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漠姑娘……]“啪——”[什么事啊?]“啪啪——”[在下有一个问题,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还希望姑娘能为在下解答。][你说。]“啪啪——”[且慢!]在最后一个“啪”落上他脸之前,他及时抓住了她的手。
[干吗!] 她颇有些不悦,她可以边工作边回答的嘛。这些易容膏可花了她一个时辰,要是不小心风干了他赔得起吗!
[在下比较不解的是,姑娘说为了旅途方便所以我们应该假扮夫妻。][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敢嫌她不成?
[不是,其实在下也觉得姑娘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关键的问题是——[为什么是你扮相公我扮娘子?!][这个嘛,当然因为你是男的我是女的啊。]“啪啪啪啪——”趁他发愣的当儿,她一气呵成连贴四把!
[这……有必然的联系吗?]可怜她回答得如此理所当然,听的那人也是理所当然地没明白。
[这还不明白啊!] 她极不屑地瞥他一眼,懒懒答道,[所以要你扮女的我扮男的才有趣啊,要不多没意思!]这……这是什么破理由!他极其愤怒地瞪她,瞪她,直到——她伸手掐住他的脸颊,口水巴巴流,色迷迷道,[好粉嫩哦!真是让人想咬一口!]呜呜呜呜,就说她不该把药膏做得那么出色嘛,害自己看了都想犯罪!她果然是个天才啊!
呵呵呵呵……
他仰起脸,正看见她的面部肌肉在那边抖啊抖的,眼前白粉飞舞……真是……恶……他终于无法自制地打了个寒战。
药王谷(一)
暴风雨的到来完全没有什么前兆,原本还是艳阳高照,乌云瞬间便占领整片天空。狂风大作,刮得街道两边的招牌东倒西歪。过往的行人皆加速了脚步,势必要赶在风暴到来之前回家。
大大的招牌“行云阁”下,店小二探头看了看刚才还人来人往的街上,现在已是空空如也,耳边传来掌柜的“关门”的叫喊声,他站起身,刚走到门板前,街道上忽然响起清脆的马蹄声,等到他抬头,马车已近了跟前,直接映入眼中的就是那块从车顶垂下的几乎覆盖了整个车厢的闪闪灼人眼的金帘子。
财神爷来了!他瞬间空白的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个念头!
那赶车的男子从马上一跃而下,神色欢快道,[小二哥!劳烦你了!一间上房!]
[好咧!客倌里面——] 谄媚的笑脸刚抬起,便硬生生把那个“请”字咽了下去。妈啊,这是人还是鬼啊!那男子冲他一笑,举步欢快地迈入店中。只留下仍瞪着铜玲大眼的店小二以及——漫天飞舞的白粉。一个大男人,脸上擦那么多粉……一股寒意由脚下升起,迅速窜遍全身。
哇,不能再想了,越想越恐怖!店小二连忙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刚想跟着迈进门去,忽然发现金帘上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只手!
一只美丽的修长的白皙的手。
车里有人?!
小二犹在迟疑,帘子已被掀开,露出一张同样美丽的脸。
说是美丽,那是因为——他实在无法找到其他的形容词来形容那张脸,至少在他的有生之年,从未见过这般美丽的脸。简直美丽得——美丽得——让你不相信会有比这更美丽的了。小二久久地立在原地,嘴大张,面上神色痴呆,就像尊石像一样。
她到底把他扮成了什么样子!为什么每个见到他的人都是这副表情?
裴映风头痛不已,顿了顿,仍是好脾气地问道,[请问,刚才那位公子呢?]出口的细柔女声让他仍是有些不适应。
她是在跟他说话吗!店小二立刻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砰”!“砰”!“砰”!他简直怀疑自己会因为心跳太快而晕倒!
等了很久,见眼前的人仍是面泛红晕,一脸的痴呆样,裴映风不禁叹了口气,决定还是自己去找好了。依他这些天来对她“深刻”的了解,能令她如此不顾道义地丢下他的原因只有一个——
果然,一进门就看见窗边那熟悉的人,他径自走过去,自动屏蔽掉沿途上的一群新生石像。
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空气中瞬间弥漫的暧昧情愫,她直觉判断这是某人到来的前兆——某人?!终于想起了被她丢在路边的某人!她猛一抬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眸。“咚”一声,嘴上正叼着的鸡腿掉了下来。
[你——呵呵,我正要去找你呢!你怎么自己跑进来了!呵呵,我是想先进来点好菜再叫你一起吃嘛!瞧,这一桌都是你最爱吃的!喏!鸭翅!] 伸出左手把鸭翅递给他。
他看她半晌,静静道,[我不爱吃。]
[呃,哈哈,我怎么记得你以前很爱吃的?]某人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呵呵,记错了哦!喏!还有你最爱的——糖醋排骨!] 右手一伸,糖醋排骨送到他面前。
他还是静静道,[这个我也不爱吃。]
[啊?哈哈哈!又记错了?哈哈哈哈!那你随便坐随便坐!想吃什么自己夹!千万别客气啊!] 这次索性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他慢慢坐下,静静看着这一桌“他最爱吃的菜”:红烧鱼,青椒炒肉,咸肉,香肠……
[我只吃素食。]
[素食?啊?难道我没点吗?呵呵,真不好意思啊!你怎么也不早说呢!真是的,你不说你爱吃素食我怎么会知道呢!下次一定要早说啊!来来来,菜单在这里,你自便啊。]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前几天吃饭时她也是“特意”先进去点菜然后又“不小心”忘记了他只吃素食再然后“关切”地叮嘱他下次一定要早说。
裴映风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菜单,仔细看了看,对一旁的店小二道,[一碗白菜汤。麻烦让厨房加些豆腐,再放些红枣。]
[哇,不是吧?看不出你这人喝碗汤还挺讲究的?]
他看她一眼,径自为自己倒了杯茶。
大漠耸耸肩,对他的沉默少言也不甚在意,这一路行来,两人也算相处融洽,他虽话不多,但为人温和,即使是对她的刻意捉弄,也从不生气。
[过了这个镇,向西行大约十多里,就到药王谷了。]
他闻言抬头看着她,温声道,[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十天前,当所有人都对孤烟的伤失手无措时,她忽然提出有一个药王谷,传说里面有能让死人还魂的“回阳丹”。传说只是传说而已,况且除了她,根本就没人听说过药王谷。为了落日,他答应陪她来,不过对于所谓的“回阳丹”,他一直抱着怀疑的态度就是了。
[只要进了谷,拿到回阳丹,我们就能救孤烟了!]
[……漠姑娘,你真的相信有回阳丹?]
[反正是宁可信其有啊!就像你,虽然开始不相信有药王谷,不还是跟我来了?]
他顿时有些尴尬,没想到虽然自己没说,她还是看出来了,[漠姑娘,我……]
[我明白。] 她挥手打断他想解释的话,[你不是不相信我,只是因为从未有人听过药王谷嘛,如果换作是我,大概也不会相信吧。不过——不管你信不信,我的情报网可是天下第一流的!]
[在下相信。] 他诚意道。就算之前有什么不信,现在也信了。
[是吗?]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摇头笑道,[你这人还真是奇怪。好象不管人家说什么,你总是会回答地很认真。]
他慢慢抿口茶,微微笑道,[难道不该这样么?]
[呃……也不是不该拉……] 她歪着头,摸摸鼻子,有些迟疑道,[只是觉得很怪而已,不过——]她忽然抬头,双眸灼灼发亮,[我还挺喜欢的!]
他饶是淡淡地笑,[那就好。]
她看着他面上的笑容,一时间竟有些失神。虽然说……呃,这张脸不是他的,但是那种笑容一直是他的……淡淡的,很温暖。
[客倌,你们的汤。]
[……哦,谢谢啊。] 她回过神,从小二手里接过汤,[耶?你干吗一直低着头?]地上有什么东西吗?她疑惑地跟着看过去,除了小二那双大脚,啥都没看到。
[没啥啊!奇怪,你为什么一直低着头?干吗啊,不敢看我啊?好啊,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什么?没有?没有的话你干吗不看我!啊啊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把我的马车怎么样了!天啊,不会是把我的金帘子弄坏了吧!天啊天啊!那可是我跑遍了整个京城才买到的哎!我的命咋这么苦啊,想我从出生那天开始就一直很苦命,两岁时——]
[我不是!] 小二终于受不了她的毒舌功了,匆匆抬起头想辩解,却在抬眼的一瞬间立马变成了石头人!呜呜呜……他就知道不能抬头的……现在怎么办……眼睛移不开了拉!嘴也合不上了……
呵呵呵呵,中计了吧?
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一旁安静喝茶的某人有些无奈地笑笑,温声问道,[漠姑娘,你究竟把在下扮做了什么样子?]
她转过脸,神秘兮兮地朝他眨眨眼,[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让你照镜子?]
[为什么?] 很配合地问。
[因为我怕你会爱上你自己啊!啧啧,要是没有绝色的美人,这江湖还算是江湖么!]她插空咬了口鸡腿,得意洋洋道。
他看她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一副饿鬼投胎样,也忍不住有些乐了。伸手盛了碗汤,递到她面前。
[不要。] 她愣了下,下意识地拒绝。素食哎,她才不要。
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挑食。他有些好笑,仍是好脾气道,[早上出门时不是有点咳嗽吗?白菜,豆腐和红枣一起熬汤对咳嗽很有效,喝点吧。]
“咚——”
可怜的桌子,第二次地拥抱了鸡腿。
[你是……叫给我喝的?] 她怔怔道。
药王谷(二)
裴映风点点头,自动把她的表情解读为不想喝,便自己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扬唇笑道,[真的挺好喝的。至少比药好喝得多,你也不想等咳嗽严重了要喝药吧?]口气和神态都像是在哄小孩。
[我,我已经没事了。]不过是早晨时有一点咳嗽而已,他竟然一直放在心上?
[那也喝点吧。有病治病没病强身。]话刚说完就见她猛的一把端起桌中间的大碗仰头就灌
呃……不用喝那么多吧,他好笑地摇摇头,慢慢端起桌上的茶杯——
[我们换回原来的装扮吧!你男我女。]恩?他抬头看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这么说定了!]她的头仍埋在碗里,声音闷闷地道。
好是好,只是,[怎么忽然想到说这个?]
[因为……就要到药王谷了嘛!要是易容去拜访总觉得不够诚意。]
[恩,有道理。]
黑眸偷偷从碗后探出,偷偷看他慢慢举起茶杯,温温饮茶的样子。他顶着那张脸,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是哪个名门的大家闺秀呢!平日里总嫌他做事慢吞吞,吃个饭都能吃到全桌人睡着,现在忽然就觉得他的动作很好看,言行举止都让人看着很舒服。
她这是怎么了!大漠吓了一跳,忙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一碗白菜汤就把她收买了吗?!可是,可是她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嘛,甚至忽然就有那种冲动,想要立刻看见他本来的样子!所以那么冲动地就说出来了。
天哪!她恐怕真的病了,而且病得还不轻啊!
对面的男子轻轻放下茶杯,从袖中掏出白绢轻轻擦了嘴再轻轻揣回袖中,整套动作优雅得无懈可击。抬起眼却发现面前的女子正像团烂泥一样瘫在桌上。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他关切地问。
大漠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砰!砰!”心脏立即连跳两下。
[我完了!] 她悲怆地大叫大嚷着,[我发疯了!我完了!]
[到底怎么了?] 他也被她的举动吓到了。
[没事。] 她忽然住了嘴,倏的站起来,一脸严肃道,[我上楼睡觉了。]
睡觉?他迟疑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现在才酉时而已。]
[我比较习惯在阳光下睡觉。]她斩钉截铁地答道。
裴映风诧异地挑高了眉,却仍是顺着她的话应道,[好,睡前别忘了喝杯安神茶。] 伸手到怀中摸出药包递给她。
[谢谢。] 大漠面无表情地接过,转身就走。
习惯在阳光下睡觉?亏她想得出来。这十天来,床太硬她睡不着,枕头太低她也睡不着,有一点光亮或者声音她就睡不着,夜夜都要靠他的安神茶。有时候他简直怀疑自己带着的是个养尊处优的官家大小姐。
[我生病了。] 她喃喃自语着。一骨碌喝光手中茶,慢慢走到床边躺下,自动拉上被子。
[我真的生病了。]眼神涣散地盯着床顶,一个又一个黑色的镂花窟窿像一双双黑色的眼睛。
[我真的真的生病了。] 手无力地挣扎着攀上额头,烫啊烫啊烫啊,怎么还不变烫?
[其实我真的真的生病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她念了这么久却还没发烧?!天啊地啊!除了生病她不想再为自己奇怪的行为作任何别的解释了。就让她生病好不好?
“咚咚咚“
啊!她果然生病了,竟然已经出现幻听了。她竟然听见了敲门声。
呵——等等,敲门声?敲门声!
[漠姑娘,我可以进去吗?] 门外的声已恢复了男子的清明,不过还是一样的轻柔好听。
大漠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一边的包袱,手伸进去胡乱翻着,在哪里?在哪里呢?啊!终于找到了!
她一把揪出水粉盒,左右手同时开弓,“啪啪啪啪”,左三层右三层,直到又变得“面目全非”,才满意地放下盒子。放心地开门去了。
随着门缓缓地打开,一袭白衣的翩翩佳人渐渐出现在面前,大漠还故意朝外挪了挪,以便自己那一头乌黑秀发可以顺着风向飞舞——
现在是什么状况?裴映风呆呆地看着眼前那一袭白衣(白色里衣),白发飘飘(显然风将她脸上的粉都吹到头发上去了)神色还颇为得意的怪异女人。
[漠姑娘,你……还好吧?] 他就是不放心才过来看下的,现在看来确实很有这个必要啊。
[当然。你看我的样子像不好吗?]笑,一定要笑,一定要笑得灿烂!
一看到她咧开嘴,裴映风立刻条件反射性地向后退,可惜还是太慢了——[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下可好,她的咳嗽好了,又换他了!
大漠顺手又倒了杯水,推给对面坐的男人,[你好些没?]吓人啊,瞧他咳得脸都绿了!
裴映风点点头,出口的声仍有些沙哑,[谢谢,没大碍了。]
[可怜啊!咳得那么厉害连嗓子都哑了!] 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一脸廉价的同情,[我就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嘛!瞧你瞧你,自己当大夫的,连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还帮人叫咳嗽汤呢,都不知道自己才是最需要的啊!]
……他彻底无语了。这女人是在装傻吗?
[所以说,即使是大夫也是需要别人照顾的!唉,真不知道如果没有我在你身边,你该怎么办啊!可怜啊,我这人咋就那么命苦呢!谁缺了我都不行,那我岂不是要忙死了!果然从我出生那天开始就注定了我是个苦命的人啊,想我两岁时——]
[漠姑娘,在下实在很感激这一路来你对我的照顾。]裴映风适时插嘴,不着痕迹地打断她的话。
[呵呵,好说好说。其实你也是蛮照顾我的嘛!]
纵使温雅如他,还是生平第一次有了翻白眼的冲动,实在很想说,你有了“白粉功”跟“毒舌功”两大绝招,还需要我照顾吗?!
但他毕竟是裴映风,出口的仍是温声的应答,[漠姑娘严重了。呃……你为何这样盯着在下?]好可怕的目光……她不是只有在每次整人前才会露出这种兴奋至极的目光吗?!
[别动别动!] 魔爪伸出按住他因为危机意识而微微退后的身子,两片扇子似的睫毛拼命眨啊眨的,[哈!]先爆发出第一声笑声,[哈哈哈!我没事了!我果然没事了!]
她这样看着他的本来面目,也不会再心跳加速了!就说刚才是生病了嘛,或者是因为他的扮相太美了!
[漠姑娘,既然你没事那在下就先告退了。] 妈啊,看她的样子就觉得很“有事”!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今晚已经先后经历过“白粉”“毒舌”“毒眼”的三重攻击,他实在不敢确定再待下去自己会不会也“没事”变“有事”。
[干吗?你很赶时间啊?] 她奇怪地瞥他一眼,忽然满脸兴致勃勃道,[现在还很早咧,反正也没事做,干脆咱俩来聊聊天好了!看见我手上这条苦难线没?我跟你说啊,我这人从出生那天开始就注定是个悲苦命啊!想我两岁时——]
[啊!漠姑娘,在下忽然觉得很不舒服。不好意思,如果你没什么要紧事的话,在下想先去休息了。]造孽啊,没想到向来自诩诚实的他竟然也有迫于形势撒谎的一天!
[啊?] 她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恩,确实气色不怎么好啊。]终于仁慈心大发了,[那行,你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得出发去药王谷呢!]
[那在下就告辞了。]
等到那浅蓝色的身影退出去,掩上了门,大漠才慢慢慢慢踱到床边,背朝后直接躺倒下去,双眼大睁,静静看着床顶,过了不知多久,眸中颜色渐渐转深,如两弯寒潭,深不见底。
药王谷,天毒九宫阵。去者无生还。
慢慢地举起右手,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她在做什么?去者无生还啊。
为何江湖上从未有人听过药王谷。因为——去者无生还。
目光跳过指间空隙,落在远处的窗户上,他淡淡的笑容,他温声说话的神态,慢慢浮现眼前。若他知自己叫他来是为这样一个很可能会令他送命的目的,可还会愿意对她这般好?
她也不想的,她也不想的啊。可是——
若不来,孤烟只有死路一条。
阵法是她强项,可说到用毒,她实是外行。如若不是长河生死不明,她断不会要他相助。可如今——为姐妹死,她眉都不会皱一下,可他呢?他是无辜的,本就是不相关的人。
破阵的把握有多少?她不知,生平第一次有如此不确定的感觉。要他一起来,只说两人结伴多个照顾,他却不知自己卑劣的用心。为救姐妹的命,愿赌上他的命。
黑眸慢慢盍上。眼再未睁,决心却已定。
算她自私吧!如今药王谷就在眼前,无论如何非试上一试。最多明日,她誓以生命护他周全!
药王谷(三)
作者有话要说:
555555自己都觉得很喜欢这一对!大漠的聒噪,裴裴的温柔,两人的狡猾,尤其是不经意间的那一丝默契
一大清早的,奇怪的事就发生了。按理说昨日那场暴风雨早就过去了,街上应该恢复了热闹才对,可“行云阁”门前的大道上饶是空空如也——不,准确地说,是除了两个人之外就空空如也了。
掌柜的相当幽怨地探出头来,怒视对面那两尊“瘟神”,有没有搞错啊,这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实在很想冲出去大吼“给我死到一边去!”,可惜,敢怒不敢言啊。
这就是身为小人物的悲哀么?只能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其实我不是怕她们,只是不屑和女人计较而已!
而此时在路中间,两朵高压云已经形成,正在靠两个洞疯狂放电想电死对方,气压在持续地上升中,风暴一触即发。
[白粉婆!你到底想怎样!]某人终于自认“大小眼”的功力不够,率先败下阵来。
哼!眼功果然比不过她吧?哈哈哈哈!
[破烂女!你给我听好了,我只有一个字,就是——]深吸一口气,以期达到气动山河的效果——[赔!]
非常得意地看着连一旁的掌柜的都忍不住捂起了耳朵,哈哈哈,和她比嗓门儿大?太不知死活了!
[你!] 气势比不过人家,连声音都被压下去了,紫衣少女气得脸色煞白,[我已经说过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怎么?想耍赖啊?]目光极其不屑地扫遍她全身上下,[既然知道自己穷,就小心点嘛!免得撞坏了人家的东西又赔不起!]
[你!] 紫衣少女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这女人怎么这么无赖!不过就是碰掉了她帘子上的一小截链子而已!而且明明是她自己撞过来的!
[你什么你啊!告诉你,我这条金帘子可是价值连城!现在被你撞坏了,你说,你该不该赔!]
少女一时语塞,转过头冷冷道,[反正我没钱,你想怎样就怎样好了。]
哼哼,想耍无赖?
[好啊,没钱是吧?] 饶着眼前人走了一圈,[啧啧,长得还不错嘛!] 她忽然面露淫亵的笑容,托着下巴道,[卖到窑子里去应该会有人要的吧?]
[你!] 少女闻言怒视着她,怒火中烧什么都顾不得了!伸手就拔出腰间的剑,朝她刺过去!
一道人影忽然闪出,少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只觉得手上跟着一麻,耳边传来剑落下的声音,自己已是不能动弹。
她抬眼怒视,看清了来人后神色却是一震,好——好俊秀的男子!
[姑娘,对不起。] 来人温和道,声音说不出的清朗好听。
少女不禁悄悄红了脸。
[漠姑娘,我看这位姑娘也是无心,不如就算了吧。我们也该起程了。]她嫌他吃饭慢,说先出来牵马车。谁知自己刚出门就见到这精彩惊心的一幕。
[你不知道!她撞坏了我的金帘子哎!怎么能不赔!]
[我知道。]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得理不饶人的小女子,她是不知道自己先前的嗓门有多大吗?[不如这样,由在下替这位姑娘赔好了。]
[不行!]想都不想就直接拒绝,[是她撞的当然得由她赔!]
[喂!你不要太过分啊!明明是你先撞我的!] 一旁的少女忍不住插嘴吼道。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先撞你了!现在是你撞坏我的东西!] 大漠立刻毫不客气地吼回去。
两人又开始血拼眼功。
裴映风微怔了下,开始时只以为大漠是心疼金帘子,可她现在却不准自己赔,非要那位姑娘赔。他当然不会认为这是她在使小性子,他认识的大漠,虽然和传闻中不同,有非常孩子气的一面,但她终究是四大女捕之首,是常年坐首京师的女子,他从来未敢看轻过她。
既然如此,问题应该出在那名女子身上?
他首次转向那紫衣少女,认真地打量起她。
面容是陌生的,衣服的料子很粗糙,想必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衣服边上粘了一些暗绿色的草,那是……他有些惊讶地睁大眼,再向上看,见她手指微微发黄,更确定心中猜想。
不愧是大漠,想必早就看出来了,她连撞那女子也是有预谋的吧。
[漠姑娘,请容在下说句话。]
他的话竟出奇地有效,对瞪的两人立刻一致停下,转头看她。
紫衣少女一看到他俊秀的面容立刻又红了脸,大漠却迅速接受到了他眼中的讯息,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可是她却强烈地感觉到他在用眼睛说“放心,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疯了吗?]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喃喃自语道。
[这位姑娘——][我叫做殷沁雪,公子叫我沁雪就是了。] 少女脸红红地打断他道。
[呃,殷姑娘,在下看你穿着装扮,想必不是富贵人家小姐。]
[是!我,我不是想赖帐,而是,而是我实在赔不起。] 殷沁雪急急道。生怕这位文质彬彬的公子把自己看成是无赖小人。
[殷姑娘难处,在下明白。漠姑娘,你看,殷姑娘已经道明原因了,你待如何?]她的打算,他多少也猜到了一些,便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
大漠作状皱眉思考,忽然一挥手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若她真赔不起我也不会强求!]
少女闻言正欲松口气便听她又道,[可是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赔不起?嘴上喊穷实际家财万贯的人我可也见多了!]
[你!]少女正想发怒又听裴映风道,[漠姑娘莫非是不信殷姑娘么?我看殷姑娘气质不凡想来不会是信口雌黄之人。]
这男人!她唱黑脸他倒也乐得唱起白脸来了![这可就难说了,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裴映风点点头,转向殷沁雪道,[殷姑娘,不如这样好了。你不妨带我们去你家看看,也好打消漠姑娘的疑虑。] 说完便见殷沁雪面露难色,[殷姑娘,怎么,你不愿意么?]
[不是不是!] 殷沁雪连忙摇手叫道。出谷前爷爷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带外人入谷……可是若不带他们去,这蛮姑娘万一真不肯放过她可怎么办……
正犹豫间,抬头就撞上裴映风因她的迟疑而渐现疑惑的眼神,她当下什么也顾不上了,脱口叫道,[我带你们去就是了!]
[太好了。]裴映风含笑点头,[我就说殷姑娘决不是那种信口雌黄之人。]
[那当然了!] 在心上人面前骄傲地挺直腰杆,立刻在心底里认定了自己刚刚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
[我说,裴大少,殷姑娘,请上马车吧!]杵在一旁当了许久壁花的某人终于懒洋洋地开口道。
[殷姑娘,请。] 抬起头来正好与她四目相对,接触到她眼中的戏谑,他微微一笑。
这男人呵,比她以为的要狡猾很多哎。目视着他们走来,大漠好笑地勾起唇角。
擦身而过的瞬间,听见他轻声道,[彼此彼此。]
耶?!他,他,他怎么也看得懂她的眼神!天啊![我真的疯了……]她拍着头嘟哝道。
出了小镇,马车在一条小道上行了大约一个时辰,眼前渐渐出现了一片葱郁的树林,大漠跳下马,掀开车帘,瞥见里面的情形,忍不住面露促狭的笑,她轻声咳了咳,殷沁雪猛醒悟过来,慌忙移开视线,看都不敢看她,只是局促不安地盘弄着手指。
那白衣的男子犹然不觉,视线专著地盯着手中的书,阳光透过车窗撒在他身上,他专著的侧脸在她眼前显得那样温和那样好看。害她一时间竟有些恍了神……啊啊啊!她在干吗!
使劲咳了几声,终于引得裴映风抬起脸来,月牙儿般的眼微微弯起,温温的声还带着些许迷糊,[到了?]
完了!不出所料地,她又听见自己的心猛跳了下!
[下来了,下来了!前面没路,马车进不去了!] 她有些懊恼地叫嚷道,真不甘心啊,自己竟然和车里那个女人一样变成色女了!
殷沁雪一溜烟地跑下马车,仍是不敢正眼看她。大漠也懒得理她,只默默站在车边,看那男子慢慢地慢慢地挪到门边,再慢慢地慢慢地迈脚下来——
[是不是要我去扶你啊!]
裴映风诧异地抬眼看她——嘟着嘴是在生气?气他动作慢吗?
[不用了,谢谢。] 明知她是气话,他仍是有礼貌地答道。
哼!她索性转过头不理他。气啊气啊,她怎么能不气!气他动作总是这么慢!乌龟都比他快!更气他明明这么慢,自己竟然还觉得很优雅!她肯定疯了!去他的该死的优雅!
[漠姑娘,这是阵法吗?]裴映风凑近她,低声问道。虽然对阵法一窍不通,但练武人的直觉他还是有的。面前这树林给人感觉阴森森的,着实不对劲。
她看他一眼,点点头。眉头却跟着蹙起,眼前这根本不是什么九宫阵,只不过是普通的天干五行阵而已。传说中的天毒九宫阵,到底在哪里?
九宫阵
[你们跟着我,一定要跟紧了!]走了一段,殷沁雪仍不放心地回过头来叮嘱他们。
[我说殷姑娘,其实你心里想说的是呢,你的裴大哥一定要跟紧了,至于我这个碍眼的人,实在是有多远就滚多远,最好是干脆陷在阵里,一辈子都出不去才好呢!][你,你胡说!我,我才没那么想……]紫衣少女急着辩解,连说话都结巴了!这个讨厌的白粉婆,为什么老是在裴公子面前诋毁自己!
啊啊啊!瞧!被她说中心事了吧!恼羞成怒了吧!哼!
[漠姑娘,你昨晚不是说想跟我聊聊有关你的……呃,苦难线的事吗?在下现在觉得很感兴趣。] 这女人,片刻都不得安生,他真怕她再逗那殷沁雪,对方会丢下他们自己跑掉!
[不要。] 大漠毫不犹豫地拒绝。干吗,他想听她就得讲啊,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闷闷地转过头,却正见裴映风伸手抓起她垂下的腰带——[喂!你干吗!]虽然她好象是有那么一点点点点喜欢他,但他要是想乱来,她也不会对他客气的!
他微微一笑,把她的腰带小心握在手中,看向她道,[殷姑娘说这阵凶险异常,稍不留神就会跟丢,我这样牵着你,就不会走失了。或者,你更愿意牵着我的?]阳光下,大漠又一次望着他的笑脸闪了神,过了好半晌,才愣愣道,[不用,就这样好了。]话一出口,她差点咬掉自己舌头!有没有搞错!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不是应该肆意嘲笑他一番然后得意洋洋地鄙视他说:什么凶险异常!在我大漠眼中还不是小菜一碟!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甚至在以后的很长一段路都没再说话。只是任他牵着她,时不时拿眼偷觑他温柔的侧脸,脑中忽然就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落日会不爱他呢?
三人沉默地走了很久,眼中的景象慢慢就开阔起来,树林在身后散去,蓝天白云,青草平原渐渐呈现在眼前。微微的风抚面,带来很清新的气息。
裴映风惊讶道,[这里就是药王谷?] 遍野见到好多只在医书上看过的罕见药草。
殷沁雪点点头,欢快道,[再往前走一点就到我家了!]他们竟然这么容易就入谷了?!大漠心道,想不到这药王谷原来另有入口,之前的人若知道便不会枉送性命了!
[那里就是我家了!] 殷沁雪指着远远一处小草屋叫道,[我没骗你们吧?]传说中的药王是不是就住在这里?!大漠闻言不禁面露喜色,径自向前走去。
[哎——] 殷沁雪忙伸手拦住她,[你现在看也看到了!可以走了吧?]走?大漠好笑地看她一眼,她这么辛苦找到这里怎么会走!这女娃儿想必是从小在谷中长大,心思单纯得很,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我跟你说,你快走!被我爷爷看见就不好了!他不准我带生人进谷的!他会骂——]大漠伸手点住她的喋喋不休,不再理她,转头对裴映风道,[走吧!]裴映风点头,对殷沁雪歉意一揖,[殷姑娘,我们也是迫于无奈。对不起了。你放心,两个时辰之后穴道会自行解开的。][别罗嗦了!快走吧!]大漠挥手不耐道。
裴映风没有应答,只是忽然睁大了眼看着她的后面,神色颇为惊讶。
[干吗?] 大漠也纳闷地转过头去,立刻吓得跳了起来!赫!这谁啊!不声不响地就杵在她后面!
凝神看这人,两鬓斑白,面容削瘦,面上表情虽称不上发怒,但也绝对不算高兴了!
明明靠近了他们两人却一点都没被察觉,大漠和裴映风迅速对视一眼,对于来人的身份都心中有数了。
裴映风在一瞬间做出一个动作——挡到了大漠前面,大漠的动作却比他还快,她竟然在一瞬间做了两个动作!——解开殷沁雪的穴道并且亲切地搂着她的腰。
[呵呵,雪妹,姐姐刚才跟你闹着玩儿的呢!这位英姿飒爽亲切可人的大叔是不是就是你常常跟我们提起的令尊大人?]殷沁雪完全没从她突然反常的举动中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愣愣道,[这是我爷爷。][啊?!!爷爷?!!天哪!!] 高分贝的尖叫声直冲耳膜,裴映风皱皱眉,发现大漠已经三两下窜到了那尊神像前,[天哪!这么年轻怎么会是爷爷!实在是难以置信!完全看不出来啊!爷爷,为什么您一点都不显老呢?] 她嘴中已经亲热地自动把“爷爷”盗过来使用,满脸的笑容更是堆得快掉下来。
恭维话人人爱听,只见“爷爷”的脸狠狠抽搐了下,似乎要开口说话了。他慢慢地张开了嘴——[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啊?爷爷!你怎么了!天啊!到底怎么回事!爷爷你不要吓我啊!] 罪魁祸首犹不自觉,还拼命地在“爷爷”耳边尖叫。
裴映风发誓,他绝对看到了“爷爷”的脸一下子变得比草地还绿。
想到这里不禁莞尔,看来不仅是他,就连传说中的药王老人家碰到大漠的“白粉功”跟“毒舌功”也只有投降的份啊。
折腾了老半天,四人终于得以安安生生地坐在草屋里,“好好”谈一谈。
[爷爷!——耶?您坐得那么远干吗?][停!你坐那儿就好!]妈啊,可千万别再靠过来了!他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两三年呢!刚才咳得就差点没散了架了!
裴映风暗暗好笑,率先开口道,[殷老前辈,我们这次实在是打扰了!事出有因,还望您老人家见谅。]殷药王闻言很不高兴地扫了他一眼,[请问我很老吗?!] 真是的,一口一个“老”字,刚刚人家这小姑娘还夸他年轻呢!
裴映风不禁一愣,这……这好象不是他话的重点吧?
[不老不老!您可是一点都不老!您不仅不老而且还英俊潇洒洒脱迷人人见人爱,爱……爱死人了!]殷药王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好个漠丫头,嘴甜得跟抹了蜜饯似的!行了,你也别再拍爷爷马屁了,你就老实说,到药王谷来到底想干吗?][爷爷真聪明!其实我们这次来药王谷,是为了“回阳丹”。] 大漠也直接说出心中所求。
殷药王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沉思了会儿叹口气道,[丫头,其实我跟你还算蛮投缘的,不是爷爷小气不给,而是这“回阳丹”……唉,实在是给不得啊。][爷爷的意思是,这“回阳丹”真是存在的?!] 只要存在就好!“给不得”的话到时候她哪怕用偷的用骗的用抢的也要拿到手!
[说是“回阳”也未免过了,不过只要是一息尚寸的人,总能保他回生就是。][那太好了!爷爷,恕漠丫头冒昧,请问您为什么给不得呢?]殷药王专注看她半晌,缓缓道,[丫头,你可懂五行数术?]大漠点点头,[奇门遁甲,五行八卦,我都略通一二。][你也不必谦虚了。爷爷不是睁眼瞎子,你天资聪慧,想必所学必深。不知你对命理之说有何看法?]见他神色认真,大漠也难得神色认真地答道,[命理一说,从来是真人得真道,迷人得迷道,上人得上道,中人得中道,下人得下道。大漠不敢妄加评论,只敢说说自己的有心人之道。命理于我,从来只是手段而已,我的命,从不由天。]殷药王闻言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丫头,你可信逆天而行必遭天谴?][我只信,人定胜天。][好,好一句人定胜天!] 殷药王放声大笑,[丫头,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胜天了!你听好了,“回阳丹”是先祖所研制,先祖不仅精通药理,也精通命理之说。他觉得这种药太过强求生死,害怕违背天命遭到天谴,所以严令子孙后代使用此药。][既然不用又为何要研制出来?治病救人天经地义,生为大夫可治而不治才该遭天谴!][说得好!丫头,老夫没看错,你果然极有慧根!想我先祖,一生钻研命理之说,却反被其困,若他有你一半的慧根,也不会落到最后自毁道行,困死阵中的下场。][困死阵中?!][是。我先祖以身炼阵,结果自己却走不出阵来,被活活困死。][爷爷所说莫非就是天毒九宫阵?!][是。先祖在谷口布下此阵,“回阳丹”的药方便藏于阵中。所以说要得药必先破阵。先祖以为能破阵之人必是与药有缘之人,自然能得药。][难道药方连爷爷你都没有?!][药方仅有一份,存于阵中。] 殷药王看着她,神色凝重道,[从创阵以来,入阵的人,都是有去无还。包括我先祖,包括几世的布阵高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来。]
六宫坤
夜风微凉,抚过脸颊的,带着干干的草香的味道。耳边是小河潺潺的流水声,偶尔还有水花溅上身,也是沁凉沁凉的。河中一弯月,天上一弯月,一样的清澈,一样的皎洁。她静静地躺在草地上,仰望夜空,天幕一望无际,草原一望无际,连心,都跟着开阔起来。
身后飘来熟悉的味道,淡淡的药草香。她笑笑道,[本来师傅是想让孤烟学星象数术的,她却死都不肯,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人安静在她身边坐下,[为何?]
[她说,如果学会了星象数术,以后那些美景在她眼中就再也不会是美景,而是一群空洞的资料,所以她怎么都不肯学。]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轻声笑起来,[很傻,是吧?]
他没有笑,却是若有所思道,[在你眼中,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深蓝色的天空,一闪一闪的星星,弯弯的银白色的月牙儿,还有——] 她没再说下去,顿了一会儿,轻声道,[其实她比我聪明得多,是不是?]
他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沉默了半晌道,[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是啊!生死与共,不弃不离。]本该无比慎重的誓言就那样轻飘飘地由她嘴里说出来,甚至带着些许玩笑的口吻。他却相信,是真的。
[真让人羡慕。比我好呢,我从小都是一个人,没有什么朋友。]
她闻言偏过头,盯了他很久,忽然吃吃笑了起来。
[笑什么?]
[第一次发现原来裴大少也有这么落寞的表情啊,还以为你就该像座神一样,永远矗立在那边供人瞻仰,给人希望呢!]
[是吗?] 他也忍不住笑了,原来她都是这么看他的啊。
[这样看来我比你幸运很多哎!除了孤烟她们,我还有师傅,还有寒师兄,还有小大小二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小八。] 她一口气说了好多,一直低垂的眉也因为想到亲人们而飞扬起来。
[真好。] 他淡淡一笑,忽然觉得很喜欢看她神采奕奕的样子。那种快乐,好象会感染人。
[羡慕啊?] 她伸手拍拍他背后的草地,冲他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啊!朋友!我把身边这块地借给你躺了!]
[那我先谢谢喽!] 他会心一笑,真的顺着她的意思躺了下去。
头顶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星星闪烁灿若宝石,月色柔和得催人入眠……一双温热的小手慢慢爬上他的眼睛,耳边是她安静的声,[嘘,你听——]
[听,风轻轻吹过草地的声音,小河潺潺的流水声,小虫歌唱的声音,低徊婉转。听,是不是能听见月光洒落,轻柔,清澈,皎洁……]
他仿佛陷入耳边那声为自己编织的梦境里了,眼前一点点明亮起来,睁眼的瞬间,简直有些恍惚了,一时竟分不清头顶上方那究竟是人还是月光下的仙子……
[呵呵,看傻了哦?怎么样,我是不是比落日漂亮啊!] 仙子俏皮地眨眨眼道。
他也眨眨眼,满脸恍若未醒的迷糊,过了很久才喃喃道,[漠姑娘你……] 竟然没有擦粉?
她微微一笑,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裴映风,我问你,我美不美?] 她背对着他,声音随风飘来,听来有些虚幻。
他不知她是什么意思,点头诚实道,[很美。]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本来的样貌,看见的第一眼是——惊艳。
[那,跟落日比呢?] 她忽然转过头看他,面上没有表情,眼神中却带着很浓的期许。
月色下,她美丽的脸妖媚无比,简直引人犯罪。裴映风蓦的笑了起来,[比她美。]
她闻言面露欣喜,却又听他温声道,[可是在我眼中,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心,仿佛一下子被人提到了半空中又狠狠地丢了下来,他的笑容因为忆起心爱的女子而益发温柔起来,她却绝望得连言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慢慢转过脸去,面朝夜空。
面朝夜空,心里忽然空荡得难受。
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在人前露过容貌了?明日一入阵,生还的几率太小,所以才允许自己任性这一回,约他来河畔。纵使明日真的再不能归,至少他在回忆时还能记起她本来的容貌。
她美吗?她比谁都知道答案。若不是这张脸,怎会为全家带来灭门之祸,若不是这张脸,怎需一直以白粉遮掩?什么倾国倾城貌,什么绝世容颜,她从来不希罕。稀罕的是,他那一声——[很美。]
可是,再美又如何,在他眼中,已有那样一个“最美的女子”,已再无,“绝世容颜”的立足之处。
谷雨时节,月朔之夜,是为阳遁。寅时阳气最弱,西南方向上坤宫开。
他只知这日会入阵,却不知入阵的时候其实是午夜。
[月明星烁,阳气太盛,丫头,你确定今夜入阵?]
大漠点点头,宽慰他道,[爷爷放心,我一切自会小心。]孤烟的伤已不能再拖,她没有时间等了。
殷药王转头看了看草屋,想那还在酣睡中的男子,[你真的不带上他?多个人毕竟多份力量啊。]
[不用了。反正我已经带上了您特制的解毒药,毒物应该伤不了我。多个人去,反而会碍事。]
[可——]殷药王看她神色异常坚定,到嘴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只叹口气道,[那你千万小心,爷爷等你的好消息。]
[恩。]
看着那红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孤寂远去,留在原处的人还是忍不住长叹口气,[丫头啊丫头,你当真以为爷爷老糊涂了么?只怕你的思量不是不需要,而是不舍得啊!]
脚步踩过的地方落叶发出奇怪的唏唆声,头顶的枝叶交缠,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时不时还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低沉哀怨,让人很有寒毛立正的感觉。
大漠小心地前行着,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下,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这种感觉真的挺恐怖的。
“嗖——” 不知什么忽然从她眼前晃过,吓得她差点跳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只没毛的乌鸦,肃穆地立在枝头,很诡异地看着她。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她拍着胸脯喃喃自语道。
抬起头来,那乌鸦仍在瞪着她,她立刻以眼还眼,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一人一鸟默默对瞪片刻,乌鸦终于投降了,“嗖”一声飞走了。
[哈哈哈哈!]
只见阴森的树林里,一名红衣女子双手叉腰,立在枝头下,仰天长笑,树上的树叶纷纷受不了地往下落,整个情形非常地……诡异。
[哈哈——卡卡卡——] 随着笑声戛然而止,大漠很不爽地从嘴里掏出一个东西,[这什么啊?叶子?啊!脏死了!呸呸呸!]
厌恶地连踩数脚,一时间又想起自己刚才显赫的战绩,不禁又得意起来。哼!连乌鸦都不是她的对手!果然是邪不能胜正!
越想越自信,一改之前的小心翼翼,她迈着超大的步子向前走去。走了两步,猛一回头,后面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有东西跟着呢?!想到这里,顿觉背后阴风阵阵,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心理作用,绝对是心理作用,对,心理作用。] 大漠小小声地安慰着自己,继续向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惊讶地看着两旁的树,树仍是安静地立着,没有任何古怪。
她想了想,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用力丢了出去。
石头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咚”一声落下,落地的瞬间两旁的树忽然同时伸出枝干!铺天盖地地将它包住!压得粉碎!
果然!大漠刚皱起眉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就像是剑在切东西!
她惊讶地转过头,正看见满地的破碎枝干和中间那手执剑,低着头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慢慢抬起头,温和的笑容中有些无奈,
[漠姑娘,你又丢下我了。]
破阵
大漠看着他慢慢走来,恍然大悟道,[你一直跟着我?] 难怪老是觉得有人跟着她!
裴映风点点头道,[从你出门时开始,我就一直跟着你。][你干吗偷偷跟着我?!]他微微皱起眉,[漠姑娘,应该是在下问你才对。不是说好一起入阵的吗?为何你却丢下我独自前往?][我还不是看你睡得那么香,就没忍心叫醒你嘛。][那幸好在下及时醒了。下次若再遇到这种情况,漠姑娘大可不必顾虑在下。] 她习惯了睁眼说瞎话,他也习惯了不拆穿她。
[哈哈,一定一定!] 这男人真奸诈!明明早就跟着她了,却到现在才被迫出现!还不是怕她会赶他回去?哼!也不想想她这是为了谁好。
[漠姑娘。][恩?][在下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他怎么老能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可是,你若出了事,在下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哎——这话听着还挺顺耳的。
[我曾答应过小寒要好好照顾你,又怎能让你一人去冒险?]她忽然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少罗嗦!走了!你跟好我的步子,我走哪里你就走哪里,千万不要走错!]他说错什么了吗?上一秒还微笑的人下一秒就翻脸?裴映风不解地看着面前的红衣背影,她每一步下去,力道都非常之大,“砰!”“砰!”“砰!” ——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她好象真的真的很生气。
[喂!你还杵在那儿干吗!难道还要我用八人大轿去抬你不成!][……来了。] 算了,女人心海底针,还是别去深究好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儿——[漠姑娘?][干吗?!] 死男人,哑巴了啊!这么久都不说话!看不出她在生气吗?!
[呃……其实也没什么。] 听口气好象还在生气,还是待会儿再问好了。
她又忽然转过头,狠狠瞪着他,[有话快说!]她到底在气什么?裴映风神色颇为无奈道,[在下想问,为何刚才的树干会忽然攻击我?][那是按时辰设下的阵。到了特定的时辰,就会自动启用攻击喽。][那为何现在又不攻击了?] 不会这么快就结束了吧?
她递给他一个“你很笨”的眼神,[因为现在你在跟着我走啊!而我走的这条呢,就是阵中唯一的生路。][唯一的生路?][是啊。这个阵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化一次,如果你找不到生路的话,哪怕能躲过阵中的攻击,也会一直被困在里面,永远都走不出去。][那你又怎知生路在何处?] 听起来好玄啊。
大漠闻言耸耸肩,很不以为意道,[这个阵中阵,其实只是普通梅花阵的变形而已,只要稍微推算一下就行了。][漠姑娘,你真的太厉害了!] 裴映风由衷赞叹道。
[哈哈,好说好说!] 见识到她的厉害了吧?这种低程度的阵法,她大漠可还没放在眼底!
女人心果然是海底针啊!呶,先前的苦瓜脸转眼就绽开成花了!
见她心情好,他不禁也跟着心情大好,微笑道,[想上次我跟小寒,江公子就被困在阵中——] 耶?话未说完就见面前的鲜花又迅速萎缩回了苦瓜!
[你罗里八嗦的干吗!快走了!] 她愤愤地转过头,“砰!”“砰!” 死男人!三句话不提“小寒”会死啊!
可怜身后那个完全傻了眼的男人,只能不断安慰自己,啊啊啊啊,女人心果然果然是海底针啊!
出了西南的坤宫,向东行至南边的离宫,再至东南的巽宫,东边的震宫,东北的艮宫,北边的坎宫,西北的乾宫,正西的兑宫,两人一路所遇皆是生门,畅通无阻。等到日出时分,又回到了开始的树林前。
裴映风不禁惊讶道,[漠姑娘,为何我们又回到原处了?]大漠摇头道,[中宫正五,寄于坤。我们不是回到原处,而是到达中宫了。]她话未说完,两旁的树木忽然一齐向后退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前现出一片空阔无边的平野来。
[那是?] 裴映风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耸立的石柱上,其上雕刻的文字中隐约可见“回阳丹”几字,[是药方!]他惊喜道,正欲上前,却被大漠伸臂拦住,[别去!那是幻象!][幻象?!] 那么真切的视感,怎么会是幻象?!
她知他心中疑惑,只缓缓道,[这石柱是真的,却并不在眼前。眼前的这根,是阵中所映出的幻象。][阵?这里也有阵么?][坤阵为地,五行土数。在天时又为阴云、雾气、冰霜。主阵便以地为阵,幻象为法。][也就是说,眼前这平原本身便是阵?] 他有些领悟道。
[是。这平原看似宽阔,生路其实也只有一道。]身边的人嘴中说着“生路”,却半天不动,裴映风抬头,见大漠眉头紧锁,于是恍然道,[莫非这阵中生路连漠姑娘也不知么?]以地为阵,本就是无阵中作阵。布阵本身就极难,阵法更是千变万化,一百种阵法就对应着一百种破阵之法,想要从阵中找到生路,又谈何容易!
大漠沉思片刻,才缓慢道,[若想破阵,首先必须知道布阵的格局。坤阵阵法何止百千,除了以身试阵,根本没有其他办法。] 她话说完,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指间插入他的指缝,深吸口气,用力握紧。
他惊讶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十指,[漠姑娘,你……] 男女授受不亲啊!
大漠抬头,微微笑道,[你可握紧我了!过一会儿若是我陷入地中,得将我拉上来才行。]她面上神色像是谈笑,裴映风却立刻明白了她话中意思,急忙道,[漠姑娘,还是让在下去试阵吧!][不行!你若是掉下去,我可拉不动你!] 她摇了摇两人交握的手,嘻嘻笑道,[拉人的任务比较重要哎,好象是非你不可呢。][漠姑娘,我——][好了!别再说了!要破阵的话,就得听我的话才行!]裴映风静静看她半晌,忽然握紧她的手,神色坚定道,[漠姑娘,你放心。在下愿以性命起誓,只要有我在,你就绝不会有事。]有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来,看他认真的脸在眼前渐渐模糊,大漠蓦的转过头去。这个男人,以生命起誓要保护她呢!放心呵,怎么会不放心,只要有他在身边,莫说是一个坤阵,纵是龙潭虎穴,十八层地狱又如何?
[中间三格,左三格——啊!]裴映风眼明手快,一把拉起她急速下坠的身子,大漠站稳脚,嘘了口气,嘴中喃喃道,[不是左三格,是左两格才对。] 抬眼见他脸红气喘的样子,忙关切道,[你还好吧?]裴映风摇摇头,温温一笑,[没事。只是有点累而已。]以他那样深厚的内功竟然累成这样,这坤阵的威力,可想而知。而且,越深入阵里,越清楚地感觉到吸力越来越强,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不是她被拉出来,而是他被吸进去了。幸好——[阵法我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只要再试一次右格就可以了!][那太好了。] 他也忍不住面露喜色,虽然两人都没说出来,但他心里也知吸力若再增强,他实在没把握能拉得住她。
大漠小心翼翼向右边移去,[一,二,三,四,五——啊!]裴映风习惯性地使力,却惊愕地发现怎么都拉不动!另一端的拉力忽然变得非常强!他暗暗运气,把全身的劲道都集中到了胳膊上,可还是怎么都拉不动!
他越使劲,对面的拉力似乎就越大!渐渐地,他的身子开始向右移动——[松手啊!你快松手!] 眼见他也要被吸进来了,大漠慌忙叫道!
他咬紧牙关,右手仍是紧握着她,空出左手来拨出腰间的匕首,猛用劲插到地上!匕首的力量暂时缓住了他右滑的趋势,大漠已被吸去了大半个身子,只剩胸以上部分露在地面上。
脚下的吸力大得出奇,两人紧靠手上的力量相连,大漠感到胳膊上传来撕裂般的痛,她怀疑自己的关节已经脱臼了!抬头看裴映风,单膝跪着,双臂微微颤抖,面上早已是冷汗涔涔。他这样撑着两个人,肯定比她还要痛苦!
[裴映风!你听好了!后面的走法是,左三右六前六左二右八前七左四右三前十一,然后照此循环!你记住了没!][没!漠姑娘,我记性向来不好,没有你的话,我只有被困死阵中了!] 她是什么意思!要牺牲自己成全他吗!
[你骗我!你肯定记住了!] 这男人,向来是她骗他,他竟然也学会骗她了呢。想来忽然觉得好笑,她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感到胳膊上的疼痛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她的神智渐渐有点模糊了……
她猛的咬破自己的下嘴唇,嘴中的血腥味刺激了快混沌的神经,她抓紧最后一丝理智,挣扎着伸出右手,想要扳开与他相握的左手指头——一根,[漠姑娘!不要!]两根,[漠姑娘!你若死了,我也不可能活着出阵!]三根,好……还有一根,就可以了……她好累啊……
四——[南玄漠!你是要害我一辈子愧对小寒吗!!]耳边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吼声。她的手,终于停下了。
性情女子
裴映风见状长松了口气,忙重新并起五指握紧她左手,[漠姑娘,你放心,我一定救你上来。]再出口的声已是温润如玉,带着很强的安抚之效。
大漠抬头,茫然地看着他。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南玄漠,你是要我一辈子愧对小寒吗!”,在他心中,一辈子愧对落日肯定是件比死亡还可怕千百倍的事,她明知他对落日情深,又怎能如此自私地只想他活着?
[裴映风!我问你,你信不信我!]她忽然用力叫道。
裴映风愣了下,下意识地点头。
[那好,你现在运气,然后丢开匕首,用力向我这边跳!]
他闻言震惊地看着她,她张口喘着气,显然刚才那两声叫喊已拼斤全力,虽再无力言语,看向他的眼神却坚定异常。
她的样子已是不能再拖了,裴映风不再犹豫,当下依她所言,暗暗运气,然后用尽全部的力量跳过去——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一起飞速向下沉去,沉到一半,忽然有股强大的力量挡住他们,那力量越来越大,最后竟然把他们一起反弹了出来!
两人重重地摔到地上,裴映风挣扎着爬到大漠身边,轻轻摇着她道,[漠姑娘!漠姑娘!]
大漠吃力地睁开眼,过了好一会儿,眼前虚散的景象才渐渐清晰起来,她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那张焦急的脸,[裴映风?]
[是!太好了,漠姑娘,你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我们脱险了!]
[脱险了?] 大漠神色仍是恍恍惚惚,[我们脱险了?]
[是,我们脱险了。] 耳边温柔的声应道。
[我们真的脱险了?] 剧烈的疼痛让她有些迷糊了,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他却并没有不耐烦,依然柔声道,[是的,我们真的脱险了。]
[呜——] 她忽然扑起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他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一时推也不是,抱也不是,只能傻傻愣愣地举着双手。
[呜——] 她一边号啕大哭一边嘟嘟哝哝,可惜他一句话都没听得懂,不过可以判断出——她真的哭得很伤心。
[好了好了,不怕了,都过去了。] 他试着拍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慰道。她抽噎了下,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乖了,不哭不哭了,再哭的话眼珠子就要掉了,到时候就只剩俩窟辘眼儿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从他怀中抬起头,瞪着他娇嗔道,[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他神色委屈道,[小时候我娘就是这样跟我说的啊。] 他也是有模学样的哎。
[你个呆瓜!] 她笑道,抬手轻打他一下,立刻痛得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怎么了!] 眼见她嘴一嘟,眼泪又要下来了,他忙拉起她的手焦急道。
[脱臼了……疼……呜呜呜呜呜……疼死了……]
[没事没事,我来给你接上。接的时候会有点疼,你忍一忍啊!]他的手刚一动,她立刻尖声叫起来,眼泪噼里啪啦的。
[你要是疼得狠的话就咬我好了——]话刚说话右臂上就狠狠一疼,他连眉都没皱一下,快速帮她接好了关节。
[来,动动看。]
她一脸害怕地小小小移动了下胳膊,发现完全没有疼痛的感觉,这才放心地慢慢挥动起来,[耶?真的好了哎!一点都不疼了!哈哈哈哈!]
见她开心地又蹦又跳,他也忍不住面露笑容。这女子,要哭容易,要笑也容易,性情随意得就像个小孩一样。
[你总是这样吗?] 他忽然问道。
[啊?] 大漠惊讶地看着他。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他温温笑道,[你跟小寒,真的很不一样。]
[哦,你说落日啊。你可不能拿我跟她比啊!] 她一脸“这不公平”地忿忿道,[她可是长年闯荡江湖的女侠,无论身体还是意志都比常人硬很多哎!我就不同了,我只是一个长年居住京师享受荣华富贵无论身体还是意志都比常人脆弱很多的小女子而已。]
[……]裴映风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虽然他也常常怀疑自己带着的是不是个官家大小姐,但像她这样不遗余力贬低自己的人,他还真是第一次看见。
[对了,漠姑娘,刚才你为什么叫在下往跳?]眼见她恢复了精神,他便放心问起心中最大的疑惑。
[其实先前我见你越用力气,吸力反而就越大,心中便怀疑这是反阵。没想到真被我料中了!]
[反阵?]
[反阵是一种反向而设的阵,它能吸收阵中人的攻击,转化为回击的力量。所以之前你越拉它的反拉力就越大,可是之后你向里推它反而会将你弹出去,就是这个道理了。]
[真是太神奇了。漠姑娘你果然是阵法应用的高手。]
大漠摇头叹道,[若说我是高手的话,这布阵之人真是要笑死了。我到最后关头才敢试就是因为我根本不相信这世上有人能在正阵之中再设反阵!正阵与反阵本就是自相矛盾的,本不可能寸于一个阵中,这个布阵的人竟然强行利用坤阵地法的容纳性,布出这样一个前正后反的坤阵,实在是高人中的高人。]
[对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转头看向裴映风,[当时我问你信不信我,其实连我自己心中都不信自己,你又为何会信我呢?] 那样的情形下,稍有一个差池,就会万劫不复。聪明如他,应该知道倘若她有把握,便不会拖到最后才决定。
裴映风微微笑道,[漠姑娘是阵法高人,若不信你,还能信谁呢。]其实那时心中根本什么都没想,只是本能地,她说,他就信。
大漠闻言有些失望,只是这样么。他的思量也是正常的吧,当时除了信她,还有别的选择吗?可是,她的心里究竟在期盼些什么,期盼他其实什么都没考虑,只是因为是她说,他就信?
别傻了!大漠猛一挥手,跟着挥去心头最后一点绮念,把心思放回到现实的问题上,[剩下的既然是反阵,我们就该把推算出来的生路全部反过来。]
[就是说,要把“左三右六前六左二右八前七左四右三前十一”变为“退十一左三右四退七左八右二退六左六右三”,然后再依次循环。是吗?]
她闻言只能干瞪着他,不知是该说“啊!你怎么这么聪明!”还是该说“好啊,你刚才果然是骗我的!你明明都记得线路了!”
不管是哪样,他都很让她惊叹。强的记忆力,再加上强的理解力,他若早习阵法,定然成就不斐。
两人顺着推算出的生路行去,只用了一柱香左右时间就走出了平原,藏绿色的柱子矗立在眼前,裴映风疾步上前,细细读着柱子上所刻文字。
[怎样?] 大漠问道。
[确实是药方。] 他脸上现出玩味的神色,[很奇特的药方。]
[管它奇不奇特!重要的是能救孤烟的命!你确定这是“回阳丹”的药方?]
[照柱子上所记,的确是“回阳丹”没错。不过——]
[不过什么?] 她迫不及待问道。
他面现难色道,[这上面所记的药引,蜈蚣跟蚯蚓是容易找到的,冬虫夏草,藏菌陈和红景天也不难,只是这雪莲花,是极其名贵的药草,只有在西域雪山上才能找到纯净可作药的,况且它是六十年才开一次花,就算现在赶去雪山,也不一定就能碰上正好开花的药草。]
大漠得意笑道,[这个你尽管放心,御药房里各种珍贵的草药多的是!不要说什么六十年开一次花,哪怕是六百年开一次花的都没问题!]
[那就麻烦漠姑娘回京后为我取一只了。]怎么,御药房的药材是她这个小捕头可以随便取用的么?
[那是当然!本来就是用来为孤烟治病的嘛!] 呃,让她想下,上次溜进宫偷那只千年老人参时貌似看见过一个好象花一样的东西来着……到底是放在哪里的呢……
天机变
月色柔和,微风抚面,殷沁雪却实在没心情享受眼前的良辰美景,只是焦急地在原地转来转去,时不时就抬首眺望树林深处。她在这里,从日出等到日落,为何他们还不出来!
会不会是出事了?内心挣扎半天,正打算不顾爷爷的嘱咐冲进去看看,便见远处小道尽头依稀出现了人影,她不敢相信地擦了擦眼睛,人影不但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了。
[裴大哥!漠姑娘!] 她连忙惊喜地迎上前去!
裴映风闻声看去,有些讶异道,[殷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那还用问!明显是担心情郎呗!]大漠撇撇嘴道。
谈话间殷沁雪已跑到身边,激动地抓住裴映风的胳膊左右摇晃,[你们总算出来了!我和爷爷都担心死了!]
[啊!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害你们那么担心。] 大漠抢先应道,亲热地上前挽住殷沁雪胳膊,不着痕迹地把她带离裴映风身边,[雪妹,来来来,我们边走边谈。]
殷沁雪被她强行向前拖去,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无奈她力大如牛,想挣又挣不开!
裴映风轻咳一声,故意忽视前方投过来的求助眼神,低下头假装看地。
“砰!——”
一阵闷响后,殷沁雪捂着受重创的额头跳了起来,[啊!疼死了!]
[哎哟!雪妹!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你!] 殷沁雪狠狠瞪着她,[你一定是故意的!]
[啊?雪妹,你怎么这么说?明明是你自己撞到树上去的,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殷沁雪看着眼前那张非常“无辜”的脸,气得简直快吐血了![你你你!你还不承认!] 要不是她故意把她带到树前面她会撞上去?!
[哎哟,雪妹,你这样可就太不对了,要不是你自己走路时看着后面,又怎么会撞到树上去呢?自己犯错就要承认嘛,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大漠停了下,伸手隔开面前那快戳到她脸的半截手指,[雪妹,你这样指着我是没用的。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当然,不该说的话我也不会乱说的。其实我是想说,古语有云,非礼勿视,你说你一个大姑娘老盯着人家男人干吗呢!我承认,裴公子是长得不错,可是就算这样你要也节制啊!所谓饱暖思淫欲——]
殷沁雪听到这里,终于气得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喂!雪妹!雪妹!] 真没礼貌!她还没说完呢!
回到草屋,殷药王见到他们平安归来自然是非常欢喜,大漠与裴映风又留宿一宿,考虑到孤烟的病情,第二天就告辞启程了。
出了药王谷,终于把殷沁雪悲痛欲绝的哭声远远甩在身后,大漠不禁长舒了口气。话说回来,有时候情窦初开小少女的执拗还是很可怕的,就像刚才那位一样,死活要跟他们一起出谷,幸好她聪明,再三暗示其实裴大少已是“待嫁之身”了,才算逃过一劫。
[漠姑娘?漠姑娘!] 面前又开始白粉飞舞,裴映风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某人又在默默自恋了。果然,一转过头就见大漠一手轻摸自己的脸,面部肌肉利落地抖啊抖,神色相当陶醉。
[漠姑娘!漠姑娘!] 终于如愿引来佳人回眸一瞪,他很平静地道,[我们可以出发了。]
[哦。] 她随口应过,慢慢踱到车前,脸上还带着很回味的傻笑。
裴映风走至车前,掀开帘子待要上车,天地间忽然变色,之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他惊讶的抬头道,[要有暴风雨么?]
说话间西方的天空忽然现出光亮,光亮很快扩散开去,片刻后乌云就退尽,狂风也休止了。天空湛蓝无云,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微微挑眉,上了马车,心里只觉得这风暴来得奇怪去得也奇怪。
大漠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神色不变,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纵身跃上马车,伸手轻拍了下小红马的背,低声道,[宝贝啊宝贝,我们可得加紧脚程回京了!]
小红马好象听懂了她的话一样,长啸一声,一改来时的拖沓,疾速奔跑起来!
马车颠簸,晃得车里的人皱起眉头,车外的人却神色越来越舒展,努力忍啊忍,终于还是笑出声来!
风云变色呵,三日来皇朝必有大变,西方见曦,可是长年驻守西部边关的九皇子?
摩拳擦掌,摩拳擦掌啊,她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这个天机了!
京师,我回来了!
天熙皇朝正史记曰:仁得十八年五月七日,正祖皇帝薨。太子风见炎登基为帝,国号建武。
同年五月十日,六皇子于隋州起兵造反,九皇子带西征军平定内乱。建武帝于内乱遇刺身亡。
同年六月三日,九皇子风见澈登基为帝,国号天佑。
翻云覆雨(一)
又是个阴雨天。一大早起来就阴云密布的,到了日中,便淅淅沥沥飘起雨来。京城已经很长时间处于这种阴雨笼罩的天气下,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今年的梅雨时节提前了。
[漠大人。] 一把雨伞在头顶撑开,遮住街中心默默伫立许久的黄衣女子。
大漠困倦地睁开眼,迷糊中见到面前大大的“桐王府”几字,隐约记起此行的目的,便问道,[都好了么?]声音还有些含糊不清。
身旁的紫衣男子点头道,[已经全部交由刑部查收了。]顺手脱下身上的衣服披上她的身。
[哦。那走了。] 她张嘴打了个呵欠,揉着眼道。
看她一副困倦至极的样子,他不舍道,[像抄家这种小事,交给属下来办就好了。大人何必亲力亲为?]
[跟上早朝相比,我宁愿来抄家。]一想到最近那长达两个时辰的早朝她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神智也一下子清醒了。
大漠抬头看了看天,无奈转向身边男子,[墨轩,现在什么时辰了?]阴雨天真是不好啊,想看个时辰都看不出来。
[未时刚过。大人可是饿了?属下已吩咐醉仙楼为大人留了席位。]
[墨轩。] 她忽然道。
[大人,什么事?]
她慢慢拾级而上,伸手轻摸过王府门上的封条,心中蓦然涌上一股感伤。昔日繁荣热闹的桐王府竟落得这般萧条了,脑中浮现那温雅谈笑的男子,他们虽然相交不深,可对于他的为人处世,她向来是敬重的。
、奇、[墨轩,墨轩,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她低声道。有些懊恼,亦有些迷惘。
、书、[七皇子与六皇子勾结,意图造反,证据确凿。大人也只是奉旨行事而已。](奇*书*网.整*理*提*供)
造反?她苦涩一笑,知他说的也是事实,世人眼中的事实。只是,那样淡泊的男子,若不是她以妻儿的性命相要挟,该是连想一下造反的念头都不会有吧?
[大人别再想了。事情已发生了,再想也无用。其实流放对七皇子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或许他早就向往自由自在的平民生活。]
她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了,大漠叹口气,问道,[明日的事,已安排妥当了吗?]
[大人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属下不仅安排了暗中护送的人,还提前派人去离城打点好了一切,只能明日七皇子出发了。]
[那就好。] 她点点头,忽然笑道,[墨轩啊墨轩,你凡事都想得这么妥当,将来万一没有你在我身边,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呢。]
[属下愿一生追随大人!] 他单膝下跪,斩钉截铁道。
[行了,行了,起来吧!我只是说着玩玩儿的。] 她笑笑,连忙伸手扶他,嘴中仍是玩笑道,[墨轩啊,就算你愿意一生追随我,可你总会娶妻,万一你将来的妻子不许可怎么办?]
[那属下就一生不娶妻。]
[呵呵,好啊。你一生不娶妻,我一生不嫁人,我们就一辈子在一起好喽。] 她嘻嘻笑道,只当他是开玩笑。
言者无意,听者却是有心。他闻言抬头,欣喜地看她。
[我饿了。墨轩,吃饭去吧。] 她正好转过身,没瞧见他神色。
[好。] 他恭顺跟上。
身上裹着他的衣服,头上是他撑着的伞,[墨轩啊,你猜这雨要到什么时候才停呢?]
[属下不知。大人是否想天气早些好转?] 悄悄地把伞往她那边挪了点,他记得她向来很讨厌阴雨天的。
[唔,我是不喜欢阴雨天,不过这雨下下也好,最好把过去的污秽通通带走。过些天就能还一个真正干净的皇城了。]
两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最后溶入雨幕里。
从醉仙楼回来,远远地,人还没进六扇门,大漠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就先飘了进去,[来来来!我带了最美味的小醉鸡回来了!] 跟着一起飘进去的,还有让人垂涎三尺的浓浓醉鸡香。
门内一下炸开了锅,醉仙楼的金字招牌菜小醉鸡哎!那可是全京师都闻名的。
众人兴奋了一会儿,又同时冷静了下来,一致战战兢兢地看向眼前女人。
[你们干吗?吃啊!] 大漠灿烂笑道。
可惜,她笑得越灿烂,越没有人敢吃。
[漠大人,您这次又有什么吩咐?] 终于有人鼓起勇气说出大家的想法。还记得上次她请他们吃西郊的麻婆豆腐,是因为要找人守夜……害他在刺骨的冬风里连熬七夜……回去大病了一场不说,从此以后还落了个严重的后遗症——一看到麻婆豆腐就想吐。
[没啊。纯粹请大家吃东西而已。] 她摊开双手,耸耸肩道。
众人还是不动,纷纷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没办法,这女人素行不良,在大家的心目中已经毫无诚信可言了!
[咳咳,漠大人,我巡街去了!]人在江湖,还是小心为妙!
[我也是我也是!我跟你一起去!]美食与生命,他永远会选择生命!
[啊!我突然想起来城南还有个案子没办!漠大人,我先走了!]有种女人,信她就等于是自杀。
……
大漠怔怔看着瞬间只剩她一人的房间,有没有搞错?!请人吃东西还会被嫌!
哼,不吃拉倒!她自己吃好了!闷闷地坐下,余光正好瞥到那迈进门的高大身影,她立刻欢快道,[寒师兄!快来吃醉鸡!]
寒天看到屋内情景,顿时傻了眼,恩?他的部下们呢?
[怎么就你一个人?!]
[他们啊,巡街的巡街去了,办案的办案去了。]
他闻言不禁眯起眼看她道,[老实说,你又对他们做什么了?] 巡街?办案!明明约好现在开会的!
[没啊。] 她一脸无辜,[我只是想请他们吃东西而已。]
请吃东西?他顿时明白了大半,头疼道,[你又想叫他们干什么?] 这女人,就不能放过他吗!上次把他手下所有的捕头都骗过去守什么鬼夜,害得城里治安大乱!他实在是受够她了。
[奇怪,为什么所有人听说我请吃东西都会问我要干什么?难道在你们心中,人情就如此冷暖,世态就如此炎凉?难道人与人之间就一定要是互相利用的关系?难道就不能有一份温情让我们彼此信赖,请客吃饭也仅仅是请客吃饭而已?难道——][我信。] 他忽然打断她道。
[我信你总行了吧?求求你别再说下去了!] 他头痛道。要说什么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什么请客吃饭为了利用,那也是她好不好?
[对了,今天早朝时皇上特地问起了你,让你明早一定要去。] 他迅速换了个话题。
大漠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她软软瘫到桌上,以手抚额,很虚弱道,[我好象突然病了……]
[皇上还说了,如果明早你“碰巧”生病了不能去早朝,那他就要把你这个护国功臣接到宫里去,让御医们“细心”照顾。]
[啊!] 她猛的跳起来,很灿烂地对他笑道,[听了皇上这番关心的话,我忽然觉得一下子就全好了耶!]
[那就好。] 寒天忍俊道。
[对了,] 忽然忆起今日所听到的流言,他的神色蓦的凝重起来,皱眉道,[小漠,今日我听刑捕头说六皇子在狱中大叫大嚷,直嚷着你是他的同党!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大漠耸肩,不甚在意道,[疯狗乱咬人喽,他要吠就让他吠去好了!]
[你真的没做过什么?] 不是他不信她的忠心,而是——六皇子与她无冤无仇,为何要冤枉于她?
[好吧,我承认我是做过一点什么。] 她漫不经心道,[不过无伤大雅就是。]
[你难道真的……?!] 他震惊道!伙同乱党,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她咽下口中鸡块,顺手还擦了下自己油光光的嘴,这才抬头看向他,慢悠悠道,[寒师兄,你放心,只要是我想做的事,从来就都在掌控之中。]
寒天再不放心,也只能无奈点头道,[那你小心一点六皇子。] 他虽然是她师兄,但京师重兵向来就握在她手中,她想做什么,也没人管得了。
[我知道了。] 六皇子?哼!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讥讽,不过是一条快死的疯狗而已!不要说她现在不将他放在眼底,就算是在他最得势的时候,她也从来不曾把他放在眼里过!世人口中有多英明多神武,还不是被她紧握住“野心”这道线,乖乖玩弄于鼓掌中?
翻云覆雨(二)
[你说,他走了这么久怎么就连封信都没有呢?也不知是不是平安回到浩烟门了。]
换了一边的手托腮,继续自言自语道,[会不会是路上遇到什么麻烦事了?被偷了?被抢了?被袭击了?呸呸呸,不会 的!——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终于发现自己说了这么久,对面的人一直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压根儿没有在听。
耳边猛一声喝,孤烟吓得一把丢掉手中书,抬起头来看向她,神色惊恐万分。
大漠乍见到她的反应,这才想起眼前的已不是昔日的孤烟了,忙伸手轻拍她手背,挤出十二分的笑容安抚道,[不怕不怕啊,姐姐跟你闹着玩儿的呢。]
[跟谁闹着玩儿啊?] 门口有声冷冷插口道。
大漠抬头,“呵呵”干笑两声,心虚道,[寒师兄,这么快就忙完拉?]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老是惹她!] 寒天怒着一张脸进来,弯腰拾起地上的书,递给孤烟。拍拍她的头,神色和蔼道,[烟儿乖,去厨房玩会儿,四婶做了你最爱的点心呢。]
孤烟乖顺地点点头,听话地抱着书出了门。
目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寒天立刻收起满脸笑意,迅速转过身来。
乖乖!大漠崇敬地看着眼前的夜叉脸,没想到大师兄也有如此高超的变脸功啊。话说回来,呜呜呜,她跟孤烟同是师妹,为什么得到的待遇差别这么大?
[南玄漠,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他冷着一张脸,直截了当道。可怜他派去找人的属下们带回的答复都是相同的:这女人一刻不走,就没人敢回来。
[哎哟,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陪陪寒师兄跟孤烟好了!] 她谄媚笑道。
[没什么事?信不信我立刻让你忙起来?] 寒天眯眼冷冷道。现在只要跑到街上大叫三声“南玄漠在六扇门”,那帮皇亲贵族立马就会杀过来。
[别别别!] 她慌忙叫道,[我走总行了吧!] 小脸上满是委屈。有这种师兄么,一点义气都不讲!
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他的口气不禁放软下来,[你这样老是躲着,也不是办法啊。]
[那我还能怎么办!好!我这就冲回府去,让他们把我烦死好了!反正寒师兄你也不想再看见我了!] 她赌气叫道,真的站起来想冲出门去。
[好了,好了!]他连忙拉住她,神色无奈道,[你就留下好了。]毕竟师兄妹一场,他也不是真那么狠心的。
[真的吗?哈哈,谢谢寒师兄!] 她忽然眉开眼笑道。哪儿还有半点刚才的颓废样?
[你!] 他恍然大悟,刚刚又在演戏?!
[呃,我去厨房看看孤烟!] 眼看面前就要风暴大作,她连忙抢着道。不待他应声,一溜烟地出了门。
啊啊啊啊!为什么他要这么傻!为什么他要这么好心![南玄漠!你给我滚回来!!]
大漠遛到走廊上,正好看见孤烟端着盘子迎面走来,她立刻蹦蹦跳跳地上前,伸手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唔唔唔,好吃好吃。] 嘴里含糊不清道。
孤烟怯怯看她一眼,低着头想绕过去,胳膊却被人拖住,[唔,你要去哪儿啊?]
[房里,这是要拿给寒师兄吃的。] 她诚实道。
[千万别,] 大漠伸手掐了掐眼前愈来愈粉嫩的小脸颊,奸笑道,[房里有很可怕很可怕的东西哦!你还是跟姐姐到别的地方去玩好了!]可千万不能让喷火龙吓到小朋友。
孤烟稍稍朝后退了退,想避开那张几乎快贴到她面上的——笑脸。呜呜,她好怕怕哦,怎么有人可以笑得这么恐怖?
[好了,跟姐姐走了!] 大漠顺手搂着小佳人的腰,开开心心拐人去也!
走了没几步,便看见走廊对面匆匆行来的紫色身影,他步伐很快,转眼就来到身边。
[漠大人。] 来人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大漠面上笑意越来越浓,等他说完,便以指轻轻摩挲下巴笑道,[墨轩啊,我真希望明日你能跟我一起上殿呢。]
[大人的佳绩,墨轩拭目以待。] 他恭敬道。他家大人,即使他不伴在身侧,也知道她的表现会有多出色。
[好,好。] 大漠相当满意地拍拍他的肩,呵呵,她哪来的福气竟找到如此好的下属,不仅顺带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还知道如何满足她的虚荣心啊!
[哥哥,吃糕。] 高高举起的盘子尽力递到萧墨轩面前。后者一愣,忙道,[孤烟大人,你可折煞小人了!]
大漠见他惊慌的样子,不禁笑道,[没关系,她就这样的。见人就哥哥姐姐的叫。]
墨轩迟疑下,小心道,[漠大人,孤烟大人的病,何时才能治好呢?]孤烟大人自那场重病醒来后,心智就像回到了幼时,什么都不记得,什么人都不认识。
[快了吧。] 大漠微微笑道,看着孤烟的眼渐渐现出温柔的神色,[我想,她只是暂时想让自己休息下,等到她休息够了,自然就会清醒过来了。] 脑中现出裴映风的话,苏姑娘的病因并不是在身体上,而是在心里,恕在下这个大夫也无能为力。
啊!想到这个男人就让她很生气!
[墨轩啊,] 她忽然道,[给我去查探一下,浩烟门主裴映风有没有回到门中。]
[是。] 他仍是恭顺道。眼中却因为听到那男子的名而掠过一丝嫌恶。莫名地,见到第一眼时,他就直觉地讨厌他。
[漠大人。] 金闪闪的车帘掀开,探出一张白得耀人眼的脸来。身穿蓝色朝服的女子轻松跳下车来,抬眼望向面前宏伟的宫墙,手中折扇摇得哗哗作响。
墨轩上前,小心替她理好歪到一边的领口,系好垂下半截的缚带。
大漠索性张开双手,任由他摆弄。远处道路上忽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她闻声看去。
华丽的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车夫恭敬地立到一边,从车上走出一名年轻男子来。他未及而立,面容端正,神色间颇有些倨傲。抬眼看到她,又冷冷地别过脸去,迈步进了宫门。
有趣!大漠眉目轻挑,伸手拦住身边气不过欲上前的墨轩,[随他去吧。]言语间兴味浓浓,[墨轩,我入宫了,你在这里守着便是。]
墨轩静静立在原处,看她的身影迅速隐入宫门。唇边忍不住泛出笑意,呵,他家大人兴味浓浓,怕是有人要倒大霉了!
翻云覆雨(三)
[漠大人。]身后忽然有非常热洛的声道。大漠连头都懒得回,那人果然屁颠屁颠跑上前来,一张谄媚的笑脸送到她面前,满身的肥肉因为几步的“激烈”运动还在不停晃荡着。
手中扇“啪”一声打开,正好遮住她半边脸的嫌恶,露出另一半的“和蔼可亲”来——[原来是李尚书啊。下官失礼了。]
[漠大人严重了!最近几日去大人府中拜访,大人都不在府。真是贵人事忙啊。]强调强调,一定要强调自己是三番四次登门拜访过的。
[是吗?尚书大人真是有心了。下官可受不起啊!]大漠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以扇挡住那张快凑到面前的大脸。
[大人太谦虚了!满朝文武,谁不知您是皇上亲封的“护国功臣”!大家心中都对大人敬仰得很啊!] 若是从前,小小一个京师捕头,不要说正眼看,哪怕是赏个余光,他都嫌费力奇Qīsūu.сom书!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个大漠,在六皇子叛乱时,与当时的九皇子里应外合,成功剿灭了叛党。新皇登基后,虽没立刻给她实权,但先封她为“护国功臣”,态度已十分明显,只怕日后是加官晋爵,前途不可限量啊!
[尚书大人过誉了。我等同为朝廷命官,自当为皇上效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是是是。] 李尚书点头如捣蒜,[大人教训的是。下官跟大人一样,对皇上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两人谈话间已到金銮殿外,大漠一只脚跨进殿中,哼,忠心耿耿?
另一只脚亦跟着跨进,哼,天地可鉴?
嘴角微微勾起,勾出嘲讽的笑意来,口中只是淡淡道,[有大人这样的好官,真是皇上的福气,天下百姓的福气啊。]
身边的狗还在点头哈腰说着什么,她是一句也没往心里去,转头扫过厅中已到的朝廷命官,半数的人看见她来皆是纷纷围上前来,她的视线逡巡片刻,搜索到刚才在宫门外见到的那倨傲男子,他独自立在角落里,面上神色似在思索什么,眉头紧锁。
[大人,那是工部新上任的管侍郎。他平日里就是这样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大人不必往心里放。] 立刻有人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走向,讨好地道。
工部?那不就是刚才那只死肥猪的部下了。手中的扇摇啊摇,好啊,她先前就嫌那只肥猪碍眼,看来很快就可以清凉视线了!
一旁的李国生猛觉得背上一凉,不禁打了个寒噤,抬起头来时,身边众人已齐刷刷地跪下
高低不同的声瞬间一起响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一慌,忙不迭地跟着跪下,战战兢兢地连头都不敢抬,耳边却忽然响起女子清朗的声,[吾——皇——万——岁。] 一字一顿,缓慢沉稳。
众人都抬眼,错愕向她看去。
迎声看去,正对上那晶晶亮,笑意盈盈的眸,有些俏皮,亦有些狡猾。他俊朗的面容不禁随之轻笑,口中朗声道,[众卿家平身吧。] 趁众人起身的瞬间,仔细打量了她两眼。宽大的朝服闲散地垮在身上,脸上的粉仍是堆得惨白惨白,不是炎炎夏日,手中却一把白底黑字的百摺扇,唇角微微上扬,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只有那灵动的眸,才隐隐透出几许危险的味道来。
危险,是啊,危险。他忍不住轻笑起来,他知这女子有多危险呢。
先前,他常年不在京师,偶尔回来,与她,也只是朝堂上的片刻之缘。他本就是不容易记人面貌的人,对她的浅薄印象,也没有深刻到足够想起的地步。
直到这次的平乱,为他打开京师大门的人,是她。再遇的第一眼,他恍然,原来就是那个脸色总是白得跟鬼一样的女子。她为他谋略,言语间的谈笑风生,用兵时的运筹帷幄,在在都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曾经听人说过,最平静的湖水,其下却最是波涛汹涌。遇上她,他才相信,真有这样一种人,初时只觉得比谁都无害,真正了解了,才知有多可怕。
[皇上,老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兵部尚书俅千丈忽然上前一步道。
他顿了下,微笑道,[俅卿家有话不妨直言。]
[是关于漠大人的。]厅下众人闻言一致转头看向大漠,风见澈也跟着看去,却见她仍是好整以暇地摇着扇子,口中只是笑道,[哦?是关于在下的?那更要洗耳恭听了。] 死秃驴,一口气还没歇上来就急着参她?
[老臣听看守天牢的狱卒说,六皇子在狱中一直大叫大嚷着漠大人是他的同党——]
听到这里,厅中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众人又一致神色惊恐地看向大漠——
果真是一群“非常震惊”的人啊!她就不信京师里最近流言飞传,他们会都没听过这条含金量最高的流言。却都一致跑到朝堂上来“初次听闻,大惊失色”?
大漠面上神色未变,悠哉悠哉道,[哦?竟然有这种事?事关本官清誉,俅大人可得调查清楚了再说啊。要不然这样一条污蔑朝廷命官的重罪,就怕大人您担不起啊。] 老秃驴,年纪这么一大把了还喜欢当出头鸟?小心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臣虽然愚昧,但还是知道凡事都该讲求证据的,所以老臣特地派手下暗地去做了调查,结果竟然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哎哟,俅大人,什么时候您老人家也跨行做起了刑部的事?干脆跟皇上说下,让他把刑部尚书一职也封给您老人家当好了!]
俅千丈闻言神色尴尬,咬咬牙忍下一股怒气,恨恨道,[皇上,老臣从六皇子书房中搜出了这些书信。]
[天啊!俅大人,敬王府不是已经被封了吗?您老人家没有刑部批准就私自闯入,这罪可不轻啊!]
俅千丈终于忍不住瞪她一眼道,[只要能查出真相,老臣甘愿受罚。]
大漠嘴一撇,眉目挑起笑道,[大人这种为真相献身的节操,真值得小人学习啊。各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立刻纷纷撇过脸去,在事实明朗之前,都不愿意得罪其中一方。
这时,信已经一旁的公公之手送到风见澈手中,他打开信纸,匆匆扫了两眼,立刻神色突变,重重拍桌震怒道,[俅千丈!你这是什么意思!]
俅千丈吓得一下子跪倒,厅中众人也是战战兢兢。
[你自己看看!这乱七八糟的是什么!] 信纸被用力摔下,俅千丈连滚带爬地上前,颤抖着捡起来,哆哆嗦嗦地看完头两行,顿时吓得六魂出窍!
[皇……皇上……饶……饶……命……] 他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跨间忽然一湿,连尿都吓出来了……明明……明明是大漠跟六皇子秘密叛乱的通信,怎么……怎么就变成辱骂当今圣上的文章……谁来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秃驴,这下可开心了吧……大漠冷冷笑看,想抓她的把柄?简直是太不知死活了。
[俅千丈!你私闯被封府邸,污蔑朝廷官员,现在竟然还敢辱骂朕!朕今日如果不严办你,他日威信何存!来人啊,给我把他拖下去,关入天牢!]
一群侍卫冲进来,很快将哀嗷得像杀猪一样的男人拖了下去,俅千丈“饶命”的叫声还回荡在殿中,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暗暗捏了把冷汗。六皇子的事,大家都是知道的,也都盼着这件事是真,毕竟朝中少一个当权者对自己总是有利的。只是没有人敢像俅千丈那样去调查,现在果然证明,刚才没及时表态是对的。
[我就说,漠大人忠肝义胆,怎么会是叛党!] 风向一定,墙头草立刻找准风向,顺势就摇了过去。
[呵呵,真是要谢谢李大人这么看得起在下。] 死肥猪,这么胖还朝墙头站,小心倒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我也说,漠大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就是就是,在下也是一直相信漠大人的。]
[这个俅大人真是过分!摆明是嫉妒漠大人嘛!]
……
朝堂之上一时间又是议论纷纷,每个人都抢着表述自己对漠大人有多么多么信赖多么多么忠心。只有那依旧立在角落的年轻男子,饶是神色淡漠,冷眼旁观。
大漠收起长久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转过头去,正对上另一双漆黑的,深邃不见底的眸。她微微一笑,风见澈也是微微一笑,——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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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抱歉……因为笔记本要借给一个周六要考VFP的好友,所以周四周五都不能更新了……JM们见谅撒
翻云覆雨(四)
时已至春末,风微凉,御花园中,却仍是一派姹紫嫣红,百花争鸣的热闹景象。亭中,一对年轻男女正举杯畅饮,谈笑风生。
[漠爱卿,朕再敬你一杯!] 面前的九五之尊,面容俊朗,眉宇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
[微臣惶恐!该是微臣敬陛下才是!]大漠忙站起道。
[哎,坐下坐下!我们也算是熟识了,爱卿何必这么客气!] 风见澈忙按下她道。
[那微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嘴中客套话不减,从前与她熟识的是九皇子,现在在她面前的却是当今圣上。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这次亏得爱卿你的好主意,才算将朝中的人心稳定了下来。]他笑笑道。前几日六哥的话在京师传得沸沸扬扬,朝中官员对她都是疑惑重重。亏得她想出这么个“欲擒故纵”的好点子。
[皇上严重了。这事本因微臣而起。自然该由微臣解决。]算那个老秃驴倒霉,好死不死地当了出头鸟。 [微臣想,经过这件事后,应该没有人敢再把叛乱的事拿出来乱说了。] 这个策划,表面上她是想保自己,实则上却是想彻底杜绝朝中任何有关叛乱的话题。叛乱的话题不禁,朝中猜测就会不休,猜测不休,就难以真正安定。
[漠爱卿,朕让你去查探关于谣言是何人传出天牢一事,结果怎样?]
[微臣不才,至今没有结果。] 她一脸愧色道。
他闻言深深看她一眼,挥手笑道,[查不出就算了。这事就此作罢吧!] 她精明,他也不傻。天牢一向固若金汤,又怎会随便有谣言传出?京师的谣言,想必是有人有意散布。
想到此不禁又抬头细细看她,她饶是举杯浅酌,面上厚厚一层白粉,遮去面容,好象也遮去了该有的喜怒哀乐。对着他的,总是谦恭的虚假的笑容。心中忽然莫名惆怅起来,她要玩什么手段,他绝不会阻止,想要的,也只是她的坦城相待而已。
大漠浅酌一小口,抬头见他怔忡出神的样子,不禁好笑,十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皇上?]
他回过神来,淡淡笑道,[漠爱卿,与你聊天真是浑然不觉时间飞逝。]状似无意地看了看天色,[时辰已不早了呢。]
他的言外之意,大漠听在心里,当下识趣地起身道,[是,天色不早。微臣也该告退了。]心里纵觉得奇怪,两人本是聊得好好的,为何皇上会忽然要她告退?不过自古难测最是君王心,与她无关的事,她也懒得费心思去猜。他要她告退,她告退便是。
风见澈点点头道,[也好,朕就不留你了。] 神色间颇有些倦怠。
大漠行了礼,慢慢退到亭边,转身待走,风见澈忽然道,[漠爱卿,关于谣言一事,你真的一无所获吗?]
大漠微讶,抬眼正对上他些许期待的眸。期待?她面上神色不变,一径微笑道,[微臣若有何进展,一定第一时间通知圣上。]
黑眸默默暗淡下去,他挥手,声音疲倦道,[算了,朕刚才就说过,这件事到此为止,不用再追查了。]她终究不愿说,他又能如何?难道真要为难她不成。
[是。] 她恭顺道。眼睑垂下,迅速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诧——他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今日的街道,似乎比往常热闹很多啊。街上人来人往,接踵摩肩,连行走的人都是步履唯艰,更不用说马车了。
大漠掀开车帘,神色颇为无奈。走,走,走,走了半个时辰了,车根本就还在原地嘛!
[墨轩啊,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
[大人。京师长时间阴雨,今日难得放晴。百姓们自然就都涌到街上来了。]
放晴呵,呵呵呵呵,她怎么把这给忘了?伸了个懒腰,探出半个身子沐浴在阳光下,唔唔,好暖和,确实是个上街的好理由啊。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眼尖地发现其中几个异族装扮的,她偏着脑袋,懒洋洋道,[墨轩啊,再过几日,就该是胡商进京的日子了吧?]
[大人放心,属下已经照往年安排妥当了。]每年的春末,总会有大规模的胡商进京,到时候人多混杂,便是该加强防卫的时候了。
大漠点点头,想了想道,[明日你再从禁卫军调一队人上来吧。新朝根基未定,我担心会有变数。] 不知为何,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妥。
[是。]
大漠甩甩头,也甩掉心中隐隐的不安感,她从来就是这样,从不未没有发生的事浪费感情,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过了片刻,她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子,只剩小半截挂着。阳光柔和地撒在头上,脸上,身上,让人懒洋洋地提不起劲来。耳边喧闹的嘈杂声也渐渐模糊起来,变成了摇篮曲一样的音乐,她的上下眼皮开始进行极亲密的接触——一下,两下,三下……就在快盍上的瞬间,双眸忽然圆睁,她整个人倏的直立起来——“砰”一声,撞上了车顶。
[漠大人!您没事吧!] 墨轩被她吓了一跳,忙从车上跳下,三两步跑到她面前。
[唔……] 她眉头因为剧烈的疼痛而紧锁,视线却仍是直直地盯着对街。
[天!都撞紫了!]墨轩心疼道。伸手小心替她揉搓,他手上劲已放到最柔,她仍是疼得微微一缩。
[哎哟!疼死了!妈啊!这破车是谁找的木头啊!!疼死我了!] 她捂着头不准他碰,跳着脚直叫唤。
墨轩松了口气,柔声道,[大人,不揉开淤血的话会疼上好几天呢!您也不想这样吧?]会闹会叫,怕疼要人哄,这才是他家大人嘛。她刚才眉头紧皱不说话的样子真把他吓坏了,还以为她撞傻脑子了呢。
她瞪他半晌,还是不甘不愿地递上脑袋——[哎哟哎哟!轻点轻点!疼死我了!!]口中一个劲儿叫嚷着,视线却不由自主飘过对街去,那里一群又一群人来来去去,却再也没有她熟悉的面孔。
刚才是做梦吗?她一时竟有些恍惚,那匆匆一瞥过的红色身影,是幻还是真?
[墨轩。] 她忽然道,[你立即去将禁卫军全部调回,从明日开始,分班次,昼夜守护皇宫。]
墨轩闻言面露惊讶,仍只是恭顺道,[是。属下立刻去办。]
大漠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肿包,嘴中喃喃道,[真的很真切啊……]山雨欲来风满楼,她心中的不安感竟是越来越强,强到跟疼痛一样真切了。
让墨轩把马车牵走,大漠索性自己步行,一路走一路逛,直到日路西山,才回到六扇门。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欢笑声。她微讶,抬头见到一旁的柱子上拴着一匹全身雪白的马,这才会心一笑,走上前去,伸手逗弄白马。白马像认识她一样,探着脑袋直往她怀里蹭,撒娇似的磨蹭着她的衣裳。
大漠忍不住轻笑起来,食指跟着摩挲柔软的鬃毛。
四嫂踏出门来,所见的就是眼前这副其乐融融的“人马嬉闹图”,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
[四嫂,你的眼睛已经够大了,再瞪的话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大漠扯扯唇,好笑道,擦身而过的瞬间,还顺便帮她托起快掉下的下巴。
耶?难道……难道今天“追风”转性了?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四嫂立刻雀跃地想上前。白马却瞬间收敛了温顺的表情,恶狠狠地瞪着她,前蹄威胁性地在地上磨蹭着。
她立刻害怕地缩回脚。呃……看来“追风”还是那个“生人勿近”的脾气啊!可是……为什么漠小姐就能碰它?呜呜呜呜,她比漠小姐亲切和蔼多了好不好?真是头笨马!肯定是被漠小姐伪善的面貌欺骗了!
跨进门的瞬间,大漠忍不住打了个很响的喷嚏,恩……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说她坏话?
屋内的人被喷嚏吸引,一致抬起头来看她,她的视线在屋中逡巡下,敏锐地落在屋正中的白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静静地坐着,像是没察觉到有人进来,头一直未抬。慢慢倒茶慢慢饮,面上始终带着浅淡笑容,举手投足间均是漫不经心,却又让人觉得优雅至极。
大漠一步一步向她走去,所至之处,众人皆作鸟兽散状。
那女子终于慢慢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茶,抬头环视空荡荡的屋子一眼,唇角慢慢勾起,凝视着她的黑眸中满是戏谑,[大漠,看来你的人气还是未见长进啊。]
请柬
大漠闻言瞪着她,那女子面上饶是淡淡的笑,眉目微挑,好笑地回视她。两人默默对望片刻,忽然一起大笑出声。大漠扑上前去,狠狠捶她一拳道,[好啊你!一回来就笑我!]
落日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痛意,面上神色毫无变化,只是静静看着她,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落日……]大漠忽然紧紧抱住她,头埋进她怀中,嘴里喃喃道,[欢迎回来……落日……欢迎回来……]落日终于又变回以前的落日了,真好。
落日安抚性地轻拍她后背,感觉怀中人的脑袋极不安分地蹭来蹭去,不禁微微笑道,[你怎么跟追风似的?] 话未说完立刻遭来怀中人怨恨的一瞥,[你欺负我。] 指控的声闷闷道。
[我道歉。]她闻言莞尔,面上笑意更深。
大漠瞪她一眼,撅起嘴道,[一点诚意都没有。]哪有人道歉还笑容满面的?
落日松开怀中“得寸进尺”的某人,抬手为自己倒了杯茶,慢慢饮一口,才道,[大漠,你急着找我回京师,到底什么事?]
本来还计划再玩个三五月的,可忽然就收到她的急报,害她马不停蹄地日夜赶路,总算在五日之内赶回了京师。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落日慢慢抬首,满脸狐疑地看着面前人,声音轻柔道,[大漠,你不会告诉我,这其实只是个玩笑吧?]还记得她上次就这么玩过寒师兄,结果自然是被暴扁一顿,不过以她向来恶劣的品行来说,会不会接受教训还是个问题。
[当然不是!] 大漠连忙信誓旦旦道。开玩笑,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就算是得罪全天下人也千万别得罪眼前这个笑得极其和蔼可亲的女人!她不会跟你说什么,但明早起来你绝对会发现自己被扒光了挂在城门口!这女人虽然就这一招,但可恨的是百试不爽,除非你就别睡觉,只要睡了你就死定了!所以说,千万别得罪内心极阴暗轻功又极好的女人啊。
落日闲闲看她一眼,[请问,你在说我坏话吗?] 瞧她越嘟哝越大声,她都隐隐听见“阴暗”两个字了。
[没!绝对没!] 大漠干笑两声,忽然凑上前去,伸手倒了杯茶,讨好地递到她面前,[落日,其实,这个世上有很多好男人是不是?]
落日不客气地端起茶杯,头都不抬道,[是。]
[那……裴映风绝对是好男人中的好男人是不是?]刻意忽略心头的一阵抽搐,她继续谄媚笑道。
[是。] 落日头仍是未抬,杯中茶饮去大半,慢慢应道。
心里忍不住一痛,原来她也觉得裴映风很好很好啊。[那……你可不可以考虑他?]出口的声越来越低,最后那个“他”字几乎就淹没在她喉间了。
落日终于抬起头,专注看她半晌,忽然扯唇笑道,[大漠,你到底想说什么?]专门把她叫回来,不会就是为了替她做媒吧?
[我……] 大漠迟疑片刻,猛一跺脚道,[你别管我要做什么!你就回答你到底要不要考虑裴映风?]
[不要。]她未说完,落日已应道。
[噶?]
[我说——不要。]毫不犹豫又再说一遍,落日微微挑眉,颇带兴味地看着大漠瞬间变化的脸色,——有些失望,又像松了口气。
手指不禁捏紧茶杯,眉梢间尽是笑意,有意思,看来在出外寻药那段时间,貌似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啊。
[不要……他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要?]大漠愣愣道。似乎还未从她的拒绝中回过神来。
[呃……] 这个问题真把她难住了,感情的事,也有分为什么吗?[那墨轩也很好啊,你为什么又不要呢?] 还是打个比方好了。
大漠闻言瞪着她,[这关墨轩什么事?]
落日也瞪着她,拜托,她是真傻还是假傻?
两人互瞪片刻——[你是说,墨轩喜欢我?]大漠忽然惊诧道。
[是。] 非常肯定的回答。只要是个人,就都看得出来吧?
[不可能!]大漠斩钉截铁道,[他对我,只是下属对上司的服从而已。]细长的眸眯起,[落日,你是想引开我的注意力吗?]
落日耸耸肩,也不与她争辩,又慢慢喝起自己的茶来。她爱当缩头乌龟,就由得她去当好了。反正对于别人的事,自己也没有多大兴趣就是了。
[落日,你说,他有哪里不好?] 心里始终是不服气,他那么完美,凭什么就有人看不上他?
落日径自喝着茶,自动屏蔽掉耳边的苍蝇声。
[他长得不错,又是浩烟门门主,跟你是门当户对。人更是没话说,那么温柔那么体贴,对你,绝对是一往情深。] 说到这句,心里又悄悄抽搐了下,[你说!你凭什么就看不上他?!]
落日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老天,但凡女人遇上感情的事都这么不可理喻吗?蛮不讲理的大漠她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大漠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好了好了,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了。你还是说说为什么急着要我回京吧。]
大漠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神色古怪道,[落日,其实,这个世上的好男人真的很多。就算你看不上裴映风也没关系,]说到这里冲动地上前握住她双手,激动道,[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帮你找到让你很满意的男人!] 虽然她实在是怀疑这个世上还会有裴映风更好的男人。
落日嘴角剧烈抽搐着,[大漠,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大漠点点头,一副狠下决心的样子,伸手到怀中摸出一张红色的帖子,猛的递到她面前。
落日微微一怔,抬眼正看见红贴上“请柬”两个黑色大字,她慢慢伸手接过,看都不看就直接搁到桌上。
[你……不看下?] 大漠惊讶道。
落日看向她,扬扬手中杯子,苦涩一笑道,[还用看吗?光瞧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那……] 她的神色好平静啊!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大漠迟疑道,[落日,你若是难过不用掩着的……] 她从小便是这样,有什么伤心事都是放在心中。不说与人知,甚至是对自己,也是连悲伤的权利都不给。
落日忽然端起桌上茶壶,连续替自己倒满所有茶杯,一一饮尽。垂首沉默半晌,再抬眼时,已是收拾好所有心情,淡淡笑道,[我真的没事了。] 说完全没触动是骗人的,可从很久很久之前,她就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既然是意料之中,难过也就已经被时间磨得麻木了。
[那你要去吗?]
[当然。妹妹大婚,我这个做姐姐的,又怎能不去?] 答案是毫不迟疑的。
大漠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她的选择会是如此。总是这样啊,从不允许自己逃避一下,从不允许自己后退一步。
[那好。我立刻让人准备厚礼。我们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去!]
落日抬头看她半晌,忽然温声道,[大漠,谢谢你。]
[啥?] 她莫名其妙,见落日拿起桌上帖子扬了扬,立刻道,[谢我干吗,那张帖子本来就是给你的啊!]
[谢谢你告诉我。]落日诚意道。她怎么会不知她有多么不希望自己去,可是,还是把这个选择的机会留给了她自己。
[不客气。] 她嘟哝道。只有她这个蠢蛋才会这么蠢,落日心里的伤刚好就又刺激她,如果被寒师兄知道,怕不剥了她一层皮!
抬眼见面前的人,慢慢举杯,慢慢饮茶,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神色一如既往的平和。忽然就想起那个同样优雅同样平和的男子来。他们两个……还真是绝配啊。只希望落日经过这次的事,会彻底断了心中期念,从此珍惜眼前人……心又不可预期地开始隐隐作痛,她忙道,[我这就出去准备贺礼!明日就出发!] 不想了!不想了!三两步地蹿出门去,走到拐角处,伸手到怀中摸出属于自己的那份请柬,慢慢翻开,几行喜气洋洋的大字映入眼中。她看到熟悉的名,立刻恨得牙痒痒,死男人!贱男人!亏她上次还以为他对落日有情!真是——龌龊至极!狠狠把请柬摔到地上,气愤地走了两步又不甘心地走回头来,愤愤在请柬上补了两脚——去他的百年好合!去他的永结同心!
离京
瞠目结舌。
落日傻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车队,一口茶差点哽在喉间,过了好半晌,才惊讶道,[这些都是要带去的?]老天!敢情这就是她嘴中所说的“风风光光”?那的确是够风光了,不像是送贺礼,倒像是嫁女儿了!
[怎么样?很有面子吧?哈哈哈哈!] 一旁的始作俑者摇着扇子,兀自笑得猖狂。真是太有气派了!这回还不把里子面子通通都赚回来!
落日狐疑地看她一眼,[怎么?你最近很有钱吗?] 每次回京都必听她哭穷,怎么这次舍得这么大手笔?
[哈哈哈哈!] 扇子豪迈地拍在她肩头,某人慷慨万分道,[钱算什么?最重要的是给你做足场面!]呵呵呵呵,感动吧?
落日眯起眼看她片刻,慢慢道,[其实,这些东西都不是你的吧?] 她会这么大方?要她相信太阳从西边出来还快一点。
大漠摇着扇子,丝毫也没有被揭穿的窘迫,笑眯眯承认道,[是啊。昨天之前它们还不是我的,不过现在已经是我的了!] 她也不过就是到各个大人府中去拜访了一下,然后很不经意地提到她有个表哥要成亲了,再然后,贺礼就自动从四面八方涌到她府中了!
[好了好了,我们也该出发了。] 大漠伸手从墨轩手中牵过小红马,拍拍它的脸,朗声笑道,[宝贝!我们要出发喽!]
身侧的人闻言鸡皮疙瘩都落了满地,这个漠大人真是肉麻得可以,给自己的马取个名字竟然叫“宝贝”!
[漠大人,一路小心。] 墨轩小声道,心里直懊恼自己必须留守京师,不能相伴左右。
[墨轩放心,我会照顾好你家大人的。] 落日温声笑道。
[那就劳烦落日大人了。]
[宝贝!走喽!] 两人说话的时候,小红马已经驮着大漠一颠一颠地跑到前面去了。
落日看墨轩一眼,后者正静静看着大漠的背影出神,她心中一叹,忽然压低声音道,[墨轩,近日京师可能会有异动,你小心一点。]
墨轩惊讶看她,[落日大人何出此言?]昨日他们家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落日沉思道,[我昨日进京时遇到几个胡商,感觉商气不足,江湖气倒很重。我怕是别有居心的胡人假冒行商之名进京。总之,你处处小心点就是。]
[是。属下知道了。] 墨轩恭顺道,抬头看落日一眼,面上现出迟疑的神色。
落日跟着笑道,[墨轩,有话不妨直言。]
[是。大人,这个——]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落日道,[麻烦您带在身边。我家大人,在外面总容易水土不服,我实在是不放心……]
落日伸手接过,在手中掂了掂,微微笑道,[轻得很呢!是草药吗?]
墨轩还未及回答,前面的某人已回头不耐叫道,[落日!你磨磨蹭蹭啥呢!]
落日微微一笑,把药袋揣进怀中,对着墨轩眨眨眼道,[看来下次还得备上降火的草药才行呢!] 手中缰绳一扯,追风长啸一声,转头疾奔几步就追上大漠和她的“宝贝”。
[我说你跟墨轩在那儿唧咕啥呢?]
落日俯视她一眼,没办法,“宝贝”跟追风的身高实在是悬殊,[你确定墨轩可以?]
大漠同样仰视她一眼,口气平平道,[你也看出来了?]
落日点点头,[新朝根基未定,胡人必有异动。墨轩不一定能撑得住大局的。] 事关重大,纵使知道她向来有分寸,她也应该要提醒一下的。
大漠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随意道,[我若是不离京,对方又怎敢大动?]
[可你若是离京,对方大动,墨轩若制不住又该如何?] 欲擒故纵她也会用,可前提是大局要始终在握,现在对胡人的实力与动机她们完全不知,稍有差池当真是万劫不复啊。
[墨轩当然不一定镇得住大局,] 大漠微笑道,黑眸慢慢眯起,[可是有一个人一定可以。]
[谁?] 京师大权向来握在她手中,除了她手下的人还有谁可用?
[风,见,澈。]
荒郊的小茶楼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说是小茶楼,其实只是一个茅草棚,下面摆了几张桌凳。因为突然涌进了几十号人,一下子变得格外拥挤。
[我说,翻过这座山就到擎天堡了吧!] 领头的粉衣女子,衣着打扮蛮像个大家闺秀的,却是一脚踩在凳子上,随手抓起个馒头就啃,举止粗鲁无比。
[呸呸呸!这啥啊!硬得跟石头一样!]刚吃进口的馒头又被一口吐了出来,吐的人还紧皱眉头,一脸嫌恶道。
相比而言,她身边的蓝衣女子就安静得多。从坐下来开始就只是不声不响地喝着茶,举止优雅,神色温和。
[啊啊啊啊!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要豪宅!我要美食!菩萨啊!佛祖啊!保佑我赶快到擎天堡吧!]
落日闻言看看天色道,[我们脚程快点的话,天黑前应该就可以到的。]
[耶!] 大漠雀跃地蹦了几蹦,忽然停下来,伸手到包袱中摸出水粉盒,仔细把眼睛周围扑了又扑,才凑到落日面前焦急道,[还看得出来吗?]
落日愣了下,立刻想到她指的是早晨起床时的两个大黑眼圈,忍笑摇头道,[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那就好。] 神经紧张的某人松了一大口气,嘴中嘟哝道,[被别人看见的话我的形象就全毁了!]
落日好笑地看她一眼道,[你上次跟映风出门时也是这么狼狈吗?]她知大漠娇贵,却没想竟娇贵到这地步,普通的伙食总是吃不惯,普通的床也睡不着。
[才没。裴映风有安神茶的哎,喝了他的安神茶,再烂的床都睡得着!] 呜呜,她好想念安神茶啊!等到了擎天堡,一定要缠着他多要几包才是。
落日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摇晃着茶杯,转头朝外看去。
外面的官道上,正好有两个人牵马走过,两人都是江湖人打扮,马上扎着红色的礼盒,看样子也是去擎天堡祝贺的。
[这次擎天堡办喜事,真是轰动了整个江湖啊。]
[那是。擎天堡是三大世家之一,要娶的又是锦州首富的独生爱女,这婚事能不轰动吗!]
[话说回来,你见过那莫家小姐没?据说是锦州第一美人呢!]
[是吗?江夕然这小子还真是好福气啊!有个显赫的老爹,又讨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儿!所以就说,人跟人真是不能比啊!]
两人的谈话声渐渐远去,落日静静抿了口茶,唇边笑意不变。
[切!就说这些粗鲁汉子没眼光!哼!长得好看了不起啊!谁会喜欢那种娇滴滴一无是处的大小姐!]不用她开口,身边立刻有人忿忿道。
落日握杯的姿势不动,口中淡淡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晴月心地善良,确实是个好姑娘。]
耶?[反正我就是讨厌她!] 她不介意被人抢了心上人,她来替她介意好了!
落日沉默半晌,倏的站起身道,[我们出发吧。] 说完也不待她应声,径自先走了出去,飞身上了追风,脚下一使劲,追风已风一般跃了出去。只见官道上烟尘飞舞,一人一马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漠大人,这……] 现在是什么状况?负责带路的落日大人怎么自己走了!
[随她去吧。] 大漠摆摆手道。
[可……我们都不认识路啊!]为什么留下的偏偏是同样也不认识路的漠大人?
大漠闻言瞪他半晌,直瞪得面前的人神经抽搐冷汗涔涔,才眯起眼,阴森道,[下次再让我听见这种愚蠢的问题,我就把你的嘴巴给缝起来!]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问路!] 好,好可怕!转过身,终于忍不住偷擦了把汗,人说大漠大人是笑面虎,果然没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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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发现小寒的出现勾起了N多潜水的MM哦……呵呵呵呵……偶得儿意的笑……
擎天堡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段很难写啊……偶最起码用了平时一章的三倍时间……擎天堡,天下第一堡。堡主江剑岁,五岁拜于真机道人门下学艺,十八岁初入江湖,凭借一招“龙虎斩”威震武林。为人豪迈爽朗,交友甚广。其子江夕然,俊逸倜傥,素有“淮南第一美男子”之称,十岁时就一剑单挑“名剑七士”,名动江湖。江家历来与天水庄秦家,浩烟门裴家并称武林三大世家,这次江夕然娶亲,本就是轰动武林的大事,迎娶的又是锦州首富莫云天的独生爱女。擎天堡上下都为了即将到来的喜事而忙碌着,堡内外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远远地,有蓝色身影默默伫立。安静地,看人进人出,来来往往。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身边的马儿耐不住寂寞,开始不安地动,她才抬受轻抚马背,牵着缰绳朝前走去。
越往前,眼前越是一片醒目的红。她又蓦的停住脚步,静默了片刻,继续向前走去。这一次脚下没有任何迟疑,直接走到正门前。
守门的中年汉子看到她,立刻惊喜道,[莫姑娘!怎么这么早就到了?堡主不是说要明天花轿才能到吗?]话未说完,那蓝衣女子就道,[我是一个人的。][哦?] 中年汉子闻言面露惊讶,又立刻笑道,[莫姑娘,那里面请!]落日点点头,正想牵着追风进去,便听见身后响起了马车声,她本欲不理,追风却忽然激动起来,缰绳一个劲儿地在她手中扭动。落日微讶,跟着转回身去。
马车在大门前停下,车夫是个年约四十的汉子,伶俐地跳下车,掀起帘子道,[门主,小姐,到了。] 身手不错。
落日听到“门主”两字,微微一笑,松开手中缰绳。追风立刻雀跃着上前,跑到牵马车的大黑马身边,两匹马耳鬓私摩,亲密无比。
落日见状忍不住微笑起来。
刚下车的男子乍一看到追风,神色惊讶道,[追风?……]下意识地抬头找寻,见到那熟悉的身影,眉宇间立刻写满笑意,欣喜上前道,[小寒!]落日看他笑道,[映风,看来我们马上就要变成亲家了!]裴映风亦温温笑道,[好啊!过几天我就去下聘好了。到时候你可不要舍不得。]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重逢的气氛显得很融洽。
[堂哥!你在干吗!也不扶人家一下!] 气氛很好,却有人很不识相地打乱。
落日寻声看去,那女子蹲在车边,想跳又不敢跳的样子,皱眉看着他们。绝美的面容上颇显倦怠。她很客气地点头打招呼,对方却完全不理,神色很冷漠。
[对不起。] 裴映风颔首歉意道,[她今天心情不太好。]落日笑笑道,[没关系。你去看看她吧。][堂哥!你还愣在那儿干吗!] 那女子又皱眉,叫道。
落日闻言不禁挑眉,上次在天水庄只见到这位裴大小姐楚楚可怜的模样,没想到她倒也是十足的大小姐脾气。话说回来,看裴映风一点都不在意,对她仍是好言好语温温而笑的样子,这个哥哥当得还真是称职啊。只是不知道他这个门主是不是对门内每一个人都如此宽厚包容?
心里这么想的当头,裴映风已扶着裴映霜慢慢走来,裴映霜瞥都不瞥她一眼,就要走过去。裴映风忽然拉住她,压低声音道,[映霜,打个招呼吧,不要那么没礼貌。]他的声音虽低,落日却听得分明,眼见裴映霜虽是百般不情愿,还是不耐地转过头来,不禁莞尔,看来她是白替他操心了!这男人虽然温和,该有的威严还是有的啊。
裴映霜很不甘愿地看她一眼,声音闷闷地叫道——[堂嫂。]堂……堂嫂?!
裴映风的俊颜唰一下就红透了,黑眸开始不停地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过了好半晌才嗫嚅道[映霜……你……你不要乱叫……]落日愣了下,跟着皱起眉头,裴映霜不说,她倒差点忘了在天水庄时秦九歌对外称两人是未婚夫妻的事。现在看来,是有个大麻烦没解决了。
裴映霜嘟起嘴,不高兴道,[我哪有乱叫?反正早晚是要成亲的,肯定是堂嫂就是了!]她不说还好,说完就见裴映风的脸瞬间又红了一层,简直像煮熟了一样。双眼更是直勾勾盯着地面,似乎要把地上瞪出一个洞来。
这男人……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害羞啊。落日暗自好笑,出口替他解围道,[裴姑娘,在下看你神色有些疲惫,可是旅途太过劳累?]她出口称她裴姑娘,本是故意疏远距离,谁知裴映霜闻言先是一愣,嘴角跟着一撇,眼泪稀里哗啦就下来了。落日被她哭得措手不及,还没反应过来,裴映霜已一把扑进她怀里,抓着她衣衫,放声大哭起来。
[堂嫂!我的命好苦啊!!呜呜呜呜……堂嫂……人家好难过啊……]落日被她哭得一愣一愣的,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求助的眼光飘向一旁那位堂哥。可惜裴映霜每叫一声“堂嫂”,堂哥的头就往下埋一分,早就低得看不见她的眼神了!落日终于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儿,老天!谁来救救她?
[各位,这边请。] 管家笑容满面道,[堡主和少主去镇上有点事,所以不能亲自接待大家了。特地备好了上房,让我带各位先去休息。]裴映风微笑道,[那就有劳您老人家了。][不敢。请。]三人跟着管家一路行去。裴映霜还在一旁抽抽噎噎的,落日小心地走在另一侧,跟她保持着安全距离。
[对了,小寒,你这次是一个人来的吗?]裴映风忽然道。
[不是,我跟大漠一同来的。] 大漠……她那么聪明,应该能自己找到来的路吧?某人心虚地想道。
[哦,漠姑娘啊。] 俊颜因为想到有意思的人而绽放开来,[她真的很可爱。]落日闻言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可爱?][是,很可爱。] 裴映风笑着应道。狼吞虎咽的样子,撅着嘴挑食的样子,撒谎时义正词严的样子,甚至是生气时跳脚的样子,都很可爱。
落日忍不住笑道,[我看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会觉得她可爱了!] 大漠这家伙,跟她不熟的人都说她精明,跟她熟的人都知她阴险。外人敬她怕她,六扇门众人则是千方百计躲着她。就只有他,竟然说她可爱。
既能看出大漠的可爱,是不是就是她的命中注定?
拐角的地方,落日忽然停下。
裴映风跟着停下,见她神色严肃地看着他,便温温笑道,[怎么了?][映风,大漠以白粉遮掩面容,其实并不是因为她貌丑。][我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我见过她的样子啊。] 裴映风微笑着叹道,[真的很美。]落日闻言,先是惊讶挑眉,接着忽然大笑起来。好个大漠啊,下手比她想象的要快呢!她肯以真面目相示,就是早认定他了?只是——看眼前的男人,虽然是赞叹,神色却也仅仅是赞叹而已,丝毫不见爱意。看来美色对裴映风来说,果然是毫无诱惑的啊。
[映风。][恩?][这个世上,现在只有五个人见过大漠的真实样貌。我,孤烟,长河,寒师兄。还有一个就是你了。][啊?]落日拍拍他的肩,正打算开口,就听管家道,[裴门主,您的房间到了。]落日抬头笑道,[管家,那我就住旁边这间好了!也方便晚上找裴门主喝茶聊天!]因为莫云天与江剑岁是莫逆之交,晴月又早与江家订了婚事,因此莫家在擎天堡向来有自己的别院。不过这次她不想与莫家人住在一起,宁愿以落日的身份与裴映风大漠他们一道住在客房。
本以为是无足轻重的要求,谁知管家却急道,[莫姑娘!你的住处另有安排!]落日看他着急的样子,微讶道,[我今日不想住到邀月阁去,就住这里好了。你若是作不了主,跟堡主说一声就是了。] 只是住处而已,有必要这样计较吗?
[不是!不是邀月阁!] 管家忙道,[少主特别交代了,要你住到凇林轩去!]凇林轩?!落日震惊地睁大眼,冲口道,[我不去!]管家闻言一脸焦惧道,[少主再三交代过,莫姑娘你要是不去,我就是违抗命令了!]裴映风见状不禁讶道,[这凇林轩到底是什么地方?]落日神色冷冽,坚决道,[我不会陪着他胡闹的。你去告诉江夕然,我绝对不可能住到凇林轩去!]他这是什么意思?!与晴月大婚在即,却要她住到他的住处去!外人知道了会怎么想?他究竟是想要让晴月难堪,还是想要她难堪!
波涛暗涌
可惜,她再没有机会得知他的动机。事实上,在接下来的两日里,他们根本就没有见到过江夕然。江剑岁倒是在第二日一早就来探访了他们,对于前一日的怠慢表达了歉意。从他的言谈中得知,莫晴月的花轿当日便会到达擎天堡。
那么他,应该一直在陪着她吧。
[喂!]十指挥舞了半天,眼前的人犹是怔忡失神,大漠终于忍不住长叹了口气,小声咒骂了句什么。
[啊?] 眼前的人慢半拍地抬头看她,诧异道,[什么事?]
大漠瞪她半晌,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最终是面无表情地抓过她面前的茶杯,随手将里面的茶倒进湖中。
[你做什么?我还没喝呢。]
[先前倒了那么久你为何不喝?现在茶都凉了,喝了对身体不好的。]说话间伸手替她重新倒了杯茶,[坏掉的东西还要了干吗?重换新的好了!]
茶杯递到她面前,落日愣了下,[大漠,我……] 没有伸手去接。
[我知道,你喜欢刚才那杯茶嘛,可是你若不喝,又怎么知道眼前这杯合不合你口味呢!]茶杯还是固执地递在她面前。
两人僵持片刻,落日终于伸手接过,有些苦涩地笑道,[谢谢。] 仰头一口就饮尽了杯中茶。喝得太急,自然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大漠一脸挫败地瞪着她,瞪了半晌,忿忿站起身来,在船上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转到她面前,神色凶狠对她咆哮道,[你就是喜欢那杯茶是不是!可它已经被我倒掉了!被我倒掉了!覆水难收你知不知道啊!] 该死的!枉她一大早就特地拖她来泛舟游湖,现在舟是泛了,湖是游了,满眼的大好风景却根本就没人欣赏,值个屁啊!
落日抬眸,有些惊讶于她的火气,仍是平静道,[我知道。] 可是,她又知不知道,知道是一回事,眷念又是另一回事啊。
[知道知道!] 她焦躁地耙了耙头发,好端端的发型被她弄得跟鸡窝一样,[你光会说知道有啥用!] 真不知道那个江大公子除了一张人皮有哪里好!被他利用了这么多年感情还不够吗!死心塌地死心塌地!那个裴映风,也非得一根筋地吊死!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这个固执得像头牛的落日!最莫名其妙的就是她自己了!明明心里郁闷得要命还偏要在这里强颜欢笑撮合他人!这不有病吗!
[我问你,你真的不要裴映风!] 她瞪着她,恶狠狠道。那模样就像她敢点头就绝不饶她一样。
[我早说过,我跟映风只会是朋友。] 不管她什么时候问,她的答案都绝不会变。从前是因为根本不爱他,现在又多了个原因,他既是她的心上人,她怎么可能会要?
[好!这话是你说的!将来你可不要后悔!]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她也不想再管什么狗屁道义了!
[绝不后悔。]
[我再问你,你就是放不下江夕然是不是!]
落日神色黯然道,[大漠,我需要时间。] 在天水庄时以为自己能看透能洒脱,真正到了事实面前,才发现这么多年的感情根本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你说这什么鬼话!落日!我真的瞧不起你!既然是自己喜欢的不就该努力去争取吗!你执著了这么多年,就是要眼睁睁看着他娶妻生子吗!]
落日怔怔看着她,她们之间,虽然可以以生命相许,但因为彼此都是太过骄傲的人,从不会有这样激烈坦诚的对话。
[你的人生在你自己手中,我是无权多问。可是,你对江夕然既不肯放手又不肯争取,搞得自己伤痕累累,你知不知道作为好朋友的我们看了有多难过!你越是这样,映风就越是放不下你,你口口声声拒绝了映风,可你的所作所为,有哪一点是可以让他放得下心的?!落日,你真的很自私,为了自己可笑的自尊,却要伤害这么多爱你的人!]
[大漠,我不是……] 落日满脸震惊。一直以为喜欢一个人只是自己的事,却不知在其他人眼中她原来这般自私?
[走!跟我走!] 大漠一把拉起她,厉声道。
[去哪儿?!]
[去跟江夕然说清楚!说你一直很喜欢他!叫他不要跟莫晴月成亲!]
[不要!] 落日惊叫一声,发疯般使劲甩掉她的手,挣扎道,[没用的,大漠,没用的!他早就知道我的感情了!] 就是因为知道才弃之如敝履,才利用她的感情一次次伤害她,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难道连最后的自尊都不要了吗!
[不管他知不知道,你都要跟他说清楚!他若不肯放弃娶亲,咱们就直接把他绑走好了!]
[什么?!]
[你放心,我身上还有长河的迷魂散,他武功再好也没问题的!到时候偷偷从水路运出去你就跟他浪迹天涯去!或者——] 狭长的眸贼贼地眯起,[干脆用合欢散好了!造成既定事实让他不得不娶你!]
[大漠!你到底在说什么!] 落日震怒!踉跄退后一步,难以置信地颤抖着声道,[我就下贱到要靠这种手段吗!你该知道,自尊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落日!] 大漠眼看着她从面前涉水上岸,想追又无法追,她的轻功还没好到可以直接从水面飞过去。
该死的!她忍不住以手掩面,她到底怎么了!明知道落日自小在莫家受尽屈辱,自尊感比常人要重得多,竟还说这种话刺激她!
或许是这些天来,三人剪不断理还乱的三角关系真的让她很烦很烦,挫败地长叹一口气,感情的事果然是碰不得啊,向来最冷静最理性的大漠神捕终于也中箭落马了!
从船上逃也似的下来,落日在西山的树林里找了个僻静处,一个人静静坐了很久,直到日落西山,她收拾好心情,才回到擎天堡自己的住处。
推开房门的瞬间,敏锐地感觉到另一丝陌生气息,她不禁诧异抬眉,[谁?]
房中背对着她的男子闻声慢慢转过脸来,日落的余辉下,他绝美的容颜上拢着淡淡的光辉,看她怔忡的模样,忍不住启唇而笑,有些慵懒颓废,有些漫不经心。
初时的震惊过后,她迅速收敛起情绪,皱眉不悦道,[你怎么在这儿?]
黑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兴味,仔细打量过她的神色,她的不欢迎完全写在脸上,他薄唇勾起,心情大好道,[寒月妹妹来了这么久,在下都没有一尽地主之谊,今日难得空闲,所以特地过来看看。] 她对他,一向是有礼而生分的,可是现在却如此直接地把情绪摆在脸上,她的不悦,她的不作掩饰,可是因为在意?
[有劳江大哥挂心了。] 她冷冷道。下午与大漠的谈话让她很心烦,回来又毫无预警地见到最不想见的人。
他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她面前,低沉的声道,[寒月妹妹似乎不太高兴看到我啊?]
她怔怔看着他,一时间竟有些被他柔媚的笑容蛊惑了,过了半晌才突兀地转过头去,闷闷道,[没有。] 心中不禁埋怨自己,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轻易就被看出情绪?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她素净的面容,两人沉默了会儿,她又转回脸来,直直看进他眼中,客气道,[江大哥真是太客气了,该是寒月向你道声恭喜才是。]
面色平和,眼中波澜不兴,出口的话也是进退得宜。才片刻功夫,她又缩回自己的保护壳中,变回那个沉稳持重的落日了!
黑眸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他饶是笑笑,配合她道,[以后,该是在下叫声姐姐才是。]
她闻言微微颤了下,惨白了脸道,[不敢当。寒月只是莫家的义女而已。这声姐姐实在是不敢当。]
他把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很满意自己的发现,绽开笑颜道,[明日就是大婚之日,在下还些事情要忙,就先告辞了。] 她拒绝入住凇林轩的安排,让他忍不住要抽空过来看看,现在既然已得到让他放心的答案,他也不想逼得她太急。
她怔怔地站着,看他的背影到了门边,忽然冲口叫道,[江夕然!]
他面上笑意更深,脚下步子却不停,径自出了门。
身后,落日颓然坐下。结束了么?一切都结束了!明日再相见,他就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天,就是她的“妹夫”了。大漠的叫喊声犹在耳边:“你执著了这么多年,就是要眼睁睁看着他娶妻生子吗!”“去跟江夕然说清楚!说你一直很喜欢他!叫他不要跟莫晴月成亲!”说?怎么说?怎么说得出口呵。就当是为了她“可笑的自尊”,早在很多年之前,她就什么都不剩,只有“可笑的自尊”了!可笑,可笑吗?若没有这自尊,她从来就不是落日,只是莫寒月,莫家遭人欺凌的私生女而已。
婚宴(一)
象征喜庆的红绸布早已高高挂起,将喜色映照在厅中每个人的脸上。祝贺声道喜声在某一个时刻达到了高潮。擎天堡主笑容满面地站在厅正央,接受着众人的道贺。他的身边,一身耀眼喜服的新郎亦温和微笑着,好看的眉目舒展开来,相当耐心地对每个人的溢美之词皆报以笑容。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高昂的笑声忽然响起,一时间引得厅中众人纷纷循声看去。新郎亦随之看去,视线很快掠过那甫入门便出声的红衣女子,落在她身后的寂静身影上。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
大漠几步上前,对着江剑岁抱拳笑道,[江堡主,恭喜恭喜!]
江剑岁回礼笑道,[漠捕头客气了!多谢你肯赏脸喝杯薄酒!来来来,请这边上坐!]
大漠随他走了两步,忽然猛一回头,乍想起什么似的笑道,[瞧我!都还没跟今天的新郎官道喜呢!]话说完三两步地走到江夕然面前,状似不经意地上下打量过他,客气笑道,[江少堡主,恭喜了啊!]
她的身子,恰巧挡住了他的视线。
江夕然稍一皱眉,抬头看她,亦是客气笑道,[多谢漠大人。] 没错过她眼里的敌意,不过他聪明地选择视而不见。
[能嫁得江少堡主这样的如意郎君,莫家小姐真是三生有幸啊!]
他是聪明人,自然又没错过她语中的讽刺之意,不过仍是聪明地选择忽略。他在意的是——她为何一直挡住他视线?
江夕然不着痕迹地朝左边侧了侧身子,直到那门边的白色身影又重新落入眼中,才放下心来。口中随意应承眼前人道,[漠大人过奖了。]
这个龌龊的男人竟然敢敷衍她?!大漠心中气恼,恨恨瞪他半晌,正打算继续发挥毒舌功,忽然见他一直懒洋洋的眸微微挑起了下,虽然只是瞬间的事,但两人靠得很近,他的一点点变化都难逃她的眼。她心下正诧异,就听身后有熟悉的声道,
[江大哥,恭喜你。]
声音温和,却让人清楚地听出其中的诚意。
诚意?大漠回头惊诧地看她。
诚意!江夕然不悦地皱起眉。
面前的人,一身红色喜服,素来俊美的容颜也因为沾染了喜气而越发生动起来。他们相识了这么久,她早知他与晴月的感情。他娶亲,她固然会悲伤,可一个是她深爱的人,一个是她的亲妹妹,他们若幸福,最诚心的祝福,一定是她啊。
大漠拍了拍脑门,算是彻底败给她的大爱无私了,当下挡到默默对视的两人中间,扯扯她的衣袖,[我们坐到那边去好了!别打扰新郎倌接待客人。] 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反正她是片刻都不想再跟这个讨厌的男人待在一起!
落日点点头,转身的瞬间,眼中的落寞悉数落入身后一直紧紧盯着她的黑眸中。黑眸轻盍,再睁开眼,先前的不悦已全部换成了怜惜。薄唇跟着勾起,溢出一声无奈轻叹,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呢?明明是讨人厌的骄傲又倔强,却越来越让他心疼了!
大漠与落日坐下片刻,裴映风就扶着一个美艳女子出现在门边,落日还未及反应,大漠已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几乎是从他怀中抢过那个女子,顺手就扔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裴映风完全被她的举动吓住了,抬起脸来怔怔看着她,一顿痛骂劈头盖脸就下来了——
[裴映风!你干什么啊!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你竟然公然和一个女人搂搂抱抱,这成何体统!你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你——]
[大漠!] 落日急忙打断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她是裴映霜,裴映风的堂妹。] 老天,整个喜堂的人都在看着她们了!
[堂妹?] 白面愣了愣,似乎正在艰难消化着这个信息,狐疑的眼神在一脸傻愣的男人和被狠狠丢到椅子上吓得连哭都忘了的女人之间逡巡了半天,刚才瞬间就被妒火占据了的脑子才开始飞快运转,[他们是兄妹?] 也就是说,不是暧昧的男女关系了。
一张堆满笑容的脸立刻递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堂妹面前,[呵呵,堂妹,不好意思哦,刚才纯粹是误会。误会哈。]
裴映霜怕怕地看她一眼,想偎到裴映风身边又不敢,想了想,还是扑进她身后的落日怀里,[堂嫂!这个凶婆子是谁啊?]
一声“堂嫂”,只见厅上数人一齐变了脸色。
落日的手僵在半空中,心中暗道不妙,怕是要刺激到大漠了!顿时悔不当初,早知道上次就和裴映霜说清楚了!
扭头看大漠,竟然没有发火,只是冷着一张脸不做声。沉默半晌,忽然伸手一把拉过裴映风,胳膊迅速缠上他的腰,头也紧偎到他胸膛,甜腻的声娇唤道,[映风。]
厅上众人顿时骇得掉了一地的眼珠子。不要说裴映风已和落日有婚约在先,光是大漠这宣示性极强的举动就够让人震惊了!
裴映风也是被她吓得不轻,愣了好半晌才想起要推开她,刚动了下就发现她更用力地回抱住他,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低低道,[你要害我颜面无存吗?]
他闻言不禁迟疑了,确实,今日他若这样直接推开她,今后她恐怕就要遭人耻笑了!就在这瞬间的迟疑中,她已拉他在身边坐下,两人亲密依偎,十指交缠。
俊颜忍不住地阵阵泛红,他一时尴尬着,起也不是,坐也不是。
大漠抬头看落日一眼,眸中掩不住的得意,她就是吃准了他的好心不忍!
落日会意一笑,看来昨日的谈话大漠是认真的了,她真的不再顾及与她所谓的道义,要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心中有复杂的感情,放心,欣慰,还有,佩服。她的勇气,早在很久很久前就被他的冷漠磨光了。这辈子,都只能做个感情上的胆小鬼了。
她转过身,迎上众人各色的眼光,困惑的,同情的,不平的,[各位,有件事一直想找个机会跟大家解释清楚。就是,我跟裴门主的婚约,早已经解除了。] 本来是不屑多作解释的,世人要怎么想怎么误会,她从不放在心上。可事关大漠,她不愿意欠她个名正言顺。
明显地感觉到身边的人一颤,大漠却是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他的难过,她知道。可是,她已经替他努力过了,落日却根本无法给他幸福!既然如此,就由她亲自守护他好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止她。
就在众人仍在为这个消息惊讶时,不知是谁高声叫了一句,[新娘子来了!] 厅中立刻又骚动起来,所有的人都一起向门口涌去。
落日也下意识看去——被簇拥着进门的,大红嫁衣缓缓而行的美丽新娘,美丽。虽然她被红巾遮住了面容,她却知她有多美丽。宛若仙子般的人儿,今日作了新嫁娘,该是更添了几份娇羞与妩媚吧?
还有她身后,送嫁的莫家人。岁月不改俊朗容颜却越显成熟稳重的温厚男子,那是莫家主人,莫云天。身边深情相偎的,昔日的江南第一美人,莫家数十年唯一的主母,柳如烟。走在柳如烟左边的,慈眉善目的老妇人,那是自小照顾柳如烟的乳母。当年她嫁入莫家时,乳母也跟着一起过来了。表面上说是主仆,其实乳母服侍柳如烟与莫晴月母女多年,与她们已情同家人了。
是,情同家人。在莫家,连奶娘都可以情同家人。唯一的陌生人,只是她这个见不得光的野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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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二)
墨玉般的眸中冷光一闪,落日脸上难得地现出暴戾之色。其实当年的是非恩怨,她也不想多作计较,只是看到莫家人就让她想起很多不愉快的往事。她的身世是莫云天的耻辱,又何尝不是她自己的耻辱?这么些年,若不是为了见江夕然,她根本连踏进莫家一步都不愿意!
可惜,显然有人不明白她的心思,莫云天的视线在屋中逡巡片刻,一看到她立刻欣喜地迎过去。
落日冷冷地看着他,任他冲过来握住自己的手,高兴道,[寒儿!你江伯伯说你已经到了,我还不相信呢!] 大掌跟着抚上她的脸,语带心疼道,[你又瘦了。天水庄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外公跟舅舅的事,我们都很难过。我跟你柳姨很担心你,怕你想不开,一直托人打听你的下落。你这孩子,一闹就失踪几个月,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啊!]
怎么,他现在是在怪她吗?她若真出了事又怎样?是,他会伤心,好歹他们也是父女嘛。不过顶多伤心个几天就可以把她这个人彻底遗忘了。反正女儿他有,真正疼的还活得好好的,死个无关痛痒的又会怎样?
心里冷笑,她嘴上仍是淡淡有礼道,[寒月不孝,累爹担心了。] 对于莫云天,就算再齿冷,她总不会当面闹僵,毕竟是他生她,做不成父女也没必要做仇人。
[没事。爹也不是责怪你,现在见到你没事,爹就放心了!对了,寒儿,我们父女俩也很久没有见面了,这次晴儿的婚礼结束,你就跟爹回莫家庄住几天吧!]
落日垂下眼,正在思量找个什么样的理由好,已有人挽住她胳膊,替她开口道,[哎哟,莫庄主真是太客气了!您的好意我代落日心领了,不过我们落日跟您无亲无故的,也不太方便随便住到莫家庄去,真是不好意思。] 爹?哼!现在倒一口一个爹了!早八百年死到哪儿去了!
莫云天一时被她堵住话,竟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对外,他一直不曾承认过有这个女儿,就算是熟识的人,也只是称是义女。现在能怎么说?难道说我们不是无亲无故,她其实是我女儿?
落日暗暗好笑,这个大漠一出口,果然是遇神杀神遇鬼杀鬼。见莫云天一脸尴尬,还是忍不住出口解围道,[婚礼就要开始了,爹你快过去吧。]
莫云天连忙点了下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她道,[寒儿,晚上爹去找你。] 见落日点点头,才放心地向喜堂中央走去。
大漠对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口气不善道,[你刚才干吗帮他?]
落日微笑道,[好歹他也是我爹。给他留点面子吧。]
[爹爹爹!他配吗他!] 真是越想越生气,不过想到落日向来不喜欢别人提过去的事,大漠还是把到喉头的咒骂又咽了回去,拍拍她的肩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他就是了。反正等婚礼一结束,我们就向江堡主辞行,说京师有事要立刻赶回去!让他晚上找鬼说话去!]
[是,漠大人。] 她扬眉轻笑道。心中却是酸楚,走是当然的了,难道还要留下来,等着心爱的人洞房花烛?
供台上红烛点起,该是拜堂的时辰了。随着司仪的一声呼喝,吵吵嚷嚷的厅堂顿时静了下来,静得甚至可以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江剑岁夫妇与莫云天夫妇一起坐在高堂上,一对新人站在堂前,新郎满面笑容,双方父母亦是笑逐言开。
大漠有些神经紧张地看着落日,只见她神色还是很平和的,一双眼直直盯着前方,很专注的样子。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似乎是忽然间响起的,大漠感觉自己被吓了一跳,连忙看落日,她比她要平静得多,神色全无变化,甚至还恍惚带着笑意。
啊!她这是怎么了!搞得比落日还紧张,好象成婚的是她的心上人一样!
大漠暗暗定了定神,抬头见新郎新娘已拜完了天地,又听司仪道,[二拜高堂——]
本来打定主意要平心静气看完整个过程的,耳边却忽然飘来细微的抽泣声,大漠又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又向落日看去,后者饶是先前的神态,除了脸色有些微微泛白。大漠仔细看了下,发现满脸泪痕的人原来是裴映霜,这才松了口气,又转回头去。
新郎新娘还在向高堂叩首,上座上,莫云天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大漠瞪着他,恨不得冲上前去揍飞他一脸可恶的笑容。
新郎慢慢站起来,伸手扶起新娘,大漠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被提到半空中去了!她猛的抬起头,死命盯着司仪的嘴,等待他张口的过程似乎有一柱香那么的漫长——
[夫妻交拜——]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大漠猛的转过头去,落日竟然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依然面色平和地目视前方。她简直都要佩服她了!其实,她又期望她会有什么反应呢?突然冲上前去大叫“停下!不要成亲了!”?就算她叫了又怎样?江夕然就会答应吗?江家二老就会答应吗?不可能的啊!那只会让落日在她最痛恨的莫家人面前再一次被羞辱!可是,虽然明知不可能,她还是好希望会发生些什么,不管是什么都好!她真的真的不想事情就这样了,落日守侯了十多年的幸福就这样子与她擦身而过!!
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大漠脑中瞬间做了个决定,正想站起来大叫“等一等”,厅堂上忽然一片哗然。
发生什么事了?!大漠下意识抬头看去,正看到那慢慢向她走来的红衣男子,她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那男子仍是在,一步一步慢慢走来,耳边的惊叹声也一声响过一声。
他终于停下,在她的身边。
面色苍白的女子,视线却是茫茫然穿过他,一脸的平静,眼中却是无边无尽的空洞。“夫妻交拜”然后就是“礼成,送入洞房”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好象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谁来告诉她,何时该结束何时该离场?
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她却是努力地睁大眼,牢牢地盯着前方,不能倒下,无论如何,她不能示弱。
四周忽然寂静下来,众人似乎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修长的手指伸出,轻轻抚去她滑过脸颊的泪,伴着一声轻叹,下一刻她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耳边温柔的声带着浓浓的挫败感道,[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她的自尊,始终是比他还重要啊。就算逼她到最后一步,也无法让她把“爱”字说出口。让她流泪,心疼的反而是他。他这步棋,是不是走得笨了点?
大漠眨眨眼,又眨眨眼,还是不敢相信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直到江剑岁的咆哮声在头顶炸开,
[江夕然!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这一声吼,也吼醒了厅内犹在目瞪口呆的众人,一时间,抽气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你立刻给我过来拜堂成亲!]
江夕然看都不看他一眼,拍拍怀中人怔忡的小脸,柔声道,[好了,不要哭了。我答应你,今生除了你,我绝不会娶其他人的。]
他这话虽然是对落日说的,声音却是不低,厅中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遮着头巾的新娘一个趄趔,差点摔倒,幸好江剑岁眼明手快,冲下台一把接住她。他额头上青筋条条暴起,震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还不给我死过来!]
江夕然一手牵着落日,站起身,看着他平静道,[爹,今日的婚礼到此为止。]
[你!你说什么!!你疯了是不是!]
[爹,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除了她,我不会娶别的女人。] 紧拥住怀里人,他的声音温和,口气却是坚决无比。
[不要叫我爹!你你你!你这个忤逆子!] 江剑岁手指颤抖地直指着他,[当初说要娶晴月的是你,现在说不娶的又是你!你到底要怎样!]
[退婚。] 他神色淡漠道,好象说的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
[休想!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休想退婚!] 江剑岁气得一口气都快上不来了,一旁的江夫人连忙搀住他,对着江夕然眼眶红红道,[然儿,你就别惹你爹生气了。晴儿这么好的姑娘,你为什么不要人家?] 她真不懂,本来是好好一桩婚事,为何会搞成这样?
[娘,我的事你就别管了。反正不管你们答不答应,我的决定都不会改变。]
莫晴月听到这里,柔弱的身子又是一抖,奶娘一直扶着她,这时再也忍耐不住,冲到落日面前抬手就打,大漠正想上前,就见江夕然已伸手抓住她胳膊,毫不客气地用力一扭,她立刻发出凄惨的叫声。
[再有下次,断的就不仅仅是你的手。] 他看都不看她,神色森冷道。
婚宴 (三)
奶娘从很久前就陪在晴月身边,从未见过他如此可怕的模样,心下虽然害怕,但仗着自己的身份,料定他也不会真拿自己怎么样,虽不再出手,口中仍是骂骂咧咧道,[你这个小贱人!跟你娘一样贱!就会勾引别人的相公!——唔唔] 她惊恐地低头看着瞬间掐住她咽喉的手,随着手劲收缩,脸色因为害怕和缺氧而一片紫青,他,他真的要掐死她!
[忤逆子!你做什么!]
[然儿,你快松手啊!]
[奶娘!] 连柳如烟都看出了他是认真的,惊恐地叫道。
江夕然完全不理会,手中劲只增不减,眸中杀意毕现。他刚才就警告过她,是她自己不听。
奶娘双眼一翻,已是晕了过去。江夕然却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众人救助已是不及,唯一来得及出手的只有近身的大漠,可惜——她压根儿不打算出手,反而是悠哉悠哉地别过头去。
就在柳如烟泪流满面眼露绝望之时,终于有人出手了。奶娘忽然被一个劲道踹飞出去,仰躺在地。剧烈的疼痛让她醒转过来,抚着喉咙猛咳了很久。劫后余生犹是一脸的惊惧。
[为什么救她?] 江夕然柔声道,脸颊轻轻摩挲着怀中人柔软的黑发。她若不要他杀她,他不杀就是了。
落日静静看着扑到奶娘身边痛哭的柳如烟,苦涩笑道,[我娘欠她一条命。奶娘的命,就当赔她好了。] 她犹记得奶娘曾经说过她娘害柳如烟小产的事,这么些年,心里一直觉得是亏欠她的。
江夕然闻言警觉地看她一眼,语带威胁道,[你娘欠她的,你已经还清了。不准再有其他念头了!] 他可不要突然被当成赔偿品,被她以此推让给晴月。
落日怔了下,领悟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好笑道,[你想哪里去了!] 她可从来不是那种忍痛割爱的圣人。
[那就好。] 他满意笑道,细密的吻落入她发中。她的身子忽然一僵,伸手推开他,迅速让到一边去,脸红红的。
江夕然挑眉,正为她难得露出的女儿娇态心动不已,耳边又响起暴雷般的吼声,[逆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头都懒得回,随口道,[退婚。] 奇怪,干吗老问他想怎么样?不都说了退婚了嘛。
[休想!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休想退婚!]
拜托,怎么说来说去总是这几句?他连应都不想应了,长臂一伸,又把脸红红的小女人揽进怀中,她这次倒是乖乖的,既没有躲也没有反抗。
[你要退婚?] 落日抬头,怔怔看着他俊美得不像话的脸。
[是。可不要告诉我你先前什么都没听到。] 他邪气笑道。
她当然听到了!可是——这是真的吗?他的吉服还穿在身上,却告诉她,除了她,他不会娶任何人?这怎么可能呢!他要娶的是晴月啊,是他一直疼着宠着的晴月啊!而她算什么?
看穿她眼中的不信任,他蓦的抬高她下巴,漆黑的眸子看进她眼中,认真道,[寒月,相信我。今生今世,我的妻,只会是你。]
他眼中的柔情几乎要说服她了,但多年养成的警觉性仍在最后一刻阻止了她。她又一次从他怀中挣脱,退后三步,颤抖的手挽上大漠的,摇头喃喃道,[我不相信,我不会相信的。]
大漠伸手覆上她的,感觉到身边人的瑟缩,心中不禁一紧,冲口道,[江夕然,你既然之前说要娶莫晴月,为何又突然改变主意了?] 虽然现在事情的发展都是她所乐见的,可是冷静下来,她也不得不怀疑这男人的动机。
江夕然看都不看她一眼,径自对落日道,[寒月,到我这里来。]
落日怔怔看着眼前对她敞开的怀抱,那对她来说是多么难以拒绝的诱惑啊。抬头映入眼的,是他柔和中带着宠溺的笑容,那比怀抱更加难以拒绝。她又几乎快要把持不住了,可关键时刻,脚步伸出一半饶是硬生生收了回来,她摇头执意道,[我不相信。]
对面的男子闻言面露不耐,沉声再一遍道,[到我这里来。]
落日摇头,再摇头,失去的理智正一点一点回到她脑中,这一切太像一场闹剧了,根本就没有道理的啊。晴月向来是他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宝,而她是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的草,他现在却说他要的是她?这要她如何相信!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江夕然的脸色已很不好看,可见她一边咬唇一边摇头脸色惨白的模样,他饶是不舍得,只得长叹口气,和声道,[好,你有什么疑惑尽管问就是了。不过,] 怀抱依旧敞开,他笑得狡黠而暧昧,[得到我怀里来问才行。]
落日一怔,回头看大漠一眼,后者对她点点头,她举步正欲上前,余光忽然瞥见正朝她走来的身影,脚步不由停下。
江夕然和大漠一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面色同时一沉。
来人停到她面前,凝视她半晌,忽地叹口气道,[寒儿,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跟你娘的事完全与晴儿无关,你若真要报复,找我就是了。何必为难晴儿呢!]
落日冷冷看着他,[所以你认为一切都是我的阴谋?]
[然儿跟晴儿的关系一向很好,若不是你……他又怎么会——]
[若不是我勾引他,他又怎么会抛弃晴月要我呢?] 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她来帮他说好了。
莫云天却以为她这么说就是承认了,忽然握住她双手,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道,[寒儿,算爹求求你,你收手吧!晴儿好歹是你妹妹,你怎么忍心啊!]
他话未说完,一道人影蹿出一把抱过落日,停在不远的地方,江夕然紧抱住怀中人,神色森冷看他道,[莫叔叔,这件事完全是我的主意,与寒月无关。]
[我说莫庄主,你不是跟落日无亲无故的吗?现在又在这里说什么报复,什么爹什么妹妹,我怎么就完全听不明白了呢?] 大漠上前一步挡在莫云天与落日中间,口气嘲讽道,[莫非你还有这么个好女儿,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无亲无故,需要的时候就爹啊娘啊妹妹啊一大帮亲人一起上!] 这个猥琐的男人,她忍他很久了!
[大漠,别说了!] 落日冷冷道,[莫庄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次的事,我根本就不知情。] 难过吗?有什么好难过的,她不是从小就知道,没有晴月的时候,她可以有个慈祥的爹,一旦事情牵涉到晴月,被怀疑被舍弃的永远是她。
感觉到怀里人的失落,大掌安慰性地轻抚她后背,她却忽然抬头看他,神色非常认真道,[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告白,不是她不信,是所有人都不信啊!她不要再被蒙在鼓里做个傻瓜了!
[很简单。天水庄那次,我就发现自己爱上你了。可是那之后你竟然就失踪了!为了引你现身,我才布下成亲这个局。顺便再探探你的心意喽。幸好,结果还算满意。] 他伏在她发中,痴痴笑道。
他说的甚是云淡风清,厅中每个人却都是狠狠倒抽了口气。
莫云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晴儿成亲?!]
[是。]
[你!你到底把晴儿当成什么了!]
[你认为是什么就什么吧。] 晴儿?他眼中只有他的计划,哪儿还想过什么晴儿,勉强算颗棋子。
[你你你!] 莫云天指着他直哆嗦,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忽然听见奶娘高呼一声——[天啊!晴月小姐晕倒了!]
眼见莫云天慌慌张张奔了过去,落日仍有些怔忡,下意识望向江夕然道,[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要。] 他很快道。
[你——] 不管他说现在爱她是不是真的,好歹他也曾经那样疼爱过晴月,晴月为他晕倒,他竟连去看一眼都不肯?
他似乎看穿了她心思,低头笑道,[以前对晴月好,是因为她是我的未婚妻子。既然现在她不是了,那何苦再浪费感情?]
落日闻言震惊地看他,日光下,他容颜俊美有如鬼魅,笑容亦是绚烂得夺人心魂,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她知他向来冷漠,对不关己的人与事总懒得付出半分情感,可真没想到他竟绝情至此啊。
[不要管她。] 他拥她更紧,在最靠他心口的地方,闷闷道,[她有莫家那么多人关心,不会有事的。] 没爱上她之前,莫家人对她不好他根本视而不见,爱上她之后,她的委屈就是他的心头痛。
婚宴(四)
莫晴月的晕倒让大厅内乱成一团,相关的不相关的人通通都围了过去,莫云天见江夕然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也算是彻底寒心了。他神色凝重地看落日一眼,扶起莫晴月,摇手叹道,[罢了罢了,这件婚事就此作罢吧。]
[不行!] 江剑岁厉声道。看着莫云天父女,眼中尽是愧色,[莫贤弟,你放心!我一定会给晴侄女一个交代的!]
[不用了。] 莫云天一脸疲惫,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年,缓慢道,[随他们去吧。]
[老爷!绝对不能就这个算了!你要小姐以后怎么做人啊!!] 一旁的奶娘尖声叫道。
[别说了!] 莫云天猛然拔高了声音,难得的脾气吓愣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是老爷还是你是老爷?我说算了就算了!]
[莫贤弟!你也不要再说了!我今天一定要给你一个交代就是!] 他的通融让江剑岁更是羞愧不已,当下转向江夕然厉声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跟不跟晴月成亲!]
[不。]
[好,好,好,] 江剑岁退后一步,连说了三声好,冷冷道,[今日你若不跟晴月成亲,我们江家从今往后,就再也没有你这种背信弃义之人!]
他话一出,厅内众人都神色大骇,这话就等于是要断绝父子关系了!
[老爷!你说什么啊!] 江夫人慌得差点晕倒,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儿子啊!]
[我没有这种儿子!] 江剑岁神色冷冽。一脸的坚决。
[然儿!你快跟你爹道个歉啊!你快,快答应娶晴月啊!] 劝不动丈夫,她只能慌忙转向江夕然,眼泪汪汪央求道。
江夕然慢慢抬眼对上她的视线,沉默半晌,柔声道,[娘,恕孩儿不孝。] 话出口,他伸手拉过落日就向门边走去。
江剑岁脸色一沉,江夫人急得连声叫“然儿!”,见他脚步不停已到门口,当即双眼一闭,急晕了过去!
[夫人!]
[江夫人!]
身后叫嚷声一片,江夕然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疾步走到江夫人面前,握住她手,满面焦急道,[娘!你醒醒!]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江夫人慢慢睁开眼来,看见他的脸便一把抓住他,哭着道,[然儿!你不要抛下娘啊!]
江夕然面上现出为难之色,抬眼向江剑岁看去,后者却是板着脸迅速别过头去,显示心意已决。
他沉默着,忽然出手就点了江夫人一处穴道,江剑岁震惊道,[你做什么!]
话虽问了,却根本不需要回答。被交到他手中的人,均匀的呼吸表明是被点了睡穴。
[好好照顾娘。] 父子两人对视片刻,他开口道。迅速就转回身,疾步向仍静静立在门边的女子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江剑岁心里的怒火忽然一下子就熄灭了,突如其来涌上心头的是不舍。不舍,他们是父子啊,同样的倔强同样的固执。两人都清楚,他这一走,今生恐怕再不会回头。
[值得吗?] 他伸出手,那女子却不握,只是神色阴郁道。
[值得。] 他笑,手指抚平她眉间的郁结。
[她总会醒来,总会难过。] 对于娘,她知他向来孝顺。为了她,值得吗?
他饶是笑,拥她入怀,耳边温和的声道,[为了你,有什么是不值得的?只是,]低头看进她墨玉般的眸中,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从此以后,我再不是擎天堡的少堡主。这样一无所有的我,你可还要?]
她微微一笑,主动伸手回抱住他,头轻轻贴在他宽厚胸膛,小小声道,[你怎么是一无所有呢。你还有我啊。] 是,他有好多缺点,自私冷漠甚至是绝情。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至少,此时此刻的他,可以为了她抛弃所有。即使是用一生换这个瞬间,她也心满意足了。
[是。] 对于她第一次的主动靠近,他欣喜不已,怀抱小心收紧,像是揣着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
两人默默相拥片刻,他温声道,[我们走吧。]
她温柔看他,扬起笑容道,[好。]
十指紧紧相扣,迈出门槛的瞬间,身后有声忽道,[寒月!]
她停下脚步。
[照顾好自己。以后,]那声迟疑了片刻,蓦的急急道,[以后不要再回莫家庄了!]
黑眸闻言轻盍,脑中浮现一张清丽脱俗的脸,那少女红着脸道一声姐姐的样子其实一直在她心中不曾消散过吧。从来冷漠的是她,狠心的也是她。只是,她也许比每个人想象中的都要好一点。
[莫庄主放心,落日今生绝不会再踏足莫家庄。] 睁开的眸,一径的清明。手心传来他的温度,她忽的反握住他手,紧紧的。现在劝他回头,根本就不可能。那么,这份幸福,就当再借她几天吧!
感觉到她手里的劲道,他只是温温一笑道,[走吧。] 与莫家决裂,对她来说其实是件好事,至少她就不用夹在中间为难了。
直到一红一白两道身影消失,莫云天仍是怔怔望着门边,嘴角边悄然浮现一抹苦笑,是,他一直是个很偏心很差劲的父亲,可是,作父母的又有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幸福?莫家欠她的太多,他能允她的,又实在太少啊。与她决裂,是怕她回去刺激到晴月,可是何尝不是为了她好?他真的希望,她能幸福。
京变
“嘶——”响亮的马鸣声撕裂清晨的宁静,马车再往前冲了一点终于急急停下,车夫惊魂甫定地看着那突然冲出来挡在车前的人,紧握缰绳的手仍在轻微颤抖。好险!差一点就要撞上了!
[搞什么鬼啊!] 车厢内传来一声咒骂,跟着探出一张美丽的脸来。不耐的视线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面前的红衣女子身上,[是你?你要干吗!]出口的声显示她很不高兴,不过,对方的心情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女子冷着一张脸冲到她面前,一把把她推到一边,单脚踩在车上,掀开车帘就对着里面咆哮道,[裴映风!]车内原本小寐的男子这才抬起头来,看见她后俊容微露讶色,[漠姑娘?]她瞪着他,简直就像想把他的脸上瞪出个洞来,咬牙切齿道,[你什么意思!想不告而别吗!]他侧着头,面上现出了然的笑意,温声道,[不是。我原本打算去跟你辞行的,可是见你还没起,便不想打扰。我有托人跟你说下的。]她闻言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些,又瞪他一眼,[以后你去哪里都要亲自跟我交代,听见没啊!] 口气十足的专横。
他怔了下,[漠姑娘……] 是不是该跟她说清楚?
[行了,] 她挥手打断他的话,很随意地在他身边坐下,小手搭上他肩,[我累死了!一大早起来,连早茶都没用哎!赶快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吧!]听她的口气……他困惑地打量她一番,视线在她的包袱上僵住,[漠姑娘……你要跟我们一起上路吗?][废话,要不我追来干吗?!难道我喜欢跟马赛跑啊 。] 她很不耐道。身子又朝他贴近一点。
感觉到近身的热源,他神色颇有些尴尬,尽量不着痕迹地朝里面移了几分,[漠姑娘,我是要回浩烟门的。] 她,她不会也要跟他回去吧?!
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千万不要——[我知道啊。所以才要跟你一起回去嘛。] 她理所当然道,再次朝他身上靠去。
天![漠姑娘,这样……不太好吧?] 他嗫嚅道。也不知是说她跟他回去不太好,还是说她靠得这么近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啊?] 她闻言不仅没收敛反而更放肆起来。搁在他肩上的手开始肆意游走,嫣红的唇慢慢贴上他耳后根,有意无意地吹着气,娇声笑道,[啊?你说啊,到底有什么不好啊。]俊颜迅速绯红,他倏的站起来,几步退到车厢的另一边。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阵大笑声,他错愕抬头,见她以手捶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才醒悟道,[你捉弄我?]她笑了好半晌才停下,看他一眼仍是忍俊不禁,哪有人是这样的?被逗一逗就脸红成那样!真是太有意思了!
跟个孩子一样……他无奈摇头,对于她的淘气向来是无可奈何。
[怎么?生气了啊?] 看他摇头,她挑眉道。
[没。] 他温温笑道。知她虽爱捉弄人,但从没有恶意。他一向不会生她气,就算真有气,看到她灿烂的笑容恐怕也早飞到九宵云外去了。
[那就好。] 她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来,过来坐啊。]他闻言忙在身旁的座位坐下,[我坐这里就好了!][也行。] 她耸耸肩,很随和地接受他的意见,[那我坐过去好了。]他立刻神色僵住,睁大眼瞪着她慢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还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他的——他又倏的站起来,像被烫到一样猛抽回手,尴尬道,[漠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是哦。] 她听完点点头,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话,抬头看他道,[所以,我们不能随便拉手是不是?]他脸上一红,点了点头。虽然说得直白了点,但好歹她是听进去了。
心下才松了口气,忽然又听她道,[可是,我们都握过好几次手了,也算肌肤相亲了,现在才考虑这个,会不会太晚了点?]红晕“轰”一下在他脸上炸开,他低着头,嗫嚅半天才道,[那,那是迫于形势……][哎哟,做都做了,还找什么理由啊。] 她摆摆手,长叹口气,[反正我的名节是全毁了!这辈子看来也只能嫁你喽!]他闻言震惊地抬头看她,她也在看着他,面上没什么神色,完全看不出是不是在开玩笑。
[漠姑娘……] 为什么从婚宴那刻开始,她对他的态度就完全变了呢?让他在面对她时已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两人默默对视片刻,一个是不知该说什么,另一个是完全不打算开口。就在这份沉默似乎要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马车忽然再一次猛的停下,伴随着一声焦急的叫唤,[漠大人!]裴映风几乎要感激起这个声音来了,忙道,[漠姑娘,有人在叫你呢。][我听见了。] 大漠不满地瞪他一眼,干吗那么一副如蒙大赦的样子,跟她在一起很可怕吗?
[你,不出去看下吗?] 也不知道她在生气什么,跟他在一起,她似乎特别容易生气。
[放心,死不了人的。] 她懒洋洋道,帘子忽被人一把掀起,一个粗壮的中年汉子跳了进来。
[漠大人!出大事了!][怎么了?]中年汉子看裴映风一眼,大漠挥挥手道,[有什么就说吧,他是自己人。][是。漠大人,京师发生大事了!皇上他遇刺了!][哦?是吗?] 她随口应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中年汉子一下子还没从她冷淡的态度中回过神来,愣了半晌才道,[行刺的人被拿下了,幸好是有惊无险!]她闻言不耐道,[竟然都没事了通知我做什么?] 那帮胡人还真是没用,还以为能有什么大举动呢。行刺皇上?哼,谁要能伤到那个精得跟狐狸似的风见澈,她还真要敬佩不已呢!
[是,是皇上要小人来通知漠大人的。]皇上?!黑眸猛的眯起,京师出了事该是墨轩派人来通知她啊,为什么是皇上?
[皇上还有没有说什么?][皇上说,刺客已被押入天牢,等漠大人回去亲自审讯。]她闻言面色微讶,沉思片刻,转向裴映风道,[你先不要回浩烟门了,跟我去京师!][为什么?] 他诧异道,她要回京师就是,为何要叫他同去。
[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啊!] 她握住他手,神色坚决道,[就这么决定了!你先跟我回京师,等事情处理完了,我再陪你回浩烟门!]转头见他张嘴想说什么,她脸色一沉道,[我现在有很棘手的事要办,你听我的话就是,别再让我分心了!]他看她不耐的神色一眼,还是把到口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算了,反正回门里也没什么要紧事,就依她吧,看她难得焦躁的样子,让她一个人回去,他也会不放心。心里不由叹口气,好象从认识她开始,他就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她啊。
手心传来她的温度,这一次,他没有主动收回手,看她眉头紧锁的样子,忍不住小声问道,[京师的事,很严重吗?] 皇上遇刺,作为京师总捕的她,会很麻烦吧?
她没说话,握着他的手,心才稍稍定了下来。抓到刺客,本该交给刑部直接审讯的,皇上却一反常理,要她回京审讯。原因只可能有一个,就是,这个刺客根本就是她熟识的人!皇上想卖个人情给她,所以才希望私下解决。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去行刺皇上?风见澈又为什么会认为她一定会领这个恩?他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这么多问题纠结,让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所以才冲口要他随她回京,只有他在身边,她的心才能安定下来啊。
交易(一)
甫入天牢,一股长年囤积的霉味立刻袭面而来,大漠忍不住以袖掩面,轻咳数声。天牢位于地下,平时关上大门便是阴暗一片,此时有狱卒提着灯领他们前行,昏暗的灯光映照着两边牢房里一张张毫无生气的脸,四周尽笼罩着一种死亡的气息。
行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到了尽头一间小屋前,狱卒停下脚步,推开门道,[漠大人,请。]大漠弯腰进了门,屋内挂着一盏壁灯,灯光摇曳,在照不到的角落里投下厚厚一层影子。那刺客整个身子几乎就隐没在影子中,手脚皆被缚于柱上,蓬乱的头发垂下,遮住脸。
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开门的声响,直到大漠走到身边,他仍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大漠靠前一步,还未有任何举动,他忽然猛的抬起头来,一张神色狰狞的脸立刻暴露在灯光下。面前的两人同时看清了他的样貌,或者该说,她的样貌。
大漠一瞬间怔了面容,身后的墨轩亦是狠狠倒抽了口气!
[啊——] 那人整个脸都扭曲起来,拼了力气想挣脱掉身上的束缚,瞪着他们的眼中满是仇恨,撕裂了嗓子地咆哮着!
大漠深吸了口气,转向身边的狱卒道,[她是何时变成这样的?][送来时就是了。][这几天一直是这样吗?][是。只要有人近身她就这样。]视线转向面前人,虽是熟悉的脸,但发狂般的表情显示她根本已经不认识他们了!耳边疯叫声不断,大漠忽然一步上前,迅速击上她后背。墨轩很有默契地跟着上前,飞快解开她身上的绳索,接住她瘫下的身子。
大漠看他怀里昏迷的人一眼,即使被击晕,那人仍是紧皱眉头,面容不安地扭曲着。她忍不住长叹口气,伸手按住太阳穴,沉默半晌才道,[赵狱头,人我先带走了。][大人请便。][多谢了。]大漠迈出牢门,墨轩抱着怀中人跟上,看她抿唇深思的样子,[大人,你可看出这是什么病因?][病?如果是病就好了!][那大人的看法是?][我猜该是邪术一类的。] 黑瞳罩上一层寒霜,[胡人向来擅长这些。][皇上遇刺后,属下已经吩咐封锁了城门,尤其是胡人一概不许进出。][做得好。] 大漠点点头,面上神色稍缓,[你立刻让人把京师的胡人都集聚起来,我要一个个亲自审问。][是。属下马上去办。大人今晚就要审讯吗?]大漠顿了顿道,[明天吧。今晚我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做。]墨轩看她一眼,了然道,[属下明白。]大漠闻言看他,眉目轻挑,好笑道,[你明白什么?] 他们有这么心灵相通吗?
[天牢的人怎可由大人随意带走,赵狱头既然同意,应该是有皇上的授意。大人今晚更重要的事,就是要去见皇上吧。]大漠听他回答,蓦的大笑起来,拍着掌道,[好个墨轩,果然是心细如发啊。那你且猜一猜,我现在对于皇上,又是什么心情?]墨轩沉吟片刻道,[皇上放了长河大人,就是卖了大人一个人情,大人自然是感激的。可是人情既然卖了就总会要还,皇上已经有了世上最多的权势和财富,他到底还想从大人这里得到什么?所以大人现在的心情,最多的还是惴惴不安吧?]大漠大笑道,[这可怎么办才好呢?以后我若是有什么事岂不是都瞒不过墨轩?][大人,其实属下觉得你不必担心。正如属下刚才所说,皇上已经有了世上最多的权势和财富,他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呢!他卖大人一个人情,可能只是单纯地向大人示好而已。]两人谈话间已出了天牢,双眼骤接触到阳光颇有些刺目,大漠不禁眯起眼来。单纯示好,她也很希望是单纯示好啊。可是,行刺那么大的事要把它瞒下去,该需要费多少精力,一个皇帝,如此大费周章地向他的臣子示好,她还真是怎么都想不通。可是若说他有动机,她也是同样想不通,她能付出的,也只有权势和财富而已,而这些,偏偏就是他最不需要的。
枕上的人鬈首轻摇,苍白的脸上渗出细细一层汗,嘴中还不断呢喃着什么,似乎在梦里都不得安生。床前的高大汉子眉头越皱越深,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她垂下的手,偏头看一旁的白衣男子道,[裴门主,可看出她的病症来?]裴映风点点头,放下为她把脉的手,[她脉象平稳,体内却有一股不知名的奇怪气流,我想应该是被人下了蛊。][下了蛊?!那该如何是好?]裴映风摇头愧意道,[在下虽对药理略有研究但对于蛊物着实一窍不通。我想要解这蛊毒还得找个懂蛊的人才行。][好!我马上就去找!] 寒天倏的站起,立刻就要向外走。
[寒师兄!等一等!] 大漠拉住他。
[还等?不能再等了!你没看见她有多痛苦吗!] 他忽然对着她暴躁吼道。
[我知道!可是你这样盲目地找就能帮到她了吗!是!你是可以找一个懂蛊的人来,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长河本身就精通于各种毒物,那么能对她下蛊的一定是个很厉害的高手!随便找个会用蛊的人来根本就没有用!]寒天听了她的话,沉默半晌,颓然坐下,[好,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大漠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柔声道,[寒师兄,你别急,我已经让墨轩去召集京师里所有的胡人,我会一个个亲自审问,只要找到下蛊的人,长河就不会有事的。][让我去!] 他急道,[让我去审讯!我不能忍受就待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大漠想了想道,[好。可是你要答应我,千万不能冲动。][行!我答应你!][那好。你去刑部找墨轩吧。]寒天站起身,疾步走到门边又回头叮嘱她道,[你好好照顾澈儿。][知道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她转过身来,正迎上裴映风带笑的眼。
[笑什么?] 她挑眉。
[没什么。] 他垂眸,温声道,[只是觉得你俩的角色似乎互换了。] 对于她,每深入了解一点就多一点惊奇,明明是小孩子爱玩闹的性子,关键时刻又永远是最沉得住气的。
她慢慢走回床边,伸手替长河掖好被子,看着她的眸温柔沉静,[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先是落日,再是孤烟,现在又换成长河。寒师兄打小就疼我们,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比谁都着急。] 所以才会吼她,所以才会失了冷静。
她从袖中掏出手绢,细心替长河擦去脸上薄汗,回过头去——[你又笑什么?]他不答话,只是温温地笑,好看的眉目弯起,像初一的月牙儿。如果她愿意,原来也可以这般细心这般温柔呵。
她看他半晌,忽然伸出右手掐住他脸颊,歪着嘴坏坏笑道,[笑得这么诱人——请问,你是在勾引我吗?]勾……勾引?!俊颜一下子熟透了,[漠……漠姑娘……你……你……] 忽然又有那种无力感了,为什么面对他时,她总是没个正经呢!
[漠——] 门被人推开,骤然响起的声静止了屋内越升越高的温度,进门的人亦是愣愣看着眼前暧昧的一幕。
大漠慢悠悠收回手,看入门的紫衣男子一眼道,[墨轩,你进来之前不会先敲个门吗?]她口气如常,他却知她是生气了,忙单膝下跪道,[属下知错了。][好了好了,我也没怪你。] 她伸手扶他道,[是进宫的时辰到了么?]见他点头,她站直身,拍拍衣服道,[走吧。][是。] 墨轩追上她脚步,手上的大衣披上她的身,[大人,黄昏天凉。] 做她的下属,连饮食起居也一起照顾去了。
她微一颔首,迈了门槛。他却是迟疑了一下,在拐弯的瞬间回头看了裴映风一眼。那一眼,裴映风不禁讶异蹙眉,满是敌意——为什么?
交易(二)
入了宫,风见澈似乎早料到她会来,直接让人传她去御书房。大漠随传召的小太监一路行去,到了御书房前走廊的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一名女子,踉踉跄跄地就朝她身上撞去,眼见她要摔倒,大漠连忙伸手相扶,那女子抬起脸来,绝美的脸庞上竟是泪水纵横,大漠虽不认识她,但见她衣着华丽,光袖摆上镶嵌的小粒磨砂珍珠就是价值不斐,也能猜出她的身份,出口道,[娘娘,小心。] 那女子却是哀怨看她一眼,用力甩开她的手,掩面而去。
大漠不甚在意地收回手,就听身旁的小太监惊讶道,[那不是淑妃娘娘吗?][是吗?] 她随口应道,继续向前走去。
[是啊。她就是皇上最宠爱的淑妃娘娘。前威武将军的女儿。据说跟皇上还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呢。][哦?那也难怪皇上宠爱她了。] 有人愿意讲,她也乐得听。有些事只要不涉及到自己,听听还是很有意思的。
小太监撇撇嘴不满道,[这个淑妃娘娘,一天到晚恃宠而骄,宫里头的人没一个喜欢她的!]大漠闻言看他一眼,眼光颇有些意味深长。
到了御书房外,小太监停下脚步道,[漠大人,你稍等。我进去通报一下。][不必了!] 一人忽然从门后的阴影中走出,一身绯色锦衣,正中镶鸽蛋大一颗锡兰猫眼石,在阳光下闪出碧绿的一丝光,那光虽亮,那绯色虽艳,却全然被他本身的气势压住——男子贵气逼人,不怒自威。
见她二人下跪行礼,他伸手道,[起来吧。]他看大漠一眼,转向小太监道,[刚才你们可有见到淑妃娘娘?][回皇上,奴才见过。][那好,你现在给朕去紫云宫,看看淑妃娘娘怎么样了。][是。]等到小太监远去,见大漠一直盯着他背影,风见澈好奇道,[漠爱卿,你在看什么?]大漠收回视线,微微笑道,[微臣只是在想,可能很快就再看不见他了。][哦?为什么?][也没什么。只是随便想想罢了。] 少不更事,不知在宫中只看不说才是明哲保身之道。那样的大嘴巴,迟早会害死他的。
见他诧异挑眉,似乎是不满意她敷衍的回答。她笑,弯腰伸手做出恭请的动作,[皇上,我们还是进去谈吧。]风见澈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落日余辉,别有一番情调。漠卿家可愿意陪朕一同观赏?]薄唇微扬,[微臣的荣幸。]血色的红霞染透西边的天空,耳边微凉的风呼啸而过,风见澈转头淡淡看着身边人的侧脸,她亦是静默着,似乎谁都不想先打破这份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红霞渐渐淡去,西方的天空一点点暗淡下去,当落日敛去最后一丝光芒时,大漠终于开口道,[皇上。微臣感激不尽。] 她没有具体说,两人却都知她说的是什么。
风见澈转头看着她的脸,笑道,[漠卿家肯赏脸陪朕看日落,朕也是感激不尽啊。][皇上真是折煞微臣了!微臣早说过,能陪在皇上身边,该是微臣的荣幸才是。] 她立刻恭敬道。
风见澈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愠怒,她总是这样,每当他想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她反而会退得更远。
沉默片刻,他道,[漠爱卿,你猜,淑妃今日为了何事与朕争吵?]呃?她愣了下,道,[微臣不知。][你猜猜看。][微臣猜不到。] 心里很不高兴,她要谈起来的话题他给故意绕开,反而在这里说些无聊的话。
[猜不到的话朕给你一点提示好了。是为了六个月后的某件事。]她想都不想便道,[微臣愚昧,还请皇上明示。]风见澈深深看她一眼,不露神色笑道,[漠卿家现在猜不出也不要紧,等你猜出来再告诉朕好了。]他在威胁她!大漠心里咒骂一声,言下之意就是她若不顺着他的意思,她自己的事也不用谈了!
对,他就是在威胁她!风见澈微微一笑,毫不躲避地对上她探询的眼,见她终于嘴一撇,不甘不愿道,[那微臣再想想好了。]她皱眉状似思索很久,偷拿眼觑他,见他饶是神色自若,并没有现出不耐烦,只能慢吞吞道,[可是为了封后一事?][爱卿真是聪明。] 他忍住笑意道。对于她故意拖时间的小动作感到很有意思。
[多谢皇上赞誉。对了,皇上,微臣今天来其实是——][漠爱卿!] 她刚想直接挑明来意,他却忽然拔高了声音打断她,笑眯眯道,[对于封后一事,爱卿有何看法呢?]又来了!大漠心中叫苦不迭。她很怕这个话题好不好?新皇登基,一直没有封后。朝中两派人马,一派是以文官为首的,支持礼部尚书之女静妃,另一派就是以武官为首,支持前威武将军之女淑妃。她两边都不想得罪,只想明哲保身行不行啊。
[这个……那个……不管皇上的选择是什么,微臣都全力支持就是了。] 这样的回答够保险了吧?
[这样啊。] 风见澈点点头,见她正要松口气,忽然又皱眉道,[可是朕就是不知该如何选择哎,爱卿能不能帮朕拿个主意?][这……微臣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的人选啊。][这个不是问题,朕早就有了人选,一个是淑妃,一个是静妃,爱卿觉得哪一个合适些呢?][啊,可惜微臣跟两位娘娘都不熟,怕是不能给圣上什么意见了。] 兵来将挡她水来土淹,想逼她表态?哼,做梦去吧!
[这样啊。那可真没办法了。不过反正离祭祖大典还有六个月,爱卿你有的是时间去好好了解两位娘娘。]他!他!他!竟然又威胁她!这个死男人!到底想怎么样啊!
大漠忍了又忍,才忍下拿眼剜他的冲动,一咬牙道,[微臣虽然跟两位娘娘不熟,但好歹也听过其他人的评价,其实还是可以给圣上提供些意见的。][那就好。朕洗耳恭听。] 看她一副明明恨得牙痒痒却还得故作恭敬的样子,他忍俊不禁道。
[微臣听说静妃娘娘贤惠端庄又识大体,想必大家都觉得她合适一些。] 他今日为了封后的事与淑妃发生了争执,那应该就是不愿封淑妃为后了?
风见澈沉吟片刻道,[静妃确实很贤淑,可是为人未免死板了点,朕觉得她没有母仪天下的气势。][对对对,皇上说的是。虽然大家都说静妃娘娘合适,但其实微臣内心还是偏向于淑妃娘娘的!] 呼——幸好她聪明啊,刚才回答时为自己留了一条退路,看来皇上与淑妃争吵是一回事,私心里还是偏坦这个青梅竹马的恋人的!
风见澈偏头看她,面上笑意更浓,只听她滔滔不绝道,[淑妃娘娘为人和蔼可亲,气质又沉稳大度,更别提她还出身名门,微臣觉得真是太——] [其实朕从未考虑过淑妃。][适合——嘎?] 她猝然停下,转头难以置信地看他。
难得看见她嘴大张的傻样儿,风见澈当下心情大好,很善良地重复一遍道,[朕说,对于封后人选,朕从未考虑过淑妃。]静妃他不要,淑妃又不要,那还要她选!怎么,他现在是在耍她吗?大漠深吸了好一口气,才能保持平静的口气道,[皇上圣明,心中莫非早有更适合的人选?] 忍住,忍住,她才不屑和这种无聊的小人一般见识。
他笑了笑,忽然转换话题道,[对了,漠卿家,你刚才说今日入宫见朕所为何事?]她疑惑地看他一眼,小心道,[微臣不敢欺瞒皇上,微臣今日是为了长河一事而来。微臣要感谢圣上不追究之恩。] 这个风见澈,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从一开始,两人间的谈话就完全掌控在他手里,她实在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必客气。朕知道长河跟漠爱卿你一样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她闻言松了一口气。
风见澈慢慢转过身去,面朝着天幕,忽然又道,[可是,朕虽然知道,目睹整个经过的侍卫们却不一定知道,宗人府也不一定知道。就算知道,朕也不认为他们会将人情凌驾于律法之上。]夜幕下,他的声随风一点一点飘来,传入她耳的,是轻柔的温和的。她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宛若雕塑的完美侧脸,他在威胁她,他竟然拿长河的性命威胁她!而她,甚至连他为何威胁她都不知道!
[皇上若有话,不妨直言。] 沉默半晌,她道。
风见澈转回头来,月色下,他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淡淡光晕,容颜俊美有如月神,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浅墨色的眸中缓缓漾开笑意,他欣赏的,正是她的沉稳啊。
他轻叹一声道,[朕与淑妃,自小认识。她最是小女儿心性,刁蛮任性。是朕向来宠着她,凡事总谦让着,不与她争吵。可今日这事,朕是半步都不能让啊。]他凝视着她,目光灼热道,[因为,朕的皇后,一定要是能与朕并行的人。]
交易(三)
不——会——吧?!!
饶是她向来善于揣测人心,也绝料不到他竟是怀抱了这样的打算。心中瞬间动了千万个念头,答应他?明白拒绝?还是干脆装傻?
[漠爱卿——]
她忽然“砰”一声跪下,[微臣有罪。]
他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回过神笑道,[干吗突然行此大礼?有话起来说吧。]
[微臣不敢。]
不敢?俊眸带笑,给了她想要的承诺,[起来说吧,不管你说了什么,朕绝不追究就是了。]
[微臣多谢圣上。不过微臣还是跪着心安点。其实,微臣有件事一直未向圣上秉明,微臣早在幼时便由父母订下娃娃亲了!]
[哦?怎么以前从未听爱卿你提起过?]
[微臣的琐屑小事,怎么敢说出来劳烦圣上?] 头顶的视线再灼灼逼人,她饶是面不改色道。
片刻的沉默后,她的下巴被轻轻抬起,黑眸对上他深邃的眼,坦坦荡荡,一径的清明。
他无奈轻笑,若是寻常人,早在他的审视下溃不成军了,就只有她,明明是在说谎,却有着比谁都纯洁无辜的眼神。就如先前一样,纵是要拒绝他,却还懂得先为自己寻求庇护。她怎么就不明白呢,一方面想尽办法在拒绝他,另一方面,却不停地在他面前展示着她的聪慧沉稳,让他愈加不可能放手啊。
[只是娃娃亲而已,朕立刻下旨为你解除婚约。]
[使不得!] 她连忙叫道。
[为何使不得?]
[因为……因为……人无信则不立。微臣既然有婚约在先,自然得遵守。若没有任何理由就解除婚约,微臣声名受损事小,累得圣上被人非议,那就事大了!] 他堂堂一个皇帝,不会一点都不知避讳吧?
[卿家所言有理。既然如此,朕不搬旨就是,朕私下令人为你解决这事,可好?]
[当然不好!] 她抢忙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这么做恐怕会授人话柄啊!] 没有人知道,她也会给他去免费宣传,到时候看他怎么办!
[有理。] 他点点头,她却没敢先松口气,因为已经清楚这男人恶劣的性子,果然又听他道,[看来唯一不惹人非议的办法只有让那男子先死了,他若死,便没人可以娶你了。——呵呵,漠爱卿,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朕跟你开玩笑的呢。你不会以为朕真的会下手吧?]
他会!他绝对会!大漠望着眼前和蔼的笑脸,心中却是一阵恶寒,连忙道,[不必劳烦圣上了!婚约的事,就交给微臣自己解决吧!] 原本还想若他真要见一个未婚夫,到时候随便找个人就是了,看来还是她把这个男人想得太简单了!或者说,她看轻了他誓在必得的决心。
[你可以吗?] 见她咬牙切齿地点头,他微微一笑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顿了顿,忽然急道,[皇上,有件事微臣并不是存心欺瞒,只是——] 说到一半停下,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
[爱卿有话不妨直言。朕早应允过你,不管你说什么,都绝不追究。] 明知她就是要诱他相问,他也乐得顺她的心。他倒想听听,她今日还能说出多少个大秘密来。
她拖拉半天,下定决心似的猛抬起一张惨白的脸对着他,幽怨道,[其实身为女子,有哪个不希望自己有美丽的容貌?可惜微臣自幼貌丑,所以才不得不以白粉遮掩。]
他的神色有些怔忡。倒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此时眼前的人,虽瞧不清她面容,但那双美眸晶亮异常,眼波流转,似怨似泣。他与她交流,最爱看的就是她的眼睛,往往是七分灵动三分慵懒,端的会说话一样。月色下的她,眸中淡淡的忧愁流淌,几分安宁几分悲伤,一时间让他也恍惚了,竟分不清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其实,是真是假又如何呢,他看中的,从不是她的容貌。
他静静看她,心中似乎有什么慢慢荡漾开来,看着她的黑眸中尽是柔情,[朕从不是在意容貌的人。]
她心中冷哼一声,不在意容貌?骗鬼去吧!看他后宫的妃子有哪个不是美貌惊人?不过听了他这句话也让她恍然大悟了就是,他当然不会是为了容貌娶她,立她为后,看中的根本就是她的能力,想找个人为他打理天下。
那她岂不是根本算计错了方向?心中哀叹一声,不知道现在再扮出一副蠢样还有没有用?
他越来越炽热的视线几乎要烫着她了,那样深情的注目,仿佛就像在看着深爱的恋人一样,她说仿佛,因为知道他根本就不爱她,只是需要她。
这就是真正的问题所在了。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
大漠抬起头,迎上他灼热的视线,或者她更愿意称,那是一种猎人对未到手猎物的兴奋。可惜,她南玄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猎物,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皇上,从小到大,微臣一直有一个梦想。] 她淡淡笑,口气像是随意聊天。
[是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谈起自己,他有些惊,更多的是喜。
[微臣一直希望,能找到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他爱我,我也爱他。] 面对一个强势的人,有诚意的真话常常比有目的的谎话要有效得多。
他闻言神色微怔,她笑得那样安静而明媚,双眸也沾染上一层奇异的神采,眼前的女子,不再是那个手握重权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京师总捕,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期盼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一份生死相许的情。
[那,你找到了吗?] 出口的声微涩,他分不清自己心头异样的感觉是什么。
[是。我找到了。] 她笑,眼前真的映出那男子的脸,俊雅的轮廓,细致的五官,淡淡的神色,温温的笑。他看着她,眼神总是温和沉静,像初春刚开封的小河水,像秋日午后闲散的阳光。
尽管他现在还未爱上她,但,她一定会让他爱上他。
她脸上的笑容几乎刺痛了他,风见澈冷哼一声,[那爱卿可要考虑清楚了。在你的梦想跟好姐妹之间你要选择哪一个?]
[皇上,你若是真立了微臣为后,那淑妃娘娘该有多难过。] 他那么宠爱淑妃,应该也不是无情之人,何苦非对她执意相逼。
[淑妃的事你不用管!] 他忽然怒道。情绪的突然变化吓住了她,也吓住了他自己。他这是怎么了?他与淑妃青梅竹马,自小最宠爱的就是她,可是此时此刻,他不仅没有想到她,还非常不愿意听她提起她。他到底怎么了?
他深吸口气,冷冷道,[你要搞清楚,这就是一场交易,你为后,长河生,你不为后,长河死。]
转过头,对上她情绪复杂的眼,愤怒,懊恼,为难,痛苦,好多种感情在她眼中交汇,最后都化成眉间解不开的郁结。心头涌上不舍,他放柔口气道,[漠,朕不逼你。三个月后,朕听你的答复。]
交易(四)
自那日她入宫后,已有四日未曾再见过她。心里踌躇了再三,脚步仍是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裴映风站在大漠房门前,右手伸出似要敲门,碰到门板迟疑片刻,还是悄悄收了回来。
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呢?
漠姑娘,好久不见?
说是好久,其实也不过才四天而已,可是他的心里为何就是觉得过了好久好久,好久没见到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巧笑倩兮的样子,一本正经骗人的样子,甚至是,捉弄他后爽朗大笑的样子……想着想着,他兀自轻笑起来。
唇边犹带一丝笑意,他终于上前,以指轻扣门,一下,两下,三下,过了许久,却是没人应答。
她不在?淡淡的惆怅在清秀的眉宇间漾开,抬首月明如镜,已是这么晚了,为何还未回来?
现在该如何是好呢?就这样回去?心里深处有声叫嚣着不愿,他知道,京师是她的地盘,不会有人动得了她分毫,可是,没见到她,始终是觉得不安,始终是无法放下心来。那么就一直等下去——等到她回来为止?
然后呢,他该怎么说?若她问他为何要等他,该怎么说呢?
心里忽然乱了起来,他跟着微微锁了眉头,为自己一时间孩子气的想法好笑,有什么不好说的呢,他们本来就是朋友。关心朋友,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这样想着,心中似乎有块石头落了地,他的心情也轻松起来,信步走下台阶,想坐到旁边的凉亭内去等她,就见有道黑影正穿过拱门,缓缓行来。
黑影越行越近,很快到了跟前。月色褪去阴影,她慢慢地扬起脸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神色有些诧异,他却仿佛忽然被人掐住了咽喉,死一般的窒息。
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肌如雪,眉如黛,眸如秋水,唇如樱桃。头发只是随意绾着,没有珠钗点缀,却清雅地宛若不沾凡尘的仙子。
夜在皎洁的月色里轻轻沉吟,似乎有什么被迷蒙的夜色蛊惑了。
心跳,如擂鼓。
[映风?] 她莞尔一笑,让他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尊称时的“裴门主”,也不是玩笑时的“裴映风”,她第一次唤他“映风”,以那种温婉沉约的表情,以那种亲昵诱人的声。
见他恍若失了神,葱玉般的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她扯了唇,玩笑道,[怎么?被我的美貌震慑住了?] 说是玩笑,也只是玩笑,她容貌惊人是真,可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她说出口,并没有放在心上,随意拢了拢头发道,[沐浴后也没上妆,本来想在园中随便走走就是,没想到会遇上你。呵,也幸好是遇上你。]
黑发顺着肩泻下,流转的风情几乎晃了他的眼,他蓦的别过头,掩去面上红晕。
他的羞涩,她看在眼中,微微一笑伸手牵他道,[你来得正好,陪我聊聊吧。]
掌中的指,细腻温暖,一阵难以言说的颤栗就那样传上心头去,他惊了一惊,仓皇地想甩开,她却用力反握住他的手,拉了他在台阶上坐下。
坐下了,她的手却没收回,仍是轻握着他,侧头看他的局促不安,轻声笑道,[你这个样子,会让我觉得自己是强抢民女的花花大少。]
白皙的脸皮上再次泛起可疑的潮红,她凝视他半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哈哈大笑,反是松开了握住他的手,转过头去。
指尖骤然失去了她的温度,暴露在冷风中微微发凉,他的心里,隐隐失落起来。
她双手环膝,望着夜空中水盈盈一轮明月,忽然幽幽叹口气道,[我这个人很差劲是不是?]
他闻言诧异看她,侧对着他的眉目微蹙,月光下她的神色平静而忧伤。很不习惯看见这样的她,他几乎是冲口道,[不是!]
她似乎也惊讶于他的激动,回过头来,黑眸如深潭。
他认真道,[漠姑娘,虽然你口上总爱捉弄人,但我知道你的心地很好。你千万不要看轻自己。]真的很不喜欢她妄自菲薄的样子。她今日是怎么了?感觉很不对劲。
他严肃的样子让她很想笑,她努力地咧开嘴,还是没能笑得出来,[是吗,那真谢谢你了。难得我三番四次捉弄你,你还肯说这种话安慰我。]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没想到他一直都是懂她的呵。可是,懂她又如何,她要的,从来就不仅仅是他的理解。
忽然觉得很累,她站起身,掸掸衣裳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歇息吧。]
转身想回房间,他却忽然拉住她手臂,急道,[漠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有点累而已。]
[你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坚持道。
[真的没什么事。] 她眉宇间现出很深的倦意,[只不过为了公事几夜都没睡好。我歇息一晚就好了。]
[是不是长河姑娘出事了?] 她在搪塞他啊。她神色的疲惫,不像是生理上的,分明是心理上的!
提到长河,她顿了下,慢慢道,[她的毒还没清,我的确很担心。]
她回话前的迟疑没逃过他的耳,她在迟疑什么?
[长河姑娘——][好了!别说她了!]
高拔的声显出她的怒气,他怔了下,仍是温声道,[漠姑娘,你若有什么事我能帮忙的话——]
[裴门主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在下的事自己会解决,还不需要借外人之手。]她冷冷打断他的话,出口的声冷,话中的意思更冷。
他在一瞬间冻成了僵石,看着她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难耐的沉默后,他慢慢道,[是在下越矩了,时候不早了,在下先告退了。] 外人——她说得真没错,他们只不过是泛泛之交而已,他有什么资格过问别人的私事?
刻意忽略心头那丝抽痛,他苦笑下,他这是怎么了,竟然连这么一点分寸都没有了,也难怪人家会生气。
他受伤了。
虽然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神色真真切切告诉她,他受伤了。
而那个让他受伤的人,就是她。
该死的!她这是怎么了!大漠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个巴掌,心中呐喊着快道歉快道歉,可是眼睁睁看着他说话,转身,离去,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她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奇*书*网.整*理*提*供)
她说不出来,她怕一开口,自己就会忍不住把什么都说了,满腹的委屈,放不下的责任,对他的眷念,那么些她不能说的事,她怕自己全部都说了!
寒师兄的那一巴掌,颊上的疼痛已经消失,心里的伤疤却不知何时才能愈合,她把长河交给了那个蛊人,六扇门的每个人都不理解她,每个人都不肯原谅她。师傅把守护皇朝的重任交给了她,却不曾问过她究竟喜不喜欢这个责任,她也不想精明,她也不想残忍啊,可是,她还能有什么选择?辛苦为新皇打来的江山,却反过来变成了受要挟的人,想爱的人不能爱,不想做的事却非得去做,她内心的苦,又有谁知道?
委屈,伤痛,不甘……心里难受得快要窒息,她慢慢的蹲下来,圈住身子,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忽然——视线中出现了一双脚。
心下一惊,她猛的抹了一把脸,倏的站起来。
对上她红红的眼眶,他亦是吃了一惊,两人错愕对看半晌,她怔怔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俊颜红了红,[我,我不放心……] 出门没几步他就后悔了,明知道她今天情绪很不对,自己还真扭上了,心里越想越不放心,所以又回来了。
她闻言面无表情地看他片刻,就在他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时,她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冲上前紧紧抱住他。
软玉温香抱满怀,他的脑子顿时空白一片,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对不起……对不起……] 怀中人抽噎着连声道。
她的哭声,揪着他的心都疼了。裴映风轻叹了口气,双臂环紧了她。她第一次抱他,是在药王谷死里逃生时,第二次抱他,是在擎天堡的婚宴上,他也不是傻瓜,自然隐隐察觉她对自己有情。只是对于她的热情,他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是不是在感情上,他就是个拖拖拉拉的傻瓜?
抬首,月色柔和如水,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忘得了小寒,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点喜欢漠姑娘了,可是,他知道在这个夜晚,确实是有些什么悄悄地改变了。
风云起(一)
烛光在风中摇曳,闪耀的,跳跃的,赤红的,恍惚映出她的笑脸来。她的容颜在月色下美得太过空灵,仿佛一不小心握不住,就会随风而去。修长的手指不知不觉摸上他的脸,犹带着余温。他微怔,看红晕在她白皙如凝脂的面容上慢慢散开,看她的丽颜忽然逼近。
他睁大眼眸,还未来得及猜出她要做什么,唇上已蓦的覆上她的温润柔软……
她的吻很青涩,却有灼人的炽热迅速从唇间蔓延,他的脑袋好象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心跳得快要跃出喉咙!
他为小寒心动,他对小寒爱慕,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理的。不要说小寒已经有了心上人,就算她喜欢的是他,他也从不曾想过要与她肌肤相亲。可是这个漠姑娘,这个大胆放肆的漠姑娘啊,竟然主动对他做出这样羞人的事……他应该推开她啊,他应该拒绝她啊,他应该严厉地质问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可是,不知是月色太柔太美,还是她的举动太突然,让他的脑子一时间就混沌了,混沌得忘记推开她,混沌得忘记质问她,混沌地就那样与她相拥着,一直一直燃烧下去……
又一阵风吹过,摇晃过桌上的烛火,亦摇晃回窗前人纷飞的思绪。抚上唇的手猛然放下,薄薄的面皮漾上淡淡红晕,裴映风匆匆收回视线,目光放回手中的书,试图把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然而,他越是想摆脱,回忆越是不肯放过他,耳边甚至回响起她压抑在他唇边的呻吟,他连呼吸都开始紊乱了。
终于,他丢下手中的书,喉头溢出一声挫败的叹息,他认输了!闭上眼索性让思念来得更迅猛点,她的眉,她的眼,翘翘的鼻,嫣红的唇,大笑时夸张的表情,忧郁时皱眉的神态,所有他想记得不想记得的,他全部都记得那么清楚。就像那些记忆本来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似的。
月夜的那次,他原想把它当成一个意外。可是不行。那个吻中,她是不是对他施了法术。否则为何从京师回来这么久,他的思念反而变得如此频繁又磨人?
思念啊……头轻靠上椅背,窗外一池幽碧湖水,映入他眼中尽是迷惘,这样思念一个人,是不是就是喜欢呢?
刚有这个想法时,他被自己吓了一跳,然后是坚定的否决。他怎么会喜欢她呢,他喜欢的,明明是那个风般清淡云般飘逸的女子。可是,渐渐地,想起她的次数多了,就连他自己都迷惑了。他喜欢她吗?可他也是喜欢小寒的,一个人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吗?
他不该是这种三心二意的人啊。
喜欢小寒的心意,总是和缓的,看她难过,他亦哀伤,看她开心,他亦高兴。不见的时候,会稍稍想念,相见的时候,有淡淡的欣喜。他的感情,就像开春潺潺的小河水Qī.shū.ωǎng.,慢悠悠流淌着。他本就不是情感奔放的人,或许一辈子都是这样。
那么,对漠姑娘呢?他的眉头轻蹙,黑眸中除了茫然还是茫然,是她先喜欢上他,两人中也是她处处主动。她的感情,让他有些惶恐,有些感动,还有些不知所措。因此,每次他的第一反应都是逃避,在擎天堡时是逃避,在京师时亦是。可是,他逃得了她的人,却逃不过自己的心,他越来越不懂,自己对她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不知不觉中,他老是在拿她跟小寒对比,可是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对比什么。是想要证明自己是不喜欢她的还是恰巧相反?
想得头都疼起来,裴映风索性站起身,拿过床头的衣服披上,想出去走走。
走到门边,正被人撞了个满怀。
[映霜?] 伸手扶住来人,看清她满面泪水,他惊异道,[怎么了?]
裴映霜抓住他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糊说着什么他也听不清楚。
[别急,你慢慢说。]
他镇定的态度多少影响了她,裴映霜长吸了口气,终于说出“我娘被人下毒了”几个字。
裴映风神色微露诧异,很快恢复平静,拍拍她柔声道,[带我去看看。]
[堂哥!你一定要救救我娘!我已经没有爹了!不能再没有娘了!] 她拖着他,哭得凄惨无比。
[别担心。有我在这儿,不会有事的。]
他的笑容很能安抚人心,她亦镇静下来,先前被慌乱冲昏的头脑终于可以正常运转了。对啊,这里是浩烟门,他是浩烟门主,这世上有什么毒是浩烟门主裴映风解不了的呢?
[这世上有什么毒是浩烟门主裴映风解不了的呢。]
出口的声懒洋洋的,还带着几份揶揄的意味,首座的红衣女子更是毫不顾及形象地翘着二郎腿剔牙齿,把个漫不经心的样子扮了十成十。
她左手边坐着的男子见状眉头紧锁,不悦道,[你一个女儿家,好歹注意下言行举止!]
[这是在我自己家,哪儿还有那么多规矩要遵守。] 大漠本是耸了耸肩,无所谓道。见寒天一皱眉,似要开口训斥,忙抢着道,[我错了!一个女儿家,无论在哪里都是要注意形象的!]
[你知道就好。]
[是是是,我知错了。] 偷偷吐了吐舌头,幸好她反应够快啊,否则长篇大论又免不了了!
寒天看她一眼,把话题引回一开始的地方,[这次是裴门主亲自发来密报,求助于我们六扇门。]
[哦。] 她似有似无地哦了一声,一副兴趣索然的样子。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既然是连裴门主都解不了的毒,我能有什么看法。你还是去问长河比较快一些。]
[我现在不是要你去解毒,我是问你对于浩烟门被人下毒一事有什么看法。]
[情杀?仇杀?谋财害命?] 见他瞪她,她摊手,神色无辜道,[我常年坐守京师。江湖上的事,我从来不过问的。]
[你的情报网呢?难道一点这方面的线索都没有?]
[我的情报网是负责收集情报的,若要我提供资料,那没问题。可是现在线索全无,要我说出个所以然来,我还真没办法。]
寒天沉思片刻道,[其实裴门主的意思是,武林大会在即,他害怕下毒一事与武林大会有牵扯,所以希望我们派人去支援,确保武林大会的顺利召开。]
[哦。] 她又哦了一声,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停顿一会儿见他又在瞪她,忙道,[寒师兄说的是。事关武林安危,确实不得不防。]
本以为他是不满她漠然的态度,可等她说完了他仍在瞪她,她终于也不知是什么问题了,跟他大小眼互瞪半天,才听他颇不高兴道,[我手头最近有两三个案子,实在走不开。落日长河也都腾不出时间。]
言下之意是——
[那我让墨轩去办吧!] 她讪笑道。
老天!又开始瞪她了!
[浩烟门怎么也是武林三大世家之一,门主亲自发出邀请,我们怎么能派手下人去!]
他简直要被她气得呕血了!这个大漠是怎么回事,裴映风在六扇门那几天明明就对人家很有意思,现在给她个大好机会去会情郎,反倒给他推三阻四的?
[其实我去跟墨轩去真的没什么区别的。我对江湖事还没他了解的多呢!办案他也比较有一手啊,场面也完全可以掌控住——]
[不行。] 他利落地截断她的卖力说服,[本来每届的武林大会我们就都要派代表人参加的。上一次是孤烟,以前的往年也都是六扇门的核心人物。浩烟门刚经过变乱,裴映风也是新任门主。他第一次主持这样的武林盛会,若我们六扇门一改常例,派个手下人去出席,其他江湖人士会怎么说?] 这中间的利害关系,她不会不懂啊。
风云起(二)
大漠眨眨眼,再眨眨眼。了解她的人都知道,那是她烦恼时的小动作。寒天也不催她,静静等她自己拿定主意。就在她脸上终于现出无奈神色,而他也以为她就要出口答应之时,门边忽然响起清脆的女声,[既然大漠不愿意去,就让我去好了!]进门的女子步伐轻快,翠衫黄裙甚是明丽,左手握着一根糖葫芦,一笑便现出两湾深深的酒窝。她一入门,满屋的气氛仿佛也跟着明快起来。
来人正是刚才寒天口中说有事不能去的长河。
寒天诧异道,[你不是早跟那个蛊人有约了吗?]先前长河被人下蛊一事让他对会下蛊的胡人一律没好感,所以就算知道那人的名字他也不叫,直接以蛊人代称。
[是约了。] 她耸耸肩,[不过我从没打算履约。][为什么?][就是不想再见他了。][那你还答应他?] 寒天皱眉道。虽然他是不希望她再和蛊人来往,但她竟然已经答应别人了奇Qīsūu.сom书,就该言而有信。
[我若不答应他他怎么会那样轻易就走?][原来你一开始就是在敷衍他?!] 他眉头锁得更深,[长河,我们行走江湖的人,信用两字是很重要的!你怎么可以拿信用做筹码!][言而有信是对君子而言,对那种卑鄙小人讲信用岂不可笑?!] 她冷哼一声道,眸中的笑意尽数敛去,因为想起一些事而阴沉得可怕。
[卑鄙小人?此话怎讲?] 他只知道那蛊人是长河的救命恩人,但听她此话两人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仇怨?
[没什么。我就是看他不顺眼罢了。] 长河摇摇手,摆明了不愿意再讲。她转向大漠,复展开笑颜道,[大漠,你真不去浩烟门?你若不去,我就代你去了。]大漠夸张地长舒了口气,一脸的求之不得,[你有空就最好了。江湖上的事,我本来就不想插手。][那倒也是。江湖上的事,镇日打打杀杀的,你还是不要牵涉其中的好。就拿这次的武林大会来说,就是凶险得不得了啊!搞不好就会出人命的。][什么意思?] 大漠冲口道。出人命?!不就是一个武林大会而已,会出什么人命?
[耶?你这么激动干吗?] 长河诧异地看她一眼,随后露出了然的笑容道,[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担心我。放心,我说的出人命不是指我自己。我又不参加武林盟主的竞选,不会遭人暗算的。] 见大漠一脸惊异,她好心解释道,[这次的武林大会其实还有个目的,就是选出空置了一年的武林盟主。虽说竞选是以公开比武的方式进行,但江湖向来多争端,人心陷恶,恐怕还是会有人暗箭伤人。就看前几日浩烟门遭人下毒一事,很有可能就与武林大会有关。因为浩烟门主裴映风,可是盟主极有利的竞争人。]说到这里,长河突然打住,自嘲地一笑道,[呵呵,我跟你说这个干吗。江湖上的事,你肯定不感兴趣的嘛。对了,寒师兄,我打算明天就出发去浩烟门。] 她边说边向寒天走去,寒天点点头道,[你自己一切小心。][知道了。京师——][长河!] 大漠忽然叫道,吓了另外两个人一跳,长河诧异地转过头,用眼神询问她。
大漠猛的一步上前,握住她双手,异常恳切道,[长河,我实在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既然这么凶险,还是我陪你去吧!]长河斜睥她一眼,面上神色似笑非笑,[不必了吧?我已经说了危险的人不是我。]就是不是你我才要去啊!差点就把这句话直接说出来,大漠咽了口口水,保持谄媚的微笑道,[我就是不太放心啊。你大病初愈的,万一有个什么事——][不会的。到时候我会记得离危险人物远一点,像裴映风之类,只要离个十尺八尺的就不怕被误伤了。] 刻意无视眼前人难看的脸色,长河继续微笑道。
大漠瞪着眼前那张可恶的笑脸,瞪了半晌,不怒反笑,[你说得也是啊。确实是一个人去就够了。还是你去好了。不过——] 她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道,[如果你碰巧不能去了,我很愿意代你去的。]那个“碰巧”被她咬得那样狠,即使是阳光明媚的白天,长河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猛一拍额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道,[糟了!我差点忘记我约了东歌三日后去湖洲!啊!大漠,看来还是要麻烦你代我去浩烟门了!] 适可而止啊适可而止,否则以大漠阴暗的性格,她绝对相信自己在今天就会很不幸地“碰巧“出事!
虽然这个理由烂得不能再烂,但谁在意呢?说的人很满意,听的人同样很满意。
[你们自便,我去整理行李!] 既然确定了行程,大漠片刻都不耽误,她出一趟远门可不得了,要整理的东西多了去了。
眼见她急冲冲进了内厅,长河与寒天对视一眼,后者道,[你是故意的。]长河微微一笑,没有作答。连寒师兄都看得出她的故意,一向聪明过人的大漠呢?不管她有没有看出来,她甘愿上当了就是。女人啊,果然不能沾染感情。
[既然你不去浩烟门,还是去赴那个蛊人的约吧。有什么事不如说清楚了好。][再说吧。] 她举起左手,入口的糖葫芦酸中有甜,甜中带酸,感情是不是就像这样,偏要千般滋味尝起来才好。可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所有的滋味都消失了,入口的就只有苦,那么,又何必再折磨自己的味觉呢。
这一两个月来,她曾数次地见到大漠发呆。她不知是什么原因让向来主动的大漠选择了逃避,她亦不知大漠不肯去浩烟门的顾忌是什么,可是,她不希望大漠就这样子放弃了。只要感情没变质,一切就都是有希望的。不要,不要像她才好。
风云起(三)
从京师出发,颠簸了大半个月,好容易到了浩烟门,大漠的命也快被送掉半条了。以她娇生惯养的习性,自是一路上都没睡好,下了马车,差点就直接跟大地来个拥抱,幸好一旁的墨轩伸手扶住她。
她眨眨眼,眼皮粘得实在分不开,索性闭上眼把手交给他牵。
门边的仆人迎上前道,[两位,请跟我来。]墨轩点点头,左手执着她右手,小心带着她向前。她便一直闭着眼,模模糊糊跟着他走。两人对此举动是习以为常,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看在旁人眼中却甚是奇怪,一路行去,仆人们皆是面露讶色。
仆人带他们到了大厅,[两位先在这里歇息片刻,我们门主一会儿就到。]墨轩引着大漠在椅子上坐下后,自己跟着坐在她身边。大漠歪着头,依旧在打瞌睡。他环视了一下厅内摆设,中间一面精致的山水人物挂毯,两边贴着名家字画,虽是武林世家,仔细一看,倒有些江南书香门第的感觉。脑海中自然浮现出那白衣出尘的翩翩公子,他颇不屑地轻哼一声,转头只见大漠正缓缓地从椅上滑下,来不及多想,手臂自然地伸出环抱住她。
专属于女子的幽香袭面而来,怀中的身躯更是惊人的柔软,他的呼吸猛的急促起来,正在手足无措之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咆哮——[你们在干吗!]墨轩吓了一跳,抬眼正对上一双愤怒的眸,还未等他反应,白衣的男子已疾步走到身边,一把拉过大漠!
他的动作太粗暴,大漠的头咚一声撞上他胸膛,痛得龇牙咧嘴,瞌睡虫也吓得飞走了大半。
[疼死了!谁用石头砸我头!] 她一清醒立刻叫将起来。目光对上熟悉的脸,神色立刻从愤怒换成惊讶,[裴映风?你怎么在这里?]他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她片刻,一字一顿道,[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她被他看得寒毛直竖,谁说温柔的人不可怕?就是温柔的人生气起来的样子才最可怕!他的神色,就好象她刚刚做了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刚刚?她刚刚做什么了?
大漠捂着头,纳闷地转向墨轩道,[我们刚才在做什么?][大人你差点滑倒,属下扶了你一下而已。] 墨轩的眼睛,死死盯着裴映风放在大漠腰间的手。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的举动有多强的独占意味。
亲昵相依的两人却浑然不觉,大漠看裴映风一眼,诧异道,[你听到了?没什么事啊。]裴映风亦冷静下来,俊颜微微泛红,刚才在门口看见那一幕,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头上去了,完全是下意识就冲进来了!现在想来,才发现自己有多冲动。不要说他们根本没什么,就算他们真有什么,他也没资格这么激动啊。
[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甚是尴尬,见她仍是以手捂头,眉头微锁,他心疼道,[还疼吗?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废话!能不疼吗!很疼!非常疼!相当疼!疼死人了!]他闻言眉头也是蹙起,[给我看看!] 就要拉开她手。
[别别别!] 她本想后退一步,却被腰间的一股力量给桎梏住,她低头一看,神色立刻不自然起来。裴映风亦是发现了,连忙慌里慌张地收回手,两人一个开始低头不语,一个开始看天看地看大厅。
[裴门主,时候已经不早了。我家大人长途劳累,能不能先安排她歇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墨轩。三个人在一起,他总好象是被无视的那一个,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哦,对对对!我这就带你们去房间吧!][啊,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大漠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真是不说不觉得,一说就觉得好困啊。
[漠姑娘,你看起来精神很差。是不是一路上又没睡好?] 刚见面就只顾着激动,尴尬,内疚,到现在听她说,才发现她的精神真的很差。
[是啊。那个床,那么硬!那个枕头,那么矮!叫我怎么睡啊!] 她不失时机地抱怨道。措辞仍是和以前跟他在一起时一样。
他几乎是冲口道,[那你就不该出远门!让其他人来不是一样!]他的口气近乎严厉,她不禁愣了下,跟着笑道,[可能我这个人就喜欢自找罪受吧!] 笑容有些苦涩亦有些无奈。还能说什么呢,对他来说,她或者六扇门其他人来都是一样的,可是对她来说,却是非得陪在他身边才安心啊。
他亦被自己的冲动吓了一跳,[抱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 只是见不得她精神憔悴的样子,见不得她受旅途之苦。
她又打了个呵欠,适时掩去他的欲言又止,看她困倦至极的样子,他温声道,[漠姑娘,我先带你去房间,你歇息下,待会儿我给你把晚膳送去。][不必劳烦了。墨轩,你用完晚膳给我带点糕点就是了。][是。][那,我给你沏杯安神茶吧。][不用了。我现在这么困,不用安神茶也一样睡得好。]饶是他再迟钝,也不会听不出她话意中故意的生疏。可是他不知道是为何,是因为他刚才数次突兀的态度吗?心里正暗自懊悔,就见她朝墨轩伸出手道,[墨轩,扶我一下。]墨轩上前,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自然到他的心里竟隐隐难受起来,三人一路行去默默无语。在客房前,她与他道了晚安,[裴门主,多谢招待。明日见。] 有礼而生分。
可惜,她说明日见,却没料到未到明日,两人就又见面了。
早早上床睡去,到了半夜,大漠忽然猛的醒了过来。她警觉地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倏的坐起道,[谁?!]月光透过窗棂洒入房间,屋内空荡荡的,没有人亦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可是她能确定,至少在片刻前,屋内肯定是有人的。她的感官向来敏锐于常人,即使在睡梦中也是。
大漠立刻披起衣服下床,拉了门站到走廊上。秋夜的风微凉,四周一片寂静,有种肃穆的恐怖。她静静立了一会儿,沿着走廊向一个方向行去。
走廊长得不见尽头,她走的是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弯弯曲曲行了很久,终于走到末处。眼前是一片花园,其中一条小道若隐若现。她停下脚步,等了一会儿,有细碎的脚步声从花园中传出。
[漠姑娘?!你怎么在这儿?]熟悉的脸映入眼中,裴映风面上的神色显示出他有多惊讶。
她摇摇头,喃喃道,[不是的。] 不是刚才屋中那个气息。
[你说什么?] 他困惑道。
[没什么。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他笑了,好看的眼眯成月芽儿,[该是我问你才对吧?你不是很累吗,怎么不待在床上好好休息,倒跑到后花园来了。][哦,原来这里是后花园。后花园里面有什么?][什么有什么?] 他好笑道,[花园里当然都是花了。][那,里面还有没有别的出口?][没有。就只有这一个出口。]见她闻言神色有些失望,他纳闷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没什么。] 看来她从一开始就猜错方向了!算了,反正追出来纯粹是因为好奇,猜错也无所谓。心中松懈下来,困意又扑天盖地袭来,她打着呵欠道,[我回去睡觉了。晚安。]------------------------------------------------------------------------------5555555……学校网络维修,偶是天天刷天天刷,现在终于能上网了……速度还狂慢……要打开一个页面非得刷新好几次……无语泪奔中……偶的勤劳的小蜜蜂的头衔估计已经变成懒惰的小PIG了……
风云起(四)
眼见大漠转过身欲走,裴映风忽然道,[漠姑娘!]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急切。
她恩了一声,又转回头来,微眯的眼中写着醒目的困字,用眼神问他什么事。
他怔了怔,道,[漠姑娘,先前的事,抱歉。]
[哦。] 她淡淡应了一声,没有责怪他也没有礼节性地说“没关系”什么的,疲倦的神色只是显出浓浓的倦意,似乎现在除了睡觉已经没有什么能引起她的兴趣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眼睛闭着,也不知是在等他说话还是在打瞌睡,片刻的沉默后,她伸出右手掩住嘴又打了个呵欠,[没事的话我回去睡了。]
转过身的瞬间又听他急急道,[漠姑娘!]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很想对着他大吼一声“你到底想怎么样!”,可惜她已经困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顶着一副撑不开的眼皮,她在一瞬间下了个重大决定,就是——
继续走。
什么都没听见。她真的什么都没听见。都已经困成这样的人了,怎么还能听见别人说话呢?有时候真恨自己异常敏锐的感官……
[漠姑娘!]
没有人在拉她的胳膊,真的只是在做梦而已。老天爷啊!就让她这样梦游回房里吧!
[漠姑娘你跟萧侍卫是什么关系?] 低沉的男声语速很快,好象生怕被人打断一样,快到她几乎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了!
总算说出来了!裴映风长舒了口气。
大漠猛的睁大眼,刚才还漫天飞舞的睡意一下子全无,她瞪着他,以一种很奇怪很扭曲的表情,瞪得他白皙的面皮微微泛红——
[什么什么关系?]
口中绕口令一样的话,她的脑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她跟墨轩关系暧昧吗?问了是不是就表示他在意?!
[就,就上下级的关系!还能有什么关系?] 还没整理清楚思绪,她的嘴巴已经开始自己说话了,说出来又害她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她在干吗!解释吗!她为什么要回答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啊!
[我……]
[我……]
两人同时出声,大漠立刻神色尴尬地瞥开眼。
[漠姑娘,你先说吧。] 裴映风笑笑道。
她清了清喉咙,[我困死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说完也不待他应声,转过身就走。
用那种如临大敌的表情说困死了,还真是没什么说服力。不过,裴映风温温一笑,他已经得到满意的答案了。所以,也不必急于一时。
他快走几步跟上她的步伐。
[你干吗跟着我?] 大漠瞪他一眼,语气颇为不善。
[送你回房间。] 他笑,答得理所当然。
[不必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难道还会迷路不成!]
[没关系。顺便而已。] 他仍是温和笑道。她确实不是三岁小孩,现在闹脾气的样子却像足了三岁小孩。
这人!是听不懂别人的拒绝吗!她的嘴里传来磨牙的声音,又恨又痒的。
大漠愤愤地转过头去,心中打定主意他再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一定就不理他!是他偏要惹她生气,她也顾不得他的面子了!
可是,直到两人走回她房前,他都没有再说话。
该死的!他是为什么不说话!想气死她吗!
大漠憋了一肚子的气,看都不看他一眼,推门进去,摔得可怜的木门哐铛作响。
她很生气。被关在门外的某人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可是——
她在气什么?
好看的眉头蹙起,结成一个大大的问号。他是真的不明白。
只是要送她回来而已,她为何就气成那样?她是喜欢他的,不是吗?
她在气什么?
眉间深深拧出一个疙瘩,她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气自己还是气他?她是疯了不成,听到他怀疑她跟墨轩的关系就迫不及待地要解释,而他呢?他怎么可以这样问!他难道就不怕她误会吗!她根本就不应该回答他的,根本就不应该遇到他的,甚至,她根本就不应该来浩烟门的!
桌上的烛火晃得她心烦不已,她简直想将烛台一把掀下桌去,强忍了很久才忍住冲动。她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辛苦控制的情绪就因为他一句无意的话失控!瞪着烛光半晌,她颓然坐下,双手插入发中,绝望忽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还要自欺欺人多久?她气的不是他暧昧的问题,也不是自己无可避免被他牵制的心情,如果是从前的她,他问得暧昧如何,她会刨根究底,她被掌控心情又如何,总有一天她也会让他爱上她!可是,那是从前——从她答应了风见澈那一天起,所有的一切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她真的很恨,这种无能为力的心境,这样一个想爱又不能的她……该如何是好?
一大早的,杀气冲天。
大漠的眼眯得几乎成了一条缝,咒骂的话差点就冲口而出了。脸色臭得能熏死人。
是,她是喜欢美男。但并不是任何人在任何时刻都有心情欣赏美男的。最起码当你正大战周公时突然被人叫醒,即使那个叫醒你的人是小俊男,也绝对不能减轻你的愤怒。
可惜,这个世上偏有一种人永远不懂得察言观色。
[姐姐,我是裴映云!我听映风哥哥提过你,你是很厉害的捕快对不对?]
裴映云?冰块脸稍微缓和了点,[你是裴映风的堂弟?]
[对啊!姐姐你好聪明!]
一口一个姐姐,这小美男的嘴还蛮甜的,冰块又融化了一点,纤指捏上肉肉的小脸颊,[小俊男,你多大啦?]
[十三!] 小小的胸脯挺得老高,尽量显出老成的样子。
[哦。] 大漠尽情享受着手下柔滑的触感,心道裴家的血统还真是不赖,这一辈尽是男的俊女的美。
[姐姐,我带你参观浩烟门好不好?] 黑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小俊脸仰起。
[好啊。] 大漠随口应道。反正醒都醒了,也无事可做。
浩烟门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大漠跟着裴映云走了大半个时辰,还没将浩烟门都走下来。幸好一路上有小俊男陪着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无聊。
[姐姐,这湖很大吧?告诉你哦,映风哥哥小时候还掉到湖里去过呢!]
[真的啊?] 大漠抿着嘴笑道。这下可好,被她听见裴映风的糗事了!恩,她要默默记在心里,下次他再气她,就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两人沿着湖边小路走了一段,裴映云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停下了?]
[姐姐,你看。] 他小声道。
大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湖边不远处一座黑色小楼,楼外杂草丛生,看样子很久没有人居住了,一派荒凉。
[那楼是……] 即使是大白天,也给人好阴森的感觉啊。
[是爷爷生前住的地方。]
大漠面上现出讶异的神色。他口中的爷爷,应该就是三年前去世的裴老门主了。当年裴老门主的突然辞世,可说在武林中引起不小反响。对于他的死因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年纪太大,也有人说他是研制毒药心力交瘁,更有甚者说他根本是被人谋害的!不过随着后来裴家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政权争夺中,这件事也渐渐被人淡忘了。
风云起(五)
阳光甚好,那楼却是被隐在阴影中,远远看去就有种寒毛直立的感觉。大漠才动了赶快离开的念头,裴映云就拉着她的衣袖道,[姐姐,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见她低头瞪他,他讨好地摇着她胳膊,大大的眼中写满哀求,[姐姐,我好想爷爷。我想要去看看爷爷以前住过的房子。]大漠仍是瞪着他,几乎要冲口说出“要看你自己去看好了”,裴映云却像是看穿了她心思,抢着道,[姐姐,我不敢一个人去,你陪我好不好?]那瞅着她可怜巴巴的眼神真是连世上最铁的心肠都要熔化了!大漠拼死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同情心,她撇撇嘴,一千一万个不情愿道,[那去看看好了。]越往前走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越强烈,等到站到门边,门板残破不堪,透着门上一道又一道密集的裂缝隐约有阵阵阴风渗出,大漠的腿早就哆嗦得不成样子,要不是衣服被身边的小俊男死命拽着,她恐怕早就夺路而逃了!
跟她相比,裴映云倒显得勇敢得多了。他走在前面,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屋内一片昏暗,压抑了许久的阴郁的气味扑面而来。
裴映云拉着大漠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她,小小的眉头蹙起,[姐姐,你有没有闻到很奇怪的味道?]大漠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有……有……有……吗?] 上下牙齿直打颤,害她都口齿不清了。
[恩,姐姐你仔细闻一闻,] 裴映云深吸了几口气,[好象有点腥味。]大漠面色苍白如缟,学他的样子深呼吸下,[没……没有啊。] 什么什么味道,她现在所有的器官已经全部罢工,在这种死人的屋子里除了死人的味道还能有什么味道。
[姐姐你再仔细闻一闻,真的有血腥味!] 小俊男一脸坚持道。
闻什么闻啊!她现在只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好了好了,你看也看过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话说完不待小俊男有所反应,某人一个箭步就直冲向大门。
[啊!] 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大漠一跃三尺高,然后重重摔到地上。
痛死了……
[姑娘,你没事吧?] 头顶上方有声道。关切的意思,却是冷漠的声。
大漠悻悻然抬起头来,高高瘦瘦的身影堵在门边,那人对着她,背着阳光。脸隐在阴暗中。
那人……至少确定了是人。
大漠从地上一跃而起,瞪着他,恶狠狠瞪着他。
[你搞什么鬼啊!干吗突然冲出来吓人!人吓人吓死人啊!你算哪根葱啊!吓死了本姑娘你——][在下裴映雷。][你赔得起么——啥?][在下裴映雷。] 不带温度的声又再重复了一遍。
[我管你叫什么!总之,你——] 不屑的表情忽然打住,等等,裴——裴映雷?
虽然这个名字她是没听过,但前面两个字实在熟悉得紧——[雷堂哥。]身后的小俊男出声,也顺便解了她的疑惑。
裴映雷的视线扫过瞬间化身成石块的陌生女子,落在她身后的清秀小脸上,[这里是禁地,你不该来。]声音是一惯的波澜不惊,却隐隐带着些许危险的意味。
裴映云垂下头,小小声愧疚道,[对不起,雷堂哥。我太想念爷爷了所以才……][啊!] 耳边忽然一声刺耳的尖叫,裴映雷眉头微皱,转头看向正抱住他胳膊的某人——[啊!原来这位就是映风口中和蔼可亲的雷堂哥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外界都传说雷堂哥相貌堂堂文武双全智慧过人,今日一见才知传闻根本不及雷堂哥的万分之一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得赶快把刚才恶劣的第一印象补回来,不过——为什么她说了这么多,这位雷堂哥好象半点反应都没有?
裴映雷注视着她,半晌无语。虽然他的神色隐在阴影里,但她几乎也能想象出来了——那张面无表情的千年冰块脸。
不行,还得再加把火,[在下对雷堂哥你可真是仰慕已久,如果——][出去。] 他终于开口了。所说却出乎她所料。
[啊?] 大漠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道。
[出去。] 冷冷的声不客气道,[这里是禁地,请你立刻出去。]啊!
[死冰块!有什么了不起!本姑娘叫你一声雷堂哥,那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那什么鬼屋子,谁稀罕进去啊!就算你用八人大轿来抬我也不会进去的!禁地禁地禁地,拿个死人的屋子当禁地,有病啊!再说了,门上又没挂着牌子写上禁地两字,鬼知道是禁地!][大人,喝口茶吧。]咕嘟咕嘟——恩,骂过以后,心里果然舒服多了!
咕嘟咕嘟——[大人慢点喝,别呛着了。]几杯茶下去,他家大人的脸色总算由青转红,渐渐恢复了正常,不过,劈头盖脸骂了这么久——[大人,您到底在说谁啊?][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不识好歹的裴映雷!真是卑鄙下流无耻肮脏龌龊!][是他?] 紫衣男子闻言面露讶色。
大漠瞥他一眼,怏怏道,[怎么?你认识他?]墨轩摇摇头,[属下不认识。只不过碰巧了解一些他的情况而已。][哦?说来听听。][听说他是裴临波的私生子,但裴老爷子一直不肯认他,直到十四岁那年才接他回到裴家,所以——][等等,裴临波是?][裴临波就是裴老爷子的儿子,裴映风的爹。][那裴映雷岂不就是裴映风的亲兄弟?][是。确切的说,是裴映风同父异母的兄长。]兄长?
大漠停下手中的茶杯,面上渐渐现出玩味的神色,[他比裴映风年长,裴老爷子却不将门主之位传给他,看来确实是不怎么喜欢这个孙子。一个不受裴老爷子喜欢的人,在裴家的日子过得恐怕不会很愉快。一个人的日子要是过得不如意,难免会生出很多想法来啊。]------------------------------------------------------------------------------偶真的不是有心要弃坑,只是之前一个月,对着屏幕每每觉得无法下笔,所以……
当然,偶是绝对绝对8会弃坑的,8过因为最近要忙于期末一连串考试,所以在25号前应该都8会更新了,大家也不用每天都上来看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偶争取会在寒假把这一篇完结掉
咫尺天涯(一)
[大人的意思是……] 倒茶的手闻言顿住,[要不要找人查他?]
大漠侧躺在椅上,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拖着腮,裙下修长的双腿休闲地晃啊晃,[不必了。我也只是随便想想而已。这世上的猜测可多了去了,若是每一件都得调查,那不是要累死人了。]
[墨轩啊,你也跟了我不短时间了,该是知道本大人做事从来不喜欢无根据的猜测。我向来相信的只有——证据。]
她说着,手掌在他面前摊出,
[上次多余的记忆香,再给我一点。]
屋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夜已深,床上的人均匀的呼吸声显示已熟睡。
忽然有细微的唏唆声响起,并且越来越大声,直到床上人猛的坐起,厉声道,[谁?]
有人影趁着月光从窗前一闪而出,等到大漠急急披了衣追出门,正见一道黑影隐进走廊右侧的边门。她未及迟疑,跟着追去。
大漠的轻功并不是很好,她追不上黑影却也没被甩掉,那黑影始终在离她三丈开外的地方,像是在引她前行一样。沿着走廊曲折到了尽头,黑影忽然就消失了。而她正站在——花园的入口处。
昨夜的花园,同样一座花园。
月色明媚,园中小道清晰可见。一端在她面前,另一端蜿蜒旋伸,也不知伸向何方。
大漠站在原处片刻,正想到昨夜裴映风所说“花园并无其他出口”,身后忽然有声冷冷道,
[你为何在这里?]
她不由瞥瞥嘴,心中暗道真是冤家路窄,回过头的脸上已是笑容可掬,[原来是裴大哥啊。我说是谁的轻功如此出神入化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人家背后,吓人家一大跳哦!] 说着说着小手还配合性地乱拍了几把胸口。一副真被吓得不轻的样子。
对面的高大身影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表演,等到她面部神经笑得都快抽筋了,才冷冷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你为何在这里?]
[呵呵,今晚的月色真不错啊。裴兄,你看——] 顾左右而言他向来是她的特长,只不过——脖间忽然一凉——
~奇~[裴兄!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小妹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书~[你为何在这里?] 始终平淡的腔调,却是非得到答案的固执。
[哎哟,其实其实……哎哟,裴兄,你非要我说吗?] 小心退退退,终于隔开一点点点距离,心中正准备舒口气——
[说!] 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裴映雷手中剑锋又上半分。
妈啊!再出口的女声已是哆哆嗦嗦带着哭腔,[小小小妹起起起来如如如厕厕厕,迷迷迷迷……]
[迷路?] 他冷冽的眼紧迫着她,眸中不见任何情绪,她忙是点头如捣蒜。
冰冷的眸凝视她半晌,似是要努力看穿她所言真假,迎着他眼的黑瞳,掩不住的畏惧,却是一径的清明。
应是不假。
剑起,回鞘。动作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漠大人,得罪了。] 他淡淡道。心中隐约有不屑,一剑横颈便吓成这样,大漠果然与传闻所言无虚。空担四大女捕之名,却是泛泛无能之辈。
[好说好说。] 她抚着颈,笑容僵硬。
[左转,直走。]
[啊?哦哦哦,多谢裴大哥,那小妹就先告辞了。]
裴映雷站在原地,静静看那纤细身影上了台阶,进了走道。
今晚这场相遇,是狭路相逢亦或是守株待兔?
谁是操纵者,谁又是守护者?
一开始的下毒,武林大会,花园,裴家主屋,裴映雷,神秘的夜袭者,所有断断续续的细节连到一起,答案似乎已呼之欲出了。
相比而言,记忆香所指出的主谋倒不是那么重要了,她现在比较关心的是——
薄唇勾起,牵出一丝苦笑,大漠的手慢慢摸上颈,刚才那一剑,还真是心有余悸啊。
其实,她这个人,真的,没什么,好奇心,的。
交代?大人,要交代什么?
随你。重要的是要替我牵制住裴家所有人。
是。要多久呢大人?
半个时辰足够了。
是。属下明白了。大人……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你也是,一切小心。
一切小心。
墨轩成功地帮她拖住了裴家人,她的行动也是进行得相当顺利。先是在裴映风房间的枕头下找到钥匙,然后在花园里的兰花丛中发现密室入口。再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就进来了。
大漠点亮手里的火折子,光亮驱散屋中黑暗。可以看清楚密室不大,收拾得很整齐。里边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
她慢慢走到床前,手里的火照亮床上人的脸——
是张皱纹密布,苍老干瘪的脸。
他睡着,面上笑容安详和蔼。
大漠静默着,良久,轻叹口气。
她未见过他,却已知他是谁。
他的五官轮廓,原来竟还是有着那个人的影子呢。只是,那个人,又是为何要如此?
她一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所以没有察觉到,火折子投影在墙上的,身后一个慢慢向她接近的身影,等到发现,已是不及——
架在脖上的剑冰凉透心,入耳的声也不比剑仞暖上几分,
[你都知道了?]
[是。] 他用的是质问,她答的却甚为肯定。
[我什么都知道了。裴老门主根本没有死,他只是被裴映风所害,昏迷不醒。]
身后人半晌无语。
她其实原本并无十分把握,他的沉默却正印证了她的猜测。
[他为何要如此?裴老爷子向来器重他,浩烟门主的位子迟早要传给他,他就连再几年都等不及吗!]
[不是!] 身后人受不了她出口相激,连一贯的冷漠都失了,急急否定叫道,[阿风不是觊觎浩烟门主的位子!他是逼不得已才那么做的!]
[那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哦?既然你不肯告诉我,那让他亲自告诉我好了!裴映风!你当什么缩头乌龟!怎么!敢做不敢当啊!你是没有颜面见我,还是没有颜面见裴老爷子?!]
裴映雷闻言愣了下,跟着她的视线看向密室口。大石的阴影后,清瘦男子慢慢走出,白衣胜雪,润如玉,雅如莲。
咫尺天涯(二)
[阿风?你怎么来了!] 浓眉蹙起,他在这时候来,有很多事便不方便了。
裴映风未回答他,只是一步步走到那女子面前,她昂首接受他的注视,往昔笑意盈盈的眼中如今却只见防备疏离。
身在咫尺,心,却是天涯。
像是被人狠狠掐住脖子,他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看她半晌艰难开口道,[我若解释,你肯听吗?]
[阿风!别跟她废话了!她既然知道了这个秘密,那就留她不得!]
[大哥!不要!] 眼看剑仞即落,救她已是不及,他焦急之中竟是以五指握剑,硬生生挡住他的杀势!
[阿风!]
鲜血染红剑锋,以身相挡的人是一脸执意相护的坚决,他不喊疼,裴映雷却是心中不忍,颓然收势,仰天长叹一声,[罢了!阿风,你既不要她死,大哥允你便是。]
[多谢大哥。]
[只是,留她性命可以,今日之事却万万不能留她记忆。]
他话一出,裴映风不禁愣住,[大哥!] 难道他要——
心中猜想之际,裴映雷已从怀中摸出一枚绿色药丸,递到他面前,裴映风半晌未伸手去接,面上神色只是怔忡。
[阿风,把这忘尘丸给她服下。]
忘尘丸!传说中裴家秘制能使人忘却一切的药丸?难道这世上真有这样的药丸存在?
大漠心中万分惊讶。
裴映风不接,裴映雷亦是不收,两人就那样僵持着。
[死,药,选一。] 裴映雷的固执,她见识过。裴映风想必比她更清楚,他终是接过药丸,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不舍,痛苦,迟疑,无可奈何,甚至还有,隐忍的爱。
从他黑眸中读出的讯息,让她在心中默默微笑起来,这样,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四目相对,他们靠得如此之近,就能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数月前那个月圆之夜,他们也曾靠得这般近,温柔的月光,蛊惑人心的吻,甜蜜的相依的激烈跳跃的两颗心。
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呢?
温润的触感在脸上游移,她只能无力地盍上璀璨星眸,心暖得都快化成水了,该如何面对他首次用心的靠近?
[漠,你愿意听我说么?]
心中纵有千万个声呐喊着愿意,优美的唇饶是紧闭,勾出一个固执拒绝的弧线。
[好,你不拒绝,我就当你愿意喽。] 他淡淡调笑的口气引来她恼怒的一瞪,他温温笑,笑容中有掩不住的苦涩。
[自从爹娘死后,爷爷就变了。他把爹娘的死都归结到自己身上,一心要研制出比销蚀散更厉害的毒药。三年前的一天,他忽然高兴地告诉我,他已经研究出了威力更胜销蚀散十倍的药方,销蚀散本身就是阴毒无比,比它更强十倍的毒药简直令人难以想象。我偷看到他的药方,竟是要以人肉为药引!这根本是天理不容啊。我跟大哥本想劝他罢手,可他早已鬼迷心窍了,根本听不进去!情急之下我们跟他打了起来,我一时失手,重伤了他……接下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我们对外慌称爷爷已过世,其实一直将他囚禁在此。]
[我真的是无心的。你信我吗?]
大漠慢慢抬起眸,对上裴映风眼中满溢的乞求。他身后,另一双眸一直冷冷紧盯着她。
她知道,他乞求的是什么,不是她的信任,而是一份承诺,她信他便不会揭穿这件事的承诺。这份承诺,可保他,亦可保她。
可惜,这份承诺,她不想给。
[本大人做事从来不喜欢听信无根据的人言。我相信的只有证据。]
多么正义凛然的一句话啊,一下子煞白了裴映风的脸,一下子把自己推到了——他的对立面。
[哼,既然如此,阿风!还不快给她喂药!]
[大哥,我……] 该怎么做呢?!她向来聪明,为何在这紧要关头竟听不懂他的暗示!
[你还在婆妈什么!你忘记爹和大娘是怎么死的吗!他们是为了守卫浩烟门而死!你忘记你答应过爷爷什么吗!你答应他要重振浩烟门!眼看武林大会在即,天水庄主身亡,擎天堡退出参选,武林三大家只剩我浩烟门,盟主的位置唾手可得!你要在这个时候为了儿女私情置浩烟门不顾,置你的责任不顾,让自己身败名裂,让浩烟门沦为武林中人的笑柄吗!]
他的话深深刺激了裴映风,拿药丸的手扬起,对上她冰样凝眸,却又僵在半空中。
真的要下手吗?失了记忆,她可会失了古怪灵动,嬉笑怒骂的性子?她可还是她,那个总是逗他闹他却偏生让他放不下的女子?那么些个生死与共,温润岁月是否就此随风逝去再不存在?
到底该如何是好……
[小心裴映云母子。] 她忽然道。
嘎?他为她突如其来的话一怔。
[裴映雷并未名正言顺地入裴家。你若出事,裴家顺位的继承人便是裴映云。]
见他犹是一脸懵懂,她索性挑明了说,[有人夜夜潜入我房中,存心引我来花园。那人,便是裴映云。] 她昨夜在屋中点燃的记忆香,今早果然在裴映云身中闻到。连续想来,一切其实并不难懂,裴映云母子不知是怎么的发现了这个秘密,便想借武林大会之际除去裴映风。先是一个故意中毒确保六扇门会派人前来浩烟门,再由另一个三番两次将六扇门的人引去花园,希望借六扇门人的手揭露这件事。
[云弟?!怎么会呢!] 裴映风诧异道。
[哼!我早料到他有鬼!] 从那天他将大漠带到禁地去就知他不对劲了!
见裴映风仍是一脸将信将疑,大漠微微一笑,她原本也没指望他会相信。他这个人啊,不是笨却太善良,恐怕永远都明白不了名利权位对人心的腐蚀作用之大。无妨,她的本意便是说给裴映雷听,他日若她不在身边,会真心保护他的,也只有他了。
话虽如此,脑中仍是不由自主浮现初初见面药王谷那次,
她扬着脸问他为何信她,当时那俊逸男子笑得潇洒,漠姑娘是阵法高人,若不信你,还能信谁呢。
其实,其实她是多么希望他会说,因为是你说,所以我信。
大漠垂下眼,适时掩去眸中落寞。
面前的男子,却是跟她一样陷入了回忆里。
裴映风!你听好了!后面的走法是,左三右六前六左二右八前七左四右三前十一,然后照此循环!你记住了没!
以后你去哪里都要亲自跟我交代,听见没啊!
漠姑娘你跟萧侍卫是什么关系?
就,就上下级的关系!还能有什么关系?
还有月色下呢喃入心的那句“对不起”……这女子,刁蛮任性又狡猾,对他,却是一直以真心相待啊。
[阿风!你还愣在那里干吗!快动手啊!]
催促声入耳,黑眸流转,他的心中瞬间下了最后的决定。
裴映风看着大漠,拿药丸的手慢慢抬起。
她将他眼中的坚定看入自己眼里,片刻后便感觉到药丸冰凉的触感到了自己唇边。
过去的就要又过去了。她终是微笑,心中如此想。
一切就要有个新的开始了。这次,他绝不负她。
他心中这样想道。
两人对视着,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
[谁?!] 裴映雷忽然转头一声低斥!
一道黑影冲出,大漠猛的被一股力量拉过去,黑影的轻功甚好,待得众人反应过来,他和大漠已到了密室口。
看清来人,裴映风和大漠皆面露讶色。
[你是谁?] 裴映雷冷冷道。看得出来人武功不弱,轻功更是绝顶。
落日不答他,反手拉了拉大漠,[走吧!]
大漠点头,转身的瞬间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密室中的白色身影,他面对着她,面容却隐在黑暗中,看不出面上情绪。
咫尺,天涯。
收敛眸中最后一丝留恋,她回头拉起落日,[走!]
咫尺天涯(三)
落日,你怎会在此?
大漠,京师出大事了!长河去宗人府投案了!
什么?!
吁——
吁——
两匹骏马急急在城门前停下,早就等在城下的年轻男子见到来人连忙上前行礼,[安东见过两位大人。]
[李大人客气了!] 识得来人是御前侍卫总管,落日忙翻身下马,还礼作揖。
[李大人!现在情况如何!] 大漠人不及下马便着急追问。
李总管闻言面现为难之色。
落日大漠见他神情心皆是往下一沉。
[李大人有话不妨直言。]
[其实皇上命下官守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两位大人,目前的情势对长河大人相当不利。 长河大人对于行刺皇上一事是供认不讳,皇上又不可公开袒护,此事经过宗人府调查,已是证据确凿。现在就差……就差最后定罪了!]
他所言虽是在两人意料之中,大漠和落日却还是同时脸色剧变!刺杀皇上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长河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李大人,皇上可还有什么话私下交代?] 落日先冷静下来问道,现在唯一能救长河的也只有皇上了!
[皇上要下官邀两位大人进宫面谈——]
李大人话未说完,旁边一直沉默的大漠忽然勒紧缰绳一个急转身策马离去!
[漠大人!] 见她纵马入了城,李安东只能站在原处徒劳地唤!这下如何是好?!他可是奉了圣上旨意来接她们入宫的!现下是要害他抗旨吗!
落日将他焦虑神色尽收眼底,抱拳快速道,[李大人,烦请禀谢圣恩,落日今晚定和大漠一道进宫面圣!] 言罢一个纵身上马,马声嘶扬,已是绝尘而去。
目标——宗人府。
“啪!”
清脆的响声,骇得刚进门的落日是一震。
见大漠再次扬手,落日忙上前一步拦她,[大漠!你这是做什么!]
大漠不看她,只冷冷道,[这是她欠我的!当日我为了救她挨了寒师兄一耳光,如今她既要死了,难道不该还吗!]
[是。该还。] 一直低垂着头的人忽然抬眸看她,右边脸上赫然五个鲜红指印,[我欠你的,又何止是一耳光?!]
[行了!大漠,现在不是追究过错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救长河出去——]
[救什么救!她自己要死,难道还能拦着她不成!]
[大漠!大漠!]
拦不住负气离去的身影,落日无奈转头,对着牢中的人。只不过是数日未见,她竟憔悴至此——落日轻叹一声,手指抚上她红肿面颊,[你这又是何苦呢?]
长河看着她,笑容苦涩,[大漠看来很生气。] 从未见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你既知她会生气,为何还要这么做?] 长河是众师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他们向来都最疼她。知她来宗人府投案,寒师兄气得当场口吐鲜血,也难怪大漠会发那么大火。
长河转过身,慢慢踱到窗边,背对着她一径沉默着。
[落日,你可知心死的感觉?] 半晌,她缓缓道。
心已死,要身何用。
[若能换得大漠一生幸福,这具行尸走肉,便拿去也罢。]
是夜,御书房。
[微臣恳请皇上成全。] 甫入门的两人,一见龙椅上人便齐齐下跪。
当今圣上,风见澈,忙起身相迎,[两位爱卿,请起。] 亲自以手搀扶,显示了十足的重视。
[皇上若不答应微臣,微臣便长跪不起!]
浓眉闻言挑起,眉宇间的贵气一览无疑,有意思!敢威胁天子,当今世上恐也只有她大漠一人了!
[漠爱卿可是有了什么搭救长河爱卿的好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落日看大漠一眼,替她答道,[回禀皇上,微臣与大漠商量后,觉得目前可行只有一计,此计可称为瞒天过海。]
[哦?如何个瞒法?]
[皇上有所不知,大漠擅长易容术,把一个人易容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之事。所以我们便想若能从死牢中提出一人,让他在行刑时代替长河,如此便可保长河性命了!]
风见澈惊讶笑道,[这世上当真有如此神奇之事?] 能把一人扮成另一人?![可是就算你们成功了,从此以后长河爱卿也等于是死人,她再不能在人前露面,终生不可返回京师。如此可好?]
[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了。] 落日无奈轻叹,[微臣已飞鸽传书给孤烟,一旦长河获救便将她送往边塞草原,先与孤烟同住。]
风见澈点头道,[这也不失为一个法子。至少能保全性命,其他的可以再说。]
[还望皇上成全。] 若没有皇上的口喻,她们无法自由进出天牢。
风见澈沉吟片刻浅笑,[朕是可以应允你们。不过——] 探询的目光落在大漠身上,出口的话颇有些意味深长,[得要漠卿家先应允朕一件事才行。]
[微臣心意,一如既往。] 半月前为了长河的命允他为后,如今同样是为长河一命,她的决定断然不会变。
[朕说的是另一件事。]
她抬眸,微露诧异,[皇上请讲。]
[朕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朕三个问题。绝不许有任何欺瞒。]
[好。] 她立即应承,答得爽快。
风见澈看着她,目光难得严厉,[你既已答应朕,若是不能诚实以对,朕绝不轻饶。]
[微臣明白。]
[好。第一个问题,朕问你,六皇兄的叛乱,你可曾参与?]
问题一出,屋内立刻静得吓人。
饶是向来冷静如落日也骇得神色一变,叛乱!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师兄弟一直是奉命守卫皇朝,大漠是怎么跟叛乱扯上关系的?不过以她的个性看来,这天下也没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大漠心下也是百转千回,不说,说,要说多少。他既敢这样问,手头是否已握有证据?
[漠卿家,朕等着你的回答呢!] 泛冷的声已见不悦。
[是。微臣确实参与。] 心一横,索性赌上一把,赌他的不忍,赌他的顾全大局。
[参与了多少?] 他一语切中核心,若说她只是同谋,他断断不信。
[全程参与。是微臣鼓动六皇子造反,也是微臣为他招兵买马,出谋划策。] 他想听的,无非就是这个。
[换句话说,漠爱卿其实是——主谋。] 风见澈冷笑一声道。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那样狠,听得落日心中一阵凉。
咫尺天涯(四)
[是,微臣确是主谋。] 有人已是面色阴沉得可怕,偏还有人敢不怕死地再重复一遍。她平静的声听在风见澈耳里却是跟挑衅无异。
[南玄漠!你就吃定了朕不会定你的罪吗!] 重重一拳击向桌面,龙颜终于大怒!
[微臣不敢。不过微臣以为圣上英明必定能够体谅微臣的苦衷。]
苦衷?!凤眸中怒火熊熊,额上青筋条条暴出!她就是仗着这个苦衷便可以把天家人玩弄于鼓掌中么!该死的!她到底置皇家尊严于何处!置国法理规于何处!
偏生——他还真的不得不顾及她的苦衷!
风见澈以手抚胸,颓然在椅上坐下,静息了许久青紫交接的脸色才平复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大漠的眼异样冰冷,[朕再问你,七皇兄的事可与你有关?]
[是。] 她答得毫不迟疑,[是微臣以他妻儿的命相要挟,逼他——造反。]
[你!] 伸出的手指颤抖着,几乎快戳到她脸!虽然已隐约猜到事实始末,但听她这样干脆的承认,面无愧色的承认,他仍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出口的声悲怆异常,[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六皇兄是早有谋反之心,她鼓动他造反还情有可原,可是七皇兄,他向来与世无争宽厚仁慈的七哥啊!若不是他执意相护,七哥早已人头落地了!
[长幼有序,七皇子若不除,皇上如何登基为帝?]
风见澈瞪着她,[你如此处心积虑,只是要助朕当上皇帝?]
[是。]
[那么朕告诉你!这个皇帝朕本就不稀罕当!] 他自幼随舅舅在边塞出征,便是不喜欢宫中的繁文缛节。当初若不是形势所迫,他根本不想当皇帝!而她,竟然还为了助他为帝在背后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风云变色,西天见曦。皇上为帝,是天命所归。] 正是当日读出天机,她才一路相助,先是鼓动六皇子造反,给他一个入京的理由,顺道除去太子和六皇子,再是助他平定叛乱,夺下京师,最后替他扫平称帝路上最后的障碍。她所做的,明里暗里,他知道的不知道的,太多。
风见澈口中逸出一声冷哼,[怎么漠卿家也信这些天命之说么!那你怎么就没算出这个皇位,不光是朕不乐意坐,朕的七皇兄更不乐意坐!] 七皇兄生性淡泊,当年便早有归隐之意,若不是父皇执意相留,他早就归隐山林了。如此之人,又怎么会有争帝位之心?
[七皇子不愿为帝,七皇妃不一定不愿意,丞相大人不一定不愿意,满朝文武不一定不愿意。] 七皇子娶的是前丞相大人的千金,所牵涉的人脉甚广。纵他不愿为帝,恐怕情势也强过人。
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风见澈沉默半晌,终究是轻叹口气道,[算了。这事就此作罢,从今往后谁也莫要再提了。] 她是胆大包天,可所作所为皆是为他所想。就算罚了她,事情也再回不到当初。新朝根基未定,又如何经得起再掀风波?
[是。] 下跪领旨的两人,齐齐舒了口气。
对大漠而言,虽一早考虑到他的顾虑,但她这次做的实在太过火,倘若真激怒了风见澈,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幸好他现在这样说,就代表了他跟她一样,也存心瞒过此事。
[漠爱卿,朕的问题已问了两个,你答得也算诚实。最后一个问题,朕暂时还未想到。就先留着,日后,朕再问你。]
[是。] 嘴上答应得恭顺,心中却是暗骂,这只老狐狸,还留这一手!看来以后她行事可得加倍小心才是。
风见澈促狭地笑,右手伸出,皙长的指头拖起她下颚,凤眸映入她眼中虚假的谦恭。
[朕知道,你一直无意嫁朕,好,现在朕就给你一个机会!]
黑眸闻言猛睁,错愕地——瞪着他。
[朕给你一柱香的时间来说服朕。不管你用什么理由,只要能说服朕就好。] 他笑,轻易许下承诺。
她心中被这突然的惊喜充满,眸光却渐现迟疑,[皇上为何忽然……] 改变主意?
[爱卿放心。君无戏言。] 微严肃的语气,给了她更确切的承诺。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眼波流转中已隐约猜出他心中打算,于是放心展颜笑道,[微臣不需要一柱香这么久。皇上只需给微臣三句话的时间。]
[微臣十岁入师门,十一观星相掌数术,十二熟读兵书,十三精易容,十四列阵天下无双,十五入朝堂掌京师重权,迄今已有五年之久。皇上若执意要微臣为后,微臣所学便皆付诸东流,此为可惜。况且——] 她话语一顿,眼光直直看向风见澈,眸中傲气迫人,摄得他也是一凛,
[新朝根基未定,正是用人之际,放眼满朝文武,论才学,论智谋,论胆色,论忠心,有谁能出微臣左右?微臣敢说,当今世上能辅佐圣上之人——舍,我,其,谁。]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余音震耳,久久在堂前萦绕不散。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风见澈与大漠对视着,她面色微噤,瞳眸晶亮,如映入满天星斗般耀眼。
他蓦的笑起来,[好,好一个“舍我其谁”!这个理由,] 凝视着她的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激赏,[朕喜欢。]
[多谢皇上成全。] 大漠忙跪下,不失时机道。
[爱卿谢什么?] 眉眼眯起,似笑非笑。
[谢皇上给微臣继续效命的机会。微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恭敬答。
风见澈大笑出声,神色十足的愉悦,他与她,似乎总是心照不宣啊。
[爱卿请起。] 半晌,他止住笑,伸手相扶,[爱卿既答应辅佐朕,那就不是一时片刻的事了。可考虑清楚了?]
[是。微臣必定——誓死效忠。] 听明白他话中深意,她对上他含笑的眼,郑重给出承诺。
[好!从今往后我们就君臣一心,共建皇朝!]
得到她的承诺,他不禁开怀而笑。那次助他登帝后,她只接受了“护国功臣”的虚名,他几次要给她实权,她都借故推委。他便知她无心朝政了。可是这样一个女子,运筹帷幄,胆色过人,却又总是闲懒散漫,漫不经心,一日较一日吸引他。他偏偏不愿放手。
他原是想要留她在身边为后,可是越见识她的手段与胆色,便越舍不得埋没了她。越有些喜欢她,便越不愿只收她在枕边做个暖床人。她是他骄傲的朱雀,需要展翅翱翔的天地,后宫虽大,却只会折了她的翼。他不舍啊!
与其如此,倒不如索性任她为臣。他知她无意从仕,但放她自由,他做不到。至少,他可以给她一展所长的天地,只希望,她可以长伴身侧。
不过,心中始终有丝惆怅——
[漠爱卿,若有一日,你愿意嫁朕,朕始终等你。]
大漠闻言抬眸,神色微讶。
风见澈温温一笑,[你放心,朕此言无他意。朕只是觉得,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朕更适合你了。]
他眼中淡淡的遗憾几乎感染了她,她只能无言而笑。
是,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也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她。他们是如此相似,聪明又骄傲。只是,世事往往就是如此无奈,适合的,不一定是喜欢的。喜欢的,又不一定适合。
他这么出色,她偏生却不喜欢。喜欢的,却注定了不能在一起。
咫尺天涯(五)
两个月后。京师醉仙楼。
靠窗位子的白衣女子,从一大早就坐着了。点了一壶茉莉花茶,慢慢地饮。
她容颜清秀,柳眉淡眸,面上一径浅淡微笑。只是乌亮的长发在脑后盘成髻,作了已婚妇人的打扮。
她似乎是在等人。不过,从清晨等到日中,她等的人还未到。
楼内的人来来去去,到了晌午时分,只剩零星几位,白衣女子饶是端着茶杯细细饮,等了这许久也未见不耐之色,眉宇间始终淡漠安详。
楼梯忽然咯吱作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火红的衣衫映入人眼,急惊风般掠到窗边桌旁。
白衣女子抬起头来,尚未及绽出一抹完整的笑容,已被人一把拉起,在桌边转了个大圈。
[哇哇哇!真的很不一样了哎!] 红衣的女子夸张大叫。
落日闻言轻笑,清秀眉目挑起,故意逗她道,[哪里不一样了?]
大漠呵呵一笑,拉她对面坐下,[抱歉,害你久等了。]
落日倒杯水递给她,似是调笑口气道,[你就只有这么一个道歉么?]
大漠接过茶杯一口饮尽,出口的声仍有些气喘,[不止不止,我当然还欠了一个道歉!抱歉,前段时间实在太忙了……] 刚受封为相的那段日子,她是日也忙夜也忙,忙得废寝忘食,忙得连落日的婚礼都没有时间参加……
看尽她眼中深深的歉意,落日拍拍她,笑道,[好了,我跟你说着玩儿的呢。怎么样,这个丞相当得还顺利吧?]
大漠笑笑,[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我。] 她语气仍是一贯的轻狂,眉间却隐约现出倦意。
落日看着她,半晌无语。
[怎么了?] 大漠笑问。
[大漠,你……] 想说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下,换了句道,[你真的很忙吧?]
[是啊。简直忙死了!礼部刑部户部工部兵部,大事事事要亲定,前一段时间刚举行完祭祀大典,国家的新法也要尽快裁定,还有……]
大漠滔滔不绝地说着,映入落日眼中的,却只有她掩不住的倦容。是,表面上看大漠与往常无异,她仍是谈笑风生,可是——其实不一样了。她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大漠,明明神色困倦却偏要强打精神。
她所认识的大漠,向来是会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啊。
她知道她忙,忙到没有时间来参加她的婚礼,她不怪她。只是——
“落日,你来看看大漠。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寒师兄劝不动大漠,才飞鸽传书让她来京城,结果,她果然也被这样的大漠骇了一跳,
[皇上既然如此看重我,我绝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这样的话……落日不禁苦笑,不要说是她,恐怕大漠连自己都不能说服吧?
鞠躬尽瘁这种事从来不会发生在大漠身上,她只会想办法让自己过得更轻松。就算皇上把再繁重的任务交给她,她也绝对有办法推脱开去。
更何况,皇上对大漠有情,又怎忍心见她如此操劳?
唉——她让自己忙成这样,到底在借机逃避什么呢?
落日伸手按住眉头,说不是,不说又不是。当真是,左右为难。
[对了,你还没用午膳吧?我让这里的师傅——]
[大漠!] 见她要起身,落日连忙按住她。
[怎么了?]
迎上她探询的目光,落日暗暗下了决心,[大漠,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啊,等吃完再说吧。] 大漠笑道,落日认真的表情让她心中一凛,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地想逃避。
[就让我说完吧。] 她怕待会儿她又说不出口了。
[好,你说。] 大漠坐下,面上笑容如昔。心中却忐忑得厉害。
[映风来参加了我的婚礼,他现在已经是,武林盟主了。]
果然是——关于裴映风的。
[哦?那可真要恭喜他了!]
脑中不由自主浮现那日裴映雷吼裴映风的话——
“眼看武林大会在即,天水庄主身亡,擎天堡退出参选,武林三大家只剩我浩烟门,盟主的位置唾手可得!你要在这个时候为了儿女私情置浩烟门不顾,置你的责任不顾,让自己身败名裂,让浩烟门沦为武林中人的笑柄吗!”
他终于是完成了他的使命,当上了武林盟主,也重振了浩烟门的威名。
其实,那一日,他本身的选择也是——浩烟门。
被放弃的是——她。
用力一摇头,她把记忆抛出脑后,还想这些干什么呢,不是已经决定了,再也不想了。
是,再也不想了。
[落日,下次遇到他,你可要代我恭喜他啊。有个当武林盟主的朋友,连我也觉得面上有光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只是就这样说着说着。
[大漠……] 看着对面人恍惚的样子落日真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了,可是,不说又不行……现在的大漠像寒师兄所言,非得下贴猛药才行,她终于一狠心,[大漠,映风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呼——总算说出来了。
大漠闻言神色一僵,面目迅速惨白,静默半晌,她竟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颤声道,[是吗?是谁家的小姐啊?]
[是……是慕容世家的六小姐慕容如玉。]
慕容世家……一听就是个武林大家,慕容如玉……一听就是个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好,很好,跟他这个武林盟主真的很配啊!
她深吸口气,再深吸口气,刻意忽略心头的抽痛,[那要替我祝贺他双喜临门了!]
[大漠!你听我说!映风其实一点也不想娶那个慕容小姐的!] 落日抓住她手急道。
[你怎么知道?] 大漠冷冷道。
[我……]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慕容小姐,所以裴映风当然不会想娶了!这只不过是寒师兄想出来刺激大漠的点子,她又不能说穿……[我是听映风说的啊,他私下告诉我的。]
[哦。] 他连这种事都肯和落日说。——他当然一点都不想娶那个慕容小姐了,因为他想娶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大漠!你现在去浩烟门还来得及!只要映风——]
[不必了。] 她打断她。
耶?!这个激将法好象不管用啊![大漠,你听我说——]
[落日!你听我说!] 大漠突然反按住她的手,[真的不必了。]
她一脸的倦色让落日住了口。
[落日,现在的问题,不是他要娶谁,不是他喜欢谁,不是我与皇上的约定,也不是我还怪不怪他。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吗?]
落日摇头。
大漠撇撇嘴,唇齿间有些涩涩的味道,
[浩烟门是裴家交给他的责任,京师是师傅托付给我的重任,他无法放下裴家,我亦不能再背离皇上,其实,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开始便隔着江湖与朝堂。永远,都无法跨越。]
曾经她也曾任性地想要放弃一切跟随他,可是,终究还是失败了。
他们始终是两个世界的人,就算短暂相交,就算再努力想在一起,也还是必须回到各自的世界里,面对各自的责任。如今,他是武林盟主,她是皇朝丞相。这样,其实是最好的结果。
她又何必,再强求什么。
系姻缘(一)
时光飞逝,去年的欢庆景象仿佛还在眼前,转眼年关又至。忙碌了一年的人们总算可以歇一歇,皇城内到处可以听见鞭炮声,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人家都有过年的气氛——
[四嫂,寒师兄今晚不回来吃饭么?]
六扇门内,桌边微躬的身影,眉目轻蹙,双手托腮。在看到对面人给出肯定的答复后,神色更是沮丧到极点。
[大年三十都不回来……怎么这样啊。] 亏她还特地早早结束了手头的工作,结果——
[哎,今年就只剩下我这个老太婆陪你喽!] 四嫂手上针线活儿不停,絮絮叨叨道,[想去年一大家子的多热闹啊!哎,不过一年的工夫,老爷和四小姐就不在了,二小姐和三小姐也嫁人了,等到哪一天漠小姐你也嫁人了,可就真的只留下四嫂一个人了……你说老爷和四小姐那么好的人,怎么就命不长呢!尤其是四小姐……] 她说到这里再说不下去,从怀中取出帕子抹了抹湿润的眼眶。
[好了好了,四嫂,准备开饭吧。我们边吃边等寒师兄,等他回来,我们到城门口放鞭炮去!]大漠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她的话讲得她也跟着伤感起来了。
[不急。再等等裴大夫吧。]
[裴大夫?] 这个敏感的姓氏令她眯起眼来,片刻后才恍然道,[就是那个治好你风湿的大夫?] 上次回六扇门隐约听四嫂提起过的,城西新开了一家医馆,大夫是个神医,连四嫂多年的风湿都可以治好。虽才开张了几天,城内上门求医的人已是络绎不绝。
[是啊!裴大夫可真是个活菩萨!不仅医术高明人也是菩萨心肠!他给城里的穷人看病不仅不收诊金,还免费送药材!] 一提到这位裴神医,四嫂的表情立刻雀跃起来,滔滔不绝说着他的好。
[哦?是吗?还真是个好人。] 大漠随口应道,越听越是兴趣缺缺。
[他一个人孤身来到京城闯荡,也怪可怜的。所以我就想邀他一起吃年夜饭。大家也好相互认识认识,日后有个照应。] 四嫂说到这里,偷偷瞟大漠一眼。
[哦。也好。] 大漠仍是随意应道。不是看不出四嫂在打什么算盘,她只是不想拂她的意。
看出她的漫不经心,四嫂微皱眉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裳,细细叮嘱道,[到时候人家裴大夫来了,你可不要乱讲话,言行举止都要像个样子!] 这个漠小姐,一直是吊儿郎当的,门内上下每个男子碰到她都是退避三舍,所以才会这么大年纪都没嫁出去。现在连比她小的二小姐三小姐都成亲了,她都替她担心死了!偏她自己还不放在心上。
[人家裴大夫这么好的人,希望不嫌弃你才好。] 一不留心就把心里想的话说出口来了。
大漠闻言不禁哑然失笑,嫌弃?一个小小的大夫还敢嫌弃她这个堂堂丞相?
[裴大夫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请来的,你可不准给我搞砸了!] 索性给她说明白了。
在四嫂眼里,反倒没有什么门第等级,身份地位,几位小姐她都当女儿看,只希望她们嫁个好人家。裴大夫脾气好,心肠好,人又能干,她们家那个娇生惯养的漠小姐若能嫁给裴大夫,那可是三世修来的福气啊。
好不容易请来?怎么,[不过一个穷大夫而已,架子倒不小啊。]
四嫂瞪她一眼,[人家裴大夫待人不知道有多亲和!只不过请他的人太多了!所以他能来是很不容易!] 知道他一个人在京师过年,请他的人可多了去了!有未嫁闺女的人家更是一个比一个热情。不过多亏老天爷帮忙,裴大夫竟然一口就答应了她的邀请。
[哦。那可得好好招待了。] 大漠已趴到桌上,懒洋洋应道。就说京师那些人目光短浅嘛,能干又怎样,那样一副烂好人的个性,把女儿嫁给他,迟早得去喝西北风。
[漠小姐啊,过了年你就二十一了!二十一已经是老姑娘了!四嫂像你这么大时孩子都生了两个了,你怎么就……]
耳边的人仍在唠唠叨叨,听得她都昏昏欲睡了——
[漠大人。]
她微眯眼,黑色劲装的男子垂手而立,
[少泱,什么事啊?] 她当了丞相后,便把墨轩升做了京师总捕,眼前的少泱是她新的贴身侍卫。年纪虽轻一身功夫却是不俗。进出都无声的。
[有人来访。]
[哦。让他把礼放下,人可以回了。] 她淡淡道,有些不快。这人还真不懂规矩,送礼不送到丞相府,倒送到六扇门来了。
少泱面现迟疑,[大人,你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大漠终于睁开眼看他,[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还非要本大人亲自去看他?] 话说到这里忽然一个激灵,她猛地坐直身子,[难道……]
好歹她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今这世上还有谁敢要她亲自去接待?!
远处有不止歇的鞭炮声,这处刚歇那处又响起,穿着喜庆的小孩牵着竹马欢快地跑来跑去,有风吹过面颊也是温和的。
[皇……少爷,走了这么久要不要歇一会儿?]
[呵呵,不必了。你忘了朕……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这点小小的路程我还没放在眼里。] 风见澈爽快笑道。
[是。少爷这般英勇,连胡贼都是望风而逃!]
[你啊你,先把耍嘴皮子的功夫收起来吧。] 风见澈启唇扬笑,手指宠腻地刮过她鼻头,[你再这样下去,可就要变成朕的谗臣了!]
她笑得鬼灵,[圣上是明君,听不进谗言。微臣自然也做不来谗臣了。]
刚才的小孩已经跑远了,街上如今空无一人,她便放心恢复了向来的称呼。
风见澈大笑,[你这张厉嘴哟,朕真是说不过你!]
[对了,皇上为何今夜出宫?] 除夕之夜,不是该和亲人一起过。
风见澈一径地笑,深吸几口气道,[连宫外的空气,呼吸起来都是这么自由!朕已经好久没有享受到自由的感觉了。]
大漠笑道,[皇上若喜欢,以后可以常出宫啊。]
风见澈看她一眼,微带试探道,[下次朕出宫,你可还愿意作陪?]
话说完便感后悔,明知她必会答得恭敬而生分,他是君她是臣,这个尺寸她向来把握得很好。
[好啊。下次皇上再出宫,可不要再挑这种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的时辰了!到时候微臣带你吃遍京师名点,保证胜过宫中大厨千百倍!] 她说完开心笑起来,却见他蓦的瞪大了眼,直直地看着她。
[怎么了?] 她说错什么了吗?
[你……] 风见澈怔忡一阵,缓缓道,[你今晚……很不一样。]
大漠展颜而笑,跨了一步先向前走去。
风见澈跟上她。
两人在空旷的街上并身而行,四周一片寂静,远处偶有鞭炮声,叫嚷声,带点节日的喜庆,两人都未言语,心中却都觉淡淡的温馨。
[皇上,除夕之夜,微臣从来只跟家人一起过的。]
大漠忽然停下,转头看着他,笑靥灿烂如花。
[是吗?] 风见澈了然地点头,惊喜皆形于色,[看来朕今晚出宫的决定,真是对了!] 难怪今晚的她如此不同,她竟是在拿他当家人。
[皇上——]
[大漠!] 风见澈忽然握住她手叫道,[我们来赛跑吧!]
什么?!她犹愣在当场,风见澈已跑到前面去了,转头向她笑道,[来啊!你若能追上我,便放你一个月的假!]
啊?!
[来啊!]
[好!我追上的话你可不准赖皮!] 大漠撇撇嘴,眉目微弯,朗朗笑开。
系姻缘(二)
结果,两个年纪加起来快过半百的人竟像小孩儿一样饶城疯跑了一圈,跑到最后,他的衣服散了,她的发誓也乱了,不知是她追上了他,还是他抓住了她。两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索性敞开手脚,直接躺在了大街上。
[当皇帝的露宿街头,说出去恐怕没人会相信吧!] 大漠转过头看着风见澈,笑声清朗。
[是啊。] 风见澈也转过头。月色下,两人面容靠得如此之近,她晶亮的眸就在眼前,璀璨如繁星。
他的心跳不由快了一拍。凝视着她的目光越来越炽热。
[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她也不闪避,微微笑道。
[没。] 犹如一盆凉水浇灭热情,他蓦的转回头,闷闷道。
她明明知道他的注视是什么意思,却连羞涩都懒得拿出。她含蓄的拒绝,他怎么会不懂。他们向来是心照不宣的。
心照不宣啊,他们如此契合,所以他总是舍不得放弃。本来应该在祭祖大典上完成的封后仪式,也被他强行延后了。母后多次为此事找他谈话,满朝文武也是频施压力,他却执意要等,等一份微乎其微的希望。
[结果还是失败了啊。] 他惆怅皱眉,一声轻叹逸出喉间。
算了,他风见澈也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当不成情人,至少还能当朋友。她肯在今晚卸下防备,他已经很感激上天了。
大漠静默地看着他,看他眉宇间忽是失望忽是忧愁忽是惆怅,等到再次转向她时,已恢复往常的平和,他的眼神,也是清明坦荡,她忽然明白他已释怀,不禁莞尔。
[这样跑步不错吧?能够把所有不开心的事都忘掉。小时候,朕心情不好的时候,七皇兄总是会拉朕去跑步。跑着跑着,就忘记之前为什么不开心了。] 他温温笑道,默默把她的笑容刻进心上。
[恩!忘记过去一年所有不好的事情,明天就是崭新的开始!] 她要把所有不开心的事通通都忘掉,忘掉师父的死,忘掉长河的离开,忘掉……他。
[快看——] 他忽然扯她衣袖,轻声叫道。
她循声看去,西边的天空突然亮起来,有璀璨火花绽放,一朵一朵,绚丽至极。
[好美。] 她看得目不转睛,喃喃道。
[是烟火。朕在西域边塞曾经见过一次。] 风见澈回过神微讶道,[京师怎么会有人有这个?]
[烟火,烟火,真的好美啊。] 灿若繁花,却转瞬即逝。
风见澈点头,未完的话被湮没在突然响起的爆竹声中,远处的街道也开始有脚步声,吵闹声,欢呼声。
大漠坐起,侧耳细听,[到年关了呢!大家都出来赶年兽了!]
转头,正迎上风见澈的笑容,他温声道,
[大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笑得灿烂,忽的站起,伸手拉他,[起来!我们喝酒去!]
喝酒?他诧异挑眉,[现在这个时辰,能去哪里喝酒?]
[我有办法。] 她眨眨眼,笑得非常之贼。
她的办法就是——一脚踹开了酒馆的大门。
[来!干杯!]
[好!干杯!]
[再干!]
[干!]
两人先是以酒杯碰杯,后来又觉得不过瘾,干脆直接以酒壶代替。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乱七八糟堆满了空酒壶,本来在桌边喝酒的两个人也不见了踪影。
[你回去好了,我自己回……回家。]
[不行。我送……送你。]
酒店门口,喝醉的两人正在拉拉扯扯。
大漠仰头朝天,小脸醺得红彤彤的,点点头道,[好,送……送就送。] 话未说完,人已跳到了风见澈背上,露出一个孩子气十足的笑容,[那你……背我回家!]
[好啊。] 风见澈也醉得不轻,傻傻应道。当真背起她,摇摇晃晃地上了路。
两人喝下的是陈年的女儿红,酒的后劲极强。空旷的大街上,便见两个疯子时而窃窃私语时而高喊时而还放声大笑。
[……到了。] 终于到了。风见澈嘀咕一声,他好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背上的人忽然爆出一阵傻笑,[嘻嘻,告诉你哦,我前几天遇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什么?] 他随口应道。中指弯起准备扣门。
砰,砰,砰。
[城东大街算命的那个老头儿,竟然说……竟然说我今年红鸾星动,太……好笑了……] 红鸾星动?她还桃花旺盛咧![更好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他还说……说我年初一必能遇到命定的良人,真是……笑死人了!]
她越笑越开怀,越笑越大声,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须臾,有“吱呀”的开门声,她刚好也笑得倦了,脸颊偎依回风见澈宽厚的背,小猫一样磨蹭着。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大漠等了片刻终于不满,小嘴撅起,轻捶他一拳道,[这么好笑你怎么不笑!]
抬头的瞬间,余光不小心瞥到门边一道白色身影。
眼熟……她眉头微微拢起,下意识凝视细看,却冷不丁望进一双深邃的黑眸中炽烈燃烧的惊喜和——怒火?!
她忽然一个寒颤,酒意去了大半,神智终于清醒到足以认清眼前的俊秀男子——
裴映风。
系姻缘(三)
宿醉并且坚持不肯服用解酒汤的下场就是——
头痛欲裂。
刚走进大厅,就看到四嫂用眼神频指她与裴映风之间的空位,大漠故意无视,走到寒天身边坐下。
[四嫂,一碗紫菜粥,谢谢。]
接到粥碗的同时顺带接受了某人气愤的一记白眼,大漠摸摸鼻子,手不自觉地就移到头顶穴位上,疼,眉头微皱,很疼。
[很痛吗?] 桌对面关切的声传来。从她进来后,再细微的神态他都看在眼里。
她径自埋头喝粥,当没听见。
[啊!] 忽然一声惨叫,骇得寒师兄都朝她看过去,[小漠,没事吧?]
瞧她面目如此狰狞。
[没事。噎了下。] 她随意笑笑。踹这么狠,肯定都淤青了。
笑,一定要笑。
她微笑着转向从昨夜开始就一直没拿正眼瞧过的某人,[裴大夫,在这边还住得惯吧?] 昨夜四嫂坚持以她酒醉需要人照顾为由把他留了下来。
没想到她会忽然主动开口,黑眸亮了一下,他温声道,[很好,就跟自家中一样舒适。]
[那就好。]
对话完毕。她冷淡转过头去,继续喝粥。
[今日过节,街上一定很热闹!我们家漠小姐打小最喜欢热闹了!裴大夫若是有空待会儿不如一起上街去?]
[四嫂,我今日约了人——啊!]
[又怎么了?] 寒天再次看她。
[没事,又噎了下。] 她冷静答道。这下可好了,就算她想上街也没腿能走了!
看来,为了她的腿,她也得想个办法先断了四嫂的绮念。
[裴大夫,不知如玉小姐近来可好?大婚之日,可要记得邀请在下。]
如玉?大婚?裴映风面露不解之色,[我没有——]
[咳咳咳咳——] 一旁的寒天忽然一阵猛咳盖过了他的话。大漠看向他,[你怎么了?]
[没事,我也噎了下。] 寒天心虚地笑笑,不着痕迹带开话题,[裴门主,你——]
[寒总捕,在下早已不是门主,你唤我映风便好了。]
[什么?!] 高昂的女声猛拔高了一节,大漠用难以置信的神色道,[你为什么不是门主了?]
他不是连武林盟主都当上了么?怎么又忽然连门主都不是了!
难道——黑眸危险地眯起,是有人故意排挤他?以他温顺的个性来说,也不是不可能。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狗胆,竟然敢动他?!
看进她眼中赤裸裸的杀意,他不禁微笑,悬了一夜的心总算可以稍稍放下一些,她还是关心他的呵。
[是映风自己辞去门主之位的。浩烟门现下交给大哥当家,他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
她闻言眸大张,瞪他,恶狠狠地瞪——
[我不吃了!] 碗重重摔下,凳子也被一脚踹开。
负气的身影出了门,徒留一干人等在桌边面面相觑——
半晌,[她生什么气啊!] 寒天神色木讷道。真是……莫名其妙。
[漠姑娘!漠姑娘!] 连唤了数声,前面的人就像没听见似的,径自朝前走。
[漠姑娘!] 终于赶上她,他伸手握住她柔荑,她抬头瞪他,用力抽回。
他无奈看着她,她却别过头去,眼睛盯着地面。
[你在气什么?] 裴映风轻声问。每次跟他在一起,她似乎总在生气。
她不回答,也不看他。
[是上次在浩烟门的事么?我可以解释的。] 他猜测道,小心打量她神色,她仍是面无表情。
他轻叹一声,[大哥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我若不顺着他的意,他必定不会放过你。其实那日我喂你药只是幌子,目的是降低大哥戒心。到最后一刻,我便可出手救你。]
她闻言身躯一震,终于抬头看他。惊讶,欣喜,数种感情在眸中交织,最后却都变成不确信。让她如何信他?他若救了她,便是对不起裴家,对不起浩烟门。
[是真的。] 看出她的迟疑,他温和地笑,右手又重新执起她的,温柔的声低吟, [小漠,我怎么忍心伤你呢?] 从那日起,他便在她和浩烟门之间做出了选择。
他掌心的温暖,眸间的深情在瞬间让她溃不成军,辛苦筑起的心防亦随之崩溃坍塌,他说不忍心伤她啊,为了不伤她,他甚至愿意背弃浩烟门,放下一切来京城找她……直到眼前俊秀的面容开始模糊,她才发现自己竟然——
流泪了?
修长的指轻柔抚去她划落面颊的泪,她整个人亦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这一次,她没有再闪避。他拥她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心头久置的空虚感总算被填满,忍不住逸出满足的喟叹。她亦安静地,静静在他怀中,倾听他沉稳的心跳声。
看到这一幕,远处偷窥的两人终于放下心来。
[我就说没事吧?这下可算雨过天晴了!] 寒天得意笑道。
雨过?四嫂瞪了对面的人一眼。
天晴?又瞪一眼。
寒天缩了缩脖子,为了逃避她谴责的目光脑袋都快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刚才在屋外明明还好好的,两个人还深情相拥,怎么一回来又变成老样子了?
[寒师兄。] 忽然被点名了。
[什么事?] 他战战兢兢道。她要是再不给裴映风好脸色看,估计四嫂就要拿他去炖汤了!
[我要进宫,晚上也不回来吃饭了。] 大漠冷冷道。其实是说给另外两个人听。
[我陪你去。] 裴映风站起。
她瞥他一眼,从鼻子里逸出一声冷哼,[以你的身份,下辈子都进不了宫。]
她口气十足轻蔑,连四嫂都听不下去了,[漠小姐,你——]
[四嫂,没事。] 轻按下四嫂站起的身子,裴映风仍是温和笑道,[那我送你到宫门好了。]
他脸上笑容依旧,面色却微微泛白,她心中不由地痛,知她刚才的态度已伤到他,连准备好的冷言拒绝也说不出口,只板着脸转过身去。
裴映风快走几步追上她。两人一时默默无语。
他抬眸,看她冷冰冰的侧脸,她不会感觉不出他的注视,却一直不肯看他。
她怎么能如此狠心呢。
本以为已能坦诚相对,她却还是避之千里,她心中,到底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他忽然停在原地,轻叹口气。伤了他,她想必更伤。
[抱歉。]
身后的喃喃细语让她也停下脚步。
[抱歉。] 他低声重复道,眼底眉梢尽是歉意与心疼。不管她的心结是什么,都是因他而起。是他害她变得这样不开心。
大漠转过身,唇畔漾出嗤笑,[你这道的是哪门子歉?] 明明是她伤他,他为何要道歉?!
[昨夜那男子,与你是什么关系?]
噶?他忽然转换话题,害她错愕一阵。[他是当今十三皇子。] 不便说出风见澈的真实身份,她随口捏造了个身份。
他点点头,昨夜便觉那男子不是普通人,虽醉了酒,却仍有种不怒而威的贵气。原来是皇室中人。
[他喜欢你?] 昨夜与那男子数句交谈,他便有这样的感觉。
大漠没料到他会这样问,但既然他已经这样问了,她便索性顺势道,[是,他喜欢我,我也不讨厌他。] 右手在身侧握成拳,她强迫自己把该说的话说出口,[以我现在的身份,也只有皇室人才配得起了。四嫂是不懂分寸,才会乱点鸳鸯谱,堂堂一个丞相怎么可能嫁个穷大夫?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你要是还有点自知之明,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最好滚回浩烟门去!]
裴映风一直看着她,清澈的眸中波澜不兴,等她说完,他沉默一阵,慢条斯理道,[抱歉,我做不到。]
大漠闻言惊诧蹙眉。
他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双手,双眸因即将吐露的誓言而闪闪发亮,
[这次,我绝不会退让。小漠,我喜欢你,绝不逊于任何人。]
系姻缘(四)
他的宣言,就此拉开追捕战的序幕。
没想到她南玄漠也有当过街老鼠东躲西藏的一天呐……她恨得牙痒痒,这个裴映风,简直可以派去辽国当奸细了,不仅六扇门的人心被他收买得七不离八,连大街上都到处有他的眼线,只要她在某处出没,不到一柱香的时辰就必定能看到他。
她受够了!
这日,索性光明正大来到醉仙楼,坐在最醒目的地方,从今日起,她要彻底无视他的存在,重新开始享受她的生活!
她豪情万丈地想到。
然而一柱香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少泱面无表情地朝他家主子看去,这已经是他第一十八次用余光瞥到她在朝窗外张望,或许,他该跟她说一声的。
[大人。]
[恩?]
[城西沁春堂昨夜发生一起火灾,无——]
[什么!] 他家大人忽然火烧眉毛似的急急跳起,纵身从窗口跃下。
真是急性子。他无所谓地掀掀唇角,把到嘴边的“人伤亡”几个字咽了下去。
沁春堂门口围了厚厚一层人,大漠硬是一头扎了进去,挤到最里面,药房内一片狼籍,到处都是火烧后的黑黄痕迹。
她心中焦急,随手抓了身边一个人,劈头盖脸吼道,[裴映风呢!]
那人被吓得不轻,恐惧地看着她。
[小漠。] 忽然有熟悉的声轻唤。
她立即惊喜抬头,白衣的男子从内堂缓缓走出,大漠细看下,见他只是神色略有些疲惫,身体是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小漠?你怎么来了?] 跟着走出的寒天也看见了她。
她别开脸,轻咳几声,避开这个话题,[调查结果怎样?] 寒师兄出现在这里,想必是来调查火灾起因的。
寒天深思道,[怀疑是有人蓄意纵火。我在裴兄房间外的草丛里发现了这个。]
他把一块深黑色的石头递给大漠,大漠接过,反复看了半晌,[打火石?] 这是一种从西域流入专门用于点火的石头。
[在裴映风门外找到,也就是说,他要下手的对象是裴映风。] 她推测道。
寒天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裴兄初到京城,又处处与人为善,到底是什么人想杀他呢?]
[这个问题,很快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大漠盘弄着手中的石头,冷笑一声道。
打火石的火性极强,普通百姓家并不会用,所以都是通过非正式渠道贩卖的。凭她的情报网,只要从石头的来源下手,相信很快就会有满意的答案。
[寒师兄,这件案子就交给我去办吧。] 她随手把石头丢给身后的少泱。
[也好。] 寒天忽然看向裴映风,[对了,裴兄,如今药堂中的住房已被烧毁,重建尚需要一段时间,你打算如何安身?]
裴映风淡淡一笑,[这个暂时还没想过,可能会在旅店暂住。]
[裴兄如果不介意的话,]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就先住到六扇门吧。] 呜呜呜呜,他是被逼的,他也不想得罪大漠啊。可是如果让四嫂知道他没把握这个好机会的话,他以后的日子铁定会很惨很惨!
他话说完偷瞄一眼大漠,裴映风也下意识看向大漠,出人意料的,她竟没生气,反是点头道,[也好。] 在找到凶手之前,让他住到六扇门,她也比较安心。
另两人还未及露出喜色,便听她续道,[元宵已过,从今晚开始,我就搬回丞相府了。]
[请。] 少泱开门,将紫衣男子迎进屋内。
桌边黄衣女子抬起头,温和一笑。
[漠大人。] 他行礼道。双眼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模样,片刻都舍不得离开。
[坐啊。] 大漠微笑颔首,示意他坐下。
[属下站着就好。] 他答得是一贯的谦卑。
[我叫你坐就坐!] 她佯装发怒,伸手拉他。
[我们有好久不见了呢。] 他在身边坐下,她随意笑道。
[是。有五月又八天了。] 从她当上丞相那日开始,便将他调离了身边。
她没错过他话中淡淡的委屈,只是佯做不知,[有这么久了?呵呵,墨轩啊,没有你在身边,我还真是很不习惯呢。]
他因她这句话而雀跃起来,目光却随即瞥到沉默立在一旁的少泱,犹如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嘴边不禁浮现一丝苦笑,他怎么这么傻呢,她不过是一句戏言,他却总是当了真。
[大人今日找属下来,所谓何事?] 他该聪明点的,她不会无事寻他叙旧。
大漠莞尔一笑,[墨轩果然了解我啊。]
她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葱玉般的指头轻抚,一径淡淡调笑口吻,[墨轩可认识这个?]
[认得,这是打火石,从西域流进用来打火的石头。] 他面色平静,顿了顿又道,[是我做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大漠深深看他一眼,[你为何要如此?]
[大人明白的。] 他仍是平静道。
[我不明白!] 她忽然拍桌震怒道,[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引裴映雷兄弟去密室!为什么要把我与皇上的约定告诉长河!为什么要蓄意谋杀裴映风!]
她……果然都知道了。
他忽然仰天一阵狂笑,笑得泪水飞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的癫狂至极,笑毕,喉间撕痛,以手掩过竟是一掌鲜红!
[大人,你当真不明白么?] 他低低地笑,[是,你不明白。你怎么会明白从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呢?]
那日,是他站在仆役市场的第二十天。阳光很暖和他的心却很冷。他因为身材瘦小一直都没人要,贩主说若再没人买便要把他抛下。然后,那个一身红衣的少女便站在了他面前。当她伸手扶起他时,当她说“我就要你了”时,她的笑容是那样骄傲而夺目,仿佛掌控了全世界。
从那以后,他的生命便只为了一个意义而存在。
[你怎么会明白呢……] 他喃喃道。那种付出了所有却仍然无力保存的痛,有谁会明白呢。
[墨轩,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冷冷看他,良久,终是一声长叹。
她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他却不知珍惜。从浩烟门回来,她便觉得不对劲,她明明让他引开浩烟门人,为何裴映雷兄弟却正巧会出现在密室?长河一直不知道她与风见澈的交易,为何会忽然去自首?他是她一手栽培出来的,他的心思算计又如何能瞒得过她。查出真相后,她并未忍心追究,只是将他调离身边,便是不想他一错再错。没想到,他终究还是让她失望到底。
[墨轩,京师已不能再留你了。你即日便自行离去吧。]
他闻言惊诧瞪她,眸中是难以置信与深深的绝望。
[你为了他,要赶我出京城?!] 八年的情谊,生死相伴,却抵不过一个相识不到一年的男子?!
[你一错再错,我都可以不计较。可是,任何人胆敢伤他,只有死路一条。] 对他,已经算破例了。
言下之意是,今日幸好是裴映风无事,若是裴映风有事,她便一定会要自己的命了?
[好,好,好……] 他忽然低声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大人,你当真不改变主意了?] 他看着她道,眼中是一望无际的茫然。
大漠狠心转过头去。
[好,好……] 他仍是低声道好,涣散的目光落在她冷酷的侧脸上,仿佛回到了阴雨迷蒙的那日,桐王府前的那条大街上,她微笑道,“墨轩啊墨轩,你凡事都想得这么妥当,将来万一没有你在我身边,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呢。”,当时他怎么说,他是斩钉截铁道,“属下愿一生追随大人!”
那样的誓言,原以为会是永久的啊,如今,她却不要他的追随了……那么,他留着一生,又有何用?!
他唇畔微扯,手忽然伸到怀中摸出一把匕首,直直向心脏刺去!
大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见墨轩直直倒下,少泱已立在他身旁。
[大人。点了他的昏穴。] 他平淡道,把匕首丢到地上,[但他醒来后,应该还会寻死。] 随身带把匕首,这人怀着什么心可想而知。
还会寻死么……大漠慢慢蹲下,凝视着墨轩昏睡中的脸,他其实长得不错,浓眉大眼五官俊朗,她有多久没有认真地看他一眼了?
他似乎总是穿紫衣的,记忆中仿佛有少女清脆的嗓音曾说过他穿紫衣很好看……连她自己的记忆都已模糊,他却一直记着么?
八年的时光,他成长为高大能干的男人,内心里却还是当年那个小男孩,自卑敏感又脆弱。他的世界,是她一手构建的,如今却又被她亲手摧毁了,也难怪他会这么偏激。
大漠轻叹口气,[少泱,你觉得墨轩的办事能力如何?]
冷冷的贴身侍卫简洁答道,[强。]
大漠闻言微露笑意,他是她栽培起来的,她怎么会不了解他。他做事向来最仔细。既然如此,又怎么会大意到把打火石这样的证据丢在现场的草地上?还有,他明知道裴映风功力深厚,练武之人又警觉性甚高,该知道就这样放火是伤不到他的。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是想引起她的注意还是单纯想求个解脱,或者是,试探看看裴映风是不是她的底限?
其实,事到如今,答案是什么早已经不重要了——
[你把他送到天水庄去吧。那里是个好地方,风景优美民风淳朴。等他醒来,把这个令牌交给他,就说是我的命令,让他出外历练三年。若三年后,他还是想回京城,到时候我亲自去接他。]
他过了这么多年以她为中心的生活,是该出去看看了。外面的天空那般辽阔,一定能让他找到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系姻缘(五)
[我要跟你谈谈。] 她站在六扇门的厅口,直接这样说道。
寒师兄口中的烧饼掉了下来。
[好。] 初时的惊讶过后,裴映风温温笑道。虽然不知道她躲了他这么多日,为何会突然来找他。但她愿意谈,便是好事。
他随她出了门,站在院子里。
[小漠,要谈什么?]
她转过脸来面对着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裴映风,你回浩烟门吧!]
他微讶,耐心问道,[为什么?] 他很想知道她心里的结在什么地方。
[因为我不想你将来后悔。] 她认真道。
昨天她想了一夜,若不是她总是对墨轩暧昧不明,总是故意忽略他的感情,他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所以,她决定不再逃避,想跟裴映风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你人品武功皆出众,又贵为浩烟门主,不,是武林盟主。有似锦的前程,又何必为了我放弃这一切?] 在这京城内,他空有满身武艺,医术再高明也只不过一介布衣。
他淡淡笑道,[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我从未放在心上。我本就不喜欢江湖上打打杀杀的生活,更乐意做个平凡的大夫,行善救人,过平静的日子。更何况,] 他眉目弯弯,眼神分外温柔,[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会后悔呢?]
[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还是那句话,[就算你不在乎名利地位,可是浩烟门是老门主和你爹娘交给你的责任,你现在放弃它,总有一日会后悔。]
[不会的。大哥比我更适合做门主,浩烟门在他当家后,会越来越好。我又怎么会后悔呢?]
他再温柔解释,她仍是摇头道,[你现在说不后悔,到了将来一定会后悔。到时候你就会怪我当初误了你。] 她在京师当差多年,年少时为了爱情不顾一切要在一起年老时却互相指责甚至反目成仇的怨偶见得还少吗?与其到时候反目成仇,倒不如现在就不要在一起。
他半晌无语,现在他总算明白问题出在哪里,问题就是她一口咬定他“将来一定会后悔”,可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她固执得像头牛。
[我不要你迁就我,否则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你听我的话,回浩烟门吧!] 她说完这句,转身欲走。
[等等!] 裴映风抓住她手臂,他脸色泛红,也略微有些生气了,[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吗?!] 他知道她是为了他好,可她不能就这样判了他薄情的罪名啊。他喜欢她,便一生一世不会后悔。
她抬眸看他半晌,苦笑一下,[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我常常会想,你到底是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喜欢落日多一点?若是当日落日的选择不是江夕然,事情会变成怎样?映风,我跟落日,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
[你是你!她是她!我从来没拿你代替过她!] 他急道,有些生气她会这么想又怕她真的误会什么。
[我知道。可是我总是会不停地拿自己跟落日比较。映风,你越是为我放弃很多我就越是怕,怕有一日你发现根本不值得。]
[你跟她是不一样的。] 他肯定道,心疼她茫然的样子,她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一面,一个有些自卑有些脆弱的大漠。
[刚见到落日时,我确实是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了。] 那样一个少女,眉间总是淡淡忧愁凝结,让人不禁想去靠近她温暖她,[可是遇到你之后,我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要她呵,聪慧狡黠又活泼,还有些小小的娇气,虽然老是欺负他,可是有她在身边,生活总是五光十色,开开心心。只是开始时的他被初始的爱恋蒙住了双目,才会一直逃避。
[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的话再让他感动,她仍是那句老话,挡回了他脉脉深情,他瞪着她,真想敲开那个榆木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那日在浩烟门,你其实是故意的吧?] 没办法,只好使出最后一招了。
[你向来冰雪聪明怎么会听不懂我的暗示?你是故意刺激我大哥给你服下忘尘丸!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希望听她亲口说出来。
听他提起旧事,她怅然若失,[我想赌一把的。若能服下忘尘丸便可以忘记我的责任,不顾一切地跟你在一起,这样真的很自私对不对?] 果然,太自私的想法连上天都不会成全啊。
[是有些自私,但我很感动。小漠,你为了我肯放弃权利地位和责任,甚至能过往都可以不要,可会后悔?]
见她摇头,他循循善诱道,[那我为了你,也不会后悔。] 他爱她的心,与她爱他的是一样的啊。
奇)她却还是摇头,几乎快逼疯了他。
书)[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小漠,告诉我。]
网)[别再说了。你回浩烟门吧!] 她忽然一把推开他,转身大步离开。
裴映风站在原处,颓然看着她的背影。他没有去追,追上了,也不知道再拿什么理由去说服她。
[她啊,从小就是个倔脾气。]
裴映风转过身,看向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男人。
[寒师兄,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他问出心中猜测。
寒天走到面前,深深看他一眼,[小漠有绝世容颜,你知道吧?]
[是。]
[但她向来都以白粉遮掩,不想让人瞧见她的样子。因为,她的容貌曾为她带来灭门之祸。]
[灭门之祸?!] 裴映风诧异道。
[她本是出身于普通农家,一出世就容貌惊人,当时曾有位化缘的大师路过,点出她会为家人带来灾祸,要将她带往佛门清修之地。她爹娘舍不得,仍是将她留下。后来,她十岁那年,当地一个地绅看中她容貌,要买她入门。她爹娘不肯,地绅带人强抢,正好当时师父路过,救下了她,她爹娘却都重伤不治。她爹临死前最后说的一句话便是后悔当日没听大师所言……]
[她入门后,总是要事事比人强,师父说她是心中有了阴影,总想着要去选择别人,害怕被人选择。]
[她更怕的是,别人选择了她后又后悔。] 裴映风轻叹一声道。她的热情主动原来也不全是天性使然。
[唉,小漠的这种畏惧已根深蒂固, 要想改变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啊。] 寒天同情地拍拍他的肩道,[要想早些抱得美人归,可得使点非常手段。]
他话未说完,裴映风忽然脸色突变,面上一片煞白,手捂着胸口直直跪到地上。
[裴兄!你怎么了!] 寒天吓了一跳,忙蹲下扶他。
[我……我……身……上……的寒毒……发……作……了……] 他咬牙道,额上冷汗涔涔,似是痛苦至极。
耳边隐约有低低的呢喃声,他的意识慢慢被拉近。裴映风有些吃力地张开眼,正望进床边人焦虑的眸中。
[映风!] 她含糊不清地唤了一声,扑到床上抱住他,小脸上还有泪痕,出口的声也带着哽咽,[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
[乖,不哭了,我没事的。] 他温和地笑,安慰地轻抚她秀发,柔声问道,[我睡了很久吗?]
[你昏迷一天一夜了!] 她抬起泪汪汪的眸看他,[映风,你实话告诉我,你究竟中的是什么毒?] 寒师兄来找她说他中了毒昏迷不醒时她还不信奇Qīsūu.сom书,可后来找遍了城中最好的大夫都诊断不出他中了什么毒。她甚至都去宫里搬来了御医,一样没用。
裴映风沉默片刻道,[小漠,我中的是天毒九宫阵的寒毒。]
[天毒九宫阵?那不是我们去药王谷那次……] 大漠诧异道。
[就是那次。你有没有觉得奇怪,那阵名叫天毒九宫阵,阵法确是奇特,却并没有毒物。原来当时我便已经不知不觉中了毒,只是没立即发作而已。]
[那日我也在阵中,为何我没事?]
[因为那毒是通过奇经八脉运行,只有内力高的人才会发作。]
她露出了然的神态。
他苦笑一下道,[其实之前将浩烟门的事务交给大哥后,我便想来京城找你的。只不过身上的寒毒突然发作,我特地去了一趟药王谷,所以才拖延了数月。]
[那药王爷爷怎么说?] 她紧张问道。
他顿了下,神色黯然地摇头。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还是强打欢颜道,[没关系,既然有毒药就肯定也会有解药。只是暂时没有研制出来罢了。]
裴映风没有说话,静默着看她半晌,缓缓道,[我明日便回浩烟门。]
[为什么?] 大漠惊诧道,[应该是去药王谷才对。]
他看着她,惨白面色,慢慢摇首叹道,[没用的。我跟药王已经试尽所有方法了。]
[不会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拼命摇他,急得眼眶泛红。
裴映风温温一笑,拥她入怀,[傻丫头,哭什么。药王是说我身上的毒解不了,可没说现在就会死啊。]
[真的?] 她泪眼婆娑地看他,他虚弱苍白的面容,她看在眼里好心疼。
[恩。] 他忽然挣扎坐起,将她拉开一段距离,认真道,[小漠,我中的毒,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作一次。最后的大限是什么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药王说可能是三年五载,也可能更久一些。]
[我不要!我要你一直活着,三五十年都不够!] 她说着说着又泣不成声了。什么三年五载啊,她才不要。
怎么又哭了?他轻叹一声,长指拭去她的泪水,[你可知道,我不愿再将日子蹉跎在毫无希望的研制解药上,我想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开一间小小的医馆,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小漠,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允你什么了,我只想告诉你,我选择了你,便永远不会后悔。] 他说到这里停下,有些苦涩地笑道,[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这个样子,应该是你会后悔吧?否则你怎会一直叫我回——]
话未说完,一个温热的躯体已扑进他怀中,她紧紧抱着他,好象生怕他会消失一样,[我们成亲吧,马上成亲!]
[好。] 无言拥紧怀中人,他笑得欣慰。
天佑皇朝的丞相要出嫁了!喜讯先是闪电传遍了朝野上下,然后又火速在京师大街小巷传开。
大婚前三日,丞相府内又在上演每日必备的戏码——
[来嘛,来嘛!] 女子妖娆的声,奸笑着靠近。
床上的男子整个人已缩到墙角,退无可退了,他面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潮,嗫嚅道,[小漠,别闹了……]
[谁在闹啊!] 女子不满地撅嘴,扬了扬手中药碗,理直气壮道,[我是在喂你喝药,喏,还有半碗呢!]
[那你把药碗给我,我自己喝。]
[不要。] 断然拒绝。
她淫笑几声,身子又逼上前去,色迷迷看着他苍白中更显俊美的面容和——娇艳欲滴的唇。好想……非礼啊。
男子的脸在她的注目下越来越红,红得可以滴出血来,[那你保证不对我乱来。]
[好,我保证。] 她爽快应道。
他狐疑地看她一眼。
[干吗?不信我啊?放心,我南玄漠向来一言九鼎。] 她拍胸口保证。
药碗递到他唇畔,他刚低下头饮了一口,忽然面色绯红,猛咳一阵差点没噎死,[小漠……你的手……在干吗……] 出口的声细如蚊呐。
[帮你按摩啊,怎样,舒不舒服?] 她小手在他身上轻抚柔搓,惹得他心跳一阵猛跳。
[你答应不对我乱来的。] 他含冤指控。
[我没有乱来啊,我在服侍你呢,相公——] 最后一声相公她故意拖长音调,柔媚入骨。
男子瞧呆了她面上娇媚笑容,一个晃神,唇畔已印上她的柔软——
他的脸一下子炸红,迟疑了片刻,本该推开她的手却是紧紧环住了她。
在这个吻加深之前他艰难想到,为什么每次总是这样,明明是拒绝她的却总会变成响应她?
[大人,彩云纺送来嫁衣。]
冰冷的声在屋内回荡,浇灭屋内弥散的激情。
[啊!] 床边女子猛的坐直,瞪门边人一眼怒道,[你不会先敲下门啊!]
她的贴身侍卫无所谓地翻了下眼皮,又不是第一次看到,紧张个什么劲儿。
[下次记得先敲门!] 他家主子走过身边,恶狠狠强调道。
床上男子闻言不禁面露浅笑,看来,他的小娘子虽然爱逗他,在别人面前还是害羞得紧的。
大漠前脚刚出门,就有人后脚进了门。
看清来人,裴映风微笑招呼道,[寒师兄。]
寒天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走到床边坐下,一声也不吭,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看。
裴映风被他看得头皮发毛,忽见他一边抚着下巴一边频频点头道,[不错不错,你的精神确实比初来京城时好一些了。]
[师妹夫啊,我在药房角落的抽屉里不小心发现了——这个。] 药堂在重建中,裴映风又卧病在床,他便在四嫂和大漠的双重压迫下每日去帮他照看。
看他笑得诡异,裴映风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纸片。
是一张药单。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上面写着这是解除天毒九宫阵寒毒的药方?]
他顿了顿,看了裴映风的脸色接着道,[上面还写着,服用六个月便可毒清?] 算上先前的五个月,他身上的毒……
裴映风抬头,温温笑道,[是啊,自上次毒发之后,我已有数十日未觉身体不适。看来我体内的毒,应该是无大碍了。]
他倒是坦白。
[所以,我们家小漠……] 被骗了。
[是寒师兄提点映风说,要想早些抱得美人归,可得使点非常手段。] 他笑得暧昧,全无被揭穿之后的羞窘。
把他也拖下水了……寒天眯起眼,这个男人,以前怎么就没看出他这么狡猾呢?
良久,[把药方收好了。] 他拍拍他的肩,笑得相当慈爱,[其实做师兄的,有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师妹嫁个好人家呢?裴兄家世人品皆是上上之选,寒某满意得很啊。]
[寒师兄过奖了。] 他也谦和地笑。
[好了,你好好休息吧。三日后大婚,可得养足精神才行。] 他走到半途,又回头问他道,[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小漠实情?]
[等到成亲后吧,我并不打算瞒她太久。] 因为不想她为他担心。
寒天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到时候你要是没地方住,随时可以来六扇门。] 以小漠的个性,踢他出家门是必定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 大漠走进屋内,眉头紧蹙道。这个寒师兄,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刚才在走廊里见到她时那个阴阳怪气的眼神——她到现在都发毛。
[没什么。] 他温和一笑,伸手揽过她,指间轻柔抚平她眉头,[这么好看的眉,以后别皱着了。] 她皱眉的样子总让他心疼。
她立刻被他吸引去了全部注意力,伸臂环住他脖颈,撇撇嘴道,[你啊你,把身体养好一点我便不担心了,不担心就不会皱眉啊。]
[恩。] 他应得有些心虚,想到寒天最后那一眼仍心有余悸,小漠……该不会那么狠心真把他踢出家门吧……
[小漠,你……会怎么对待欺骗过你的人?]
她从他怀中抬起晶亮的眸,侧着头面带困惑道,[这个问题……还蛮难回答的哎。因为从小到大,我还没被人欺骗过。呵呵,可能大家是看我心地善良,都不忍心欺骗我吧。]
才怪……他总算明白寒天那一眼的深刻涵义了,敢情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敢捋虎须这次他终于以身犯险了……
[映风,你没事吧?] 她诧异看他,怎么忽然抖得这么厉害?
他忽然俯身在她唇畔偷了个香。
[你?!] 她捂着唇,错愕看他。这男人今天是怎么了?往常都是她主动的!
他拥紧了她,绵密的细吻像雨点般落下,最后纠结成激烈的唇齿交缠。
她被吻得晕头转向,在他怀里娇喘,媚眼如丝,他趁机道,
[小漠,我爱你。]
[我也是……] 她神智不清,听到这句话还是好感动,下意识应道。她也好爱他呵,从药王谷开始的爱恋,一路艰难行来,终能如愿以偿……
[不管我做什么,都是因为想要和你在一起,所以——]
他诱惑的声在她柔软的耳畔轻道,
[就算将来我做错事,也请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听到这句警觉性顿生,倏的坐起,狐疑看他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突然对她使美男计又提出这种要求……
[怎么会?] 他笑得何其无辜。
见她还是一脸半信半疑,他忽然一阵猛咳,虚弱的声苦涩笑道,[我都这样的身体了,还能瞒你什么……]
他的身体就是她不能踩的痛处,她蓦的放柔眼神,依偎回他怀中,手指轻抚他胸口,[映风,你放心。有我在,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恩。] 他微笑应道。总算先逃过一劫,不过还是没能哄得她松口,真是……不甘心啊,黑眸闪过遗憾。
额头轻抵着怀中人柔顺的发,裴映风忽然笑得春风得意,呵呵,没关系,他还有洞房花烛夜呢!到时候,他非迷得她神魂颠倒,亲口许下承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