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尔雅把李廷奚抱回东厢的时候,虞珠也正急得团团转。
想出去找儿子,又怕太招摇;不出去,又不放心。正踌躇不定,一大一小两身影咯咯笑着进来了。
虞珠见状,忙接过儿子微微训斥:“怎这般顽皮?”
李廷奚哪有畏惧娘亲的,蹭蹭脑袋撒娇低低喊了声“娘”,捧着梨子小眼睛里全是欣喜。虞珠怔了怔,这才想起刚才抱着奚儿的人是谁。
“宋夫人。”
尔雅颔首,拍拍李廷奚的脑袋,示意其去一边儿玩。待孩子跑远去扑蝴蝶,才笑吟吟凝视虞珠:“别宋夫人来宋夫人去的,怪生分。我们也算认识了不是?还有,今天太阳挺好,你该带着奚儿在院子里逛逛。”
虞珠一边儿布置茶点,一边儿将火炉往尔雅身边推了推才结巴道:“咳咳,刚刚歇了会儿,睡迷了……咳咳,没看住他。”
尔雅幽幽转了转茶杯,冷不丁问:“你每日这个时辰都要歇会儿觉吧?”
话音一落,虞珠呆呆愣住了。
尔雅眺望远方,娓娓道来:“这些时日我每天午后都能在院子里遇见偷偷溜出来玩耍的奚儿,就猜到这个时辰你一定有事。后来——”顿了顿,尔雅眼神犀利地盯住虞珠,语气不疾不徐:
“后来小翠说你这东厢每日都能闻着药味,垃圾里也要药渣,你在喝什么药?”
听了这话,虞珠全身战栗,咬着泛白的下唇不言语。尔雅也不相逼,只静静喝着茶,她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其实早在来之前,她就请大夫检查过药渣,全是些止咳化毒的解药。虞珠为何中毒,带着李廷奚千里迢迢来寻宋妖孽是何目的?宋玉心里有几分底,对两母子的默认又是为什么?
一环扣一环的谜团尔雅暂时无法解,所以这才前来探视。
良久,虞珠终于眼雾迷茫地启齿:“我……喜欢子渊。”
如此题不答意,让尔雅也微微有些错愕。
顿了顿,虞珠平缓情绪,又正正重复了句:“我真的很喜欢子渊。”
“………”霎时,尔雅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了。原本想好的种种答案、种种状态、种种对策,皆因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拨乱了心绪。
虞珠的眼神平静了许多,凝望噼里啪啦的火炉道:“尔雅,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也知道宋府人怎么想。你们觉得我下贱,千里迢迢跑来破坏别人婚姻,是奸诈无比的恶女人。装柔弱、博同情…若倒回十年前,或许我真的会耍些手段,从你身边夺走子渊。现在——”
虞珠苦笑着摇了摇头,“十年前,我耍尽心机,出卖姐妹、陷害人命才能在王宫中做到最高琴师的位置,争宠夺权。曾经,我真的很享受这种生活。直到子渊出现,我才知道爱是什么。”
苦笑更深,已不再年轻的虞珠眼角渐渐绽出皱纹:“那晚,我故意灌醉子渊,和他同床。又用苦肉计求他带我走,偏偏他依然拒绝。我明白,他知道我的那些小动作。”
尔雅默了默,心思乱如麻。
她真的晕了,这是什么样的状况?虞珠承认那晚醉酒自己和宋妖孽没发生任何事,岂不是也就顺带承认了奚儿不是宋妖孽的孩子?如果她真是来劝慰小两口和好,偏偏又对奚儿的生父闭口不谈。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末了,虞珠道:“宋夫人,你放心吧。我以奚儿的生命起誓,不会与你抢子渊,也没有能力抢。那些药渣……您一定知道了,我只想静静走完最后一程。”
离开东厢时,太阳已不见。
没多久,就听奚儿凄厉的哭声。待众人赶去,虞珠已咳出血。请大夫的同时,尔雅也让祺安叫回宋玉。这种时候,你应该很想见他吧?
宋家后援团这次彻底沉默了。紧急会议也不开,各怀心事地猜测虞珠的病情和宋玉尔雅的情绪。
日落西山,大夫才从虞珠屋里出来,独留宋妖孽和虞珠两母子相处。留下一句“时日不多,尽备后事”的话,缓缓走了。
一时间,宋家人不知是喜是忧。
按理,一府人因这莫名其妙的琴妓打乱平静生活,对其恨之入骨,偏偏到了这地步,却是怜悯大于厌恶。奶娘撑脑袋,又提出一个实际问题:
“虞珠死了,这孩子怎么办?”
众人默然。
祺安:“呃~你看少爷到现在都没出来,多半就是虞珠在托孤。”
宋钰:“现在的事情不是真相大白了吗?虞珠要死了,临死前想起了心地善良的红颜知己,于是乎,千里迢迢来托孤。”
宋泽:“可是姐,有托孤就说这孩子是二叔的吗?”
小翠:“这个我知道。如果说是姑爷的,姑爷照顾起来才更尽心嘛!”
众人点头。
王叔:“不过我家少爷聪明过人,肯定早就知道真相了,只是不点破好让虞珠安心。”
奶娘:“可是,少奶奶也聪明过人。为什么这次就相信了?”
小翠:“噤声!小姐还在这……咦咦?小姐呢?不是刚才还在这吗?”
宋泽:“呃~不是哦,送大夫去了?”
王叔:“大夫是我送出门的,没见少奶奶呀?”
众人茫然。
于是,登徒尔雅就这样,华丽丽地消失了。而宋妖孽呢?此刻多情善感的宋妖孽正在红颜知己旁,感怀着青春岁月。
其实尔雅没有离家出走,只是小小地觉得有些累,出去散了个步。一个不小心,又鬼使神差地回了娘家。
不幸中的万幸,登徒大夫最近在外地办公差,是以尔雅回家并没引起多大波动。简单吃罢饭,两母女便如尔雅婚前那晚般地一道儿窝进被子说悄悄话。
登徒夫人消息灵通,不用尔雅叙述,也知宋府境况。拉着女儿的手,只问:“尔雅,有什么打算?”
尔雅眨眨眼,舒服地又揉了揉枕头,“娘,我把虞珠接进府你就该知道我想怎么打算了。”
登徒夫人眸子含笑,柔声抚了抚女儿的头,“好孩子,算娘没有白教你一场。这男人,就是猫儿。没有不偷腥的猫儿,只要没有机会偷腥的猫儿。这次的事情,不论那孩子是真是假,对于偷腥的猫儿都不能往外赶,不然,就便宜别家了。男人嘛,就是孩子,越是犯错越要讲理劝哄。”
尔雅低头,默默念想。这就是女人的命吗?男人若有个三妻四妾,就叫博爱,就叫人丁兴旺。像爹爹这般的,则叫专注。而女人呢?女人若有个什么,就是荡-妇,就是不贞。
这世界,果真不公啊。
“娘,若是这孩子真是宋妖孽的,我早与他写离合状了。”
“哦?”登徒夫人鼓大眼睛,“二丫你这么说……难道你觉得这孩子不是女婿的?”
尔雅颔首,“种种境况来看都不像,我与他赌气,是气他不肯告诉我真相。这其中……定有事情瞒着我的。”
是了,自己懊恼的就是这个。宋妖孽,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呢?当初先生的事情如此,今天虞珠的事情又是如此。为什么,为什么每次一旦有危难,你就以“未免我担心”的理由拒绝我呢?
“那……二丫你有什么打算?”
登徒尔雅叹息一声,翻了个身低低道:“我想让宋玉娶虞珠做妾。”
作者有话要说:饿了,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