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两日后,大鱼上钩。
这天晚间,宋大妖孽带着一家老小刚从祖坟拜祭回来,尔雅还没下车,宋府祖宅就晃出个人影。尔雅惊了惊,待定才看清是“清汤寡水面”。
宋玉扶着娘子从车上下来,凤眼上挑,“表弟媳,这天色渐暗,你故意潜伏在我家门口,是想吓死我们么?”
黄氏扯扯面皮,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只管一个劲儿拉着尔雅就往边儿上走:“我有些私己话想与嫂嫂说。”
宋大妖孽自然知道是些什么体己话,但面上还是佯装茫然地带着侄儿侄女回了屋,又细细询问了李二爷,才知这黄氏晌午就来候着,神情慌张,也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偏偏问她,她又闭口不答。
顷刻,尔雅回来了,抱着宋泽胡闹会儿,送着孪生子去洗簌,才正正道:“黄氏约我明日晌午日落日亭见。”
宋玉摇着扇子笑而不语,鱼儿咬钩,是时候收线了。
落日亭,顾名思义,即观赏日落月升的最佳地。少年时,宋玉不知背着哥哥嫂子偷来过多少回,亦记不起望着明月偷喝了多少老董家的蜜桃酒。老董就住在落日亭附近,是这一带出了名的酿酒师,年幼时,宋玉因贪恋他家蜜桃酒,想尽花样来骗酒吃,后来宋玉荣登官位,在宋大嫂的救济下,老董就挨着落日亭开了个酒寮。久而久之,这附近反倒兴旺起来,茶寮、酒寮连绵一路,小商铺云集。
此刻,登徒尔雅就这和黄氏坐在董家酒寮的里屋,密谈着。
尔雅挽着耳边絮发,撅嘴为难:“弟媳,你可真想好了?你说的数目不小,万一赔了——”
黄氏一口茶未喝完,搁下杯子忙摆手:“嫂嫂你可千万别!上次我只给你小包袱鼻蚁钱,就赚回整整一箱,这分明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现在嫂嫂却不肯帮忙,可是……”黄氏努努嘴,五官皱成一团,“可是嫌做妹妹的不懂事?”
尔雅肠子笑到打结,这女人也够狡猾。为套近乎,把“表嫂”的“表”字去了个干净,也不自称“弟媳”了,反亲热地喊起“妹妹”。那接下来,是不是“嫂嫂”这个称呼也要改改了?
果然,黄氏贴着脸,笑嘻嘻地挽住尔雅胳膊咬耳朵:“姐姐放心,事成后,我分你一成,可好?”
尔雅眨眨眼,“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线是姐姐牵的,有了好处我能忘了你么?”
尔雅依旧假装犹豫:“可是…妹妹丑话我可先在前头,这买卖买卖,即是有赔有赚的,上次你那些私房钱出来小打小闹倒也不妨。但现在,你竟要我拿那么多钱去放债,万一赔了……”
黄氏听了,只当登徒尔雅嫌提成少,伸出两个指头道:“两成,两成如何?姐姐可不能再推迟了!”
尔雅见黄氏一副着急入瓮的模样,勾着唇笑得贼兮兮,叹口气道:“哎,好吧。我再推迟,倒成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是了,不过妹妹,我问你一句,你可老实回我。”
黄氏听尔雅松口,大大有戏,高兴得当即福了福身才道:“姐姐尽管问!”
尔雅转着手中杯子,噙笑道:“我这人嘴直,说什么妹妹也别忘心里去。只是,你陈府不过小户人家,除了帮着我们宋府收收租钱,自家也没几亩田地,可你刚刚说要拿去放债的钱却如此多,这——”
黄氏晃晃脑袋,笑得花枝乱坠:“哦~姐姐是怕这钱来得不明,沾染上官司吧?姐姐放心罢,到这地步,我也实话说了。我们陈府虽是小户,但我家那口子脑袋可灵光着呢,这些钱,都是他常年在外放债赚来的。只是可恼他吝啬如鬼,我每每想要些首饰衣裳,他都不允,所以……”
尔雅转转狡黠的眼珠,接着黄氏的话道:“所以你想拿这些钱做本钱,赚些零用钱?”
黄氏一张皱脸笑烂,“姐姐说得极是。”
闲话片刻,黄氏把银票、宝库钥匙一并交给尔雅才走了,登徒尔雅确定黄氏没了人影,才咳嗽声道:“出来吧。”
霎时,看似密封的小屋里多出一道门,帘子一掀,后面印出张比脚还臭的秀脸来。宋大妖孽生气的时候极少,是以尔雅见了这张脸,扑哧笑出了声。
宋玉知其取笑,揉揉眉心道:“登徒姑娘仅管取笑好了,宋某现在真是恨不得扑上去掐死陈表弟,三年间竟侵吞我宋府这么多钱,要是当初能早日拿到这些钱,大嫂的丧礼也不至于如此荒凉。”
尔雅拍拍宋大妖孽的肩,“本大小姐是在取笑你,不过不是被骗的事,而是……”尔雅抿嘴绕着耳发,嘻嘻道:“只是本大小姐在想,你小时候到底偷了别人董老板家多少酒,怎么连别人的酒窖都知道?”
原来,黄氏约尔雅见面后,小两口先一步到达此处,宋大妖孽进了这间密室,轻车熟路地就躲进了后面相连的酒窖,尔雅也就这才知道宋玉小时是这一圈出了名的“采酒贼”。
宋玉往老婆努嘴的方向看了看,反映过来后拱手连连讨饶,把愧对大嫂的事情一笑带过。厮闹片刻,尔雅摸了摸怀间的宝库钥匙,认真道:“宋玉,你还真的感谢他们夫妻不和,不然计划也不会这么顺利,既然答应帮你讨回这笔账,我就一定做到,也让大嫂泉下有知,心中安慰。”
宋大妖孽怔了怔,看向登徒尔雅满张小脸的认真,心中涟漪不断。她刚说“大嫂”,唔,不是“小猴子的娘”、也不是“你大嫂”,而是“大嫂”,我们的大嫂。
登徒尔雅雷厉风行,当晚就差人抬走宝库所有钱财,再两日,直接寻了个口信给黄氏:放债的线人卷款逃了,钱没有了。
口信放出后,宋大妖孽和尔雅就在家中等着,果然,没一盏茶的功夫,陈表弟带着黄氏上门了。
这小两口一个气煞汹汹,一个则是萎靡不振、浑身战栗,尔雅见黄氏蓬头垢面,眼圈发红,像是先前哭过了。不用说也知道,定是黄氏听了口信,知道闯了祸事,赶紧向相公讨饶。陈表弟不如黄氏愚蠢,自然明白其中有诈,是以上了门。
登徒尔雅放了茶盏,柳眉微蹙:“弟媳,你这是怎么了?”
黄氏闻言,本还搭着的脑袋微微抬了半分,继而大哭:“表嫂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可害苦我了,呜呜——”
黄氏苦恼之际,登徒尔雅才看清,黄氏脸颊上竟有清晰的五掌印,啧啧,这陈表弟倒够狠,看来来之前黄氏挨过打。
尔雅佯装啜泣:“弟媳你已经告诉陈表弟了?哎!我也赔了不少银子呢,也正向相公忏悔来着。”
宋玉自两人进来,并未起身,只是坐在摇椅上,大冷天不嫌得瑟地依旧扇着羽扇,听尔雅一言,只不轻不重道:“唔,是也。娘子该罚。”
陈表弟听了这话,冷冷哼了声,“表哥倒真大方,婆娘犯了错,不打么?”
宋玉哗地折了扇子,踌躇一番才道:“表弟,我也是刚知道,这次你也赊了些钱财。不过你听我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打了这些无知妇人反还要拿钱医治,划不来的。”
黄氏在旁依旧呜呜做声,尔雅摆手,“别哭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做买卖就是有赔有赚的,当初你楞是不听,非把家底都投进去。弟媳,当着他们哥俩的面,你倒是说说,我当初可劝过你?”
黄氏只管哭,不答话。这边她相公闻言,却是阴测测地笑了:“表嫂这话说得八面玲珑,抑或……在这之前,你根本就知道这买卖要赔?!”
尔雅佯装惊诧,指着陈表弟“哎呀”叫出声:“你这样说,是怀疑我咯?我也赔了很多嫁妆钱进去呢!”
陈表弟不慌不忙,负手凝视气定神闲的宋玉:“表哥,这种讹人的把戏你我心知肚明,依我之见,不是妇道人家能想出来的,你说呢?”
这话明里与宋玉商量,暗地里却直指宋玉策划指使尔雅,骗了他陈府的钱,谁料宋玉闻言,却不疾不徐,喝口茶,又望望天,才用扇子敲着脑袋道:
“表弟,你错了,这次是真错了。这些讹人的把戏,还真是你小嫂子想出来的。”
“你——”陈表弟一口银牙咬碎,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宋玉竟如此明目张胆承认在骗钱。
缓了口气,陈表弟突然笑道:“表哥,你我手足二十余载,你把钱都退回来,小弟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哦?”宋玉扬眉,“表弟倒真是仁慈。”
陈表弟见宋玉没半点退还钱的意思,微眯眼威胁:“表哥,你是大王身边的人,若此事闹到官府去,恐怕不大好吧?”
半晌,宋玉大笑出声:“对对,表弟不说,我倒忘了,再大的事情,实在解决不了还有官府。来来,你看看这个,能不能在你告我时一并呈给官衙。”
陈表弟不明就里,接过宋玉手中木书,看后脸色大变。
尔雅吐吐舌头,对黄氏道:“弟媳,实在不好意思,那晚我和相公除了看星星看月亮,顺便也去各佃户家里走了趟,这些嘛,都是从他们手中讨过来的债契。我相信,你们手中也有一份吧?只是我很奇怪呀,为什么这放债人明明写的我家相公的名字,偏偏一式两份的债契我们一根竹条都没见过?”
黄氏骇得浑身发抖,说起话来也语无伦次:“你,你们……知道了……相,相公,唔,呜呜……我们,我们不是故,故意的。”
与此状况,陈表弟也破罐子破摔了,把债契往地上一扔,发狠道:“是,我是背着你宋玉讹了很多田租钱,不过宋玉你也看见了吧?这契约上明明白白签着你的名字,就算上了公堂我也不怕!”
黄氏闻言,如梦初醒,给自己壮胆喃喃道:“对对,相公我们不怕,他们没证据!”
宋玉叹了口气,无奈摊手:“是啊,没证据,上公堂有什么用呢?”
黄氏晃晃脑袋,张狂大笑。这边陈表弟听了这话,却脸色死白。是也,正因为没有证据,所以宋玉知晓真相后按兵不动,却反过来把自家银子再骗回去,同样的,没有证据,就算上了公堂,他也拿宋玉无法。
登徒尔雅道:“表弟,我们要开饭了,想你夫妻二人也吃不下,就不多留了。”
陈表弟挣扎良久,最终只撂下“宋玉,你够狠!”便匆匆去了,黄氏前脚才后脚,也慌张跟着走了。霎时,屋里只剩下宋玉和登徒尔雅两人。
微舒了口气,尔雅弯了眼,露出好看的酒窝。恍惚间,宋玉似又回到了洞房花烛夜,把先前埋怨哥哥嫂嫂的话通通抛到了脑后,一个劲地荡漾起来。唔~这个娘子娶的……甚好!甚妙!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完毕,今天冬至,大家多吃点羊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