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春节过半。
初几的天儿突然转寒,宋府最早过春的宋泽在众人的讥笑声中又复穿回棉袄,登徒尔雅怕小家伙李廷奚冷着,也赶紧置办了套银鼠袄心背。宋妖孽见状,醋得嗷嗷乱叫,尔雅无奈,又吩咐着奶娘多备了袄帽暖手罩给“大儿子”。
因是大年,朝政这几日只是早上去打一头,偶尔聚聚会,大多时日宋妖孽都在府里陪娘子。只是,尔雅随着肚子越隆越高,瞌睡也是越来越好。不仅晚上一刻打动不得,白日也是昏昏欲睡。
奶娘说,嗜睡是孕妇的正常妊娠。可这日午后,尔雅躺在床间,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正胡思乱想着,玄关处响起跺手跺脚的声音,尔雅抿唇淡笑,转转狡黠眼眸,定下计,当即躺下假寐。
须臾,脚步声便到了床边。尔雅闭着眼,尽量让眼眸不动以免被识破,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她知道这贼头贼脑的,定是宋玉。这些时日皆是如此,宋妖孽在外赴宴或办完公务回来,第一件事绝对是瞅瞅自己睡得是否安好。
片刻宋妖孽捂暖手,果真上来摸摸索索。刮刮尔雅的小鼻子,甚至还偷亲了口,末了似乎意犹未尽,干脆伸了五爪掐了掐尔雅越发红润的脸颊。
虽力道不大,尔雅却依旧夸张地“呀”叫出声,这一叫不打紧,骇得宋妖孽弹跳起来。尔雅佯装被弄醒,泪眼朦胧状地捂住脸:“好痛!”
这厢宋玉见状,真以为打岔了娘子大人的午觉大业,慌张之余也琢磨着怎么往日亲亲抱抱都不醒,今儿却如此惊觉。
“不痛,不痛,我给揉揉!”宋妖孽边忏悔边伸手欲安抚,却被尔雅一把打下,终绷不住,扑哧笑出声。
宋玉眨眨眼,反映过来,恍然道:“哦~小丫头骗我,根本没睡着是不是?是不是?”
宋妖孽说上前逗弄,小两口在床畔嬉笑会儿,尔雅却突然叹气。
“怎么?”宋玉从后拥住尔雅,唔,小丫头肚子越来越大,展开双臂竟也抱不住了。
尔雅顿了顿,才翻身正对宋玉道:“……我觉得,我爹娘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
说来话长。
原道,因过年尔雅便琢磨着带着奚儿、宋玉,一道儿回娘家去看看。大年三十,她便特派信儿去说,原以为娘家人定是欢喜的,大不了也就附带几句“你身子沉,路上小心”云云的嘱咐。
谁料小翠回来却说,登徒夫人说初一家里要来些贵客,要尔雅择日。这一择,便择到了初四,登徒夫人闻信,又言初四要带着登徒府老小去祭拜神灵,二丫身子沉,也不便一道同往,须再择日。
尔雅做姑娘时,家里从未有年里祭拜神灵的习惯,听了这话心里便默默有些打鼓。初五尔雅不通不报,直接一个马车杀回了娘家,想看个究竟,却奇怪地被拦在了门外。登徒府管家拉了个门缝,既不请小姐里面歇息会,也不肯多言,只道老爷夫人们祭神仍未归,匆匆打发着尔雅走了。
尔雅脑袋搁在相公肩上,转眼珠道:“我娘不会这样,前些时日我说想念,想回娘家,小翠只是提了提,我娘就雷厉风行地跑来探我。可这次,我要回府她阻着不让,自己也未来,一定出了什么事。还有,那天管家把我往外赶时,我明明听见府里有小侄子的哭声。”
尔雅叙叙说着,因小两口相拥,其并未看见宋妖孽脸上百转千肠的变化。没想到……虽如此细心谨慎,还是被尔雅发现了啊。
宋妖孽心里踌躇着,嘴上却只戏谑道:“所以说这孕妇爱瞎操心,看吧,当初岳母大人交代莫告诉你,就是怕你胡思乱想。现在倒好,不跟你说,反倒想得越多。”
尔雅眨眼,“你知道?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宋妖孽咳嗽声,笑道:“是这样的,前些时日小侄子得了恶疾,登徒府因此搅得人仰马翻。现在小侄子的病情虽稳定,但大夫说这病会传染,所以不敢叫人靠近。你这六个月的身孕,岳父岳母大人自然不愿让你回府拜年。但一面又怕你担忧,所以才哄着骗着你。”
语毕,尔雅依旧有些迟疑,蹙眉道:“是……这样?”既然这样,为什么娘亲不单独来看自己?
宋妖孽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我本来想接岳父岳母大人来府里过年,岳母大人却言自己身上也带着病气,怕传染你,所以才不来的。”停了停,宋玉摸着鼻子下了床,又把被子给老婆严严实实地盖好。
“你如果不信,等过几天小侄子的病好齐全了,我亲请岳父岳母大人他们过来玩耍,好不好?”
尔雅转转脑子,好像…宋妖孽说得没什么不对,可是,为什么心底还是惶惶不安?
宋妖孽吻了吻尔雅的唇,笑着道:“尔雅大人,思忖好没有?看有没有破绽,像不像我在哄你?”
尔雅闻言大惊,这妖孽越来越会猜自己的心思了。剜了眼,尔雅娇嗔:“我哪有?!”
“好,没有。那现在可不可以安心睡会儿觉了?”
尔雅抚着肚子,微微颔首。
她也的确是困得,只因娘家的事焦虑,纵使身体再累神志还是无法休息。宋妖孽陪着老婆,没一会儿,尔雅便迷迷糊糊起来,失去意识前,尔雅又不安心地支开眼缝看了眼相公,黏稠道:
“嗳,宝宝今天好乖,都没有踢我。”
语毕,宋妖孽心底化作一汪春水,捏了捏尔雅的葇夷,表情变得复杂纠结起来。为了尔雅,为了孩子,这事儿也得一直瞒下去,只是…不知道登徒府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两天后,登徒夫人到访。
尔雅自然喜出望外,俩母子挥退左右闲话家常。
说来说去,不过还是肚子里的孩子。登徒夫人爱抚女儿的肚子,咯咯笑道:“比你大嫂当年的肚子大了许多,莫不是两个?”
尔雅娇羞,“不是,请大夫看过,说是一个,只是……不知是儿是女。”说罢,登徒尔雅想起宋妖孽每日“儿子”来,“儿子”去的模样,不无担心说:“相公总说是个儿子,我倒觉得,这孩子成天就睡,连翻个身也懒懒的,不大像。”
登徒夫人道:“那也不是的。当年娘亲怀你,就盼着个女儿,谁知你那个翻腾劲,折腾得娘亲我厉害。众人皆言是个调皮混球,谁知还是让我如愿以偿了。”
尔雅噙笑,摸摸肚子脸微微泛红:“不过,我还是喜欢女儿。女儿懂事,若以后再有个弟弟,还能帮着带带——娘亲不也常说,哥哥弟弟们没心没肺,有个女儿也好说话解闷吗?”
话到末梢,已没了音。登徒夫人知她害羞,也不逗弄,喏喏嘱咐番就要走,尔雅也不拦,撑着腰相送。登徒夫人阻着不让,自行走到玄关口,正欲跨脚,却听尔雅哽咽:
“娘,你没把我当女儿吗?”
登徒夫人怔了怔,甫一回头,只见尔雅已泪流满面。
稳稳神,登徒夫人还在强忍,“你这是作甚?又不是以后不见了,只是你那小侄子病还没好齐全,你——”
尔雅摇头,掉着泪珠截住登徒夫人的话,“娘,宋妖孽什么都告诉我了。”
知女莫若母,尔雅是登徒夫人一手教会的,自然不如旁人好骗。听了这话,凑前抹了女儿脸上的泪,佯装诧异道:“告诉你什么?哎哟喂,我给你们那些钱也不多,都是给小孙孙用的,这个至于你哭上一场吗?”
尔雅不无心疼地抓住娘亲的手,“娘,你还在骗我。宋玉骗我,尔搏尔瑞也骗我,可是娘,世上无不透风的墙,纸包不住火。你们这样能瞒得住我?您看,您眼睛都有红丝,每次你歇得不好,抑或有心事失眠,都这样——”
登徒夫人深呼口气,笑盈盈摇头,“你小侄子生病,娘亲睡得不好是自然的。二丫,娘亲真不知你在说什么。”
尔雅叹息,就知道娘亲不好对付,自己现在怀着孩子,似乎脑子也越来越不好使,越发对付不了宋妖孽。“娘,你们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您忘了?现在帮我看诊的李大夫就是登徒府常用的李大夫,他昨天来时告诉我,爹爹病了。”
登徒夫人大惊,一时不能言语。
尔雅追着登徒夫人,咄咄逼人:“娘亲和宋妖孽串供,说好小侄子生病的理由来骗我,却忘了和李大夫串供,昨日他来跟我说,从未听说小侄子得了恶疾。反倒是前日,帮小侄子看了次病,伤风发了烧。”
登徒夫人闻言,知道大抵瞒不住了,挥手道:“二丫,你现在是宋府的媳妇,把你自家事管好就是,登徒府——”
“登徒府就不是我家了?”尔雅起身,虽身怀六甲,但气魄慑人,“娘,我知道你不肯我和说明,所以早在你来之前就请人打探。别人都说,大哥自从年前去经商,到现在已有三四个月,不——见——踪——影——”
登徒夫人默然坐下,嘴角却浮起一丝苦笑。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二丫这个女儿,还是比自己聪慧了一层啊。
自己前来,她先佯装不知闲话家常;待到时机,再晓之以情;现在,则咄咄逼人分析利害,晓之以理。她曾教导女儿,宅斗,贵在一个“备”字。做任何事,都要之前做足功夫,做到有据有力,方可百胜。
而今,女儿正是拿着足够的证据,在逼迫着自己说出真相。
“娘,大哥是不是出事了?爹爹是不是因为这个事情给气病的?还有,宋玉根本没几个好友,这些时日却天天在外赴宴,他是不是在为大哥奔走?事情到底好不好解决?”
尔雅一连几问,让登徒夫人涩笑连连。
抚抚女儿的头,登徒夫人叹了口凉气:“二丫,娘就知道瞒不住你。你大哥,的确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如亲们所料,这文写不长了。喵估计的字数也就在22W字左右,努力在过年前把它完结吧,呵呵。
再有一个大大大高-潮,所有皆可落下帷幕鸟。
另PS:这章是过度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