑诀融入日月丽天剑法的奇招“仙踪乍现”,必须利用阴阳不同的特性,先布下以纯阴之气形成的剑劲,始能再以纯阳之气,点燃引发阴阳激荡所产生的仙门剑气。

换句话说,如果他是以太阴真气布下剑劲,孙恩绝不会像现在般见招破招,轻松容易。

孙恩的掌刀穿花蝴蝶般往他这最后一圈攻来,令人看得目眩神迷,根本没法测度他最后穿进圈内的是左掌还是右掌。以招式论,孙恩确已臻达出神入化、登峰造极的境界。

燕飞再由进阳火变为退阴符,太阳真气透过剑锋烈火般喷射,直击孙恩穿入最后一重的太阴真气里吸摄了燕飞心神的手掌。

“叭喇!”

惊心动魄的电光,闪于剑锋和掌锋之间,燕飞全身遽震,眼耳口鼻渗出血丝,但双脚却稳立于崖缘,没有跌下去。

孙恩则像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在空中连续两个翻腾,落回另一边崖缘处。

一切便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只有当事者方晓得,刚才龙争虎斗的激烈处,仿如在鬼门关前徘徊,稍一失足便会错踏进去。

两人目光交击。

燕飞体内真气翻腾不休,五脏六腑倒转了过来般难受,太阴太阳两股真气于经脉内激荡冲突,因而没法乘势追击,无从得知孙恩还能捱多少招仙门诀。

孙恩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后,孙恩沉哼道:“我真的没有想过,你竟练成小三合。”

燕飞以手拭抹沾在鼻下唇边的鲜血,右手握着的蝶恋花斜指地上,轻松地问道:“什么是小三合?”

孙恩神色平静地答道:“天、地、心合璧为大三合,你能在剑法上重演三佩合一的情况,但威力仍未足以破开虚空,便是小三合。”

燕飞直觉感应到表面看来全无异样的孙恩亦受了点伤,却比自己受伤较轻,这个发现令他心中震荡,因为自悟通“仙门剑诀”后,他还是首次在施展此招时,对手能占上便宜。由此推之,眼前此刻的孙恩,他的黄天大法,实在他燕飞的“仙门剑诀”之上。

为何会如此呢?难道“破碎虚空”并非最终极的招数?又或他的“小三合”仍未成气候?孙恩的真气又开始笼罩过来锁紧他,在气机牵引下,对手又是孙恩,他想逃也逃不了,只有竭尽所能,败此强敌。

“好!好!好!”

孙恩连说了三声好,接着两手高举张开,本随风拂扬的衣衫反静止下来,而他却似成为一个风暴的核心,把整座山峰完全置于他引发的风暴威力笼罩下。

天地先静止了刹那光景,然后燕飞身处的四周开始狂风大作,风雨随着劲气形成一个又一个旋涡,如实质旋转着的兵刀割体而来,短促而有力,愈刮愈猛,没头没脑地攻向燕飞。

一时间漫天风雨在孙恩劲气的引导下,狂舞乱窜,山峰景物轮廓变得模糊不清,燕飞脚踏的实地也似变成泥沼浮沙般不稳,那种感觉,非是身历其境,怎也不会相信天下间竟有如此威力无俦的招式,似永不衰竭、无有穷尽的可怕功法。

比起孙恩,魔门前辈高手卫娥的气场,只是小儿的玩意。

这是不可能的。

孙恩功力的表现,已完全突破了人力至乎任何武学大师的极限,高深莫测。

不过事实摆在眼前,正如他从三佩合一领悟了“仙门诀”,孙恩也从中得到大益处,把黄天大法推展至这至高无上的层次。

每一下割体而来的气劲旋涡,损耗了燕飞少许的护体真气,而当旋涡前赴后继,接踵而来,甚至有些时候两个或以上的气旋同时袭体,燕飞的损耗更大。

孙恩的黄天大法有种把天地宇宙的狂暴,全集中于此的惊人感觉,令燕飞生出被完全隔断了与外界的联系、绝对的孤立无援、被气海急旋淹没了的感受,只要他撑不下去,会像玩偶般任凭孙恩的劲气摆布,失去自主力量。

此时的孙恩,在他眼中变成了个能操天控地的巨人,而他却生出渺小和不自量力的颓丧感。狂怒的气旋从四方八面袭来,咆哮怒叫。

对方似是有用不尽的力量,而自己则在不住损耗中,那种彼长我消的可怕感觉,构成最难以抗拒的压力。

一时间,他知道自己又落在下风,而孙恩则正逼他在极度劣势里作出反击。

他如何才可以扳平呢?蝶恋花遥指对手。

燕飞神色平静,仿如一座任由风吹雨打亦永不会动摇分毫的高山峻岳,双目异芒遽盛,全身衣袂则飘扬作响,加上先前眼、耳、口、鼻渗出犹未干透的血丝,形相诡异至乎极点。

在孙恩力逼下,燕飞只好施出全身真功夫来拼个生死,在如此正面对决的情况下,什么计谋手段都派不上用场。

连孙恩也不晓得,他现在即将施展的反击,实在是被孙恩逼出来的,他从未试过是否可行,但晓只有此招方可破去孙恩那人力所没法抵挡的功法,不成功便要成仁,其中没有丝毫缓冲的余地。

太阳真火源源不绝注入遥指着孙恩的蝶恋花里去,左手则缓缓举起,掌心向外,当蝶恋花积蓄了爆炸性的能量,燕飞从容道:“不知天师此法可有名称?”

孙恩双目厉芒大盛,长笑道:“告诉你又如何呢?此招乃本人黄天大法中名为‘黄天无极’的绝学,像你的‘小三合’般已超乎一般武学的范畴,非是人力所能颉抗。”

燕飞微笑道:“小三合又如何呢?”

刚说毕此话,左掌推出。

以孙恩的眼光识见,一时也弄不清楚燕飞出掌的玄虚。

原来燕飞此掌不但无声无息,且非直接攻向孙恩,反是向孙恩立处左方的虚空发出,表面看似不含任何劲力,可是却带得孙恩正笼罩燕飞的气场,整个随燕飞虚无至极的一掌,往孙恩左方移开去。

燕飞顿感浑身一松,晓得成功失败,就在此刻,闪电逆气流而上,人剑合一地刺向孙恩。

孙恩叹道:“你想找死吗?”高举的双手合拢起来,掌心互向,一股气劲立时诞生于双掌之间,向冲至的燕飞潮冲而去。

燕飞长笑道:“天师中计哩!”

蓦地旋转起来,竟是要硬捱孙恩一招,蝶恋花锋尖气发,太阳真火如雨暴后积发的山洪,冲向孙恩的左方虚空处。

“蓬!”

燕飞硬受孙恩的一击后,变成个陀螺般反旋开去。

同一时间,孙恩左方被眩目的激电以树根状的形态撕开,悴不及防的孙恩被突如其来的电火震得整个人踉跄往横急跌,还差点滚倒地上,狼狈非常,当然也没法乘势追击燕飞。

在抵峰缘前丈许处,燕飞的旋转开始减缓,到崖缘处旋动终止,刚站稳了,猛的张口喷出漫天鲜血,显然受了严重的内伤。

孙恩也终于立定,又往横再跌一步,这才站稳,张口吐出一小口鲜血,容色转白,望往燕飞,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燕飞俊伟的脸容血色褪尽,亦感到难以相信,孙恩竟能在直接被仙门剑诀命中的情况下,仍只是吐出小口鲜血,受的伤比自己还要轻。

这是没有可能的。

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呢?至阴至阳相激下产生的小三合力量,绝不是孙恩以太阳真火为主的黄天大法所能抗衡的。

孙恩的位置转移到燕飞右方,正以奇怪的目光瞪着燕飞道:“三十年来,还是首次有人令我孙恩负上不轻的内伤,敢问燕兄是否还有再战之力?”

燕飞尽量不去视察经脉内的伤势,叹道:“孙天师如仍不肯罢休,我燕飞只好舍命陪君子。不过再交锋势将分出生死,恐怕这非是天师想见到的吧?”

孙恩点头道:“你能如此施展小三合,确在我意料之外。”

又笑着道:“你确是灵慧俱全、有大智慧的人,看破本人与你决战背后原因,今次算你勉强过关,但下一仗将是另一回事。如果你仍只限于小三合的功夫,肯定输得很惨。”

燕飞道:“天师是否要约期再战?”

孙恩道:“不论你躲到天崖海角去,我仍有办法寻着你,这方面你该清楚。”

燕飞淡淡道:“我从没有想过避战,正如天师所说,我们中只有一个人能破空而去,不是你便是我,在天师眼中,我燕飞乃天师能否练成‘破碎虚空’的关键,但不知天师是否晓得,你现在亦已变成我能否练成‘大三合’的决定因素。不如这样,一年后的今天,我们在此重聚,再决雌雄如何?”

孙恩仰天笑道:“好!就次一言为定。”

说毕纵跃而起,落往右方斜坡,消没不见。

燕飞全身剧颤,坐倒地上,再吐出另一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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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四 第 九 章 深入敌境

尹清雅掠到高彦身旁,像他般俯伏雪地上,望小丘另一边望去。问道:“有什么问题?”

他们置身处是北颖口西南方的丘陵山地,愈接近北颖口,地势愈趋平坦。此时他们已抵达丘陵地尽处,外面尽是雪原雪林,如果不是雪花纷飞,又值夜深之时,很容易便会败露行藏。

高彦凑在她耳边道:“外面纵横七、八里之地,本是个容易藏身的长草原,现在却变成个一望无际的雪原,只间中有几棵冷得发抖的老树在撑场面。”

尹清雅皱眉道:“不要夸大,树怎会像人般发抖呢?”

高彦笑道:“当你一个人在荒野中闷得发慌的时候,你会把一草一树都当人般看待,如此荒山野岭才会变得有趣起来。嘿!边荒不论是畜牲和花草树木,以至高山小石,都是我高彦的朋友,还有山神地仙都在保佑我,只要你睡觉时紧靠着我便成,一定可沾到我的福气。”

尹清雅为之气结地道:“说来说去,兜兜转转,最后都是这些话。少点废话好吗?天亮前我们必须抵达观察台,否则肯定会死得很惨。”

高彦道:“往观察台的所有路线中,以这无遮无掩的雪原最容易被敌人发现,只要对方在雪原另一边的树林设置了望台,任何人想偷过雪原都要无所遁形,所以这条路线也是最危险的。”

尹清雅不解道:“那你为何还在此发呆呢?还不快到最安全的路线去,我们有很多时间吗?”

高彦胸有成竹道:“敌人中最令我害怕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向雨田,如果在另一边守候我们的是他,肯定我们要完蛋。”

尹清雅道:“看你的样子,是肯定他不会在雪原的另一边。”

高彦点头道:“当然肯定,因为向雨田是个聪明的家伙,聪明人当然没想过笨办法。如果我没有猜错,由于在颖水西岸老向和燕人遍寻我们而不获,当会猜测我们躲往东岸去,至乎逃进了巫女丘原的沼泽区,却不知我高彦胆大包天,依然留在西岸。”

尹清雅道:“你的话合情合理,我也相信向雨田不在附近,但如何越过这雪原区,又不虞被敌人的哨兵发觉呢?”

高彦坐了起来,笑道:“这便要靠我们特制的雪上飞车哩!”

尹清雅陪他坐起来,讶道:“雪车?”

高彦道:“我们先借飞靴滑行的便利,深入雪原,到离那边的树林区尚有里许的距离,把两双飞靴脱下来,再用我带来可伸缩的钢枝造成支架,飞靴变成轮子,变成可乘载我们两人偷渡雪地的滑车,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雪林去。”

尹清雅欣然道:“你这小子古灵精怪,最多鬼主意。”又怀疑道:“你以前试过吗?这样的车子真能在雪地滑行?”

高彦道:“当然试过!这正是我要造两双飞靴的原因。我在下你在上,只要把手变成撸桨,把雪当作水,可像船儿般在雪海上滑行,快捷便妥。由于我们的百宝袍沾满了雪,兼之敌人哨兵身疲眼倦,在风雪连天中,保证我们在他们面前闯过,敌人仍要懵然不觉。”

尹清雅道:“那我不是要整个人伏在你身上吗?”

高彦笑道:“老夫老妻,有什么好计较的?”

尹清雅探手过去,重重在他臂上扭了一记,痛得高彦龇牙咧嘴时,狠狠道:“想占我便宜吗?这便是要预付的代价。假如我发觉另一边根本没有敌人,我会要你好看。”

高彦把另一边手臂伸向尹清雅,道:“再多扭一下,我愿付出更大的代价,多占点便宜。”

尹清雅“噗哧”笑道:“死小子!”

高彦把嘴巴移往她耳旁,道:“好玩吗?”

尹清雅俏脸红起来,狠狠白他一眼,跳将起来,道:“我们动身吧!”

※ ※ ※

燕飞在缥缈峰站起来,环目扫视远近臣服于脚下高矮不一的群峰,心怀舒畅。

绵绵细雨下个不休。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运功疗治,他勉强压下了伤势,若要完全痊愈,至少还需十天的功夫。

孙恩的黄天大法,其杀伤力远超过魔门三大高手,对他造成严重的损害,令他经脉受损,如果不是他身具至纯至净的先天奇功,恐怕永远不能完全复原过来。

由此看,孙恩确有“杀死”他的力量,或说是力能摧毁他的肉体,使他变成永远徘徊于人间的孤寂游魂。

即使他确是能永生不死的人,回想起刚才的情景,也有死里逃生抹一把冷汗的惊悸感觉。

他能安渡此战,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令孙恩无功而退,靠的当然是实力和本领,但更重要的是先一步看破孙恩的意图。而他至所以能掌握孙恩的情况,是因为他明白孙恩。

对孙恩来说,只有仙门才具有意义,所以孙恩要与他决战,肯定与仙门有直接的关系,与孙恩能否练成“破碎虚空”有关。

燕飞暗叹一口气,如果孙恩的目的只是杀死他,恐怕他已横尸缥缈峰,孙恩的黄天大法肯定在他之上,幸好他心有图谋。

假设他不能在明年今日之前,勘破击败孙恩的法门,不要说什么携美进入洞天福地,还会“死”得很惨。

燕飞摇摇头,哑然失笑,下山去也。

※ ※ ※

高彦和尹清雅在雪林内滑翔,颇有逍遥写意的感觉。

他们终于偷越过敌人最后一重警戒线,深入敌境。这片雪林绵延广披,纵横数十里,覆盖颖水西岸和泗水南岸的辽阔区域,也是侦察敌人的最佳掩护。

今铺高彦可说是赌赢了,押注在向雨田到了颖水东岸去,赌注则是他们的生命。高彦的掩眼法可轻易瞒过燕人的哨兵,却绝瞒不过像向雨田般高明的人。

倏地高彦停了下来,接着扑往就近一棵大树,把耳朵贴往树干去。

尹清雅来到他身边,却不敢打扰他。

好一会后,高彦把头移离树干,道:“大批敌人正从北面徒步走过来。”

尹清雅大吃一惊道:“还不快逃!”

高彦道:“逃往任何一个方向,都一样危险,敌人精通搜索之术,……”

尹清雅截断他道:“我们躲往树顶如何?”

高彦道:“这绝不是办法。最头痛是我们必须在天明前赶往观察台去,否则若日上三竿,雪又停了,敌人派出猎鹰恶犬,我们更难幸免。”

尹清雅差点哭出来:“那怎办好呢?”

高彦出奇的冷静,忽然道:“出嫁从夫,随我来!”

尹清雅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但哪还有心情和他计较,忙随他在林内迂回曲折地前进。

片刻后来到林内一个隆起的小丘旁,这处的树木特别茂密,一道小溪绕着小丘的低洼地流过来,溪旁怪石嶙峋。

高彦道:“脱下百宝袍,千万勿要拂掉袍上的雪。”

尹清雅开始有点明白高彦要玩的把戏,连忙依他之言小心翼翼地把百宝袍脱下来,露出青色的劲装和玲珑娇美的身段。

高彦正全神观察溪旁一组又一组的大石,选择目标,当他的目光移到尹清雅处,立即亮起来,赞道:“雅儿真美!”

尹清雅气道:“死到临头,仍是这副德性。”

高彦探手抓着她柔软的小手,拉着她直抵溪旁一组乱石阵去,笑道:“我们扮一块大石如何?这块石若不是叫姻缘石便是夫妻石。”

尹清雅担心地道:“若给燕人踏在我们这块石上,我们还有命吗?”

高彦道:“技巧便在这里,我们这块石挤在两块巨石间,一半浸在溪水中,加上我们福大命大,肯定可以过关。”

尹清雅没法子,照高彦的指示先蜷伏在溪旁两石之间,让高彦把百宝袍覆盖在身上,接着高彦钻进百宝袍来,把他那件百宝袍盖着临溪的另一边,接着探手把尹清雅搂个结实,还在她耳边道:“好玩吗?”

尹清雅“咿唔”一声,没有说话。

高彦收回一手,掀开百宝袍,探头外望,又立即缩回来,低声道:“我看到燕人的火把光哩!”嘴唇有意无意间轻碰尹清雅的香唇。

尹清雅娇躯轻颤,以低语般的声音道:“死小子!不准吻我。”把俏脸埋入他的颈项处。

高彦软玉温香抱满怀,真不知人间何世?今夕何夕?什么危险都抛于九天之外,嗅着尹清雅醉人的体香发香,感受着她动人胴体的温热,心忖生命还可再有什么可奢求呢?

尹清雅道:“你以前扮过大石吗?”

高彦道:“雅儿放心,扮石头是我拿手本领之一,扮雪石更是十拿九稳,绝不会出岔子。”

人声传来。

不知是否出于害怕,尹清雅主动搂紧他的腰,还相当用力,高彦乐得差点灵魂儿出窍,心花怒放。

迷迷糊糊间,四周尽是长靴踏上积雪的沙沙声、猎猎作响的火把声和间中传来的叱喝叫声。

那种处于最危险但又似是最安全地方的极端对比,令两人生出同命鸳鸯的感觉。

吵声渐去,忽又有蹄音传来。

高彦暗呼好险,因为他差点掀袍去看外面的情况。

倏地感到尹清雅在他背上以指尖比画了一个字,只可惜他心神放到外面去,漏了开始的笔划,根本不晓得尹清雅画了个什么字。顽皮起来,也在尹清雅背上写了个“妻”字。

来骑已抵两人隐藏的大石处,还停了下来。

两人大气也不敢透半口,因怕最细微的动作,也会令敌人惊觉,但尹清雅心儿却在“霍霍”急跳着,显然她心中害怕,反是高彦心跳声更细微了,可见在冷静功夫上,高彦确胜过武功比他高的尹清雅。

高彦并不担心,马儿喷气的“呼噜”声,火把燃烧的声音,可把任何微细的声音盖过,何况还隔了件百宝袍。

一把男声响起道:“高彦和小白雁可能真的溜到东岸去了。”

高彦还是首次听到此人的声音,更奇怪他不说鲜卑话而说汉语。

另一把男声道:“高彦这小子别的不行,但做探子确是非常出色,且狡滑如狐,我始终认为向雨田是低估了他。哼!他这个人太骄傲了,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高彦有耳熟的感觉,偏是一时间没法想起此人是谁。

先前的男子道:“向雨田是有资格骄傲的,只要他能杀死燕飞,荒人将不战而溃。唉!看来今次的搜索又是没有结果,高彦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另一个男子道:“我管他躲到哪去,正如向雨田说的,他始终要到北颖口去,我们已在那处张开天罗地网,等他和他的小情人投进去。”

胡沛!

高彦终于记起他是“大活弥勒”竺法庆的徒弟胡沛,一直潜伏在以前边荒集的汉帮内作卧底,极得汉帮龙头祝老大的宠信,重创祝老大后潜逃,祝老大终告不治,想不到他竟成了慕容垂的走狗,今次更被慕容垂派来对付他们荒人。此人对边荒的形势颇为熟悉,难怪在防守放哨上这般严密,连他高彦也差点着了道儿。

不过今回自己能在一旁偷听他说话,正显示自己仍稳胜他一筹。

最早开腔说话的男子道:“当雪停了,我们便可以放出猎鹰,那时高小子和小白雁势将无所遁形。”

胡沛谄媚的笑道:“我们今趟是稳操胜券,只要我们夹岸建成六座堡寨,任荒人如何悍勇,也难越北颖口半步。宗将军立此奇功,将来必得皇上重用,宗将军可千万别忘了我胡沛。”

高彦心中一动,从“宗将军”猜到另一人必是有“小后羿”之称的宗政良。

宗政良道:“今次皇上派我来之前,曾找我说话,问我可晓得因何会派我负此重任?”

胡沛兴致盎然的问道:“宗将军如何回答?”

宗政良叹道:“坦白说,我是真的不明白。严格来说,我是有过无功,屡次吃亏在荒人手上。于是我只好说不明白。你道皇上如何答我?他说正因我多次失败,故不会有轻敌之心,只要我能从失败中汲取教训,明白荒人的手段,今次将可不负他所托。”

胡沛沉默下去,高彦也为他难过,因为他拍马屁拍错了地方。

宗政良道:“所以我绝不会认为自己是稳操胜券。这场早来的大雪,对我们有利也有弊。

好处是荒人在我们建成堡寨前难以反攻,坏处是我们的支持队伍在风雪停下前没法开赴北颖口来。今次我会打醒十二个精神,不容有失。”

胡沛道:“皇上真懂用人,宗将军肯定是主持这次任务的最佳人选。只要我们的援军开到,那时只要据寨力守,寨与寨间又能互相呼应,以逸代劳,荒人来攻,与送死并没有分别。”

宗政良道:“现时当务之急,是拿下高小子,令荒人弄不清楚我们虚实,到建成堡寨后,荒人若要反攻,已痛失时机了。”

接着一阵长笑,策骑而行。

随行的百多骑随他往南驰去,迅速去远。

尹清雅放开了搂着高彦的玉手。

高彦又待片刻,在尹清雅耳旁道:“雅儿刚才在我背上写的是什么字?”

尹清雅在他臂弯内轻挣了一下,没有说话,只“哎!”的叫了一声。

高彦寻到她的脸蛋,亲了一口,道:“是不是个‘夫’字?”

尹清雅把他的下巴抓着,令他没法再轻薄她,大嗔道:“我去你的娘,我是绝不会嫁给你这个坏蛋的,快放开我。”

高彦道:“亲个嘴儿……噢!”

尹清雅另一手在他肋下戳了一记,痛得他全身抖震。

尹清雅狠狠道:“若不是见你半边身子浸在水里,还有得你好受的,居然搂人家搂得这么用力。”

高彦道:“彼此彼此,你搂得我很轻吗?差点连卵……噢!没什么。”

尹清雅掀开盖在身上沾满雪花的百宝袍,挣开他坐了起来。

高彦也坐起来,笑道:“刚才舒服吗?”

尹清雅仍是粉脸通红,横他一眼道:“不要说废话,我们还要赶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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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者OCR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四 第 十 章 覆舟之喜

“到哩!”

尹清雅赶到高彦身旁,见前方黑漆漆一片,也分不清楚是树丛还是山丘,不解道:“你的观察台在哪里?”

高彦往后便坐,原来后面有块大石,这小子坐个四平八稳,轻松地道:“雅儿坐到我身旁来,这块石是我精心挑选的,又平又滑,保证雅儿坐得舒舒服服。”

尹清雅实在累了,只好依言靠着他坐下,旋又站起来,改在他另一边坐下,以背靠着他的背,叹道:“这才舒服嘛!噢!人家的腿酸死了。”

她这主动亲昵的行动,令高彦喜出望外地直甜进心底里去,忙道:“要不要我给雅儿揉腿子?”

尹清雅警告道:“不要得寸进尺,我只是借你的背脊休息,如果这块鬼石头就是你的观察台,我会狠揍你一顿的。”

高彦傲然道:“脱掉飞靴再说吧!你刚才没听到吗?连敌人也要称许我。这块大石只是进入观察台秘道的入口。你现在看着的是个茂密的荆棘林,当年不知费了我多少功夫,才弄得成这个隐秘的观察台,你现在正享受着我心血的成果。”

尹清雅现出倾听的神色,道:“这是什么声音?”

高彦脱下靴子,分别塞进百宝袍的两个长袋子去,油然道:“这是敌人营地的号角声,一长三短,表示仍没有发现外人入侵,他奶奶的,怎会没有外人入侵呢?我们不是外人吗?只是你们窝囊,没有发现我们吧!”

尹清雅边解靴边笑道:“你这小子最爱发疯。究竟脱靴子来干什么呢?穿上靴子在雪上走路不是方便点吗?”

高彦笑道:“雅儿习惯了我设计的好宝贝哩!是否脱下靴子后,每一步都像重了十来斤的样子?”

尹清雅道:“少说废话,秘道在哪里?是否掀开石头便见到入口?”

高彦跳将起来,同时抓着尹清雅两边香肩,助她站起来,笑道:“让我变戏法你看。”

说罢移到荆棘丛林前,俯身把紧贴地面高约尺半的大截荆棘,用力一拉,雪花四溅下,荆棘应手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人贴地爬进去的小洞。

高彦得意地道:“雅儿现在明白为何要脱靴子了吧?因为要爬进去啊!”

尹清雅眉头大皱道:“这个鬼洞有多深?”

高彦道:“大约七、八丈。弄这秘道便像筑长城般辛苦,是由我和小杰两人开拓出来的。

以前我多次被人追杀,全赖这秘道脱身。雅儿请!”

尹清雅道:“你先进去!”

高彦叹道:“我不是不想打头阵,只是须负责关门,把这荆棘造的活动门扎绑好。”

尹清雅拗不过他,只好领先爬进去。

高彦低嚷道:“密道是笔直的通往观察台,雅儿直往前去便成。”

接着把移开的荆棘拉回原位,他们两人便像消失了。

当他们仍在秘道摸黑深进的当儿,一队巡兵经过荆棘林,毫不在意地巡往别去处,确是险至极点。

※ ※ ※

黄昏时分,燕飞在太湖北岸弃筏登陆,朝健康奔去。

这时他方有闲情思考与孙恩在缥缈峰顶的决战。归途的行程比去时用的时间多出一倍,因为他一边操筏,一边疗伤,精神似与肉体分开了。

对孙恩的黄天大法,他有更深刻的体会。以前与孙恩的两度对仗,都没有这种了解和感受。孙恩想从他身上得到开启仙门的功法,事实上孙恩也在启发他掌握“破碎虚空”的秘密。

孙恩的“黄天无极”,代表了孙恩已练成了“破碎虚空”一半的功法,以天、地、心三佩作譬喻,他已得到心佩,只差能合璧的天地佩。

“黄天无极”无有穷尽,完全超越了人力和武功的范畴,与天地浑成一体。黄天大法之可以无极,皆因孙恩能提取天地的能量,夺天地造化之精华,故能着着领先,压着他来打。

如非燕飞人急智生,先以至阴之气吸引至阳之气的天性,移动孙恩的气场,再以奇招击伤孙恩,令他没法再施展“黄天无极”,后果实不堪设想。

比起孙恩,燕飞的仙门诀便像两边都不着岸,故只能施展孙恩所说的小三合。但假如他的太阳太阴均能无限地提取天地的能量,他岂非可使出大三合,破空而去?他生出悟通了“破碎虚空”的感觉,虽然实际上如何可以办得到,他仍是毫无头绪,但孙恩既能成功,他当然也有可能达成。

忽然间,他感到心怀扩阔至无尽的远处,天地的秘密尽在掌握之中。

斜阳在厚云后初现仙姿,洒射下没落前金黄的余辉,平原美丽得像个仙境。

燕飞一声长啸,加速朝目的地奔去。

※ ※ ※

“奇兵号”缓缓驶进小海湾,这是与屠奉三约定会合之处,离海盐城只有一天的水程。

太阳没入海湾西面绵延的山脉后,高挂于“奇兵号”帆桅上两绿一黄的风灯挥散着诡异的彩芒,这是与屠奉三约定的灯号。

刘裕、宋悲风和老手三人站在望台上,用神观察海湾和陆岸的情况。

追随老手的二十五名精通操舟之道的兄弟也全神戒备,以应付任何突发的情况。

宋悲风皱眉道:“难道奉三尚未抵达吗?”

刘裕摇头道:“他的船论速度不在我们之下,且比我们领先了近一天的时间,怎也该到了。”

老手扫视海面,沉声道:“在不久前,这里应发生过激烈的船战,你们看,海面仍飘浮着火油渍。”

宋悲风一震道:“奉三可能中伏了!”

老手沉着地道:“不用担心,屠爷该已成功突围逃脱,否则火油渍不会直延往海湾外。”

刘裕神色凝重地依老手指示观看海面。

老手道:“我们该立即离开,此湾不宜久留。”

刘裕道:“我们驶出海湾,却不要离得太远,奉三若成功逃掉,必会回来与我们会合。”

宋悲风叫道:“看!”

刘裕大喜道:“是奉三!”

只见在海湾口的一座山上,灯火有节奏的闪烁着,正是荒人打灯号的手法。

不待刘裕下令,老手早指示手下把“奇兵号”驶过去。

※ ※ ※

“雅儿!雅儿!”

尹清雅睁开眼睛,接着骇然坐了起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睡了多久?”

高彦在小帐幕的黑暗里,蹲在她身前,爱怜地道:“现在该是初更时分,雅儿睡了足有一天半夜。”

尹清雅发现高彦的轮廓清晰起来,事实上整个以真丝织成、薄如蝉翼的帐幕也亮了起来,透着金黄的色光,迷迷糊糊地讶道:“怎会这么亮的?”

高彦探手抓着她两边香肩,柔声道:“是月儿的光嘛!今天午后天气转晴,碧空一望无际。来!快穿上百宝袍,是时候离开了。”

尹清雅清醒了点,道:“你完成了你的任务了吗?”

高彦像伺候小公主般助她穿上百宝袍,笑道:“我在观察台上看足一整天,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尹清雅“噗哧”娇笑,白他一眼道:“你的所谓什么观察台,不过是一棵长得特别高的大树吧!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高彦正为她整理衣襟,欣然道:“有我这超级探子征用它,这棵老树也自然地成了超级观察台,且会名传边荒的历史上,由卓疯子的《天书》一直传诵下去。”

尹清雅仰起俏脸,凝望帐顶,似可透帐看到夜空上的明月,闷哼道:“你最爱自吹自擂——噢!真美!”

高彦借着透帐而入的月光,看着她有如神迹的美丽花容。尹清雅天真烂漫的神情,在月儿的光色下更是不可方物,高彦一时心神皆醉,朝她香唇亲去。

岂知尹清雅一个闪身,竟钻了出帐外去,害得他不但扑了个空,还差点失去平衡,扑倒帐内。

高彦垂头丧气地钻出帐外去,只见尹清雅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抬头仰望挂在夜空上的月儿,她站在荆棘林核心处被开辟出来的小空间里,活像长期生活在雪林里最可爱的美丽精灵。

观察树孤零零的独立在敌境靠东北的一角,直耸夜空。

号角声从只有一林之隔的敌方阵地传来,还隐听到颖河流动的水响。

这片杂树丛生的荆棘林,绵延于泗水南面和颖河西岸的丘陵地,而观察台所在处正是丘陵高处,登树后可把北颖口的情况尽收眼下。

尹清雅目光往高彦投去,露出顽皮的笑容,道:“你该趁人家未睡醒时使坏嘛!现在错失机会哩!”

高彦收拾营帐,若无其事地道:“雅儿放心,每次我从树上落到地面休息时,我都会到帐内和雅儿亲个嘴,所以绝不存在什么痛失机会的问题。”

“什么?”

高彦把帐幕折迭起来塞进内袋去,别过头来,只见尹清雅杈着小蛮腰,杏眼圆瞪地狠狠望着他。

高彦道:“没什么——哈!我已非常克制,雅儿的小嘴真香。”

尹清雅嘟着小嘴生气地道:“你只是在胡诌!快告诉我,你是在胡诌。”

高彦耸肩道:“对!我只是在胡诌。”

尹清雅“噗哧”笑起来,横他一眼道:“你这死小子、臭小子,如果真的占了本姑娘便宜,我会和你没完没了的。”

高彦仰望夜空,道:“打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和你这一生已没完没了。唉!说到占便宜,嘿!——”

尹清雅神色不善地道:“你在说什么?”

高彦忙道:“没说什么!时候无多,我们必须立即离开,这处太危险了,最怕向雨田那小子来了。”

尹清雅道:“我们不等另一次大雪吗?”

高彦道:“看天色,接着的几天都不会下雪,若明天太阳出来,我们便危险了。”

尹清雅再没有和高彦算账的闲情,领先朝秘道入口走去。

※ ※ ※

屠奉三与十多名兄弟登船后,“奇兵号”迅速开离海湾。

屠奉三在仓厅内说出经过,原来他的船于午后时分抵达海湾,幸好他一向小心谨慎,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下,没有下锚和泊岸,而是选择沿海湾巡弋,这才避过大难。

就在毫无先兆下,天师军的十多艘战船忽然来袭,屠奉三等只好且战且走,凭优良的战术突围出海,沿南岸逃逸,可惜战船受创过重,多处起火和入水,最后只好弃船逃上陆岸,再潜回海湾守候刘裕。

屠奉三总结道:“今次是不幸中的大幸,只有五个兄弟被矢石所伤,但均非重创。”说罢现出笑容。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宋悲风讶道:“我是否看错了,奉三似乎还相当兴奋雀跃?”

屠奉三微笑道:“宋大哥不但没有看错,还看得很准,我心情的确极好。”

接着向刘裕道:“刘爷明白我的心情吗?”

刘裕心中一阵温暖,想起屠奉三从与自己誓不两立的敌对立场,发展至成为绝对信任对方的战友和生死之交,其中的过程,实在令人回味不已。笑道:“又来考量我吗?你不是早认定我是真命天子,仍要来这一套?”

屠奉三和宋悲风交换个眼神,同时放声大笑。

刘裕点头道:“好吧!屠兄的心情之所以这么好,皆因晓得今回覆舟之恨的债,不但可以本利讨还,且可以要敌人连老本都赔出来。”

宋悲风苦笑道:“我想不认蠢都不行,我仍是不明白有什么好高兴的?”

屠奉三解释道:“我们一直不明白徐道覆在玩什么阴谋手段,他敢放弃吴郡和嘉兴两个位于运河沿线的重要城池,定有后着,可是这后着是什么?我们看不通更摸不透,在现时的情况下,徐道覆能保住海盐、吴兴和义兴三城已不容易,更不要说能夺回吴郡和嘉兴两城。

“现在刘牢之的水师船队已抵达海盐,并在海盐南岸登陆,与由朱序指挥的部队连手攻打海盐。在这样的情况下,海盐的失陷只是早晚间的事。一旦海盐沦陷,谢琰的大军将会长驱直下,攻打会稽;而刘牢之在夺得海盐后,会渡峡助谢琰围攻会稽,当会稽被远征军收复,整场大战的决胜时刻将会来临。

“而天师军的成败,正系于能否重夺吴郡、嘉兴和海盐三城,从而截断远征军的粮线,令远征军陷于天师军势力所在的泥沼中,变成无援的孤军。”

宋悲风皱眉道:“我仍不明白,这与奉三在那海湾遇袭有何关系?”

屠奉三道:“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天师军却露了形迹,让我们晓得海湾附近有天师军的秘密基地,所以警觉性会如此的高,我们逗留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师军便可调动水师来围剿我的战船。失去一艘战船对我们来说无关痛痒,可是让我们晓得天师军在海湾附近有个秘密基地,对天师军却是个非常严重的失误。所以我的心情会这么的好。”

宋悲风恍然,点头表示同意。

刘裕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屠奉三淡淡道:“这是个以命搏命换回来的珍贵情报,只可供我们私用。如果我们的目标只是助远征军打赢这场仗,我会请刘爷立即去通知朱序,但现在的情况当然不是这样子,这更是刘爷军事生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宋大哥同意吗?”

宋悲风苦笑道:“我可以说什么呢?如果远征军大获全胜,第一个没命的肯定是我们的刘爷。”

屠奉三冷哼道:“我敢大胆说一句,即使我们向远征军泄漏这关乎胜败的情报,远征军仍没有回天之力,因为徐道覆对远征军有精密的监察和防范,只有我们这支奇兵,在徐道覆的算计之外,故可以扭转乾坤。刘爷认为我说得对吗?”

刘裕断然道:“一切依你的话去办。”

宋悲风道:“天师军的秘密基地在哪里呢?”

屠奉三微笑道:“我们很快便会知道。”

卷三十四 第 十一 章 一士难求

海盐城是个中等规模的城市,城分两重,中有衙城,是地方统治机构所在。外城开七门,以两条十字街为布局,当然以通向南门的大街最为繁华,因为南门外便是码头区,平时车水马龙,装卸货物昼夜不停,所以南门大街被城民称为众宝街,是海盐城商贸的命脉。

在城防上海盐也是无懈可击,周围有城壕环护,引进海水成护城河,以吊桥供出入之用。

外城墙高达二十丈,城门设箭楼,大大增强了防御力。

现在的海盐当然盛况不再,天师军起义后,大批居民逃往北方,商贸断绝,五天前北府兵更从嘉兴开来,不分昼夜对海盐狂攻猛打。昨天由刘牢之率领的水师大军,更于城南的码头登陆,夹击海盐,任何人均知海盐大势已去,陷落是早晚间的事。

徐道覆立在南墙墙头,望着潮水般退却的北府兵,城前遗下数以百计的尸体,脑海中仍浮现着刚才激烈的攻防战。

北府兵凭着压倒性的兵力,对海盐发动一波一波的攻击,令海盐的天师军疲于奔命,斗志逐渐被瓦解。敌方策略虽然成效显著,却非智者所为,因为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更会让战士们意识到,主帅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本性,从而削弱士气。

换过是谢玄,绝不会如此急于求胜,由此也可以看出谢琰和刘牢之是何等样人。

大晋的远征军对海盐是志在必得,所以集中力量来攻击海盐,而对附近其它两城吴兴和义兴用兵,只是牵制的作用。从这方面看,徐道覆晓得,谢琰和刘牢之已踏入他精心安排的陷井。

取得海盐后,远征军将进军会稽,希望能以会稽作据点,收复附近其它沿海城池。这是远征军的如意算盘,但徐道覆知道,远征军的算盘不但打不响,还会输得很惨。

卢循来到徐道覆身旁,叹道:“刘裕仍没有死。”

徐道覆微笑道:“师兄路途辛苦了,昨晚那场大雷雨很厉害吧!”

卢循仰观晴朗的夜空,道:“昨晚的雷雨确是来势汹汹,但我却有痛快的感觉,在那种天地难分、天威莫测的情况里,人的脑袋会生出很多奇怪的念头。唉!你想知道我两度暗杀刘裕而不果的过程吗?”

徐道覆道:“我已大约知道了情况。不用担心,刘裕这个真命天子该是假的,他绝对不是杀不死的怪物,只是暂时仍命不该绝。”

卢循讶道:“道覆怎能说得这么肯定呢?”

徐道覆道:“是天师亲口告诉我的。他在到太湖缥缈峰与燕飞决战前,到海盐来见我,说了这番话,可是当我追问下去,天师却笑而不答。”

卢循皱眉苦思道:“天师怎能这么肯定呢?或许他只是安慰你。”

徐道覆摇头道:“师兄和我该清楚天师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从不作虚言妄语,只会实话实说。”

接着叹道:“但我也真的不明白,怎可以说得这般肯定?自上一回他决战燕飞,无功而还,天师便像变成另一个人,对我们天师道的事不闻不问,似乎天下间只有燕飞一人可令他紧张在乎,究竟在他和燕飞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

卢循沉声道:“我在健康为天师送战书予燕飞时,和燕飞过了一招。”

徐道覆讶道:“一招?这不似师兄一向的作风。”

卢循苦笑道:“燕飞只一招便令我知难而退,他的真气非常怪异,防无可防,挡无可挡,只能硬抵,看是否能消受,如此武功,我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作梦也没有想过。”

徐道覆只有听的份儿,不知说什么话好。

卢循续道:“在我离开前,忍不住问他与天师第二次交手的情况,当时他说了几句非常奇怪的话,虽然每一句话的含意非常清楚,没有丝毫含糊,但我听得似明非明、似解非解。

事后回想起来,则是愈想愈糊涂,但又隐隐感到燕飞说了实话,而非是敷衍之辞。”

徐道覆大讶道:“燕飞说了什么呢?”

卢循现出回忆的神情,徐徐道:“他说……他说……唉!燕飞说‘我该怎么答你?可以着样说吧!在机缘巧合下,决战未分出结果前便结束,令师却意外的知悉,成仙并非痴心妄想,也可说令师是忽然悟通了至道’。”

见徐道覆一脸茫然之色,苦笑道:“你说吧!这番话是否令人愈听愈糊涂呢?”

徐道覆回过神来,道:“如果燕飞说的是真的,天师何不成仙去也?却还要留在尘世打滚,且要与燕飞再决雌雄?”

卢循道:“昨夜我在雷雨中纵情狂奔,想到了很多事。依时间推算,上次天师决战燕飞,该与传言‘火石天降’的时间相若,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连呢?”

徐道覆道:“这个可能性很大,正因天师晓得天降火石是什么一回事,所以断言刘裕的‘一箭沉隐龙’与之无关,刘裕更非什么真命天子。哈!不瞒师兄,燕飞这番话令我如释重负,放下了心头大石。”

卢循冷笑道:“刘裕现在已成了魔门欲去之而后快的人,干归刺杀他不遂,反饮恨在淮水,更添魔门对他的仇恨,只要刘裕待在健康,避得过一次灾祸,并不代表他永远这般幸运。

只要道覆能击溃远征军,便可大举北上,司马道子凭什么来抵抗道覆呢?”

徐道覆双目神光闪闪道:“刘裕算有点手段,但仍远未足成气候,只要他不是真命天子便成。”

卢循目光落到城外,道:“道覆打算何时撤走?”

徐道覆微笑道:“刘牢之的大军尚未站稳阵脚,合围之势未成,我说走便走,谁人拦得住我?”

卢循欣然道:“如果道覆在三天内撤走,我可以陪道覆在这里耍乐子。”

徐道覆笑道:“就这么说定三天!难得师兄这么有兴致,便让北府兵惨尝敢来捋我们天军虎须的滋味吧!”

卢循欣然道:“守城而不出击,只是死守,待我领一支军队出城袭敌如何?”

徐道覆道:“今趟师兄到健康去虽杀不了刘裕,却揭破了刘裕‘一箭沉隐龙’的神话,这作用等同杀死了他,去除了我的心障。现在我充满了生机斗志,颇有胜利在手的舒畅感觉。

今晚便让我们大干一场,狠狠教训敌人,令他们更无法形成合围之势,尽管能攻陷海盐,亦要得不偿失,师兄意下如何呢?”

两人对望一眼,齐声大笑。

※ ※ ※

两道人影迅如轻烟似的在雪林里移动,直至林区边缘,倏然停下,正是高彦和尹清雅。

离开观察台所在的荆棘林,虽然没有遇上最令他们顾忌的秘人向雨田,可是燕人趁雪停后天朗气清的好时机,追骑四出的搜捕他们,又出动猎鹰恶犬助阵,全赖高彦用尽浑身法宝,使尽看家本领,才成功溜到这处来。

高彦道:“最接近我们的敌人,正于左方三十多丈外的大树上放哨。”

尹清雅看着林外无遮无掩的雪原,道:“我们是否要再弄一辆雪车来呢?”

高彦叹道:“说真的,我确实想得要命,因为可多享受一次雅儿乖乖伏在我背上的动人滋味。只恨在月照当头下,以雪车试图暗渡陈仓只是个笑话,还影响了我们的速度和灵活性,万万不行。”

尹清雅皱眉道:“那怎办好呢?”

高彦笑道:“暗渡不行便来个明闯,凭的是我们如能在雪地飞翔的神靴。现在雅儿控制飞靴已是驾轻就熟,可以和马儿在雪地上比拼脚力。”

尹清雅傲然道:“就算是碰上向雨田那家伙,我也不怕,在平原区谁都追不上我,包括你这小子在内。”

高彦道:“最重要是有信心,遇上敌人勿要害怕,我们还有另一优势,就是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边荒的地形,所以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雅儿都要紧跟着我,这是名副其实的嫁夫随夫,绝不可自作主张,又或三心两意。”

尹清雅嗔道:“还要说这些话,是否要我以后不理你了。”

高彦道:“如果我不再说这种便宜话,雅儿是否以后都理我呢?”

尹清雅没好气道:“你这叫死性不改,兜兜转转最后说的都是同一类的话,你时间多得很吗?”

高彦道:“准备!”

尹清雅紧张起来,道:“早准备好了!”

高彦道:“你要心里有个预备,一冲出林外,将会警号大作,搜索我们的燕人会从各处涌来,后面追来的当然不用担心,但在前方的敌人会全力拦截我们,雅儿要跟随我每一个落脚点,因为我每一个踏足点都是有分寸的。”

尹清雅欣然道:“晓得哩!”

高彦喝道:“去!”

领头急步奔出,然后飞跃而起,落往两丈之外。

尹清雅表现了比高彦更出色的身手,如影随形,宛如高彦的影子。

果如高彦所料,号角声在后方响起,显示敌人发现了他们。

高彦一声怪啸,落地后蹲身举手保持平衡,脚底滑不唧溜地冲前直行,尹清雅紧跟在他身后,像两只不须费力的飞鸟,在白色的世界里贴地滑翔,说不尽的轻松写意。

冲力把高彦带上一道矮坡之巅,接着高彦冲天而上,在雪地上空画出美丽的弧线,落往数丈外的地面上,速度不灭反增,迅速远去,超乎了任何高手在雪地上奔掠的速度。

尹清雅抛开心中害怕的情绪,娇呼一声,继高彦后冲天而起,紧迫在高彦身后。

后方置身于树上高处哨台的燕人看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目送两人在起伏不平的雪原间乍现乍隐,转眼消没。

※ ※ ※

宋悲风回房休息,舱厅内剩下刘裕和屠奉三两人。

屠奉三听罢刘裕到广陵过门而不入的情况,道:“当我看着‘奇兵号’驶入海湾的一刻,心中有很奇怪的感觉。”

刘裕讶道:“奇怪的感觉?”

屠奉三点头道:“的确是很奇怪的感觉。对战船的认识,我是个大行家,什么战船让我一眼望去,便可以分门别类,大致上就掌握了该船的优点和缺点,掌握其结构性能。可是当‘奇兵号’出现在我眼前,我却有看不通摸不透的感觉。

“‘奇兵号’外形似改进了的大型海鹘船,左右置浮板,形如海鹘翼翅,履风浪如平地,若鸥翔于水面,但其气势却如蒙冲斗舰,且船头装了铁角,能于作战时冲撞敌船,犹如犁铧耕地。船是一流的战船,但驾舟者更是高手中的高手。只看它驶入海湾时无惧风涛怒潮的雄姿,便感到其君临天下的霸气。刘爷终于有了帅舰哩!”

刘裕欣然道:“老手是北府兵水师中的著名人物,当年玄帅着他把我们送往边荒集时,我们便建立了交情,到与焦烈武作战,大家更变成共患难生死的战友。”

屠奉三道:“世事祸福难料,像今回我虽然差点没命,却无意中识破天师军的布置,令我对今仗更有十足把握。”

刘裕叹了一口气。

屠奉三讶道:“刘爷有什么心事呢?”

刘裕道:“我是有点心事,所以不像你这般乐观。”

屠奉三不解道:“你对这场仗没有信心吗?”

刘裕道:“虽说战场上千变万化,但我今次准备十足,策略妥善,确有致胜的机会。但我的忧虑并非战场上的优胜劣败,而是民心的问题。早前我在健康见过王夫人,她问了我一句话。”

屠奉三露出注意的神色,问道:“她问你什么话呢?”

刘裕道:“她问我是否明白会稽当地的民心。我们可以凭武力占据一座城池,但却无法改变城民的心。所谓顺民者昌,逆民者亡。天师军的崛起如此迅速,正是个民心所向的问题。

天师军由孙恩至卢循、徐道覆和将领们,都是受压抑的本土豪门,他们代表本土人的利益,我们若不能扭转民心,最后只能惨淡收场,乱事会接踵而来,像烧不尽的野草。”

屠奉三露出深思的神色,点头道:“刘爷说得对,天师军是得到地方上民众的广泛支持,才能这么快壮大成长。但如何把民众争取到我们这边来,则需要政策方面的配合,而这却正是我最大的弱点,刘爷在这方面可有对症的良方吗?”

刘裕苦笑道:“我在这方面更是缺乏经验,安公在世时办不到的事,我更不行!高门大族和寒门的对立,已是持续了过百年的社会矛盾,侨寓世族和本土豪门间的敌意,亦非可一笑泯之。这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也是我们能否消灭天师军的关键。”

屠奉三点头道:“我们需要一个似侯亮生般有远见、有谋略的智士,可惜……”

刘裕振起精神道:“我们暂时仍不用在这方面费神,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夺取海盐!”

屠奉三道:“诀窍便如刘爷旗舰的名字,就是静候时机,以奇兵致胜。”

接着又道:“我想问刘爷一个问题。”

刘裕道:“问吧!你不是又来考我吧?”

屠奉三笑道:“奉三怎敢呢?自从你老哥一箭沉掉隐龙后,我对你的能力再没有丝毫怀疑,我想问你的是,如司马元显成了我们的障碍,你会否狠下心肠来对付他?”

刘裕沉吟片刻,苦笑道:“你可以吗?他真的视我们为朋友。”

屠奉三道:“在争霸的路上,绝不可以讲人情。司马元显之上还有司马道子,他老子绝不会和我们讲人情。让我告诉你吧!到最后,每一个人都只会为自己着想,为自己所代表的利益团体作打算,司马元显亦不例外,他代表的正是一个民心尽失的末世皇朝,当有一天他察觉我们是决定皇朝存亡的因素,在无可选择下,他也会背弃我们。”

刘裕叹道:“希望这样的情况不会出现吧!”

屠奉三道:“不要抱着这种主观的愿望,我无意逼你去对付司马元显,但至少要有个心理上的准备。对谢家亦是如此,妇人之仁只会坏事,今次我们是不容有失的。”

刘裕想起谢琰和谢混的嘴脸,想起王淡真,又不争气地想起谢钟秀,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

屠奉三目光投往舱窗外,沉声道:“在海盐东南三十多里的海面上,有一系列的岛屿,当地人称之为长蛇岛,其实是卧虎藏龙的好地方,更是天赐的基地,我们就在那里集结船队,静候最佳出击的时机,再没有人能阻止我们。”

第 十二 章 逃出生天

高彦和尹清雅在月照下的雪地上滑翔,尹清雅忽然从后赶上来,叫道:“这么走不是太危险吗?为何不避进山区去?”

高彦探出左手,尹清雅毫不犹豫地把玉手送入他的掌握内,一个是精于飞靴绝技,一个是轻身技法高明,两个手牵手的冲高滑低,便像化为一体,速度上没有太大分别。

当滑行出平野,他们便送出掌风,如若船桨打进水里,制造翔行的新动力。

尹清雅的话是有道理的。

原本他们是沿颖水西岸走,却有敌骑从南而来,逼得他们要改变逃走的路线,采取偏离颖水的路线,以绕过迎头拦截的敌人。

岂知走了不到五里路,再有数起敌骑从前方逼至,令他们不得不朝西面的纵横山脉遁去,到进入山脉东坡的丘陵地,方朝南再闯。照敌人拦截他们的格局推断,如此沿纵横山脉南逃,肯定会再遇上敌人的拦截队伍。

高彦冷哼道:“如果我们进入山区,肯定会中了向雨田那奸鬼的计。他奶奶的!当我高彦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吗?不过这家伙确是狡猾,晓得我们有穿越纵横山脉的快捷方式,所以故意把拦截我们的人,布置在山脉东面返回边荒集的路上,以渔翁撒网之势,硬要逼我们从原路逃走,我敢肯定,他正在那里待我们送上门去,老子我才不会中计。”

尹清雅叫道:“可是前方肯定也有敌人啊!”

高彦信心十足地道:“只要没有向雨田那家伙在,凭我们的飞靴,绝不成问题。”

接着望天空望去,笑道:“连猎鹰也追不上我们,看我们跑得多快。”

两人齐声欢叫,皆因正从一座雪丘顶冲上半空,越过近五丈的空间,四平八稳地携手落往雪地,继续飞掠,感觉舒畅美妙至极点。

高彦道:“听到蹄声哩!让我们看看对方有多少人马。在雪地上,马儿绝快不过我们的飞靴,论灵活性更远有不及。”

两人冲上另一丘坡,当冲天而上时,只见里许外一队多达五、六十人的敌人马队,正迎头驰至。

尹清雅吓了一跳,娇呼道:“很多人哩!”

他们看到敌人,敌人也看到他们,立即扇形散开,像一张大网撒过来,且人人弯弓搭箭,绝不客气。

燕人骑射之术,名著天下,只五、六骑已不容易应付,何况在视野良好的丘陵地,对方更是五、六十骑之众,保证如果两人在他们射程内冲上半空,定会变成箭靶。

高彦却是哈哈一笑,神情冷静,牵着尹清雅柔软的小手,朝另一座小丘脚下用劲,飞靴生出摇撸划水般的作用,而他本身便是在雪海上滑行的轻舟,潇洒自如的不住加速。

尹清雅一时间全赖他带动,不过她对高彦的逃生本领有十足信心,乖乖地跟从。

高彦急忙道:“到山坡前我会把雅儿朝前掷出去,雅儿什么都不用理,只要绕过敌人,到前方十多里外的雪林等待我来会合。”

尹清雅担心地道:“那你怎么办呢?”

高彦道:“我自有妙法脱身,说不定比雅儿更早到达雪林。没时间哩!雅儿准备!”

此时已抵丘坡,高彦忽然先冲上丘坡,然后利用斜坡的特性,握着尹清雅的手运力扯动,令尹清雅往上绕弯,当尹清雅转了大半个圈,旋转加速,高彦大喝一声,以自己为旋轴的中心,而尹清雅则变成了向雨田手上的链子铁球,飞旋三匝后,动力已足。

高彦松手,尹清雅小鸟翔空般横飞而去,越过十多丈的距离,落往远处,着地后还疾如流星般滑过近二十多丈的雪野,离开险境。

尹清雅确是高彦的知己,熟知他性情,知他自有独自逃生之法,哪敢犹豫,连忙改向,先往东南方疾掠,刹那间已抵来敌左方,于箭程外的雪原,往南逸逃。

高彦送走尹清雅后,没有耽搁,往相反方向横掠,还以鲜卑语大叫道:“高彦在此,哪个王八蛋逮得着我!”

接着表演似地冲上一座小丘,射往半空,往西面山区滑去。

箭矢“嗤嗤”,幸好全射往他后方空处,但最接近的箭矢只离他三、四尺,确是险至极点。

敌方叱叫连声,分出二十多骑掉头去追小白雁,但明显落后了一段距离,此时高彦从空中别头瞧去,心爱的小白雁早变成一个小白点,没入茫茫夜色中。

他并不担心小白雁,只要非在旷野之地,不用应付燕人的强弓劲箭,她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反之他仍未脱离险境,必须在燕人赶上前,避进山区去。

“蓬!”

高彦从天降下,直滑往山区去,敌骑从东南方全速赶至,领先的数骑已在千步之内。

高彦一手探进其中一个百宝袋内,取出一弹簧机括发射的索钩,这是初识刘裕时,他以情报向刘裕换回来的宝贝,乃出自江南匠人的巧手,而高彦对此宝贝的运用之巧,绝不在刘裕之下。

弓弦声响。

高彦倏的加速,与劲箭比速度似的冲上另一山坡。

箭矢再度落空。

此际高彦已进入了山脉西面的疏林区,再非没有遮掩的丘陵地。

一声长笑,投石般射上半空。

敌骑像被捣翻了蜂巢的恶蜂般登丘越坡的追来。

高彦心忖,幸好后方的追骑中没有宗政良在,否则此位有“小后羿”之称的射箭高手,会对他造成很大的威胁。

这个想法仍在高彦的脑海盘旋之际,后方叱喝传来,高彦认得正是宗政良的声音。

高彦想也不想,手中索钩喷射,投往左方一棵老树去,若箭是由宗政良的强弓射出,任何犹豫便会带来利箭贯背的结局。

倏地改向,横移开去。

利箭擦颈而过,差两寸利箭便透颈而入,快如电闪。

高彦施出看家的本领,足踏老树伸出来的横干,使个手法抖脱嵌进了老树主干的索钩,两脚使劲,利用横干的弹力,弹往山区,附在横干枝叶上的雪,同时细雨般洒往雪地。

他在高空上连续两个翻腾后,顺势后望,宗政良刚跃离马背,竟凌空把强弓拉成满月,正向他发射第二箭。

两人之间的距离达千步以上,不过宗政良既有把握射击,谁都不敢轻视。

“嗖!”

钩索射出。

高彦横移开去,劲箭在身旁呼啸而过,且余劲未衰,插入附近一棵树的主干处。

高彦心呼“好险”,长笑道:“宗兄不用送哩!”

落在另一棵树的横干上,如前法般施为,投往山坡去,没入坡上的雪林里去。

宗政良落到地上,目送高彦消没山上,从怀中取出火箭,点燃后掷上高空,爆开一朵血红的光花。

尹清雅在雪林边缘心焦如焚的苦候着,追杀她的二十多骑被她引往颖水的方向,成功撇掉,现在只等高彦赶来会合,他们这次闯关便功行圆满。

她置身处离边荒集只有六、七十里远,凭他们的“靴程”,不到两个时辰便可以抵达边荒集。

唉!这小子……

蓦地雪原出现一道白影,如鸟般滑翔而来。

尹清雅大喜奔出林外,来的果然是高彦,他加速掠至,在尹清雅没有丝毫防备下,把她抱得双脚离地的拥个结实,还旋转着进入雪林去,高呼道:“成功哩!”

尹清雅被他抱得娇躯发软,既喜又痒,大嗔道:“放我下来!”

高彦转了十多个圈,才把她放下,接着拉着她柔软的小手,深进树林。

尹清雅忘了责骂他,嚷道:“我们是否直接赶回边荒集去?”

高彦道:“我本有这个打算,但宗政良那混蛋在背后放烟花欢送我,又使我改变了主意,说不定他是通知向雨田那家伙。如果我们直扑边荒集,就会落入向家伙的算计中,非是智者所为。”

尹清雅道:“那怎办好呢?我给人追得心都慌哩!”

高彦道:“与我高彦在边荒玩捉迷藏,老向只是不自量力,让我们先到一号行宫去,再绕往边荒集西南方才回集,保证老向摸不着我们的袍边。”

尹清雅欣然道:“算你这小子有点能耐吧!”

高彦得尹清雅赞赏,立即生出飘飘然的感觉,怪叫一声,拉着尹清雅往雪林的西南方穿林过树的滑去。

※ ※ ※

卓狂生、王镇恶、姚猛、方鸿生、拓跋仪、小杰、红子春、姬别在马背上极目远望,雪原上仍不见人迹。

除他们外,尚有近千名夜窝族战士,策马立在边荒集北面二十多里一座小丘上,焦急地等候着。

他们出集迎接高彦和尹清雅的行动,在午后展开,开始时兵分多路,到发现燕兵的踪影,才集中到这里来。

燕人见他们大举出动,立即朝北退避,而荒人亦有顾忌,不敢继续前进,怕误入埋伏陷阱。

卓狂生道:“照燕人的情况看,高小子和小白雁该尚未落入敌手,否则燕人不用追到这里来。”

拓跋仪道:“该如你所说的,可是敌人在离开北颖口百里之处布下截击兵,却不是好兆头,显示敌人重重封锁高小子的归途,布下天罗地网,竭尽全力地拦阻高小子。”

姚猛道:“我看只要我们小心点,挥军北上,将可以扰乱敌人,捣破敌人的拦截网,制造混乱,令高小子和他的小情人有脱身的机会。”

王镇恶道:“这不失为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虽然要冒上风险,却是值得的。”

红子春道:“只要我们分三路挺进,互相照应,避林而不入,可不惧敌人埋伏。”

小杰欲言又止。

拓跋仪道:“小杰最清楚高小子的手段,有什么话放胆说出来。”

小杰道:“高大哥每次到北颖口,都是穿过纵横山脉。今次为了避开敌人,大有可能从山区的西面潜回来。”

卓狂生点头道:“依高小子的性格,这个可能性极高。”

拓跋仪道:“我们想到这个可能性,敌人也会想到这个可能性,所以高小子最后会采哪条路线回集,仍难说得准。”

姬别道:“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提议:立即兵分两路,把主力集中在这里,再派一队人到另一边去接应高小子。”

拓跋仪同意道:“这确是个办法,这里便由我和姬大少,还有老红主持,另一队人马由卓馆主指挥,小杰负责领路,镇恶、小猛为辅。如何?”

卓狂生道:“那边该不用打硬仗,拨五十人给我们便成。”

方鸿生道:“我该归哪一支人马?”

拓跋仪道:“方总跟在我身旁,如果能嗅到高小子的气味,我们便不用深入敌境里。”

卓狂生喝道:“就这么办吧!兄弟们随我来。”

※ ※ ※

刘裕睁大眼睛躺在床上,一时弄不清楚是身在健康还是在大海上,对大海波涛的抛荡,他已习以为常,便如呼气吸气般自然。

上床整个时辰后,他仍没有丝毫睡意,脑海中不住重复响起谢道韫在健康与他说的那番话。

“你明白他们?”

坦白说,他并不明白天师道的信徒,屠奉三也不明白,但只要看看天师道在南方沿海一带所受到的广泛支持,便知道天师道那一套是受欢迎和认同的。

以往他只想着如何打败敌人,如何去赢得每一场战争,但对付天师道,这肯定不是办法。

去了个徐道覆,还有无数的徐道覆,因为祸乱的因素仍然存在,那不是几场战争可以决定的。

但如何可以一边与天师军作战;另一方面却把支持天师道的民众争取过来,他却是茫无头绪。

他失眠了。

他有点不知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而努力奋斗的感觉,不过也清楚,到明天太阳出来时,他会回复斗志,现在困扰他的思绪会不翼而飞。但是在这一刻,一切都像不具有任何意义,一切都似再没有任何价值,所有努力最终都只会是徒劳的愚蠢事。

这种想法使他感到心中一片茫然,宛如一艘在大海航行的船,失去了风的动力,随着情绪的波荡,无主孤魂的飘流着。

即使在最失意的时候,他亦未尝过此时此刻般的失落。

忽然间,他醒悟了。

一切都因谢钟秀而来,虽然当时他的意识有点模模糊糊的,事实上他早在不知不觉中,深深的爱上了谢钟秀。

他对谢钟秀的爱是突如其来的,快速而猛烈,当她纵体入怀的一刻,一切再不由他的理智控制。

正因爱得深、幻想得太多太完美,她予他的伤害才会这么重。

刘裕从床上坐起来,急促地喘息。

自己前世究竟作下什么冤孽,今世要受到这样的折磨?

谢钟秀绝不是另一个淡真,他根本看不起自己这个寒门,不论自己的成就有多高,在她眼中自己从没有改变奴才的身份。

刘裕心中涌起一阵怒火,并非只针对谢钟秀,也针对自己。

我刘裕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可以如此窝囊没用,早下决心忘掉她,却于夜深人静时被她的影子缠绕。

他奶奶的,有一天我会教她后悔,后悔曾如此不留余地的拒绝我、误会我、指责我。

刘裕心中涌上一阵痛苦的快感。是的,以自己眼前的身份和成就,当然配不上她,可是有一天,这情况将会改变过来。

刘裕对谢钟秀再不能以理智思考去原宥,而是被极端和不理性的情绪控制,滋生了恨意,但在此刻,他已失去耐性去自省对与错,也只有这样去想像未来某一可能性,方可以舒缓他内心的不平之气和苦楚。

刘裕深信终有一天,谢钟秀会为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而悔不当初。

第 十三 章 卿卿我我

高彦叹道:“老子当风媒以来,最惊险该算今回了,尤其是还要担心你大小姐的安全,那种压力真叫我受不了,幸好终于完成任务,燕人今趟有祸哩!”

尹清雅坐在床边,默默看着他把各式法宝放回秘库去,没有作声。

高彦情绪高涨,续道:“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便像过去几天的事从未发生过,我是首次带雅儿到一号行宫来,天亮前我们会从这里出发。哈!这个想法真可怕,幸好不是事实。咦!雅儿为何不作声?”

尹清雅垂下螓首,轻轻道:“我要走哩!”

高彦未能醒悟,把地库盖好,点头道:“我真想搂着雅儿睡他奶奶的一个不醒人事,待疲劳尽去才返边荒集去,不过想起老向,便有仍在险地的感觉,还是先返回边荒集稳妥点,待我应付了议会后,便和雅儿去吃烤羊腿,我保证雅儿未试过这么棒的羊腿肉。”

尹清雅的声音更小了,道:“我是要回去啊!”

高彦听尹清雅说得没精打彩的,终发觉有不妥当的地方,转过身来面对尹清雅。

尹清雅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避开她的目光,道:“我要回两湖去了。”

这句话像晴天霹雳,轰得高彦从地上跳起来,嚷道:“雅儿在开玩笑吧?”

尹清雅迎上他的目光,咬牙道:“谁和你开玩笑?我只答应你到边荒集玩三天,现在是第四天哩!”

高彦扑前半蹲在地上,探手抓着尹清雅两边肩头,惊惶失措地道:“唉!你在边荒集逗留了不足两个时辰,怎够三天之数。这样吧!一切待回边荒集再说,好吗?就当是我求你吧!”

尹清雅坚决地摇头道:“我再不回去,师傅会担心死哩!”

高彦差点哭出来,苦丧着脸道:“你这么走了,我怎么办?上次和你分手后,我已差点被相思症折磨死了,你若走了,我再不想活下去。”

尹清雅没好气道:“好好一个男子汉,怎可以要死要活的?我真的要走了,再留在这里,我会内疚,感到对不起师傅。”

高彦痛苦地道:“你只顾着师傅,那老子我怎办呢?”

尹清雅道:“师傅对我恩重如山,最疼惜人家,你明白吗?”

高彦跳将起来,点头道:“我当然明白。好!雅儿先和我回边荒集去,待我向议会报告了敌人的情况后,我立刻陪你回两湖去。”

尹清雅凝望着他,好一会后,大嚷道:“你这小子的脑袋是用什么做的,如此冥顽不灵?告诉你事实吧!我和你是不会有结果的,更没有未来,由始至终都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高彦如遭雷殛,挫退半步,脸上血色尽去,两唇颤震地道:“雅儿难道对我没有半点意思吗?”

尹清雅豁了出去的杈腰骂道:“你这小子没有半点明白的,我对你有意思也好,没有意思也好,总言之师傅是决不允我和你在一起的。我尹清雅今次到边荒集来,已是对你很好哩!还不心足。”

高彦燃起希望,坐到尹清雅身旁,探手搂着她双肩,道:“雅儿你听我说,你尊重你师傅,是天经地义的事,但也好应为自己的终身幸福着想,也请为对你痴心一片的高小子我想想。说到底我和你师傅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他若是真的对你好,当然希望你有个好归宿。

唉!我的娘!我说得有点语无伦次了。”

尹清雅任他搂着,瞟他一眼道:“你是我的好归宿吗?”

高彦大喜道:“这个当然。试想想过去的几天,你是不是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是否有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感觉?雅儿试过这么开心吗?试过这么刺激好玩吗?是不是有种情话说不尽的美妙感觉呢?是否……”

尹清雅“噗嗤”地笑了起来,然后苦忍着笑地道:“你这小子最爱自吹自擂,强派人家这般那般的。坦白告诉你,和你在一起算好玩吧!但并不表示我爱上了你。”

高彦摇头道:“雅儿不要骗自己了,如果你不喜欢我,怎会让我这样搂着呢?”

尹清雅微耸香肩,若无其事地道:“或许被你搂惯了吧!”

高彦气得松开手,恨得牙痒痒地道:“雅儿望着我。”

尹清雅别过俏脸,迎上他不忿的眼神,道:“看着你哩!又如何呢?”

高彦差点语塞,忙道:“你如果不爱我,怎会不怕你师傅不高兴,万水千山地到边荒集来,又明知危险,也要陪我到北颖口去。”

尹清雅漫不经意地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贪玩嘛!”

高彦为之哑口无言,整张脸也涨红了。

尹清雅苦笑道:“不要那么气恼好吗?忘了雅儿吧!我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我师傅和你们荒人是势不两立,与大江帮更有解不开的仇结,师傅是不会容许我爱上一个荒人的,我更不可以伤他的心。”

高彦道:“先告诉我你不是因贪玩才到边荒集来,而是因为……”

尹清雅竖起两指按上他嘴唇,阻止他说下去,轻柔地道:“傻瓜!有很多话是不用说出来的。这样如何?你闭上眼睛,让我悄悄的离开,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高彦再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凄然道:“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

尹清雅急忙缩手,眉头大皱道:“你算是男人来的吗?人家还没哭,你倒先哭起来。”

高彦涕泪交流,一塌糊涂地道:“是男人——好,不是男人也好,我决不会让你走的。”

尹清雅叹了一口气,哄孩子般的软语相劝,道:“可以给人家一点时间吗?”

高彦倏地止哭,愕然瞧着她道:“雅儿确是爱上了我,对吗?”

尹清雅大嗔道:“没有!谁看上了你?人家根本仍拿不定主意,你再逼人家,我便点了你的穴道,然后直溜回两湖去。”

高彦举手投降,道:“雅儿先随我返边荒集吧!你也要给我一点时间,这般说走就走,我如何受得了?”

尹清雅嗔道:“男子汉大丈夫,哪有这般纠缠不清的?”

高彦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我可让雅儿返两湖去,但雅儿须亲口答应我,假设你师傅肯答应我们的婚事,雅儿便嫁给我。”

尹清雅现出苦恼的神色,叹道:“那是没有可能的,要我怎么说你才肯相信?”

高彦道:“先不理那是否有可能,假如你师傅肯点头,雅儿愿意下嫁我高小子吗?”

尹清雅跺脚生气地道:“我是女儿家啊!教人家怎样答你的蠢问题呢?死小子!臭小子!”

高彦一声欢呼,从床边弹起来,翻了个筋斗捧头叫道:“成功哩!雅儿终于肯嫁我了。”

尹清雅嘟着嘴儿道:“你最爱自说自话,人家何时答应过你了?”

高彦神气地道:“我明白了!再不明白便是大蠢蛋。哈!我们先回边荒集如何?迟都迟了,也不怕多迟上几个时辰,吃完烤羊腿你再走吧!坐船怎都舒服过在雪地奔跑。”

尹清雅怀疑地道:“吃过烤羊腿后,你真的肯让我走?”

高彦拍胸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雅儿放心好哩!”

尹清雅欣然起立,带着千娇百媚的姿态风情,横他一眼。

高彦一把拉开木门,道:“雅儿请!”

尹清雅走到门前,正要跨过门坎,倏地娇躯遽震。

高彦朝外一看,也立告色变,全身的雪液似被冷得凝结起来。

向雨田挨在屋外一棵大树的树干上,侧头朝他们瞧来,摇头叹息道:“如果你们没花时间去卿卿我我,我哪能在这里恭候两位呢?”

卷三十五 第 一 章 戏假情真

“高彦快走!”

尹清雅叱叫声中,夺门而出,利剑出鞘,化为数十道剑影,朝向雨田洒去,全是奋不顾身的进攻招数,一时剑啸横空,“嗤嗤”作响,尽显尹清雅的功架。

以向雨田的身手,亦难对她水银泻地式的进击等闲视之,叹了一口气,一个旋身,面对尹清雅,双掌穿花蝴蝶般拍出,每一记均命中来剑,不论尹清雅如何变招改向,都闯不过他的双掌关。

掌劲剑气,“劈劈啪啪”的响个不停,中间没有半点停顿。

尹清雅的剑气固是凌厉,最好看还是她迅如鬼魅的身法,似化为一个没有实质轻烟似的影子,每-刻均于不同的位置向这可怕的秘人高手发动排山倒海的攻势。

来到门外的高彦虽有拚死帮忙之心,却毫无插手的办法,只能干瞪眼睛。

一轮急攻后,尹清雅全力出手抢攻下,终告力竭。

“叮”!

向雨田曲指重重敲在剑锋处。

尹清雅惨哼一声,连人带剑向后跌退,高彦忙在后把她接着,岂知尹清雅余势未消,竟撞入高彦怀内,两人变作滚地葫芦,跌回屋内去,狼狈万状。

尹清雅挣扎着站起来,急忿怨痛,差点哭出来道:“你为何还不走?”

答她的不是高彦而是向雨田,这天才横逸的秘族年轻高手移到门口处,俯视倒作一团的两人,神态落寞的叹道:“若他肯舍你而去,就不是高小子了。”

高彦比血气仍在翻腾的尹清雅早一步跳将起来,拦在尹清雅身前,摆出架式,挺胸喝道:“冤有头债有主,要便和老子大战三百回合,怎可以恃强凌弱?”

向雨田摇头叹道:“首先你的小白雁不但非是弱小,且是天分高绝的剑手,其次是你高少连挡我三招的功夫也欠奉,更不要说三百回合。”

尹清雅终于在高彦身后站了起来,一手持剑,另一手却要搭在高彦肩上借力,这才勉强站稳。

向雨田又摇头苦笑,有点自言自语的道:“怎会变成这样子的呢?”

高彦终于发觉向雨田神态有异,试探的问道:“你想怎么样呢?”

向雨田朝他望去,双目杀机大盛,狠盯着高彦。

高彦知他出手在即,更被他威势所慑,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退了两步后便被尹清雅按住,喘息着在他耳旁道:“后面是墙,没得退哩!”

向雨田眼裹神光敛去,哑然失笑道:“你这小子!唉!”

高彦道:“雅儿快走!我来挡他。”

尹清雅跺足嗔道:“人家叫你走,你不走,现在我为何要听你的?”

向雨田再苦笑道:“骂得好!确是最蠢的话。”

尹清雅娇叱道:“我们的事轮不到你来管,要动手便动手吧!我师傅会来找你算账的。”

高彦大喝一声,要街上去和向雨田拚命,却被尹清雅在后面死命扯着,没法脱身。

向雨田神情古怪地瞪着两人,忽然道:“我们闲聊几句如何?”

高彦正要破口大骂,尹清雅抢着道:“你想聊甚么呢?”高彦感到尹清雅在他背上画了个“忍”字,想到尹雅正逐渐回复作战能力,连忙闭嘴。

向雨田改为挨在门框处,道:“我最不好就是自作聪明,为了解你们荒人,到说书馆作了两晚座上客,听了两晚说书。”

高彦和尹清雅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向雨田于此占尽上风优势的时刻,不立即动手杀人,还扯到风马牛不相关的事去。

向雨田往高彦瞧去颓然道:“在众多说书里,最吸引我的不是甚么《燕飞怒斩假弥勒》,更不是甚《一箭沉隐龙》,而是关于你高少的《小白雁之恋》。”

两人听得你眼望我眼,虽然仍不明白向雨田说这番话有何目的,但却感觉到至少在这一刻,向雨田对他们没有敌意,且有点却休战谈心的感觉。

高彦稍减惊惶,脑筋回复灵活,心忖你肯只动口而不动手,当然最理想。顺着他口气道:“按道理,你该最关心燕飞的事,而不是我和雅儿的儿女私情。”

向雨田双目射出伤感无奈的神色,有感而发的轻轻道:“在现实里,我向雨田还欠缺与人争雄斗胜的机会吗?与燕飞的一战更是势在必行,既然拥有了,就不会那么在意。可是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是注定了不能踏进情关的人,所以你们离奇曲折的恋情,分外吸引我,因为这是我唯一欠缺的。个中道理,颇为微妙,你们明白吗?”

高彦露出同情的神色,点头道:“原来你在这方面有天生的缺陷,真看不出来。”

向雨田没好气的道:“完全不是你想的那回事,竟敢当我是天阉?”

尹清雅从高彦肩后探出头来,好奇的问高彦道:“甚么是”天阉“?”

屋内的气氛奇怪之极,一心为杀人而来的可怕刺客,竟和刺杀的目标侃侃交谈,且话题触及私隐。

向雨田怕高彦愈说愈不堪,代他答道:“天闱指天生不能和女子合体交欢的男人,明白吗?但我可保证我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如果高少你敢四处造谣,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尹清雅听他说得如此坦白,俏脸霞烧,躲往高彦背后去。

高彦则呆看着向雨田,欲言又止,显是因向雨田说的话隐含不动手杀人之意,否则高彦哪有四处造谣的机会?但又不敢出言相询,怕向雨田忽又改变主意。

向雨田又再摇头苦笑,叹道:“索性告诉你们吧!我的情况可以这么去形容,就是我现在正进行一种大幅延长寿命的功法,必须超脱人的七情六欲,否则稍一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险。”

尹清雅再次从高彦肩头探出红霞未消的俏脸,讶道:“天下间哪有延长寿元的武功?师傅说人可以活多久,是由老天爷决定的呢。”

向雨田反问道:“所以你又怎知我不是注定得享长寿?”

尹清雅登时语塞。

高彦试探的道:“向兄是否决定放过我们?”

向雨田不悦道:“我的说书尚有下文,你给点耐性可以吗?”

尹清雅“噗哧”娇笑,道:“你的说书?你是否听得太多说书,着了迷,变成了个说书先生?”

向雨田苦笑道:“我确是着了迷,当我听你们的《小白雁之恋》时,完全投入了进去,似化身为高少,和你这头小白雁谈起恋爱来,有如身历其境。他娘的!说书的威力确实惊人。”

尹清雅两边脸蛋各升起一团红晕,“啐”的一声,又躲往高彦背后去。

高彦露出警惕的神色,道:“你不是……唉!你不是……”

向雨田没好气道:“当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听故事听得太投入罢了。但我杀你的心仍算坚定,所以多次向你下手。唉!坦白说,我对你的杀机仍嫌不足,否则恐怕你已魂归地府。他娘的!为甚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高彦和尹清雅都紧张起来,怕向雨田忽然又变回可怕无情的刺客,因为向雨田脸容忽晴忽黯,显是心中互相矛盾的想法在交战着。

向雨田目光投往地上,射出温柔的神色,道:“刚才我全速追来,已下定决心,一见到你高少,立下杀手,只恨我未见到人,先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还忍不住偷听你们的私语,便如听一台活的说书。”

接着往他们一望,双目神光闪闪,以带点兴奋的语调道:“你们晓得吗?那种感觉非常古怪,好像说书里的景况,忽然间和现实结合起来,变得真假难分,使我再没法狠起心肠向高少你痛下杀手。”

高彦舒一口气欣然道:“听你老哥这么说,我感到欣慰莫名。说真的,大家又从没有他奶奶的深仇大恨,你杀我,我杀你,是何苦来哉?”

向雨田回复从容,微笑道:“你像是忘了我们正在开战,而我则是站在慕容垂的一方。

不妨再告诉你多点有关于我不杀你的理由,是由于我正修行的功法,是不容我滥杀的,更绝不可因杀你而种下后悔莫及的心魔。唉!我说了这么多话,只是想和你打个商量,看如何有两全其美之法。”

两人紧张起来,严阵以待。

向雨田淡淡道:“不用紧张,我没有伤害你们之心,但于情于理,我怎都该为慕容垂着想,这样如何?小白雁可以自由离开,高少则随我回去。放心吧!我绝不会把高少交给燕人,只会找个地方软禁高少你十天八天,待燕人完成北颖口的军事设施,就立即放了你。我向雨田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尹清雅倏地前移,挡在高彦身前,娇叱道:“不行!”

向雨田苦恼的道::晅也不行吗?“转向高彦道:”劝劝你的小雅儿好吗?我没可能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制伏她。“

高彦想起尹清雅的豪言壮语,就是即使以燕飞之能,想再次把她生擒活捉,也要下一辈子,因而明白到向雨田的苦恼是有道理的。不知如何,他没有丝毫怀疑向雨田的话,因为若向雨田存心要杀他,何用说这多废话?而且向雨田每字每句均透出真诚的意味,说出来的理由更是匪夷所思,正因如此,反令人更易相信。

眼前形势显而易见,尹清雅虽有一拚之力,但必败无疑,如被向雨田重创,更划不来。

为了尹清雅,他再没有另一个选择。

高彦苦笑道:“雅儿……”

尹清雅一振手上长剑,发出真气贯剑“嗡”的一声,斜斜向上指着向雨田,怒道:“高彦你闭嘴!他想把你拿下,无问过我的剑吧!”

向雨田摊手道:“这是何苦来哉?”

忽然现出倾听的神色,接着双目神光遽盛,瞪苦尹清雅,大喝道:“不要逼我!”

尹清雅娇叱一声,手上长剑化作点点剑芒,迎向对手,却是众而不散,予人随时可扩展的感觉,比之刚才吃惊下出手,又有一番不同的威势。

“锵”!

向雨田长剑离鞘,平稳地一剑往尹清雅削去,毫无花巧,却有横扫千军的霸道气势。

高彦心叫完了,向雨田显然动了真怒,故出手再不留情,如尹清雅有甚么闪失,他也不想活了。

燕飞踏足曾与魔门三大高手血战的荒镇,三人的尸首已不翼而飞,令他生出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切只属-场梦境的错觉。

他重回此镇,是因想把三人好好埋葬,免他们曝尸街头,现在当然再不用劳烦他,由此可见魔门办事计划周详,故能于事后不留下任何痕迹,或可供人追查的线索。

魔门最可怕处,是你根本不知谁是魔门中人,像李淑庄,谁猜得到她竟是魔门妖女。

燕飞离开古镇,发觉连入口处的狗尸也消失无踪,心中也不由惊异魔门行事谨慎和小心的作风。并提醒自己谨记此点,如若掉以轻心,很可能会吃大亏。因为他晓得自己已变成魔门的头号敌人;魔门争霸路上最大的障碍。

魔门会尽一切手段来毁灭他燕飞。他绝不可以轻敌。

当他和魔门三大高手生死决战之时,会否另有魔门的高手躲在附近暗处,偷窥了整场血战呢?

这个可能性极大。

当时魔门三大高手予燕飞极大的威胁和压力,令他不得不全神应付,根本无暇分神去理会激战之外的任何事,如果魔门另有高手在旁观战,确可瞒过他。

正是此人在事后扫除血战的痕迹,带走三人的遗体。

对方该只一人,如果是一人以上,该避不过他的灵觉。而且此人极可能是属卫娥一系魔功心法的人,且其魔功不在卫娥之下,他之所以有此推想,是因当时只有卫娥能瞒过他的感应。

假如他所料无误,那么魔门实在太可怕了。这位隐藏于暗处的敌人,或许负有偷袭的任务,但因卫娥三人败得太快,令此人无从援手,但却目睹整个过程。

燕飞在荒野飞驰,心中思潮起伏。

他实在无意与魔门为敌,可惜却身不由主,成为了魔门的敌人,关键处极可能因他与刘裕的关系。想到这里,他差点要改变方向到海盐去,为的是要警告刘裕,让刘裕晓得这群在暗处计算他的可怕敌人。

当然他没法抽身,因为边荒集更需要他,要警告刘裕,他叮以藉屠奉三的通信网把消息传送给刘裕。

除此之外,他还可以去警告李淑庄,为刘裕稍尽绵力。

唉!他的烦恼确是有增无灭。

脑海里同时升起另一个问题,墨夷明会否是自己的生父?此事他必须弄清楚,因为墨夷明的得意传人向雨田,正是他无可逃避的劲敌。这方面只有由心爱的千千为他想方设法,从风娘处为他旁敲侧击,套取秘密。

另一个念头又涌上心来。

他现在最厉害的看家本领就是“仙门剑诀”,可是他怎能向明瑶施展这霸道和无法控制的终极剑招呢?可是如果不用小三合,他实在没有击败万俟明瑶的把握。

这是个令他非常头痛的难题。

所以他必须在对上万俟明瑶前,把“日月丽天大法”进一步提升,突破以前的剑招,利用太阳太阴两种不同的真气,于原本的剑法上再作突破,创出新一代的“日月丽天大法”,这才有本钱与万俟明瑶周旋。

他太明白明瑶了,这位曾今他颠倒迷醉的美丽秘女,可以变得绝对无情,只恨他却不能不顾念旧情。

想到这里,心中一阵烦躁。

燕飞暗吃一惊,晓得这是内伤发作的先兆,孙恩的黄天大法确实远在魔门三大高手之上,予他的伤害亦难以在短期内根除。

燕飞再不敢胡思乱想,收拾心情,把所有驰想排出脑外,意念专一的朝建康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