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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分分秒秒都有你

《《千山万水人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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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你已从这个世界悄然离去,然而,在我此生所有剩余的时间里——分、分、秒、秒、都、有、你。

时间永不停止,爱与怀念也同样永远不会停止。

那些青春的爱情往事,虽然已经长眠在时间海的深处,但它们永远也不会腐朽,会在日久年深中渐渐化为最美丽的红珊瑚。

1.

截止北京时间5月13日0点,四川大地震的灾区死亡人数已达近万人。

这个时间是多伦多的中午12点,正值午餐时分,学校里很多学生聚在一起议论着中国四川发生的特大地震。这个消息大部分人最初是从多伦多当日的早间新闻获知的,紧接着来自网络、广播及电视不断更新的后续报道,让四川大地震迅速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巨大灾难带来的残酷后果,那些血泪交织的悲恸画面,让任何一个哪怕只是稍具同情心的人都没法做到无动于衷。

不同肤色的学生们都纷纷表达着相同的震惊于同情。

“太可怕了,衷心为所有灾民祈祷。”

“这真糟糕啊,希望伤亡人数不要再继续上升了,上帝保佑那些可怜的灾民吧”

……增长,

然而上帝闭上了他的眼睛,再去的伤亡人数成百上千地不断增长,每次查到的数字都令苏一胆战心惊。她不值得,这些数字钟,会不会有一个是属于钟国的?这个设想让她害怕极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坚持不懈地,她一直在网页上拼命搜索点击查看任何一篇来自都江堰的灾情报道,徒劳地想从字里行间寻找与钟国有关的消息。当然是找不到的,哪怕是只字片言。报道却让她越来越清楚滴认识到都江堰在地震中的受灾之严重。全称的房屋垮塌了大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整座城市几乎废了。

都江堰这座城市,连同钟国的名字,一直以来她都可以让自己去淡忘。但是一场猝然袭来的天灾,如同一柄锋利无比的刀,直刺心脏最柔软处,用最尖锐的疼痛,唤醒了那些已在她努力安抚下渐渐入睡的往事。

钟国——她曾经深深地爱过他,也同样深深地恨过他,后来满心想要在记忆里深深地埋葬他。然而这一刻,巨大的灾难带着死神的魔爪猝然袭来时,她对他所有的怨怼与痛恨,刹那间都轻如游丝般飘走了。无论他曾怎样令她失望伤心雨难过,她都不愿意他出事,一千个一万个一亿个不愿意。

虽然,她曾经恨透了他,爱到深处恨转多时,那些纠结的伤与痛让她无比暴烈。甚至不止一次,她咬牙切齿地咒骂过他不得好死。但这咒骂也是源于爱的,没有爱,何来恨?那些气话全是她急痛之下的口不择言,如果冥冥之中真有老天爷,千万不要把她的气话当真啊。她不要他死,他另有所爱就令有所爱吧,他们还没结婚,他就还有重新选择的权利。她认了,她什么都认了,只希望他能好好地继续活着。

只是,他为什么还会跑去都江堰呢?

从知道钟国在都江堰的那刻起,苏一的心,既忧急如焚,又纷乱如麻——他怎么会在都江堰?他为什么还会去都江堰?

“苏一,都江堰算是我们的爱情圣地呢。以后我们每年都来‘朝圣’一次好不好?”

已是经年,这句话从记忆中飘出来却依然清晰如昨,钟国带笑的语气仿佛就响在耳畔。一遍又一遍,苏一的脑海中回旋着这句话,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是因为这句话而去的都江堰吗?如果是,那他应该是一直都没有忘记她吧?那为什么她暗示她来找她他却不呢?是没看出她的暗示,还是看出了却顾虑重重?

因为好强,不愿意低声下气来求她吗?

还是因为惭愧,自觉无颜与她再相对?

或是根本就不是因为她,而是她自己闲来无事随便去散心的?

没有人可以告诉她正确答案,她一颗心只能在急如焚乱如麻之中拼命地祈求,祈求上苍不要让钟国出事,如果他死了……这样的设想如同德州电锯锯在心头,满胸腔全是无形无色的血和无穷无尽的痛。

苏一落泪的时候,程实只是沉默地为她递纸巾,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她哽咽了半晌之后,才想起自己应该注意一下他的感受,毕竟他现在是她的男朋友,不,应该说是未婚夫了。

“程实,你知道我和钟国已经没有来往了。但是,听到他在都江堰……我……真不希望他会出事。”

程实表示理解地点头,眼眸深处隐者几丝忧虑,嘴里却柔声安慰她:“你不必太担心。他还那么年轻,身手灵敏,灾难降临的那一刻或者她能及时避开危险。现在手机联系不上,是因为都江堰的通信系统在地震遭到破坏的缘故。我想他应该不会有事的。”

程实的话有理有据,仿佛一枚定海神针,让苏一狂风骇浪般的澎湃心海终于可以略觉积分安定。

作为一个四川籍留学生,四川地震的消息传开后,学校很多学生特意来看望苏一。洋学生们礼貌真诚地表达他们的安慰与关切,来自国内留学生们则不当自己是外人,好比刘畅,一见面顾不上说别的,开门见山就问她家人有没有事,得知她全家安好后,由衷松口气:“只要家人没事就好了。”

远在大洋彼岸的许素洁,得知四川大地震后也很快在网络上给她发来消息,问起她家乡南充的父母是否平安无恙。她十分感激:“许姐姐,谢谢你,我爸妈没事,他们都很好。”

“没事就好。”

“可是许姐姐,地震时,钟国他在都江堰。”

“什么,他怎么在都江堰?那里可是重灾区之一呢。”

“是啊,现在怎么都联系不上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我好怕……”苏一在键盘上敲出这行字时,不由自主地又红了眼圈。

“苏一,你很担心钟国吗?”

在最知根知底的密友钱,她坦率承认:“是,我很担心他。刚分手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会恨他一辈子,曾经还在心里狠狠地咒过他去死。可是现在……死亡的威胁真正来临时,我发现我一点都不希望他出事。”

“放心放心,年轻人跑得快。他肯定不会有事的,你不要太紧张自己吓自己啊!”

得知地震的消息,确定了家人的安全后,苏一开始着手联系身在四川灾区的同学们。比如宋颖,她认栽重庆,距震中汶川比较近,她是否安然无恙?也是她心里悬着的一块巨石。

还好,宋颖第二天就联系上了,谈起头天的大地震,她还十分的心有余悸。

说完自己地震当天的遭遇后,宋颖带几分感慨地对苏一说:“你知道地震后第一个给我打来电话的人是谁吗?”

“是谁”

“是杨钢。他从地震后的那一刻就开始打,一直打到晚上10点后我的手机接通。我刚接起来他一听到我的声音就长长松口气,最初一分钟就翻来覆去的重复一句话‘你没事就好’。”

“杨钢,他、是不是喜欢你呀?”

“我不知道,但是这一次——让我真的很感动很感动。”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或许宋颖的有生之年,永远不会知道有个男生曾经默默地喜欢过她,曾经一年又一年无望地暗恋着她。

实心实意地,苏一给宋颖提了建议:“我知道你对未来男朋友的要求很高,大学四年你没有看上过任何一个男生,工作后也一直没有遇上合适的对象。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迟迟遇不上满意的男友人选,而杨钢又还在单身,你不如考虑他一下吧。我敢说,以后你不管遇上谁,都绝对不会有人爱你比杨钢更多,你信吗?”

宋颖的声音轻如叹息:“苏一,我信。成年后的男男女女,就不可能会再有年少时那么纯粹的感情。我现在那些相亲的那些对象,无论是我还是他们,都是谈生意般彼此权衡与比较,如果真的在一起回游什么利益又会有什么弊端?头子一样的冷静精明,真是没劲透了。老实说,我现在很后悔,后悔为什么没在最单纯的年龄谈一场最干净的恋爱,就像当年你和钟国一样。”

如同当胸挨了一锤一般,苏一的心脏痛楚地紧缩了一下,痛得她溅出了眼泪。

“宋颖,你知道吗?地震时钟国在都江堰。”

“啊!他在都江堰!!他怎么会在那里,他不是在北京吗?”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跑到都江堰去,直到现在还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这个消息让宋颖太意外太震动了:“地震后,我在高中和大学的校友群联系了很多留在四川省内的老同学,一一询问他们平安与否。除了个别没有回复外,大多数都是让人宽心的答复。真没想到,钟国居然在都江堰,杨钢都不知道哇。”

“听我爸妈说,他去都江堰连父母都没告诉,一个人悄悄去的。还是地震后他妈妈怕他担心家里有事,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报平安,他的手机却怎么都打不通,后来打到他单位去,谁知单位的人说,他前两天补五一假期去了都江堰。小汪阿姨当时就差点晕过去了。”

“怎么会这样,这个补休简直就是送死嘛。”宋颖脱口而出的话又马上改口,“不过现在看来都江堰的情况还不算太严重,北川要更加严重,我想他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话虽是如此,但苏一心里却轻松不了,已经是地震后的第二天了,如果钟国毫发无损的话,应该有足够时间给家里保平安。震后从都江堰开往成都的车比比皆是,切都是义务地运送灾民,分毫不取。来到成都就不愁通信联系不了,但是,却一直没有他的平安电话。

这种音信全无的状态,指向一个令人最不愿望设想与接收的可能——他极可能是被困在某处废墟下。是死是活?只有天知道。

一念至此,苏一的泪水落得更急。

宋颖极力安慰她:“没事没事,解放军救援部队正源源不断争分夺秒地往灾区赶,现在还在七十二小时的黄金救援时间内,他一定会被那些最可爱的人救回来的。”

而钟国在都江堰生死未卜的消息由宋颖告知杨钢后,他顿时就急了:“什么——钟国在都江堰,你怎么不早说哇。”

杨钢用最快的速度会合钟国的父亲一起赶去了都江堰,宋颖告诉苏一这个消息后,她兴奋之余突然有所触动,马上急切无比地报出一家宾馆的名字和大概地址,让她转告杨钢他们一到都江堰就先去找这家宾馆。“你的意思是钟国可能会住在这家宾馆?”

她答得艰难而缓慢:“是——我是这么猜的。”

宋颖没有再多问什么:“那好,我马上打电话告诉杨钢,有个明确的目的地找人就容易多了。”

接下来的事就唯有等待,苏一时时刻刻等待着来自宋颖的最新消息。她在实践里无比煎熬,如同一个待罪的囚犯苦挨着等最终宣判的那一刻。会等来绝望、还是希望呢?

MSN上的语音交谈时,宋颖一五一十地对苏一详细转告了寻人情况。她一听钟国到都江堰后真的住进了那家宾馆那个房间时,顿时就泣不成声——他是为她去的都江堰!毫无疑问他是为她去的都江堰!

“你让杨钢他们去都江堰风景区找,反反复复仔细找,打听一下风景区里有没有受伤的游客,有的话都被送去哪里医治了,或许他就在其中也说不定。”

她对着话筒连哭带喊说的话,宋颖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好好好,你别急,既然钟国不在屋子里,出事的可能性应该比较小,我让杨钢他们再上这几个地方打听去。”

杨钢打听回来的情况却不容乐观,都江堰风景区在地震中饱受创伤,景区内主要古建筑如二王庙、伏龙观均遭到严重损坏,秦堰楼更是只余几堵残垣断壁,那一阵的天摇地动屋倾房塌时,景区紧急疏散了游客,有些受伤的游客被立即送去医院救治,但是这批伤员中却没有钟国。

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都江堰全城处处废墟,要去哪里找他呢?一筹莫展中,钟爸爸无比忧心忡忡:“杨钢,你说他到底会上哪去了呢?”

“叔叔,我想,或者我们可以把从宾馆到风景区之间的街道再细细找上一遍。”

已经是第三天了,获救希望已然不大了,但钟爸爸已然痴痴地寻找着儿子。

在某一处倒塌的两层小楼前,听人说地震那天这楼一她埋了好几个过路人,刨除来后全没救了,遇难者的议题都由市殡仪馆的灵车拉走了。钟爸爸于是哆哆嗦嗦地打听着找去了都江堰市殡仪馆。

钟爸爸找到大厅时,木板前已经站了很多人,他走上前去一张张仔细辨认着木板上的照片时,浑身抖得像狂风中树梢的叶。当钟爸爸最终确认所有照片里都没有自己的儿子时,打肺腑深处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杨钢也如释重负,趁机安慰他:“叔叔,虽然暂时还没有钟国的下落,但目前这种情况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别气馁,我们再继续四处找。”

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寻找,苏一也仍在苦苦地等待中。一遍等待,她一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灾区同胞多多募捐善款。这一天,“加拿大四川地震赈灾委员会”的百余名一共在全市各处开展的募捐行动中,一共募集善款一万八千余元。得知这个数目后,很多义工抱在一起激动滴哭了。苏一也哭了,不仅仅是因为激动,更多的是因为伤心。

回到家后,她独自一人趴在床上又放声痛哭了一场,眼泪像年久失修的水龙头一样止都止不住。

她不能不哭,因为这天是5月15日,地震发生后的第三天。洪水飓风等自然灾害后的七十二小时,是国际公认的黄金救援时间。现在,最佳营救时间已经像筛子里的水一样漏光了。可是,钟国却依然没有找到。过了黄金救援时间,获救的希望就非常渺茫了,凶多吉少是不得不正视的事实。

3.

5月16日,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加拿大多伦多总领事馆门前,近千名华人自发组织了烛光追悼会。无数蜡烛与鲜花在地上拼出各种图案,为受灾的同胞祈福,也为遇难的同胞默哀。出门参加追悼会钱,苏一刚和爸爸联系过。苏爸爸告诉她,钟国的爸爸在地震次日和杨钢一起赶去都江堰后,他妈妈每天独自住在儿子的小房间里,无时无刻不是泪眼汪汪。七十二小时的黄金救援时间已过,她哪都不肯去。纵然余震一再袭来,楼房摇晃得令人心惊,她就是不走,躺在儿子的床铺上一脸心灰意冷的麻木:“震吧,震吧,干脆连我一起震死吧。”

“没办法啊,怎么都劝不动她。这个时候劝什么都没用,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个儿子凶多吉少了。这几天你妈妈没少陪着她掉眼泪,也是看着钟国长大的,从小娃娃长成一米八高的大小伙子。一下说没了就没了,别说她当妈的,我们这些外人都忍不住心酸。”

苏一带着哭腔反驳:“爸,谁说钟国没了,虽然七十二小时黄金救援时间已经过去了,但救援工作还在继续,还可能奇迹会出现的。”

女儿的哭腔,让苏爸爸怔了一下:“苏一,你现在不恨钟国了?”

“爸,这个时候我还能继续恨他吗?他都生死未卜哇!而且,他是因为我才去的都江堰。他要是有什么意外……我……我……”苏一说着说着,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了。

“什么?他是因为你去的都江堰,你们早就分手了呀?他怎么还会因为你去的都江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我要向他问个清楚。

苏一边哭边说,含糊不清的吐字和没头没脑的话语,让她爸爸完全听不出要领所在,她一时也没办法跟他把话说明白,只是呜呜咽咽地哭。正哭得厉害,手里的话筒突然被人轻轻拿走了,抬起泪眼一看,意外地看见诚实。

程实之前打来电话,说定晚上过来接她一起去参加追悼会,他是几时进的屋,她只顾一心讲电话,竟完全没有听见开门声。

程实接过电话后,简单地和话筒那端的苏爸爸交谈了几句:“叔叔您好……苏一现在情绪有点激动……我知道,我会照顾她的……好的,您放心吧。”

挂了电话后,他什么也不问,去卫生间拧了一把毛巾给她擦干满脸没睡,等到她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才温和地说:“追悼会已经开始了,我们赶紧过去吧。”

苏一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来到烛光追悼会现场后,却又开始雨一般落个不停。

5月19日,距汶川大地震发生已经整整七天过去了。

为了表达对汶川大地震遇难同胞的深切哀悼,中国国务院宣布,自5月19日至21日的三天为全国哀悼日。在此期间,全国和各驻外机构下半旗致哀,停止了一切公共娱乐活动。

北京时间的5月19日下午14时28分,是多伦多时间同日的凌晨2点28分,苏一迟迟没有入睡,等待这一刻来临。当始终的指针终于只想这个令人悲伤的时刻时,她走到窗前眺望东方(www.wrbook.com),默默地流下眼泪。

在多伦多这个凌晨的深夜,遥望着东方落泪的人一定不止她一个,但是她的悲恸……

钟国还是没有找到,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推移,原本就渺茫的希望变得越发渺茫。杨钢和钟国的爸爸虽然仍坚持留在都江堰寻找,但寻找的重点,已经不得不倾向遇难这一方。

这几天,钟爸爸和杨钢毫无头绪地奔走在都江堰千疮百孔的街道上,只要看到有临时停放的遗体,钟爸爸都会浑身颤抖的夺取看了一下,杨钢也面色苍白的帮着看。虽然他还只是一个年轻的大男孩,以前从不曾经历过鲜血淋漓的生死场面,但是来到都江堰后,死亡无处不在,一路上不知见过多少死者了,根本避无可避。

随着时间的推移,获救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却依然找不到失踪的亲人时,有人崩溃了:“我的女儿呀,你到底在哪?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好歹让妈看你一眼啊!”

纵然连日来殡仪馆里天天都是不绝于耳的哭声,但这位母亲椎心泣血的嚎啕大哭,还是让很多人为之震动难过。钟国的爸爸更是跟着老泪纵横:“是呀,就算孩子没了,也好歹让我看他最后一眼吧!”

事已至此,他的要求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如果注定要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么好歹让他见儿子最后一面,只求还有抚尸痛哭的权利。人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而比这更悲哀的,却是眼下这种根本就没法送。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独子,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渐渐长大,个头如拔节的新笋眼看着往上蹿,似乎一转眼就高过父亲,长成了一个大男孩,突然一下,说没了就没了,做父母的心如同被硬生生地剜走了。却还练最后一面的心愿都变成一种奢望,这简直无异于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撒盐。

作为一个男人,钟爸爸强忍着不让自己像那位崩溃的母亲一样在人前嚎啕大哭,他牙关咬得紧紧的,只是一道道泪水冲出来,在皱纹深深的脸上纵横交错。

杨钢一开始还徒劳地想劝,可是没劝上几句,自己也抱着头蹲下去无声地哭了。

5月22日,地震发生十天后,都江堰所有的废墟都经过生命探测,再没有发现幸存者。都江堰的搜救工作基本结束,防疫成为新的重点,同时开始进入推到重建阶段。

城市处处危房林立,必须要逐一推倒重建,大多数市民不得不选择暂时离开,都江堰处处都是打点行装准备搬家的人。各地赶来的寻亲者也不得不伤心绝望的离开。希望之词完全破灭,继续寻找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那些在地震后连日音信全无的亲人们,注定是已经失去了——最令人肝肠寸断的是都不知道失在哪里。是殡仪馆中成千上万盒无名遗体骨灰盅的一撮,还是犹自长眠在某处深埋的废墟之下?

这样的猜想,让人泪如雨下,心如刀割。

钟国的爸爸几乎是一路哭回了南充,无穷无尽的悲伤与痛楚,如同杀伤力极强的炸弹,把一锅中年人的成熟稳重炸得荡然无存。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痛彻心扉的哭声。

一边哭,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钟国小时候的事情。那时的钟国是一个很顽皮捣蛋的淘小子,经常在外面惹是生非,总是招来其他孩子的家长告状,他为此不止一次狠狠揍过儿子。有次因为不想他妈妈来拦,特意把他抓进里屋反锁着房门用衣架狠狠抽了一顿,抽得他惨叫不已嚎啕大哭。他妈妈心疼得在外面拍着门板大嚷:“你这是打儿子还是打阶级敌人啊?”

“那是我揍他揍得最狠的一次,一连好几天他看到我都怯怯的,像老鼠见了猫。我不该那么往死里揍他呀,其实他也没犯什么大错,就是淘气罢了,哪个小男孩不淘气啊!”

失去儿子后的锥心痛楚,让钟爸爸将与儿子息息相关的陈年往事全都想起来了,如祥林嫂一般流着泪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反复念叨。

小学时儿子不想去学下棋,他硬逼着他去。迫于父亲的威严,做儿子的只能不甘不愿去了,一进棋艺班的教室小脸蛋就皱得像苦瓜;

初中时儿子喜欢上了篮球和足球,天天放了学跟着一帮同学活跃在球场上,做父亲的以影响学业的正当理由,严令禁止他的“玩物丧志”,像任何一位家长那样振振有词:“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作为一个初中生的儿子不再像小学时那么唯命是从,表面上答应了,背地里却偷偷地照玩不误。又一次被他发现了自然是大发雷霆,原本答应为他买的一辆山地车就此取消以示惩罚;

上了高中后,儿子开始变得有主见,像个大人似的跟父亲要自己的权利。他的生活由他自己安排,该学习的时候她会用功学习,该娱乐的时候她会放松娱乐,不用父亲来指手画脚。他不得不下方了部分权利,但关键时刻还是一定要出面把关。比如升高三后,他就坚持要求儿子退出了校体育队,以免影响备战高考。儿子十分抵触,但最后再父母软硬兼施的施压下,不得不勉强答应了。

“从小到大,有很多事情我都勉强了他。以‘为他好’的名义硬要他去做些他并不喜欢更不愿意组的事情,如果早知道他的人生其实这么短,我不会那样勉强他,我会让他尽情去做他喜欢坐的事情,只要他开心就好。那辆山地车是他一直很想要的,央求了我好久我才答应,因为他有辆自行车可以骑。可我后来又以惩罚为理由变了卦,他当时好失望,一连好几天都没精打采的,我为什么就能硬起心肠视而不见?如果时间倒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要买给他,非买不可。”

无尽的悲恸,再加上抚今思昔悔不当初的懊恼与后悔,让钟爸爸的痛苦难以抑制,他在矮自己一辈的杨钢面前哭的像个极小的孩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无比浑圆。

杨钢后来给宋颖打电话时说起这一幕,鼻子还在发酸:“钟叔叔哭得实在太惨了!你永远也想想不到一个中年人可以哭成那样子。”

宋颖想象一下一个中年男子失声痛哭的情形,忍不住也眼睛潮湿:“你这几天,多去陪陪他们吧。”

“我会的,钟国看来是已经不在了,我和他这么久的好朋友,以后他 爸 妈就是我 爸

妈,我一定会常去看他们的。而且以后在我自己爸 妈面前,我也会乖一点听话一点,他们

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得让他们少为我caoxin .

从都江堰回来后,杨钢对于生命的脆弱,人生的无常,以及血脉相连的亲情,都有了更深更新的认识。好好活着,不让家人为自己操心担心与伤心,是他如今认为最应该做到的事。

4.

5.12大地震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苏一的情绪已经不再像最初那么悲恸与激动。

从刚开始得知钟国身在都江堰那一刻,一直到杨钢和钟爸爸自都江堰无功而返的那几天,她几乎天天都在以泪洗面。眼中流泪,心内成灰。

虽然钟国并没有确切的死讯,被归入到失踪人员的行列。但是这种情况下,失踪与死亡几乎都是同义词。她没办法再自己骗自己,就连最初一直劝她放宽心的许素洁,也不得不在现实面前沉默了。

他应该是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间了——他死了。而她,永远也不可能淡忘他了。

如果他依然活着,时间或许真的可以淡化一切。她会渐渐忘记他,他的笑,他的好,他快活时飞扬的眉眼,他郁闷时斜斜一撇的唇角……已经逝去的一切,可能在岁月砂轮漫长的打磨下渐渐化为尘埃。

可是他却这么突然地死了——一个人死后,他的所有坏处全部一笔勾销,所有好处全部一一凸现。曾经与之同共的那些美好往事,刹那间在心头风起云涌,让她不由自主地泪如雨下。

淡忘——还有可能吗?尤其是,他还留给她一个无法解答的谜。在他们已经分手三年后,他为什么还会去都江堰,依然住进当年的那家宾馆那间客房?他会这么做,应该是还在爱着她吧?那为什么又不来找她呢?

她找不到答案,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猜测中泪眼朦胧。

泪水中,日子一天天流逝。死者已矣,生者再如何悲恸难当,也还是要擦干眼泪继续活下去。

宋颖告诉苏一,钟国的爸爸从都江堰回来后就心力交瘁的病倒了。他妈妈本来已经几乎濒临崩溃了,在丈夫病倒后却奇迹般坚强起来,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含着泪一说再说:“你可不能再有什么事啊,儿子已经没有了,我不能再没有你。”

钟爸爸努力微笑:“放心吧,我不会撇下你的。”

一对中年丧子的夫妻,如同涸辙里两尾相依为命的鱼,艰难地彼此依靠着去挨过那最痛彻心扉的丧子之痛。

等到钟爸爸好起来后,他们双双向单位续了厂家,一起前往北京。钟国在北京生活多年,租住的公寓里还留有许多他的东西,他们要去全部带回来。

不能从都江堰带回儿子,从北京带回沾有儿子气息的东西,哪怕是一草一木,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聊胜于无的安慰。

杨钢从都江堰回来后,几乎成了钟家的半个儿子。他天天都会跑过去看望那对悲伤的父母,不但帮着钟国的妈妈照顾钟爸爸,而且再一次陪着他们去了北京。

他私下里对宋颖说:“不跟去不放心啊!你是没看到,钟国的爸爸妈妈现在都像老了二十岁似的,这个打击对他们来说实在太大了。钟叔叔的身体才刚刚恢复,就去北京那么远的地方,一路上没个人照应怎么行呢。”

宋颖从杨钢哪里得知的一切,都原封不动地转告苏一,这是她目前唯一可以获知钟家消息的途径。

苏一的父母已经对她闭口不提钟国家的事了。那次她在电话里对爸爸哭着说过钟国是因为她才去的都江堰后,他把这些话都转述给了她妈妈。苏妈妈后来特意打越洋电话对女儿说了很多,大意是她和钟国已经分手那么久,早就没有任何联系了,钟国去都江堰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要揽一个钟国为她而死的精神包袱背上?另外,既然她之前已经决定回国后就和程实结婚,就不该再因为钟国的遇难在程实面前哭哭啼啼,这样子很不好。

分手三年后,钟国为什么还去都江堰?苏一自己也没有明确答案,这件事情上她也不想跟妈妈说太多。于是只针对她的后半段表示强烈不满:“妈,钟国死了——难道她撕了我连难过都不可以吗?就算我和他分手了,可我们以前到底要好过。”

“不是说你不可以为他难过,别的不说,你和他到底也是老邻居老同学,他这次不幸遇难我和你爸也很难过。但是苏一呀,你也要注意一下分寸。程实现在是你的未婚夫,你当着他的面为以前的男朋友哭得肝肠寸断,他看见了心理能舒服吗?程实对你怎么样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你不要伤了人家的心啊!”

妈妈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苏一低头反省了一下自己。这十多天来,她满脑子里都装着钟国,为他的生死牵肠挂肚。至于程实,已经被她冷落了很久了。算来还是那晚烛光追悼会上见过他一次,追悼会后他开车送她回家,在门口下车时她甚至没有邀请他进来坐一坐,唯恐他进来了就不走了:“你赶时间,快点走吧,路上小心一点。”

他二话没说就独自驾车走了,夜色深寂,僻静马路上那两点孤独的尾灯,仿佛深海里离群的鱼,寂寞地游移在黑暗中。

她已经多久没有喝他见面了?她都说不上来。似乎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不再主动过来找她,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的近况。虽然总是三言两语话不多,却字字句句透着关心与温暖。

“苏一,这个月毕业后,下月初你和程实就计划回国是吧?”

“是,以前是这样计划的。”

说起这件事,苏一心里更乱了,以前的计划中,她还决定了回国后就和程实结婚。可是现在,她还能按原计划进行吗?钟国在都江堰因大地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种情况下她能若无其事地操办婚礼吗?想象一下对门钟国家白纱黑幔凄凉无比的光景,而她家却红对联红窗花红喜字贴得四处红彤彤,这对比未免太过强烈了吧?那简直无异于给那对可怜的父母心头的伤口撒盐啊!她做不到,无论如何做不到。

可是,要怎么跟程实开口呢?他已经跟家人说过回国后就结婚的事,温州那边,程家已经为唯一的独子早早操持上了。程实的妈妈以高涨的热情为儿子陆续采购了不少结婚用品,有好几次还为着颜色款式的问题一再打来越洋长途征询他们的意见。如果现在说结婚计划不能如期举行,这一瓢冷水泼下去,凉的不是程实一个人的心,他全家的颜面往哪搁?

思来想去,苏一一颗心乱得完全没了章法。苏妈妈这是却话题一转:“苏一,妈觉得现在回国找工作也不容易,国内目前就业形势并不好。我记得你说过留学生毕业后申请加拿大的短期工作签证比较容易,不如你去申请工作签证留在加拿大工作一两年再回来,在国外有工作经验的话,回国求职更有竞争力了。”

苏妈妈一番话似乎是另起了话头,不再纠缠在钟国的问题上。但是苏一却很明白妈妈不愿她回国的真正原因。知女莫若母,如果真的会去了,钟国家就在正对门,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她会更为他的死感到伤心难过。

苏妈妈的这个建议倒是好方法,最能解苏一目前的燃眉之急。如果不按原计划回国,婚礼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咽喉。可是,苏一又有些迟疑,她其实很想快点回国,想回去看望钟国的爸爸妈妈,还想也去一趟都江堰。那是钟国生命中最后一个停留过的地方,也是她和他生命中掀开最华美一幕的地方。她想故地重游,去追忆,去回味,去缅怀,去悼念,去祭奠……这是她目前最想做的事。如果不回国,心愿如何德昌?

苏妈妈的建议,让苏一陷入两难的抉择中:“这个……我再考虑一下吧。”

“你别考虑那么多了,一动不如一静,就在加拿大多留一两年吧。

苏妈妈不但对苏一如此建议,后来一定也打电话对程实说了同样的话。次日程实打电话来时,似是无意地问:”我的导师问我想不想申请工作签证继续留在加拿大,如果我想,除了学校方面雏菊的各科达标成绩外,他还很乐意为我写一封推荐信。“

她沉默良久,声音才空空洞洞地发出来:“那你想留下吗?”

同样沉默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苏一,不如我们再多留一年吧!”

短短一句话,每个字都浸透了满满的恳求。他的声音轻细如线,微微带着颤抖,仿佛随时会断在电话里。

程实这句充满恳求的话,让苏一明白了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她所有的想法,他虽然嘴里什么都不说,心里却是明镜一块,却始终在保持者沉默与忍耐。知道这一刻的当面锣对面鼓,他才把心里话说出来,他很清楚目前这种情况下,她是没办法旅行结婚的承诺了。他只想恳求她多留一年,其实就是在恳求她多给他一年时间。

她心乱如麻:“我……再好好考虑一下。”

已经毕业了,要不要提交工作签证申请?苏一必须尽快拿定主意。

程实也顺利毕业了,他打电话说想过来看望她:“已经很久没有见你了,今天想去看看你,可以吗?”

他的声音安宁而平和,语气中却带着几丝掩饰不住的苦涩。她怎么能后所不可以呢?何况她能这样避而不见他一辈子吗?

程实说打完电话就出发的,可是两个小时过去了却还没到。没有道理呀,本来最多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就到了。苏一打他的手机,他语气轻松地告诉她:“路上车子出了点毛病,我要迟点才能到了。”

“出什么毛病了?”

“没事,就是刹车有点失灵。”

她的声音一下子就拔得老尖:“什么,刹车失灵,那你有没有事啊?”

他笼统地说:“我没什么事,你别担心,我一会就到了。”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程实才出现在苏一面前,他的额头上贴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白绷带,脸颊上也有擦伤,她一眼看到就马上扑过去查看伤势,嘴里急的直嚷嚷:“你不是说没事吗?怎么受伤了。”

他安抚她:“一点小伤不要紧的,已经算命大了。车子撞上防护栏后完全报废,我的人却奇迹般只受点皮外伤,真是要感谢上帝。”

“你怎么开车这么不小心啊,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她后怕得没法说下去,光是想象一下就已经不寒而栗了。

他却看定她问:“苏一,如果我也像钟国一样……突然就……你会不会同样为我痛苦难过?”

虽然只是一句假设的话,但被程实用那么忧郁伤感的声音缓缓道来时,如雪崩如海啸如泥石流齐齐汹涌而来,让苏一惊悸得脸色苍白:“程实——你——你不要吓我。”

“我只是说如果……”

她激烈无比地截断他的话:“没有如果,我不接受这样的如果。程实,我不准你再说这样的话。”

程实却执着地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苏一,你知道吗?车子出事的那一瞬,我就是这么想的,如果我死了……”

苏一一把用力堵住他的嘴,拼命摇头,眼睛刹那间湿透:“为什么要假设这么残酷的事,我已经收购了,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吓唬我。

他拉开她捂住他唇上的手,紧紧握在他宽大的手掌中,凝视着她的眼睛说:”苏一,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想把心里话全部告诉你。你知道吗?车子出事的那一瞬,我就是这么想的。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同样为我痛苦难过?上天厚待了我,我没有事。当我发现自己知受了一点皮外伤时,我却感到遗憾。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感到遗憾吗?因为我希望自己伤得重一点,可以送去手术室抢救。然后你接到警方通知赶来守在手术室外,为我揪心痛苦地等待着。我这个想法很像那些烂俗爱情剧的片段吧,你会不会觉得可笑?但我真的很希望有这样一幕发生,因为我觉得,如果有这么一次痛苦分别的时刻,你或许会更懂得珍惜我。“

程实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惜字如金,他很少会这样大段大段地说那么多话,尤其是直抒胸臆的心里话。虽然一个人的心是不能剜出来给别人看的,但是言为心声,他这番话,等同是把他一颗鲜红的心捧在苏一面前,让她一览无余。

苏一哭了,张开双臂搂住他,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里,眼泪瞬间就湿了薄薄衬衫的一大片。他的想法可笑吗?她一点不觉的可笑,反而只觉得感动——整颗心都被他一番话感动了。

她迄今为止二十五年的生命中,有过两个倾心爱她的男孩。他们都同样那么真诚那么温柔地爱过她。现在钟国已经不再了,她应该要更加珍惜程实才是。纵然没有痛苦分离的时刻,她也要懂得珍惜他——珍惜这个一直默默守在她身边,为她无怨无悔付出的人。

5.

苏一决定和程实一起申请毕业生工作签证,在加拿大多留一年。他们的生活像一趟列车,经过了地震这块巨石的震荡脱轨后,又渐渐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程实毕业后搬来了苏一的公寓,她帮着他整理两大箱行李,衣服该挂的挂该叠的叠该洗的洗,像个贤惠的小妻子那样操持着。看着她在卫生间为他洗衣服搓出满盆泡沫时,他觉得幸福就藏着肥皂粉的清香里,无数雪白泡沫是幸福的花朵在不停绽放。

但是,泡沫花朵确实那般的转瞬即逝,甚至还来不及完全绽放,就要凋谢了。

这天晚上一起在外面吃过晚饭回来,苏一先洗了澡,程实看完新闻后也进了卫生间洗澡。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手提电脑上网查邮件。

MSN上宋颖向她发来消息:”苏一你在吗?”

她信手回复:“刚上来,你这时候怎么有空找我,不是说上午总是忙的一点空都没有吗?”

那端的回复却让她吃了一惊:“我不是宋颖,我是杨钢,我只是借了她的账号跟你交谈。”

杨钢——苏一怔了半天,才重新输入消息:“你从北京回来了吗?钟国的爸爸妈妈现在怎么样,情绪好些了吗?”

“钟国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的情绪短期内是好不起来的。现在已经把钟国留在北京的所有物件都带回了南充,里面有一些东西,我觉得应该要交给你。”

“交给我,什么东西?”

“你不是毕业后就要回国吗,到时候看了就知道了。”

“杨钢……我在申请加拿大工作签证,暂时不会回国了。”不知为什么,跟杨钢谈起这些时苏一的手指沉重的几乎敲不动键盘。

杨钢迟迟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她等得焦灼不安,不由又打上一行字:“请问钟国留下了什么东西是要交给我的?”

“你还关心吗?听宋颖说你就要和那个温州小开结婚了。”

她艰难的答复:“我关心,可以告诉我吗?”

“我不想说,等你什么时候回来自己看吧。反正东西搁在那十年八年也不会坏,你迟早会看到的。”

杨钢似乎话一说完就下线了,久久没有消息传过来。苏一对着静止的聊天网页发呆,钟国留下的东西,有什么是应该交给她的?她用心想了又想,也想不出来。就如同她怎么都想不出来他为什么还会去都江堰。这将是一个她穷尽毕生致力也解不开的谜了吧?

可是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杨钢似是忍无可忍:“不行,我忍不住,虽然他们都说这件事就不要再让你知道了,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告诉你,否则对钟国太不公平了。”

他没头没脑的话,让苏一莫名地紧张起来,心咚咚跳着,血突突地往上冒,呼吸突然变成了一桩困难的事。只是眼睛前所未有的清明灵敏,不受肌体任何不良反应的影响,哨兵般鉴定地守在电脑屏幕上,不放过消息框里蹦出的每一个字。

“你知道钟国当年为什么会突然向你提出分手吗?我现在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绝对不是他所说的另外有了女朋友。”

隐隐感觉到了某种真相的逼近,苏一的呼吸刹那间为之一顿。

钟国当初提出分手的原因其实不是另有所爱?那是什么?难道最初的猜测是正确的——他其实是患了绝症?她想起当年那张被她扔在北京火车站某个垃圾桶里的体检单,那时他那么坦然地交给她,她因此觉得他的身体肯定没问题,所以也没有去取就扔掉了。他是不是就赌她这一下?

脑子迅速飞转的同时,她的手指机械的敲出疑问:“为什么?是不是……他患了什么绝症?”

“绝症——你就只知道绝症,你知不知道有种伤害叫运动伤害。钟国毕业前跟大学同学踢了场告别球赛,结果球场上,有个鲁莽的家伙一记飞脚,没踢中球却狠狠地踢中了他的下身。那一脚造成的伤害不必我详说你也应该能明白吧?就因为这个原因,他以另有新欢的理由向你提出分手。”

仿佛有闪电当头劈下,有惊雷迎面砸来,苏一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看着电脑屏幕石化般发呆。她的十指平搁在键盘上僵硬如石,再做不出任何敲击动作。消息框内,唯有杨钢在源源不断地发送文字。

“那时你真以为他另外有了同居女友,为此恨透了他,宋颖也帮着你大骂他,甚至连我都相信了他的说辞,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兄弟,你行啊,我还担心苏一会因为那个温州小凯甩了你,没想到你倒先把她给甩了,你真是高啊!”

“苏一,我跟你说石化吧。我那时也对钟国感到不满,当然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自己,你知道她和你突然分手的事情让宋颖甚至迁怒于我吗?她说我最好的朋友就这副德行,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定律而言,我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说的当然是气话,可我很容易当真,你现在应该也知道我对宋颖一直以来有意思吧?尽管我很明白我跟她不可能会有发展,但还是希望她偶尔想起我这个老同学时有份好的感觉,她这么说我,还连带对我爱理不理,我觉得自己被钟国连累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懒得理他。”

“苏一,你知道我现在多后悔吗?我后悔我在他最需要朋友安慰的时候却冷淡疏远了他。记得你们刚分手的那段时间,有天晚上已经是凌晨2点多了,他还登录QQ想找人说说话,我当时正在线上玩牌玩得废寝忘食,看到他发来的消息问有空聊聊吗?就漫不经心地告诉他牌打得正顺,他知趣地没再说什么,很快就下线了。现在回想起来,我后悔得直骂自己:不玩牌你会死吗?”

“那以后,钟国再在QQ上遇见我依然会打招呼,但很少会跟我说起他的私事,我曾经好奇地问过他几句关于新女友的事,他总是含糊以对。我感觉他有些变了,不再是一千那个凡事都能对我坦然相告的好朋友。后来有次我去北京出差,约他出来见了一次面。他请我吃饭,我让他带上新女朋友,他沉默着不说话。我当时特拽:‘怎么,还藏着掖着不让人看啊?当不当我是兄弟呀?’他这才艰难地告诉我,其实早就已经吹了。”

“我那时真浑啊,还自以为是语重心长地告诫他不能这样,左谈一个右谈一个的,未免太游戏感情了。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太可笑也太可恨,我有什么资格说他游戏感情?没有比他对感情更认真的人了。我离开北京时他还特意来送站,大包小包的土特产买了一堆让我带回去,他依然是那个重感情念旧谊的好朋友。”

“苏一,现在回想当初种种,我后悔得真相给自己一刀。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不能关了牌局好好听听他想说什么呢?他那么晚还没睡,一定是心理非常非常的烦恼,非常非常的苦闷,所以上线想找人吐吐苦水。我却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我真是大混蛋一个。再想想那次在北京,我自以为是数落他的那些话,他当时只是苦笑。他那个苦苦的笑,现在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不去,一想起我就忍不住哭。格老子——我长到十六岁后就再没哭过,这一次因为钟国,我他妈快要哭成一个娘们了……”

杨钢大段大段的消息发送到此为止,对话框死一般的精致了,遥远的大洋彼岸那端,那个大男孩一定是在失声痛哭。

而苏一,早就被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逼出了眼泪。电脑的幽蓝屏幕在眼前旋转,旋转,那片旋转的蓝色完全把她湮灭了……

程实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卧室时,愕然发现苏一双手捂着脸正在痛苦,她颤抖的双手捂得住脸却盛不住泪,指缝间的泪水如泉水般源源不绝地涌个不停。

他顿时心里一紧:“苏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无论他怎么问,她一个字也不答,只是哭只是哭,他只能自己寻找答案。眼睛一瞥,就瞥见了搁在她面前的手提电脑。电脑屏幕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方块字,蚂蚁般爬进他的眼睛,再迅速爬进他的心,凶狠地噬啮出剧烈的疼痛。痛得他整个人一颤,旋即全身发软,无力地沿着床铺缓缓地滑坐在地板上。

情不自禁地,程实想起那次在北京,与钟国的唯一一次面对面交谈。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他,却在初见时准确地交出他的名字,更准确地猜出他已经喜欢苏一很久了。最后一句话,他对他说:“我走了,她就交给你了》”

时至今日,他才真正弄懂了这句话的意思。钟国在那一刻,已经下定决心完全把苏一托付给他了。

最初,得知钟国在都江堰的那一刻,程实也非常害怕。和苏一一样,他强烈地不希望他会出事。但是和苏一不同,他的担忧不仅仅是出于本能的善意与同情,更多的是出于为自身着想的原因。因为他知道,如果钟国果真在地震中遇难,苏一以后就不可能再忘记他了。

时间如果是最好的忘情水,死亡就是最好的长情丹。死亡可以过滤一切不愉快的记忆,升华所有最美好的回忆,钟国倘若真的遇难身故,那么她的身影在苏一心中将很难再被抹去,从此身在情长在。

但是他的担忧竟成事实,钟国成为5.12大地震无数失踪人员中的其中一人。人人都知道,此时此刻,失踪不过是遇难的另一个代名词,苏一为他哭得肝肠寸断,并且一再疏远他。

满腹郁闷无处发泄时,程实只有怨恨老天爷,很他为什么弄出这场大地震?他能和苏一走到一起,是他这几年用了多少努力才争取到的。眼看着幸福之树即将开花结果,却被这场地震搅得枝凌叶乱。他甚至还在一次酒后怨恨过钟国:”你为什么还要去都江堰?为什么偏偏赶上这场地震?为什么不好好地活着回来?你已经让苏一为你伤心过一次,居然又让他为你伤心第二次,你算什么男人。“

那时候,他觉得他有权利怨恨钟国。钟国当初寒透了苏一的心,是他一点点把她暖锅来的,他投入了那么多的时间与感情,才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切,却在钟国出事后眼看着要前功尽弃,他怎么能不怨恨他?

直到这一刻,程实才知道,他完全没有怨恨钟国的权利,他现在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钟国让给他的。如果不是他当年的主动推让,他根本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这一点他比谁都更清楚明白。

苏一几乎哭了整整一夜,纷乱的巨大悲伤中,往事在记忆海中掀起浪潮一阵接一阵,完完全全席卷了她。

她想起那个六月阳光如金洒的午后,她和钟国那通亲密的电话。他向她说起醉酒的好处,会让他快快睡熟,不用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怀念”橘子“的味道,听得她红着脸跳着心地啐他”馋嘴猫”。后来她就被人叫走了,他告诉她,是要去踢一场告别球赛。她还笑着叮嘱他如果进了球一定要大声宣布那个球献给她。

谁知道,就是那场告别球赛,让一切都改变了。命运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们重重一击,击得他们已经构筑好的幸福蓝图碎成四分五裂。可是她当时怎么没有丝毫感应呢?她的第六感哪里去了?竟一点没感应到万里之遥的背景,她最爱的人遭受了一场巨大的身体伤害。

她的第六感也没有完全玩忽职守,它让她感觉到了球赛后的他有了异样变化,他开始不再像以前那样与她保持密切联系,电话短之又短,短信少之又少,并且闭口不再提他们本来每次交谈时都会提及的“煮饭”和“吃橘子”。她有次产生疑惑,像任何一个遭遇冷落的女友那样,头一个怀疑就是日渐疏远的男友是不是背着自己另结新欢?于是可以发短信去试探她:“馋嘴猫,你现在想不想我?我好想你,好像煮饭,好想吃橘子。”

这条短信完全就是朝他斩出去的一把刀啊,可是她那时却浑然不觉。

这则主动明示的短信,还有她到北京后不管不顾的大胆引 诱,时至今日她才明白了自己的愚蠢无比。她那时一厢情愿地以为她这样做或许能扭转回他的“离心离意”,殊不知其实是在把他越推越远。越是知道她想,他就越是鉴定地要离开,因为 他不可能再满足她想要的那种美好体验了。

而最愚蠢无比的,还是在北京火车站她踢向他的那一脚,因为心里的无比怨恨,她踢得很重,让他痛得蹲下去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子。可是当时,他的心一定比身体更痛上百倍吧?那一刻,他心里是怎样苦涩痛楚的感受,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但她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还会去都江堰。这个终于知晓的答案如同粉碎机的切片,旋转切割着她的心,痛得她一直流泪一直流泪。泪水纷纷,如一场急雨下个不停……

6.

午夜0时后,宋颖本人登录了MSN,请求和苏一语音聊天。程实默默退出卧室,留给她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空间。

音频一建立宋颖就先数落上了杨钢:“我叫他不要多嘴,就告诉你钟国又东西留给你就行了。他却还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早知道就不让他来联系你了。”

苏一哑着嗓子问:“杨钢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显然他是刚知道不久,否则他不可能会忍道现在才来告诉她。

宋颖告诉她,杨钢和钟国的爸妈到了北京后,有一个叫徐文亮的男生专程来火车站接他们。这个徐文亮和钟国是大学同班同学,也是她在北京关系最好的铁哥们。

“钟国的事,就是徐文亮告诉杨钢的。这事他们都不敢让钟国的爸爸妈妈知道,说是人已经不在了,何必再让他们多一层伤心难过。”

徐文亮,这个名字苏一还有印象。他曾经来过钟国家玩,她也见过他。这么久的时间了,他还一直是钟国身边最好的朋友,她想他一定还知道更多她所想要详细了解的事情。

“你有没有徐文亮的MSN或是QQ账号,我想找他好好谈谈。”

“我没有,杨钢应该有,你等等我帮你问一下。”

宋颖很快弄来了徐文亮的QQ号码:“杨钢说他现在正在线上,本来准备出去吃午饭了,知道你要找他,他等你。”

苏一曾经毅然决然地从电脑中删除了QQ软件,并发誓再也不会登录QQ了。但是这一刻,她毫不犹豫地食言,用最快的速度重新下载QQ软件,然后申请加徐文亮为好友。

认证很快通过,徐文亮把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一。

出事后,钟国如何痛得几乎昏厥过去,却颤着声音交代他千万不要惊动他父母。当时他们还都寄希望于伤害不大,可是医生一诊断就直摇头,说两侧睾丸均严重受损,这种情况很难保住了。

当晚苏一给钟国打电话时,是徐文亮拿着他的手机。之前的短信询问就已经令他十分为难,不知该如何回复,更勿论此刻直接拨来的电话。迟疑后他果断地关了机,不关机他能说什么呢?钟国的事,还是由钟国自己对她说吧。

次日钟国从昏迷中苏醒后,强打起精神以醉酒的理由简单回复了苏一的电话。那是他当天说的全部的话,接下来就一直在沉默。因为医生已经如实地告诉他身体所受的伤害有多大,作为一个男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内容已经被摘走了。

“那段时间她眼看着瘦下来了,到出院时整整瘦了十几斤。因为这种伤害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在精神上也带来了重大打击。”

徐文亮很能理解钟国的心情,因为当初他从都江堰回来的时候,曾经私下里对最好的朋友稍稍透露了一些他与女友的最新进展。虽然那种最最彻底的亲密与欢愉他不肯透露太多,但眼角眉梢全是满满的幸福在洋溢。谁知道,命运会如此残酷无情,顷刻间把他从天堂打入了地狱,而且是永生永世都不可能脱离的地狱。

苏一无声地流泪,她想起刚去北京见到钟国时,其实第一眼就看出他瘦了很多,那时她猜测他并了,却无论如何想不到其实是受伤的缘故。

徐文亮继续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告诉她,钟国是如何下定决心要和她分手,尤其是看到她发来一则告诉他收到暗恋者情书的短信后。

“他说你们学校有个条件很好的男生一直在暗恋你。他相信那个男生一定能代替他给你完整的幸福。”

所以,当苏一感觉到钟国的百般疏远打来电话质问他是不是另有新欢时,他艰难地顺着她的话说是。并在她的一再追问下,编出一句有一句假话,说是告别球赛的晚上和另一个女生发生了亲密关系。其实从那一天开始,他已经不能和任何一个女生有进一步的亲密关系了。

他可以编很多谎话,却惟独编不出一个真实的人来。所以当苏一杀到北京一定要见见他的新女友时,他无论如何不答应。理由是那么的正当,推说怕她的暴脾气发作会伤害她,但实际上他根本找不到这么一个人来让她看。他也不愿意随便找个女孩来帮他这种忙。而这恰恰也无形中符合他一贯对女生的细心爱护,所以她完全被蒙过去了。

“那天你也怀疑她这样突然的分手是另有缘故,还追问他是不是欢了绝症?他后来跟我说,如果真是患了绝症倒好了,他一定不会和你分手。将几十年的生命浓缩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过完,他会和你一起尽情享受还能享受的每一天,让生命的质量高于数量。可是他却变成这样子,难道要拖你一辈子吗?”

苏一无声地哭泣着,眼泪滚滚滑落,她也不去擦拭,任下颔挂满了泪珠。她那时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感应到他心里的痛苦呢?只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与伤害,并为此深深憎恨他。他不知道,其实他的心,比她要痛苦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他却强奈这不在她面前流露一丝一毫。

“我还有一个不明白的地方,那天晚上我离开北京前,给他打的电话是一个女人接的,那个女人是谁?”

“这个问题还只有我能回答你,那天晚上钟国从酒店出来后我陪他去了酒吧,你打来电话时,他让酒吧女侍应帮他接的电话,想让你对他彻底死心。”

钟国,他的确是很了解她,那一把柔媚动听的女声的确很死心。而且事隔一年多厚,在她得知他已经喝“女友”分手后又开始活泛起来的一颗心,他也马上让她再度心灰。QQ上她含蓄地一再暗示她其实看出来了吧?所以他用一条签名档让她如遭雷击般地灰了心。

她那时真意外他又那么快“佳人有约”了,恨得她咬牙切齿。现在才知道,全是假的,他不肯接受她的暗示吃回头草。因为当初根本就是他主动放弃了她这块芳草地,怎么可能还会再回头呢?无论她这厢是如何的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他却再也挥不去了,所以他不愿意她还对他报以不切实际的幻想,一再地粉碎她的希望。

徐文亮说,这三年来,每年五月,钟国都会去趟都江堰。最少呆三天,最多的一次住过半个月。谁知今年五月,那天摇地动的三分钟,把他永远留在那片令他眷恋无比的土地上。

“听杨钢说,他们去都江堰寻找钟国时,是在你提供的宾馆信息与放好找到了他的行李。看来虽然几年时间过去了,你也还是没有忘记他。”

是的,她一直没有忘记她,虽然一直在努力滴想让自己淡忘。她曾经相信时间可以淡化一切,但是现在她不再相信这一点。时间不是万能的,有些人有些事,或许可以,有些人有些事,却永远不能,那个曾经与她如唇齿相依般亲密无间的少年恋人,是她白缎青春里密密织就的经与纬,剔走了他,她的白缎青春也就随之分崩离析。

她还可能借助漫长的时间全然遗忘他吗?——永无可能。终其一生,他将会是她记忆中的一枚钻石,经得起悠悠岁月的反复打磨。

在钟国的QQ对话框上,苏一瞥见他的空间内容提示,标题是简单的五个字——幸福的记忆。他的空间里有什么内容呢?她想点击进去看看,却被提示没有察看权限,看来需要得到主人同意才能进入他的空间。

可是主人已经不在了!她怔了半天,突然心里灵光一闪,试着登录钟国的QQ号码,以前他用过一些什么密码她都是直到的。时间水一般溜走,记忆中那些数字居然还没有完全被覆盖。一个接一个轮流试,却总是失败。看来他都改掉了,他是那么细心周全的一个人,既然下定决心要让她死心,怎么会百密一疏地留下破绽让她攻破呢。

她不甘心被他的QQ如此拒之门外,突然想起刘畅的男友“好靓仔”是个电脑高手,据说高明到能媲美黑客一族,那让他破译一个QQ密码应该不成问题吧?

“好靓仔”破译出来的密码非常简单,ZGSY四个打头的英文字母后面,整整十二个“1”。敲进密码框再击下回车键,成功登录了钟国的QQ

小企鹅头像五光十色地亮起来后,滴滴滴的提示音马上响得声声急,苏一看到好友栏里自己的头像正在跳动,是她刚刚发过的一大通话此刻被接收了。

而好友栏中同时跳跃的头像还有好几个,一一点开,都是地震后发来询问平安与否的朋友们,她看过后含着泪陆续关掉。可是刚刚关完所有的滞留信息框,很快又有一个接一个的新信息发送过来,这回都是在线即时发送,切各个都是欣喜若狂的语气:“钟国,你平安回来了吗?太好了!大难不死必有厚福啊,兄弟。”

他们都是钟国的老同学活老朋友,早已得知了他在地震中失踪的消息。此刻看到他的QQ上线了,以为必定是他本人登录无疑,于是争先恐后地传递喜悦与祝福,让苏一看的热泪盈眶。一条条信息看下去,她突然看到一句与众不同的问话:“你是苏一吧?”

显然问这话的人是杨钢,让再清楚不过钟国是不会回来了。

浑身一颤,苏一满眶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而钟国空间里的内容更是令她失声痛哭。

他是理科男生,于文字表达方面并不在行。空间里仅有几篇简单的日志,有一篇简单到唯有只字片言,却让她的泪水流得更多更急。

那篇日志的标题只有一个字——“苦”

那篇日志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有苦说不出,说不出的苦”

他写这篇日志时,整个人整颗心,一定都是如同泡在黄连汁里一般的苦涩难当吧?而他的苦却是说不出来的,所以才会有这么一句掏自肺腑直白无比的话——有苦说不出,说不出的苦。

当年分手后,她还一直以为自己是最痛苦的那个人,而她的痛苦还可以向人倾诉博人同情,所以她从来都不缺少来自朋友家人的劝解安慰。而他的苦,却是痛到深处无人顾——只能自苦。因为他宁愿自己默默地承受痛苦,不愿意让亲密的家人与爱人为他赶到伤心难过。

相比日志区的寥寥数篇,空间相册里倒有很多精心编辑的照片专辑。绝大部分都是他和她恋爱时一起拍的照片,以在都江堰的合影最多。这套照片专辑的名字叫做:幸福的记忆“。

那个暮春初夏的5月,的确是幸福的记忆。天很蓝,山很绿,草色青青,花在微笑,而他们正年轻,彼此相爱——年轻的爱情甘甜清冽如醴泉。

照片中有张是苏一的睡相。她穿着粉色碎花的睡衣侧卧在雪白床单上,在睡梦中自然而然地流露着微笑,非常纯净甜美的微笑。那是在都江堰那家宾馆的客房里拍的,他什么时候替她拍的?她睡熟了不知道。显然这张照片是钟国最心爱的一张,他为它拟了一个标题:”苏一——我的第一,我的唯一。“

心海掠过了飓风,掀起一场巨大的悲伤风暴,惊涛骇浪从心一路狂奔到眼,一阵阵泪水的浪潮急涌而出……

这一页,苏一彻夜流泪,直至东方的天空渐渐亮起一线鱼肚白。

不曾长夜痛苦者,不足以语人生——同样也不足以语爱情。

天微明时,哭了整整一夜的苏一勉强止住了泪水。推门走出卧室,客厅里,满室青烟朝迎面扑来,呛得她连连咳嗽。窗前伫立的程实蓦然回首,指间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脚下长长短短的一地烟蒂。

程实以前心情不好会偶尔抽烟她是知道的,但是和她在一起后,他已经不抽烟了。然而这是一个不眠之夜,他却不知抽掉了多少根香烟。一双眼睛红红的,不知是熬夜熬的,还是也悄悄哭过了。

隔着一室袅袅青烟,他们蓦然对视。烟舞中对方的脸几乎都辨不清,但是对方的心,他们却已经彼此看得分外清晰明了。

沉默良久后,她终于用嘶哑的声音艰难地告诉他:“对不起,程实。我不能留在加拿大了,我要回国——我一定要回国。”

7.

苏一终是按照原计划7月初回国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后,随着飞行高度缓缓下降,地面上的山川河流从隐约可见到逐渐清晰——这是祖国的大好河山,一别经年后,她终于回来了。

泪眼朦胧中,她额头抵着机窗口往下看,心里默默地呼唤:

中国——我回来了!

钟国——我回来了!

抵达上海机场后,苏一和程实要分别各自转机,他前往温州,她则飞往成都。

程实起初坚持要先送她回南充:“就算婚约取消了,我们总还是朋友吧?让我送你回家吧。”

她真心实意地肯定这一点:“程实,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你真的不用送我了,因为我不会直接回南充,我到成都后,会先去趟都江堰。”

程实沉默了,她既然要去都江堰,他的确不可能赔在她身边,那片土地上钟国无处不在,无形胜有形,很难有一丝一毫容得下他的空间。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点。到了成都先休息一夜,倒过时差后再去都江堰。如果有什么需要就打王烨的电话,他应该能帮到你不少忙。”

“谢谢你,程实。”说完这句话,她看着他又有种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程实。”

对于程实,苏一无比感谢也无比愧疚。和钟国一样,他也是一个很好的男孩子,对她那么真心一片,可是她却一再辜负他。

“苏一,你没有对不起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非常幸福快乐,那是我人生最幸福快乐的一段时光。有过那么幸福快乐的日子,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也无憾也无悔了。”

“程实你是一个好人。”

“那你不要忘记了我这个好人,要急的和我保持联系。”

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机场大厅,离别前的最后一刻,程实迟疑片刻后,迅速俯身在苏一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在多伦多与她共度的幸福岁月,以这个吻画上最后的句号,居中没有喜悦,一场如此怆然伤感的落幕。他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在模糊,是心理强抑着的悲伤在溢出来。一扭头,他脚步飞快地离开了,无论如何他不愿意在她面前流下眼泪。

苏一默默目送他远去的身影,两行泪水静静落下来。

尽管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苏一抵达都江堰后还是震惊万分。

这座记忆中青山绿水的美丽小城,被大地震肆意侵袭过后已经完全变得面目全非。震后的都江堰市绝大部分楼房垮塌了,一座座废墟令人触目惊心。放眼望去处处断壁残垣。如果不是亲临实地看到这一切,她真不敢相信都江堰已是如此的满目疮痍。

凭着依稀的记忆以及不断的询问,苏一终于在都江堰残破不堪的街头找到了当年她和钟国住过的那家宾馆。作为特级危房,它已经被及时拆除了,只余一地大大小小的碎石残砖共她凭吊。

她来时的路上还想着,无论如何,她也要进去这座危楼中看看,看看她和钟国当年住过的那个房间。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天也是在这间房里度过的,她一定要在里面静静地坐上一阵,缅怀与追忆。可是,她的设想全部落空,不只是人去楼空,连空楼都不复存在,甚至连废墟都没有了。

心中前所未有的失落空洞,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抽光了,整个人只剩下一具空空的皮囊。茫然地立了半天后,两颗浑圆的泪珠沿着她的脸颊悄然滚落,砸在狼藉一篇的地面上,仿佛珍珠之碎。

地震后的都江堰风景区已经重新开放了。

山依然如碧玉簪,水依然似青罗带,山间的层迭绿树排出千重翠幕,水畔的连绵芳草铺陈十里碧茵,折扇这水,依然是就是风光美如画。

沿着旧时走过的路径,苏一在都江堰风景区默默独行。每一部都如满斟苦酒,让她整颗心苦涩到极致。

徐文亮整个午休时间几乎都在和苏一交谈,下午的工作时间到后他先下线了。她对着QQ呆了半天后,用颤抖的手指点开了校友录。校友录上,代表钟国的那只小企鹅头像颜色暗暗地静寂着,看的她心里不可抑制地发酸,因为这个头像永远也不会再亮起来了。

明知他的QQ已经不会再有人应答了,她还是点开对话框,输入一行又一行文字。

“钟国,我恨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让我自己选择?难道没有性,我们就不能再一起嘛?以前没有它我们不也过得好好的吗?纯精神的柏拉图恋爱也可以很美啊。为什么你会决定放弃我?我其实也不是那么稀罕那个玩意的,我那时候发那条短信给你,还有那样引 诱你只是因为你喜欢所有菜投其所好。如果你不喜欢了,我也可以不喜欢的,我真的可以做到的。”

苏一看着屏幕上自己乱七八糟敲出的一堆文字,眼睛酸涩得厉害。她其实很明白自己这些话都是废话,纯精神的柏拉图之恋不是不可以,但热恋男女之间最自然最人性的关系,还是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满足——所谓的灵肉合一。

是的,真正的爱情应该如此,灵魂和肉体不可分割,那是爱情天平上左右对称的一对砝码。爱他(她)的灵魂,也爱他(她)的肉体,灵肉合一,是爱情中至美的一环。

尤其是,他们还曾经感受过那种灵肉合一的美好与美妙。当意外猝然而至,无情地剥夺了这项权利后,再来谈柏拉图精神之恋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退而求其次,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是因为做不到,这个中感觉能一样吗?钟国为了对她负责任,只能忍痛选择放弃。

不由自主地,她贾赦另一种结果。如果当初在都江堰她和钟国没有偷食禁 果,或许他出事后不会这样隐瞒真相与她分手吧?因为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就无所谓失去,奇[-]书[-]网他们没准可能继续保持纯精神之恋。

可是他们却控制不住年少的激 情偷食了那枚禁 果,果实的滋味之美巢湖他们的想象,让他们在假期后的两地分隔中被强烈的思念与欲 望折磨得度日如年。正因如此吧?所以当巨大打击降临时,钟国别无选择地作出了分手的痛苦决定,否则他还能怎么办?尤其是在她情意绵绵地暗示他她想“煮饭”“想吃橘子”的时候。

这么一想,苏一不由从心底感到丝丝后悔,后悔当初把持不住自己和钟国一起偷吃了禁 果,否则他们可能不会因此分手。

但是再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全然不悔。无论如何,他们曾共同经历与感受了人生最华美的一章。更重要的是,钟国因此在这个世界上完整地走了一遭。从襁褓婴儿,到幼小稚童,到稚气少年,到青涩男孩,直到最终完成了从男孩到男人的转变。

是她陪着他一起走过了那次至关重要的转变,那是他们人生中共同度过的最大幸福——在最好的年华,把最美的自己,给了最爱的那一个人。

要想当年她和钟国偕游都江堰,两个人并肩携手,一路欢声笑语不断。风来绿叶婆娑起舞,仿佛在应和着那音乐般动听的年轻笑声。而尽往事难重省,昔日携手同欢的人已经不在了。山河依旧,叶舞清风也依旧,却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心中的无限感伤悲哀,像身侧的岷江水一般汹涌澎湃,她一边走,一边情不自禁地无声饮泣。

走到安澜索桥时,她的脚步停住了,那时钟国曾牵着她的瘦一起走过了这座桥,然后小秘密地告诉她:“你知道吗?这座桥又叫做夫妻桥,据说夫妻俩一起手牵手走过就能相守一生。”

事隔三年,她还能清晰记得,他对她说这句话时那满脸明亮无比的喜悦笑容。闭上眼睛,那个笑容仿佛仍在眼前,似乎一伸手就能触到他光洁温热的脸颊——却,指尖只能触到虚无的空气。

她很想再走一遍安澜索桥,可是为了安全起见,桥头上被战士把守着,不让游人通行。虽然哪位年轻战士对她的满脸泪痕流露出同情,却还是坚持无比:“不能通行,绝对不能通行,尤其是你这个样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她了解他的顾虑,她这样一个泪眼汪汪神情恍惚的女子独自过索桥,出事的可能性怎么看怎么大,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放行。

无可奈何地,她在桥头前站立良久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拣了一块僻静少游人的草地,她独自在江畔坐到天近黄昏,看着满江急流如万千透明骏马般奔腾不息,水声轰鸣如雷。脑子里回荡着钟国对它的评价:“这江水的奔腾气势,像个热血沸腾的男人。”

眼泪在脸颊上流淌如蜿蜒小溪,她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钟国,像你呢,真的像你呢。”

在她身后遥遥数十丈的地方,程实默默伫立着。一副超大墨镜几乎遮住他脸部的三分之二,唯有薄薄嘴唇完整地露出来,抿得很紧,唇色微微泛白。

从苏一退房离开酒店的那刻期,他就一直暗中驾车跟着她,他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来,无论如何不放心。一路追着长途客车来到都江堰,再改为步行悄悄尾随于她身后,看着她去了一处又一处地方,最后再都江堰风景区不忍离去,眼泪像风起时的蒲公英花雨,零落分飞。

这一刻,遥望着苏一低声饮泣的背影,程实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如果他死了,苏一能够这样为他伤心洒泪,那他绝对死而无憾。

苏一回到南充后,行李往家里一放就马上去了对门钟国家。

杨钢来开的门,见到她时他不是太惊讶,显然宋颖已经告诉了他她近日内将回国的消息。

可是钟国的爸爸妈妈就非常惊讶震动,尤其是他妈妈,可能一看到她马上就想到钟国,当时就哽咽了:“苏一,你回来了,你妈一定高兴坏了吧?这几年她天天念叨着你,总算是把你盼回来了。不像我……”

话没有说完她的眼泪就掉下来,因为无论她如何念叨,她的儿子再也不会回家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眼下连个想去哭他的坟头都没有。

“小汪阿姨。”苏一走过去搂着她,两个人的泪水流到了一起。钟爸爸在一旁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白发覆在为数不多的黑发上,仿佛积了一层厚厚雪花。

钟国留给她的东西是小汪阿姨拿给她的,是几卷长轴和一摞写满墨字的上等宣纸。长轴与限制都密密麻麻书写者同样的三个字。那是钟国曾经悉心苦练过的三个字,几年不见,更是写得犹如飞鸿舞鹤。

苏一事先知道他留的什么东西给她,徐文亮之前已经告诉了她:“这几年钟国就像换了一个人,再不像以前那么开朗好动,而是变得非常安静沉默。他不再交女朋友,也几乎不和老同学们一起玩,除了埋头苦干的工作外,他唯一的业余爱好就是书法、他练书法只练三个字,你知道那三个字吧?我想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一个人,哪怕是最最著名的书法家,能够比他写得更好了。”

苏一当然知道是哪三个字,他曾经整整写了520个给她。我、爱、你——这三个字她也同样坚信世界上没有人能比钟国写得更好了,因为他不仅仅是用笔在写,更是用心、甚至用生命完美地书写了它。

小汪阿姨把东西给她时还说:“苏一呀,以前钟国年轻不懂事,因为别的女孩一时冲动给你分了手。这件事是他对不起你,其实后来他很后悔,他和那个女孩很快就分手了,心里还是舍不得你。真的,不信你看他写的这些字就能看出来。要不是你已经跟程实出国了,他一定会去找你附近轻罪。现在他都已经不在了,他以前的错你就原谅他吧,不要再记恨他了好不好?”

小汪阿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苏一满怀苦楚说不出口,眼泪滚滚而落:“小汪阿姨,钟国没有什么需要我原谅的,我怎么会记恨他呢。”

她的话里有话钟氏夫妇自然是听不出来的,唯有站在一旁的杨钢,与她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小汪阿姨,钟叔叔,我想一个人到钟国房间里坐一坐可以吗?”

他们当然不会拒绝她,双双眼中漾着泪光地一起点头。

钟国的房间没有丝毫改变,只是收拾得格外整齐干净——经年没有主人居住的整齐干净。记得以前他放假在家时,房间里总是乱乱的,衣服乱扔东西乱放,可那种乱让人觉得温暖,透着家常气息。不像这种整洁透着一股冷气。

有那么一刹那,苏一感觉自己仿佛是走错了时间与空间,来到一个似是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地方,今夕何夕?此地何地?她无比惘然迷茫。

指尖一一抚过屋中所有的陈设,桌椅床柜,都曾是她无比熟悉的。他书桌上摆的那个笔筒是他自己用竹筒做的;他看过的报纸喜欢塞在最左边的角柜;他的床单洗过后一定要在太阳下晒透,因为他喜欢那股阳光的清香;他的衣柜里不能放樟脑丸,他特别讨厌那股味道。

衣柜门关得不太紧,门缝最下边夹着一小截衣角。她轻轻打开门,原来是夹着了他的一套运动服。她把衣服拿出来爱惜地重新抚平叠好,再整整齐齐放回衣柜,然后扶着门朝着衣柜内仔细端详,她舍不得这么快关上门,因为这满满一柜装的全是钟国以前曾经穿过的衣服,它们如今已经没有主人了,只能永远静静地呆在衣柜里。

衣橱最上层全部是冬衣,她一抬头,就瞄见了自己织了送他的毛衣毛裤,那件红色毛衣最抢眼,在光线深黯的衣橱深处如红宝石般熠熠生辉。

情不自禁地,她踮起脚尖拿下它,连带着还滚落了一条围巾和两双手套。全部都是她当年一针一线亲手织就的。毛衣和围巾还完整如故,但是两双手套的指尖部分却都磨破了——这是毛线手套最容易磨损的部位。磨破的地方被针线缝合在一起,针脚疏而大,应该是钟国自己缝的吧?

用颤抖的双手捧着那两双手套,她把流泪的脸深深埋进去,恍惚中感觉是埋在钟国宽厚温暖的手掌中。

8.

几卷长轴和一摞宣纸拿回家后,被苏一视同珍宝。这是如今她手中钟国留下的唯一纪念品,以前他送给她所有物件,都在分手时被她用最最激烈的方式处理掉了,或撕或烧或砸或剪……她一次发泄对他的无比痛恨。而今才道当时错,可再怎么追悔莫及,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长轴徐徐展开,长度之长几乎铺满整个房间。这卷长轴比钟国当年送她的那卷还要长,整卷中到底写了多少个“我爱你”啊?苏一诧异地细细一数,数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多不少正好1314个,1314——是一生一世的谐音数字。

他下班后的时间都关在房间里练书法,永远只练着三个字。挑写得最好的精心装裱起来,日复一日,就有了这几卷长轴,连同那些写满墨字的宣纸,无声地告诉她他的心其实自始至终从未改变。

那一笔又一笔的浓墨字迹,看在眼里,覆在心里,让她整颗心密密麻麻都是他留下的墨迹,永志不忘的深浓着,

两颗泪珠啪嗒落下,落在纸面上云开两点墨痕……

苏妈妈进屋时,看到女儿对着摊开一地的长轴默默垂泪的摸样就摇头叹气不宜。

苏一最终违逆了母亲的意思坚决回国,让苏妈妈心里很不痛快,尤其是又听说她和程实已经取消婚约重新做回了普通朋友时,她更加恼火:“你怎么能这样自作主张,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呀?”

苏妈妈气得想发脾气,被苏爸爸使个眼色止住了,背着女儿他告诫妻子不要操之过急:“慢慢来吧,这个需要时间的,苏一刚知道钟国的事,正式最最懊恼悔恨悲伤的时候,我们说得再多也是白搭。”

于是一脸好几天,苏妈妈都闭口不提钟国这个人。直到这一刻,看见对着那卷摊开的长轴掉眼泪,实在忍不住地叹口气:“早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当初你还不如继续跟他做原价,也不至于浪费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感情,到头来确实一场空。”

是呀,曾经深爱过——纯白岁月中,一段全心全意如火如荼的爱,到头来却全部成了一场空,好像真是很浪费呢?

可是,真的浪费吗?——当然不浪费,怎么会浪费呢?只要彼此真爱过一次,就是无憾的人生。所以付出的青春不可惜,那些欢笑,那些眼泪,那些甜蜜,那些苦涩,那些爱与被爱的喜悦和忧伤……都是岁月篇章中永远闪亮的诗行;时间树梢上永不飘落的绿叶;心灵花园里永盛不凋的勿忘我。

苏一回国一周后,程实的妈妈一个电话打到苏家来了。声音很平静,平静中却蕴含着冷意:“苏一,程实说他不想和你结婚了,所以婚事取消了。是不是这么回事?是的话你跟我说一声,我一定替你做主。”

她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一个子来,没想到程实是这样对他父母交代婚事取消的缘故。

她迟迟不回答,电话那端的声音顿时变得尖锐起来:“你怎么不说话?到底是程实不想要你了,还是你不想要他了?”

“燕阿姨,”她困难地挤出声音,“我没有不要程实,程实也没有不要我,只是我们都觉得,我们已经不适合在一起,所以就决定分开了。”

“这是你的决定还是他的决定?”

“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电话那端沉默了,呼吸声却急促如风,等到她再开口说话时已经带着几丝掩饰不住的愠怒:“苏一,其实一直以来我都不太喜欢你,可是因为我儿子那么喜欢你,所以我也就一直竭力让自己接受你。程实对你怎么样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吧?他那次打电话回家告诉我你已经答应和他回国后就结婚时,声音不知多兴奋多开心。现在回国了,却又突然改口对我们说他不想和你结婚了。虽然他坚持说这是他的决定,但我知道绝对不可能是他的决定。你既然答应了他为什么又要反悔,这跟戏弄他有什么区别?你不觉得自己抬过分了吗?”

“燕阿姨,我以开始也不知道事情会这样。我……”苏一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证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实在太多太多了,不是一通电话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她一急就急哭了,这段时间她的眼泪特别容易掉下来。

旁听的苏妈妈赶紧接过电话,两个母亲交谈起来,苏一炮灰房间去呜呜咽咽地哭,她哭了半天后母亲挂断电话进来了,不说话先叹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啊,真是要让座父母的cao碎一颗心。”

没过多久程实就打来电话道歉:“不好意思,我妈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已经对她解释过了,她不会再打电话来骂你了。”

他的道歉,苏一实在感到受之有愧:“其实她骂我也是很应该的,到底这件事是我出尔反尔了。程实,有时候我都希望你能狠狠骂我一顿,那样我心里会舒服一点。”

他苦笑一下岔开话题:“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计划好以后去哪个城市发展?”

苏一经过认真考虑后决定还是留在四川省内,她不想离家太远。

程实认同她的决定:“那你就去重庆和宋颖在一起好了,我也会来成都扩展分公司的业务,到时候有空就过去看你,不会嫌我烦吧?”

“当然不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会嫌你烦。”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重庆?”

“下个月我要去趟北京,从北京回来后再说吧。”

“你要去北京,是去看奥运会吗?”

“对,我一回国就在网上求购开幕式门票了,如果求购成功的话我要去亲临实地地看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即使求购不成功,我也还是要去北京走一趟,哪怕只是在鸟巢门口站一站。

去北京看奥运会,曾经是钟国最大的心愿与梦想,他当年正是因此才努力考去了北京的大学:”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考去北京上大学吗?就是冲着2008年奥运会去的。奥运会是全球最大的体育盛事,我一定要在北京躬逢其盛。“

而她的高中毕业纪念册上,微微泛黄的纸张上海留着他龙飞凤舞的几行字迹:“北京申奥成功了,我们也终于和解了。我大学毕业后会争取留在北京,2008年你来北京看奥运会吧,我一定会尽地主之谊盛情招待你。”

当年她和钟国分手后,极度盛怒之下几乎“赶尽杀绝”了索隐与他相关的东西。这张留言是唯一的幸存无,“苟全性命”于她的一时疏忽。

和尚毕业册,闭上眼睛,她眼前浮现出钟国满脸笑容朝她伸出双臂的样子,一双亮晶晶的笑眼看着她说:“Welcome to Beijing."

北京,曾是他们一个美好的梦,他们对于爱情未来的全部梦想都构筑在那座古老又现代的大都市。这个梦昔日玉白今朝珠灰,岁月不懂声色地暗淡了它最初的华彩。当年他们一起眉飞色舞地计划过的2008年奥运婚礼,如今已经不可能实现了。但是她一定要去实现他的心愿——去北京,去看奥运会。这不仅仅是他的心愿,也曾是他们共同的约定。即使他已经不再了,她也依然要如约前往。

这天下午,有个苏一的快递包裹被送到苏家,苏妈妈很奇怪,女儿才回来一星期怎么就有人寄快递包裹给她》

苏一解释:”是我之前在成都定制的一块手表,他们做好后给我快递过来了。”

那日自上海飞到成都后,她随便找间酒店住了一夜,次日清晨醒来拉开窗帘时,看着窗外的街道蓦地心念一动。

成都在那场大地震中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街道依然是旧时模样。出了酒店沿着马路左拐,走了不到百米,她如愿以偿地找到了旧时那家钟表店。

再一次,她在这家钟表店订制了一款手表。表盘的背景照片,她通过电力的电脑网络,从钟国的QQ相册里下载了一张他俩的合影——安澜索桥桥畔,他站在她身后,双手交叉把她环在胸前,两个人都正面朝着镜头甜蜜蜜地笑,阳光映在他们年轻的脸颊上,两张笑脸灿烂得如同两朵向日葵。

这是当时他们一起走完安澜索桥后,请路过的游客帮他们拍的合影。从这张照片中不难猜出他们的情侣关系,伶俐的店员马上建议她不如做一对情侣手表,一人戴一只更有纪念意义。

苏一黯然神伤:“不用了。”

当年在这里订制的一对情侣车手表,她的那只早已被她捶的粉身碎骨。而钟国的那只,徐文亮说他自从戴上后,可能除了洗澡外就从来就没有摘下过。

“只有那次你来北京找他算账,他才特意摘下了。还有就是那只录了你歌声的手机,同样是他随身必带之物。手表和手机,他简直就像爱惜一对眼珠那样爱惜它们。”

徐文亮还告诉她,被钟国视同珍宝的这两样东西,又一次手机在xizhimen被人偷过。

那天,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伙子经过钟国身边时碰了他一下,连声道歉走过去了。几秒钟后他突然反应锅来,一摸裤兜钱包和手机都没了,马上拔腿就追。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上,一个逃一个追横冲直撞的,差一点被汽车撞上了。那小子被他的穷追不舍搅得胆战心惊,一逃再逃发现很难逃脱时,赶紧吧到手的钱包扔出来,他以为扔了钱包钟国应该就不会再追了,那样他好歹还能留着手机卖几个钱来花花,算是不虚此行。

谁知钱包扔出去后,他惊愕地发现身后追他的人依然猛追着他不放,对扔在地上的钱包看都不看一眼,这是他再想扔手机已经来不及了、手才刚刚神进口袋,钟国就一个纵身扑过来压住他,简直如狮如虎,响在他耳边的声音怒不可遏:“不准扔我的手机。”

有xunjing闻讯而至,那个惯窃小子就这样载了。他laosao 很盛,说是“顺”过那么多人的财务,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有毛病吧!一只手机而已,还是几年前的旧款,我拿去旧货市场卖都值不了几个钱,居然也这样拼命地追,真tmd!”

钟国充耳不闻他的骂骂咧咧,夺回手机后一通急按,直到按出苏一的歌声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有好心人捡了钱包送给他,他却一怔之后才反应锅来,连声道谢。

见多识广的xunjing一看,马上就能猜出几分端倪,喝令那个满心不甘的家伙闭嘴:“小子,谁让你去偷人家有纪念意义的东西?这个手机或许在旧货市场是不值几个钱,在人家心里却是千金不换,你自认倒霉吧。”

如今手机和手表都跟着钟国一同消失了。在爱情失落的日子里,它们陪伴他度过了漫长的三年时间,现在继续陪着他,去了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苏一签收了快递包裹后,立刻取出新手表戴上。从今往后,这块手表也将是她等闲不会轻易摘下的至爱之物。

钟国,千山万水人海中,我曾经遇见过你;千山万水人海中,我最终失去了你。虽然,你已从这个世界悄然离去,但是,在我此生所有剩余的时间里——分、分、秒、秒、都、有、你。

时间永不停止,爱与怀念也同样永远不会停止。

那些青春的爱情往事,虽然已经长眠在时间海的深处,但他们永远也不会腐朽,会在日久年深中渐渐化为最美丽的红珊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