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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落花终成蹙眉好》》

《落花终成蹙眉好》

作者:墨疏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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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

——太阳到达黄经315°,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

他用剑支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满身的血污,衣衫褴褛。身后是一片乱葬岗,无名的墓碑东倒西歪。他在这里躲了三天了,虽然不是鬼,却也变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了。脸上除了血迹便是泥水,若没有手中那把寒铁宝剑,根本就没人看得出他是谁。

剑身长二尺六寸,银质剑柄,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名为月影。

而月影是从不离关孟的手的。

所以关孟还有个别号,叫‘月影公子’。

而月影也同样有个别号叫‘不血刃’。

兵不血刃,月影是把可以杀人的剑,但却从不沾血。银白色的剑锋穿胸而过,拔出,不沾一滴血。

后面有人在追他,有很多人在追他

素面瑶琴遥梦儿,一剑封喉夏云深,无色和尚戒痴。

三个都是武林里颇有些名气的人物,若非如此,他何至于这么狼狈。

三个人的目标都是一致的——月影剑。

关孟本是一普通镖师,武艺不过平平。只是机缘巧合得到了月影,从此名声鹊起。

这样的剑,是人人都想要的。

关孟打量四下无人便趁着夜色向江城的方向奔去,他不敢走得太快,他怕他还没走到江城便会倒下。他反复告诉自己只要到江城找到星芒剑的主人,他便还有一线生机。

月影和星芒是一对情人剑。然而他们的主人却不是一对情人,

“阁主,有客人来了。”年轻的男子传了话后便退了下。

那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冰宫,白色的帘幔,白色的绒毯,白色的墙壁。就连匾饰上的‘冷月秋霜’四个字也是用洁白的象牙镶嵌。只有一样不是白的,那便是座上女子的衣衫。火红的罗裙上面滚着一圈曼陀罗的纹样,遥遥看去竟似是一身的嫁衣。

空荡荡的大厅,只有她一个人独坐着。显得分外寂寥。

女子不美,二十四五左右,有着苍白的皮肤和较为纤巧的五官。眸子倒是漆黑如墨,只是蒙上了一层让人看不分明的雾色,失去了原有的神彩。

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酒樽,里面是盈盈的一汪紫红。葡萄美酒夜光杯,她侧着头轻轻一嗅,淡淡笑开。她喜欢酒,尤其是好酒。

关孟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开不了口。一路奔波,他怕他此时开口会压不住已到喉咙的那口血。

过了很长的时间,女子酒樽里已是空荡荡了,关孟的脸色也缓了过来。

“在下愿出金十万,请浩雪阁送在下去往苏城扬威镖局。”他的唇角一丝微笑已跃然而上,一副十拿九稳的模样,劫后余生总是值得庆幸的。

浩雪阁是镖局,也不是镖局。它的生意要比镖局单一得多,别人的镖局即可护物亦可护人,浩雪阁送的却只有人。但他们的安全率也比镖局要保险的多,自浩雪阁成立来未失过一次生意,而且保证送出去的死人绝不会活过来,活人也绝不会少一根头发。

不论出身门第,不论平福贵贱。十万两黄金一人,从未坏过规矩。你可以先交金子再送人,若是手头紧,也可以先送人再交金子。随你,也没有人赖过帐。

“不行。”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关孟一惊。

“我不要你的金子。”

“那你要什么?”他已是满头大汗,如今只要她不要他的命,他是什么都肯给的。

“月影。”

很简洁,只有两个字,却让关孟不由把剑身抓的更紧了些。

“你应该知道月影在没有足够实力的人手中未必是件好事。”她看着关孟淡淡道,“你若执意留住它也许倒会惹来灾祸。”

关孟一言不发,乔素此的言语中虽有讥讽之意但却不失为一番实话,最好的事物往往需要最强的人来匹配,很显然他不是。

“送客。”她烦躁地摇了摇手,这趟生意已费去了她太多时间,她已经没有耐心了。她完全可以等门外的那三个人把眼前这个男子撕成碎片后坐收渔翁之力。

门外确实站着三个人,他们不敢向前一步,却也绝不肯后退一步,都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良久,关孟拿剑的手松开了。

“好,我答应你。”

后厅走出来一个侍儿,葱绿衣衫,手中捧着一只檀香雕花木托,里头置有两张浅色映花笺和一支蘸墨饱满的狼毫笔。

关孟一丝不苟的写上自己的名字和要接收的场所,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论斤买的猪肉,不过自己好歹也比猪肉贵些。你见过千两黄金一斤的猪肉吗?除非你让浩雪阁去送一头猪那么它可能会这么值钱。

当关孟由那小婢领了下去后,厅里又只剩下一个女子了。像是一朵盛开在冰雪中的曼陀罗,盘结.妖娆。这时,她的世界又静了下来,其实她的世界本来就不怎么喧闹。她喜欢安静,也喜欢简洁。

沉静一下子定格在她的脸上,这时候的她是最美的。

其实她以前的那张脸要比现在更美,素若秋菊.艳如桃李。不过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六年前她换了她现在的这张脸,也就摇身一变成了另一个人。

若没有那场大火,若他不是南宫家的少主,若……也许他们会有个好的结局。

罢了。

她的手抵上额头。陷入自己的沉思。

那年,她逃婚。她是小门小户家的女儿,许配给了邻舍的那个放牛郎。她不甘心,不甘嫁给那个又蠢又笨脸上还挂着鼻涕的呆头傻小子。于是,天稍漏些鱼肚白的时候,她带了两块玉米饼,从家中逃了出来。

兜兜转转,便到了那桃花庵。庵堂后,有好大的一片桃花林。

人间三月,芳菲将尽,庵中桃花却是初开。

桃林深处,她攀枝折桃,面对满目繁花,忍不住灿然一笑。

恰巧他捧着一卷书在林中默颂,看到树旁的女子不禁一愣。

一笑,倾城。

倾了他的城。

想来那时的她真的算得上落魄了,头发凌乱,衣服洗得几乎认不出本来的颜色刚刚还被树枝刮开了一处。因连日赶路满面的灰土,只有一双眸子灿若繁星。

但在他眼里,却是比得过三月桃花的颜色。

“啪”手中的书卷不觉落了地,他似乎也被她笑容所感染轻轻莞尔。

颇带书卷气的青衣少年,温文尔雅。

此情此景,仿佛是梦中见过,她心里的一根弦似乎被拨动,久不能平。

桃花落时,陌上初见。

她灿如夏花。

他凝眸浅笑。

如斯美好。

她叫乔素此,是浩雪阁的阁主,也许在别人眼里还是一个冷若冰霜.心如磐石的狠人儿。除此之外呢?她也是一个女子,有过豆蔻年华的女子。

乔素此闭上眼,嘴角下意识的上扬。

那一年,她双七年华,遇了她命中的那个劫——南宫湛然。

“你让查得东西已经查好了,放在书房的案几上了。”南宫寒淡淡的回她。

她的眼睛依然是闭着的,淡淡道“知道了。”

心下却是一紧,手心里微微沁出了细汗。刚才南宫寒进来她居然未有察觉半分,那若刚才进来的是别人呢?她命则休矣。

“别太掉以轻心了,可别死在别人手上。”他皱眉。

全天下只有他最懂她,可以一眼看出她镇定后的慌张。

“知道了,我会一直等到你来杀我的那一天的。”她眸子一下子又了神采,将眉毛挑的很高。不错,这就是她活着的唯一乐趣,等他来为南宫家报仇抑或是她杀了他,将南宫世家彻底的断草除根。

他不语,转过身,走了几步,忽停道:“素此,你知道么,你刚才笑了。”

是么,自己笑了?

她看着白衣清冷的少年远行的身影一愣。

南宫寒,我从来读不懂你。不管是眉眼还是性格,到底都是完全不同于他哥哥的人。

寒,真是很适合他的字。

从上到下完美到无可挑剔,却始终真能给人一个感受‘冷’。他的剑是冷的,他的眼神是冷的,但这些却远远没有他的心冷。

这样的人当杀手最适合不过,但他从不杀生。

从不。

归究还是流着南宫家这种打着正义旗号的武林世家的血液,他本能的抵触杀人,他的剑是不沾血的。所以他的轻功很好,不想打的最好方法就是逃,虽然他有能力能让对方死上几千次。

所以她安了个跑腿打探消息的活儿给他,她从不逼迫他做他不想做的事。于是他们之间就以这种奇怪的姿势延续着,他们是敌人,却相依为命成为对方活下去的理由,他们是朋友,却不得不有一天取对方的性命。

“素此姐姐,你来瞧好美的景色哩。”桃儿喳喳呼呼地跑过来,扰了一片的清净。

“哦?”她起了身,也就任由她那么拉着向外头走。在这个浩雪阁只有两个人不叫她阁主,桃儿和南宫寒。她也不介意,她从不把南宫寒当属下看。至于桃儿是江城城主的女儿,她开罪不起,而且自从桃儿来后也给浩雪阁带来些许生气,甚是不错,她也是乐得放纵。

“姐姐,你瞧。”桃儿拽着她一路小跑来到小池边,手指向池里的红白鲤。

此时正是立春之际,薄冰初破,鱼儿在那碎成多片的冰下身姿优雅地游动着。真是别有一番景致。

自己有多久没有注意过这些了?望着桃儿兴奋的绯红了的脸,她淡淡笑开。几曾何时?自己脸上也露出过这样的表情,那时自己还尚是年少,心心念念的不过是和他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

可惜,桃儿也要走了。她的这单生意做到这个月末就算结束了。

对,桃儿是她的一单生意。她和江城主的生意。

乔素此在擦剑,用白色的丝帕细细的擦过剑身,生怕一面沾上一丝灰的样子。直到她满意了,清辉一闪,星芒入鞘。

她不屑于在剑上淬毒,但星芒是在铸造时本身就溶了毒液。所以,星芒依然是一把见血封喉的毒剑。这也是星芒为何为雌剑的原因。

天下最毒女人心。

这趟镖她要亲自押,押往苏城。

江城主的女儿确是一笔很重要的交易,但还远远没有重要到她亲自押镖的份上。事实上只要她不愿意做的事,天王老子也照样请不动她。不过,她正好也有要事前往江城,何不做给顺水人情?

她捻起案上的桃花撒金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苏城云来酒家。

临行前一天天气尚好,她仔仔细细的打点着行装。

“这次要走多久?”易桑正漫不经心的用一根草儿逗弄她屋里的玄凤鹦鹉。

“真是傻问题”她回头轻笑,“每一次出去都要做好不归的准备。”

男子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道:“算起来我也有三年没出浩雪阁了,如今的世道已到了这个地步了?”

“你还是不要出去比较好,一出去就会被卖掉的。”她冲他调皮地眨眨眼。

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坏坏的微笑“你觉得我就这么容易被卖掉?”

“对,你不容易被卖掉,上次你和你表弟都是自愿被容婆婆卖给我的。”她翻了个白眼。

容婆婆是专门给浩雪阁提供普通仆役的人,说白了也就是人伢子。那时的易桑也是这般长发不束,只系一淡绿抹额,一身宽大而舒适的寒苍色袍子,旁边站着小小的弱水。倒像是哪家的贵公子携了小童出来游玩一般。

“你看,我值多少钱?”他笑眯眯地拉着她的衣袖道。

她目瞪口呆,张那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而他脸上坏坏的笑容看起来怎么也不想一个傻子呀。

“你会什么?”她问。

“吃饭。”他继续笑。

“还有呢?”她简直不知道是该晕过去还是笑趴下。

“占星。”

“行了,容婆婆,我买下了。”她爽快递付了一百两金子。

她把他安置在了易水居,从没让他占过什么,只是闲暇时去与他聊聊天而已。在他面前她可以调皮,可以耍赖,可以放声大笑。这都是平时她不可以做的。

“素此...”他拍了下她的肩。

她回过头来眼神却转寒,微微一扬手一枚银针擦着易桑耳边而过。

“春天到了虫子也变得多了。”她淡淡笑。

“确实是多了。”易桑回眸望向被钉在一幅山水画上的蜈蚣眼中有惋惜之意,“可惜了我这幅逸轩的山水画。”

素此抱歉道:“八皇子的画确实是好画,看来是很难赔你了。”

“九冥幽煞的毒虫也确实名不虚传。”易桑看着碧幽色的血从蜈蚣身上流出浸在绢上“所以原谅你了,不过这次到苏城万事小心。”

她点点头。

毕竟九冥幽煞已经动手示威了。

“给你个忠告。”他在她愣神的空微笑着把唇凑到了她的耳边。

那是易桑唯一一次为她占星,而那句话的类容也永远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雨水

——太阳达到黄经330°,桃始花,仓庚鸣,鹰化为鸠

真正呆在浩雪阁的徒众很少,大多时间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其实就算是乔素此对浩雪阁的人络关系网也不甚清楚。她屋里那个雕花红木衣橱的暗格里安放着雪衣临终交给她的金匮,里头有一卷卷宗,她至今没有打开过。据雪衣说,那里记载着浩雪阁最高层的几位人物。

现在,那里已经是空空如也。那卷卷宗此时正在她的身上。

她想,是到用它的时候了。

“素此,可以启程了。”南宫寒道。

她点点头,一夹马肚子,红色的发带便飘扬在空中。她的身后是一辆宝蓝色的小马车,那是她专门给江桃儿准备的。马车旁是两个白衣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身上不带兵刃。走在最后的是南宫寒和关孟。

他们走的时候江城正好下起了雪,院落中易桑紧了紧身上的玄狐裘淡淡的咳开。

“少主,你说这次那丫头能平安回来么?”弱水递过去一杯温温的水去。

“不是告诉过你么,不许叫我少主。”易桑扭过头去,微微恼了。

“明白,这次桑哥是微服出巡对吧?”弱水顽皮道。

“咳咳,泄漏身份的话又会被爹爹抓回去的。还有,不是那丫头,要叫阁主,再让我听见你这么叫一次我就割了你的舌头。”他边说着如此的狠话边很温柔地冲弱水笑着。

弱水不禁被易桑笑得一抖,水也撒了大半,沾湿了白色的狐裘。

“对不起。”他忙去用绢子擦拭。

“没事。”易桑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却用压得更低的声音道“有些事情做错了没关系,有些话说错了却会要人性命。我不想你死,弱水,你可懂得?”

“多谢桑哥教诲。”

浩雪阁的门前留下一串整齐的马蹄印。

就连深浅都是相同的。

可是半个时辰后,这马蹄印又无缘无故的深了一层。

雪不停的落着,很快就掩埋了一切。

乔素此在高高的马背上扬起头,那似乎是冬日里最后一场雪,纷纷扬扬,呼啸而过,惊落了一地的梅香。

他们的路赶得很急,可到了苏城境内时也已是那灼灼春日。

是夜,月华如炼。她携了一壶良酿,缓步走在客栈的小院中。明日便可到苏城境内,她却越发不安起来,这一路上太过平静,平静得超乎了自己的想象。她仰头灌了一口酒,却尝不出滋味。她喝酒不过是为了寻求一时的安定而已,酒总能令她安定。

她是从什么时候嗜上酒的?远到她自己也忘了。只依稀记得小时曾在父亲出门耕种时偷过那大坛白晃晃的酒吃,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她想其实她是喜欢偷酒的感觉胜于喜欢酒吧。当然她也为此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她的胳膊上至今留着当日父亲用鞭子抽她的伤痕。

“女孩子,还是不喝酒比较好。”阿木笑笑道。

阿木是这家店的小伙计,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办事也是一是一二是二。浩雪阁是这里的老主顾了,阿木与素此也有数面之交,他总是叫她“乔姑娘”。

素此笑笑,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是个女子了。

“听说掌柜把掌上明珠许配给你了,恭喜了。”素此放下酒杯道,这个时候她与普通的女子几乎没有两样,人们怕是很难将她与那个独闯九冥幽煞的浩雪阁主联系在一起。

阿木一张娃娃脸红了起来,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有些害羞,傻乎乎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这个算是我送给你们成亲的礼物。”素此将一定银子放在阿木手中笑笑离开。

她也不知为何今天的心情格外好。

“女孩子,还是不喝酒比较好。”

很多年前她初到南宫家给湛然做侍婢,一天她没忍住偷偷去了酒窖偷喝了老爷最上好的酒时南宫湛然悄然出现在她身后。

她傻愣愣地站在哪里,有些不知所措。像南宫家这样的世家对下人要求难免是很严格的,严格到近乎苛刻,偷了东西不但要被赶出去而且还要收到极其严厉的惩罚。

“你要是保证以后不再喝酒了,这事我就不说出去,好不好?”他对她慧黠的笑笑。

她使劲的点了点头。

后来酒窖里少了酒事终究是被老爷发现了,老爷发了很大的脾气。时至今天她还记得南宫延的怒容。而湛然却只用了一句话便让南宫延平静了下来。

“那酒是孩儿前两日送给了白。”南宫湛然很恭敬的低首站在自己的父亲面前,“未向父亲及时禀告是孩儿之过。”

南宫延自然知道他所说的白是谁,明渊王慕容白,皇八子,字逸轩,亦是南宫湛然的金兰之交。

“那是我第一次说谎。”很久很久后南宫湛然微笑着对她说。

“却不是最后一次。”她亦微笑。

他无可奈何道:“好像和你在一起后我说的谎越来越多了。”

她挽过他的手问:“那你有没有后悔?”

他折下一枝粉桃斜斜插入她的鬓间,只笑不语。

粉白的桃瓣纷纷扬扬飘落把苏城染成一片绯色。

昨日关孟已经平安到了扬威镖局,而南宫寒也被她遣去送江桃儿回江府了。

最美的桃花在苏城,而苏城最好的赏桃处在桃花庵。

她闭着双眸安静的坐在一棵桃树下。

她所倚的那棵桃树离当年她与南宫湛然相识时的那棵桃树有十步远。每年她都会来这儿一次,每一次她都没勇气走到当初相识的地方去。

她在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想到这里乔素此不竟讥讽一笑,笑意却满是苍凉。

有脚步声渐次毕竟,她可以听出人很多。

“乔阁主好雅兴。”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

二十个黑衣劲装的杀手将她团团围住,空气中都充满剑拔弩张的意味。

她没有睁眼,唇边依然啜着讥讽的笑意,笑意中却再没苍凉的味道。她缓缓道:“九冥幽煞果然会挑好时机.好地点。深知此刻星芒剑不再我身边,而我也决不肯让这里染上血污。”

她七年来星芒从不离身,除了来桃花庵。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她并不能做到人们口中所说的心若磐石,剑虽是武器中的君子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凶器,她不像把凶器带到回忆里去。

耳畔传来粗利的笑声“那么你便只有坐以待毙了。”

乔素此轻轻摇了摇头,很遗憾似地说:“可惜杀人不见血的办法也有不少。”

她的眸子蓦然睁开。

“素此!”南宫寒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动,他刚刚探听到九冥幽煞几乎派出了所有高手来剿杀她。

红衣女子依然坐在树下安静的闭着眼睛,安静的简直如同死了一般。桃花林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只有花香。

“他们呢?”南宫寒松了一口气。

乔素此突然笑了,笑得诡异无比“大概在山顶吧。”

半个时辰前。

领头的男子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右臂,他的右臂上扎着一枚碧幽色的银针。

所有的人身上都扎着一枚同样的银针,都在右臂。

“这上面涂的毒你应该认识。”乔素此淡淡一笑,“这是前些时候你们送来的那只蜈蚣身上的毒液,你们也应该知道哪里有解药。”

中年男子的脸色变了,他确实知道哪里有解药,但这解药却绝不在他们自己的身上而在这座山的山顶上。解药是一种叫‘银铃子’的小草,并不名贵但在这座山上却极少。

少到绝不够二十个人分,而他们的毒也绝等不到回到九冥幽煞慢慢解。

乔素此微笑道:“你现在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了?”

南宫寒也笑了,很难得的笑了。

桃花庵在这座山的半山腰,而跑只会加快毒性发作。

“走,我请你喝酒。”南宫寒兴致仿佛不错。

“去哪里?”

“云来酒家。”

云来酒家的掌柜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妇,明眸皓齿颇有风姿。

素此与南宫寒捡了一个靠窗的位子,静静坐着。

良久南宫寒道:“关孟死了,在我们送到扬威镖局两个时辰后。”

她盯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道:“人我们已经送到了。”

南宫寒不语,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人已经送到了,死活与他们再无关系。可是...可这已经是第七个从他们手中送出去不过两个时辰便被暗杀的人了。很明显,这是九冥在对他们示威。

九冥幽煞是江湖中最有名的杀手组织,在浩雪阁出现前它从未失过手。这样接连不断的找他们麻烦自然是可以理解的了。更不妙的是九冥幽煞的总舵偏偏在苏城,这次难免要有一场恶斗。

“他在这里?”乔素此突然没头没脑的丢出一句。

“他在这里。”南宫寒却知晓她的意思。原来在她心中只有他是不是在这里是最重要的。

乔素此目光越过他的肩忽然愣住。

云来酒家的女掌柜低着头对着账台后的账房耳语了几句,然后便银铃般笑开,果然有万种风情。

那账房一身寒青色长衫,身材修长,本正低着头执笔记账。听了女掌柜的话才缓缓抬起头来,温吞吞的看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依稀还是少年模样。

她握着茶杯的手一寸寸收紧。

南宫寒冷冷的看着她手中的杯子,她的指尖已微微泛白,但杯子还没有碎,这么些年来她早已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

“走吧。”很久后她淡淡道。

他轻笑着跟上她的脚步。

这样才对,这样才是乔素此。

“现在离你送下桃儿有多久了?”她突然回身问他。

“不到两个时辰。”

“你再去一趟江城主家。”

“去保护江桃儿?”南宫寒脸上有不可思议的神色。

“不。”乔素此冷冷道,“去看看她死了没有。”

南宫寒又笑了“她要是没死呢?”

“那你就娶了她。”

“你当真?”他看着她的眸子,亮如点漆却没有一点儿笑意。

“我也想知道要是江桃儿是我们浩雪阁的人,他们九冥还有没有胆子动。”他们敢派人暗杀她,放毒虫到弱水居,那他们到底敢不敢直接和浩雪阁撕破脸呢?

南宫寒淡淡看着她“我的婚丧嫁娶还轮不到你操心。”

他头也不回的离开,手却不由自主抚上胸口,为什么他会生气还会心疼?她的冷静无情他不是早就熟悉了么?南宫寒不由得苦笑,哥哥,我现在莫不是正在犯和你一样的错误吧?不,决不能。

苏城的夜晚是很美好的,繁华程度更胜白日。

凤舞堂中莺声燕语,水袖娥眉。

凤舞堂里有全国最好的歌舞班子,而能去那里消遣的自然是些王孙贵胄。

小四子看着走在前面轻摇折扇的主子心中强忍着想掐自己的冲动。他自八岁跟着慕容白,二十年来未见过自家主子出入过烟花之地,甚至连酒楼都去的甚少,朝野上下何人不知明渊王冷面无私.克己自律。但今儿个却像换了个人一般,竟来到了凤舞堂。

“王爷,这事儿要是传到王妃那里......”小四子战战兢兢道。

慕容白一阵轻笑“难道本王还要怕她?”

小四子低下头不再多嘴,他晓得今儿个王爷心情不好。抑或是王爷不止是今儿个心情不好,七年前明渊王府文有南宫湛然武有蔚子岸春风得意一时,人人皆道慕容白为储君之选。但几年前南宫家燃了一场大火,从此南宫湛然失踪。蔚子岸也不知去向已久。慕容白失了左膀右臂孤身面对朝廷那些虎狼之辈难免力不从心,听闻今日朝上严太傅就水灾一事狠参了王爷一本,皇上一怒之下削了王爷的官衔,将水灾之事交予六皇子查办,慕容白心里难免不快。

南宫寒喝下第三杯酒。

这本是个熟悉的地方,现在看来却这么陌生。

台上的女子很美,美得很像一个他曾经很熟悉的人。

“听说这儿的新花魁长得颇像当年的沈飞卿。”有人说。

“长得是有三分像,但神态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了。”旁边的露出不屑的神情“你没看过沈飞卿的凤舞蝶衣,这世上简直没有人能赶上她舞姿的万中之一。”

“后来就失踪了,这么美的一个人儿...唉...”

南宫寒抿着嘴,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

台上忽然旋出一个绯衣女子。

轻纱遮面,眉目清婉。

一刹间,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有许多人已兴奋的脸冒红光。

她穿的是雪影,沈飞卿的雪影。

这件舞衣连同沈飞卿已消失了很多年。

她低眉.舒臂.旋舞。

做着与刚才女子几乎相同的动作却自有一番风情,仿佛...仿佛彩蝶蹁跹.凤穿牡丹。风舞蝶衣,只属于沈飞卿的风舞蝶衣。

雅座上的人儿玩弄着手中的酒樽饶有兴致的看着台上的女子。

“王爷真是贵人,刚来这凤舞堂就看着了这出风舞蝶衣。”小四子一旁为自家主子斟酒一旁道,“七年来不知多少人日日来凤舞堂就是为了等着一天蝶衣重现。”

“也不过如此么。”慕容白望着女子空旷的眼神不屑的一笑,“如此没有情感的舞蹈,倒是让本王失望的紧。”

月光撒在窗外的粉桃上,说不出的柔和。

“其实,你不必如此。”南宫寒的眼睛仍盯着酒杯,手却微微抖了起来。

夜深了,连凤舞堂都安静了,毕竟这不过是个玩乐之地,不是家。

绯衣女子除下脸上的面纱露出那张微微漾着笑意的脸“其实我也很怀念这种感觉。”

“素此。”他轻轻掠起她额前的碎发脸上有深深地痛惜,“素此,你不是沈飞卿。”

你已经不是沈飞卿了。

“呵,就不能不要那么残忍么?”她叹了口气“其实我是为今天的事向你道歉,这支凤舞蝶衣算是我的赔礼。你一直想再看一遍,我知道的。”

“你不过是南宫家一个奴才,居然敢到歌舞坊去跳舞,你是不是故意要给南宫家抹黑?”南宫延斜睥着跪在脚下的沈飞卿。

“我,我没有。”她只是单纯的很喜欢跳舞,希望可以有很多很多人看她跳舞。

“你胆子倒是不小么?这顶嘴的毛病也是湛然放纵你的?沈飞卿?来了南宫家做奴才你认为你还有资格保持本姓?”南宫延的脸色越发难看。

“不干少爷的事,都是奴婢的错。”她慌慌张张抬起头来,“卿儿以后不敢了。”

“做出此等伤风败俗的事情按南宫家规杖刑五十,逐出南宫家。”南宫延冷笑一声,“是谁对你说你还有以后的?”

“是我对她说的。”青衣少年快步走来扶起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婢女,他本在同白商讨朝中局势一听小厮来禀告她被老爷叫去便丢下一屋子权贵谋士匆匆往回赶。

“南宫湛然,你胆子倒是大了?”南宫延伸手指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儿子,“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爹,您认为南宫家如此庞大为何到现在朝廷还没有来找我们麻烦?”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南宫家现在有明渊王护着自然是无人敢惹,而明渊王原意袒护南宫家不过是因为我在这里。”

他是明渊王府的军师,少了他明渊王大事难成。以他的能力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自是不难,他还是愿意留在南宫家不过是为了报养育之恩。一朝慕容白继位他入朝为相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以后湛然的事情湛然自会处理,不劳爹爹费心。”他在南宫延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行了礼退了出去。

“大少爷。”她瞠眸望向走在身畔的人。

“不是同你说过要叫我湛然么?”他捏捏她秀气的鼻子一脸不满。

“大少爷有一天也会这么对我么?”她吐出来的字音都带着颤动,这样冰冷.疏远.残酷她从来没见过的他。

“他不过是把我当做南宫家的一件附属品.一件可以利用的工具。他认为我离不开南宫家.我需要南宫家.我只有乖乖听话这一条选择。我只不过是向他证明他错了。”温暖的笑意又回到脸上他看着身边的侍女轻声问,“那么,卿儿呢?卿儿有一天会利用我么?”

她摇头,水亮的眸子直直看着他。

“我不会哦。”他从她眼里看到温柔的自己,“也许有一天你利用了我,我也很难这样对你。”

七年前,

沈飞卿一曲毕,低眉向台下欠身。

台下呼声一片,无数王孙公子醉了一般盯着她,似乎是想把她从头到脚深深映入脑海中。圣德朝第一美人沈飞卿,在他们眼中如同月宫仙子,可望而不可及,千金散尽亦难搏一笑。

她抬头眼里却只看到他。

他一袭青衣,立于满堂绫罗绸缎中却难掩其光彩。对上她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满是宠溺的味道。

而今她歌舞依旧,款款望去台下却空无一人,只看得满目苍凉。

“到底是跳给我看还是跳给他看。”南宫寒看着她远去的清冷背影眼底一片苍茫,“明天雪影重现便会传遍江城,你其实不过是想试试他的反应罢了。”

翌日,云来酒家。

人们耳语纷纷。

谈论的却不是昨日凤舞堂那神态像极沈飞卿的女子,而是江城城主江筝的独女江桃儿定亲的消息,据说对方是当年南宫世家的遗脉寒少爷。

南宫寒一袭白衣挺秀站在江桃儿身边,脸上无喜无悲仿佛是个木偶人。他总是胜了她一回是不是?纵使他并不开心,纵使她可能并不在乎,纵使他赌上自己的所有——至少这次他没有输。

百姓们围在他们身旁恭贺着他们,议论他们是如何般配。江筝满面笑容的还着礼。

红衣女子遥遥看着人群中的白衣少年手中的剑不由捏紧,复又渐渐松了开,终是转身离去。是不是错了?七年来他们相依为命,虽然亦友亦敌,但她让他这样不快乐是不是错了?

月朗星疏,

他有些疲惫的将剑放在桌上。

“什么时候成亲?”她无声无息地走来。

“十三天后。”他趴在桌子上闭着眼,“你不用这么心急。”

“其实...”

“其实这是我自己选的,你并没有逼我。”他打断她的话,“我知道的。”

“我想说的是。”她走出门去,“其实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惊蛰

——太阳到达黄经345°,獭祭鱼,鸿雁来,草木萌动

十三天,十三朵桃花绘在团扇上。

江桃儿每天绘一朵已然绘了十三朵了。

她望着团扇傻傻的笑着,却没有笑过十三次。实际上她只笑过一次,十三天前的一次。她足足笑到现在。

少女待嫁的心思总是可以让人理解的,更何况是嫁给自己的意中人。

窗外已有朦朦绿意。

明天明明就是他的大婚之日,南宫寒的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桌案上放着一把长剑,剑虽未出鞘却已然让人觉得寒气逼人。月光本来就是寒冷的,就算是月的影子也同样带着寒意。

她将月影作为贺礼送给了他。

月影和星芒本是一对情人剑,可他们的主人却依然不是一对有情人。

七年前他还年幼,彼时她便是名动苏城的倾城女子沈飞卿。

花园中南宫湛然抚琴,她翩跹起舞,偶尔她一个旋转流转的眸子正与抚琴人眼神撞上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而他隐在花丛间淡淡看着,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个看戏人,任由那幕戏演得再精彩都没有他的半分位子。

他与哥哥一向是南宫家的骄傲,虽然他从未超越过湛然但也从未输过,只是这一次他好像是输了。

乔素此坐在云来酒家中叫了第四壶酒。

夜色已经深了,店小儿早已懒懒的趴在一张桌上睡着了,差不多到了打烊的时候。

青衣的账房停了笔将一壶酒水放在女子面前,温吞吞道“女孩子,还是不喝酒比较好。”

这么多年还是一个样子,只不过他现在已是认不出她了。七年,原来已经这么久了。也许连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她苦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问道“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敝姓遥,名安臣。”他坐到她的对面回得斯文有礼。

遥安臣,她晃着酒杯听着陌生的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曾经名震圣德朝的南宫家大少爷已经改名换姓隐没在一个小酒肆做账房了,怪不得这么多年她都查不到他的消息。

“不知公子家中还有什么人?”

遥安臣愣了一下没想到女子会如此唐突发问,但还是微笑道“在下七年前被掌柜所救,醒来已记忆全失,如今掌柜便是在下家人。”

她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告辞离去。

她忽然很想放过他,不管他究竟是真的失去了以前的那些记忆还是假装忘记她都不想再深究,因为他已经选择忘了,现在他过的很好。这样,就算了吧?七年,她已等得太久已经忘了该怎样恨了。

冷清的街道传来打更的声音,遥安臣站在窗前徒然觉得红衣女子渐行渐远的身影格外孤寂,是自己想的太多了吧?他旋即微笑着摇了摇头关严了窗户。

风和日丽

宜:塑绘出行冠笄嫁娶 进人口裁衣纳婿造畜稠

吉神宜趋:月德民日天巫福德天仓续世除神鸣犬

凶神宜忌:灾煞 天火血忌五离勾陈

五行:石榴木满执位

冲:冲兔(乙卯)煞东

洗漱毕她对着镜子用红色丝带将长发束起。

“阁主,不好了。”青衣小婢气喘吁吁的将一张纸条递过来,“是从寒少爷屋里发现的。”

纸条上只有十个字:

苏城郊外七里莲花洞天

“呵,真是好大的胆子。”她眉头微皱提起星芒边快步向门外走去边吩咐,“先不要让江城主知道。”

她用剑鞘一抽马背绝尘而去。

莲花洞天位于青莲山山腹,洞绵延三里,由石钟乳、石笋、石柱、石幔、流石坝组成,内有溪流,人迹罕至。

乔素此将马系在树下,从袖内掏出一小节烟火放向空中,红色的碎星霎时直冲九霄。浩雪阁的暗号“淬雪”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使用的,雪衣的话回荡在她的耳边,那么,现在是到了万不得已了吧?

她在洞口略略站了一站让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向里走去,洞内湿滑阴暗周围都是滴水声更使人难以辨认对方的所在。

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逼近,不是人的声音倒像是什么动物在蠕动。

腥臭味扑鼻而来。

乔素此的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近了,她闭上眼。

还有十步

五步

三步

一步

拔剑!

银色的光亮跃然而起,似是流星划过天际瞬间照亮了黑暗的星空。星芒剑,剑光如芒。黑暗的岩洞被星光照亮,乔素此总于看到了眼前的对手。

一条巨蟒向她扑来,或者说这早已不能算是蟒蛇,它的体型已超出了蟒蛇应有最庞大的体型数倍。这已是一种介于龙与蛇之间的怪物,它有龙般的体型和蛇的凶恶。她一个回身长剑划过巨蟒的下颚,火星迸溅巨蟒却丝毫未损。

星芒已是近百年来最优秀的兵器,乔素此也几乎是近百年来最优秀的剑客,而现在怕是她这二十四年来最艰难的处境。

虽然早有传闻九幽训有毒兽,其可怕凶猛有若煞星天降却未想到这是真的。

巨蟒虽然身型硕大但灵敏有余,竟动若惊雷,完全违反了应有的自然规律。

一股腥气猛扑过来,巨蟒对她张开血盆大口。

“铛!”她反手将星芒剑支在巨蟒口中。

“啪啪啪”有掌声从上方响起。

“不愧是浩雪阁阁主。”男子动听的声音中带着丝丝赞叹,“乔阁主果然名不虚传,巾帼不让须眉,刚才若换了别人怕早就成了小爱口腹之物了。”

“怪不得九幽中人全是不堪一击的废物,原来所有的功夫都花在这禽兽上面了。”她冷笑道,“不过丁陌歌你不算在内。”

“哦?”男子绝美的面庞上露出浅浅笑意,手指一寸寸卷弄着自己紫色的长发道,“没想到浩雪阁阁主竟然对丁某如此青眼相加么?”

“不。”她讥讽的扬起唇角,“我的意思是你不算是废物,因为你算是禽兽。”

“啧啧…乔阁主真是抬举在下了,在下哪能跟小爱相提并论呢?”丁陌歌倒是不气不恼的对着底下的巨蟒抛了个媚眼,“小爱,这个姐姐弄疼你了是么?不过我告诉你哦这个姐姐的血很好喝所以就先忍耐一下吧,一会儿你就能喝到了。”

巨蟒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勉强的拧了拧身子。

“就凭你么?”乔素此一手稳稳定住剑身另一只手间突然多出了几只纤长的银针,“对付你一只手就够了。”

“我若是这么全无准备便是有负九幽军师之名了。”丁陌歌扬了扬手。

两名九幽侍架来一个红衣的年轻男子。不,那不是普通的红衣,那本该是一件白衣。男子清俊的脸上也染上了血痕,更衬得苍白的面色如同青莲出水。

“寒…”她有半分的失神手中的剑便松动起来。

巨蟒威胁似的扭动着身躯。

她皱眉连忙稳住身法,蹑定心神。

“噗。这个小傻瓜其实蛮可爱的。”丁陌歌修长的手指抚上南宫寒的面庞,很轻柔的为他拭去脸上的血迹,“你知道么?我们啊只不过是‘请’你们阁中的一个小姐姐告诉他你去了桃花庵,然后派人装成路人议论说桃花庵出了事,他就单枪匹马的冲过去了哦。”

“把你的脏手从他脸上拿开。”她喝道。

“呦,疼爱弟弟的好姐姐呢。”丁陌歌笑笑豁然抽出身上的短刀,刀尖点上南宫寒的喉咙,“既然那么疼爱他,就放下手里的东西乖乖让小爱咬一口吧。”

血色丝丝涌出,南宫寒眼睫毛轻微抖动了一下。

“就要一口好不好?我保证不会很疼的。”丁陌歌用哄小孩子的语气道,“而且不会立即死的,还能很好的活十个月呢。”

乔素此定定的看着他们。

丁陌歌在女子满是杀意的目光中身子不由自主抖了一下,他本来就是在赌,要是乔素此不顾南宫寒的死活发针的话他们定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这洞口。但他赌她不会,虽然,浩雪阁阁主素以冷面无情著称。

“你最好遵守诺言放了他。”乔素此冰冷的眸子盯着他手上的短刀,“你应该要相信就算我死也一定有能力拉你来做垫背。”

她忽然闭上眼,撤剑。

巨蟒的利齿很快的触碰到她的肩部,灼痛届时蔓延全身。

凌厉的剑风擦着她的脖颈而过,直直射入巨蟒的右眼。

随之一只手将她拉动着强行连退数十步。

“找人来假扮我么?”冷冷的声音响起。

“南宫寒?”丁陌歌眸子中闪现出一丝得意,“这个时辰本应该是你和江小姐成亲的良辰吉时吧?”

乔素此心下一惊。

原来丁陌歌的意图本来就不在于置她于死地,果然不愧是九幽的军师算准了她和南宫寒两人的心思,若是能一举铲除了自己固然好,若不能也打乱了婚礼使浩雪阁与江家结下了梁子,这次是她太疏忽大意了。

丁陌歌取出碧玉箫凑在唇边奏出几个尖锐的音符,巨蟒摇摇脑袋很不情愿的样子。

“小爱,任务完成了,我们得走了哦。”丁陌歌掏出几颗黑色的弹丸向地向一掷连同小爱消失在一片浓雾中。

“阁主!”几十个帮众涌入洞内。

“没事了。”素此疲惫的挥了挥手,“劳烦大家一趟实在抱歉。”

走出莲花洞天乔素此第一次觉得能看见阳光真好。

她和南宫寒一起骑马跟在众人后面。

“你的脸色很难看。”南宫寒压低声道。

“没事。”

良久乔素此侧过头却看到南宫寒少有的微笑“搞砸了婚礼你倒是还能笑出来。”

“素此在乎我吧?”平时严肃惯了的人突然笑起来让人觉得格外耀眼,“我很高兴。”

“当然。”乔素此面色平静的看着他,“虽然我们之间有不少恩怨,但这些年来我早已把你当弟弟看待。”

“素此。”南宫寒一夹马肚子向前奔去,“你还真是不坦白。”

她不语,淡淡望着少年远去的身影。“你真是不坦白。”无可奈何的语气竟是如此惊人的相似。

“很严重?”素此将衣襟理好向浩雪阁的女神医穆云问道。

“嗯。”穆云不安的咬着下唇,“这毒我解不了。”

“没事了。”乔素此微微一点头,“这事先不要告诉其他人。”

“阁主放心。”穆云了然道,“属下告退了。”

一队鸿雁掠过天际,素此抬头,十个月的命呢,明年今日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姑娘你又来喝酒?”遥安臣很自然的坐到素此对面。

“不。我心情好的时候不喝酒。”素此微微一笑,“今天喝茶。”

这半月来只要浩雪阁没事她便经常来云来酒家坐坐,与安臣成为了极熟的好友。对,是好友。

“今天怕是我最后一次陪你聊天了。”安臣温吞吞的笑笑,“过些日子我要到洛都赶考。”

“那祝你高中。”素此举起茶杯浅笑问道,“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喝到你与老板娘的喜酒?”

“云娘说等我金榜题名回来就成亲。”遥安臣羞涩一笑,表情如同十六七岁的少年。

南宫湛然当年才冠满京华又一心为明渊王效力自然结下不少仇家,这次突然出现不晓得又会搅起怎样的风波。

“舍弟正好也要去洛都赶考,不如到时结伴同行。”她眼眸流转一番有了计较。

“自然求之不得。”

“那么素此先行告辞了。”她微微一笑,“舍弟一定会为了有了可以切磋技艺的对手而高兴。”

这本就不处于洛都的繁华地段,此刻又是清晨街道上人并不多。

她握紧剑走的很慢。

细细的暗黑色血液顺着她的右肩流下,一滴一滴从指间滑落晕染在银色的剑鞘上触目惊心。该死,她试过各种方法都没法让伤口结痂。加上需要处理苏城主与九幽的事情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合眼了,伤口就又硬生生裂开了。

“夫人,这薛尚书的千金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正配大少爷。”冰人满脸堆笑着摊开一卷画轴,上面的少女正在花中扑蝶,水灵灵的眸子动人心魄。

“湛然,你觉得呢?”南宫夫人微笑望着儿子。

“嗯?”南宫湛然心不在焉的瞥了一眼画卷,摇摇头。

“这皇甫家的二小姐也不错,两大江湖世家联姻也可称是门当户对。”画轴上的女子在落花中舞剑,眉宇间自有几分英气。

继续摇头。

“这是文和郡主。”展画卷。

摇头。

“这是洛都赫赫有名的才女,婉然。”展画卷。

继续摇头。

“这是苏城首富的女儿,宝芸。”展画卷。

坚持不懈的摇头。

......

......

“没想到公子眼光这么高。”冰人的笑容已近僵硬,“这是最后一幅了。玉琼公主,慕容清阮。”

“明渊王的妹妹?”湛然终于稍稍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冰人脸上的笑容又如三月春风般和煦,不住点头“是啊,王爷亲自拜托我的。”

“真不知道白这家伙在想什么。”湛然扶着下颚,唇角溢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清阮这孩子我从小就极喜欢,要是有朝一日她能成为南宫家人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了。”南宫夫人看着儿子脸上露出笑容不住在旁敲着边鼓。

看来这个时候她还是自动消失比较好,站在南宫湛然身后的女孩悄声向后退去。虽然要是被夫人发现她偷懒开溜少不得一顿好骂奇Qīsūu.сom书,但要是继续留在这里她很可能忍不住撕掉摊在桌子上的那一幅又一幅的美人图,对,这个什么什么公主的要给与格外照顾,撕碎一点。

果然想做坏事是会被老天惩罚的,没留神脚下长裙一拌她整个人向前摔去。

“咚”头磕在紫檀桌上。

好疼,她扶着额,眼泪都给逼了出来。

“卿儿。”青衣公子急忙起身去扶她,手轻轻抚上她额上磕破的红痕,“怎么这么不小心。”

“嗖。”她倒抽一口冷气使得对面的少年也跟着轻皱起清秀的眉头。

“很疼?”

她抿抿下唇,终是倔强摇头。

“卿儿,你还真是不坦白。”南宫湛然有些无可奈何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咳咳。”南宫夫人不满的瞪向自家儿子。

“我看我还是先告辞了。”冰人假笑的退了出去。

“湛然!”南宫夫人难得失了风度,拍案而起。

“娘,要是没什么事我先扶卿儿回去休息了。”他小心翼翼的扶起自己的小婢微微颔额向屋外走去。

娘,要是没什么事我先扶卿儿回去休息了。南宫夫人眉头紧颦。这叫什么话?他到底知不知道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他从柜中翻出瓶瓶罐罐,倾倒了一下在白棉上为她擦拭伤口。

“薛小姐很美。”她目光没有聚焦。

“你没立场说这话。”作为圣德第一美人她什么时候开始对外貌自卑了?

“不过还是婉然好一些,我喜欢有些才气的。”目光继续涣散。

“娶一个比自己都要才华横溢的女子来打击自己?”还是算了吧。

“娶了宝芸以后就衣食无忧了。”

“我现在就衣食无忧。”他很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

“不过玉琼公主才是最好的人选。”神游天外啊神游天外,“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在你眼里我是指望女人过活的人么?”他无辜的指着自己,就算不娶玉琼公主封侯拜相于他而言也并非难事。

“你好挑食哦。”她责备他。

不用再客气了,他手劲微微加重痛的她猛省过来。

“南宫湛然,你疯了!?”她捂着伤口眼泪汪汪的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主子。

“我是让你不要再发疯!”他把她按到铜镜前,指着镜中痛的咬牙切齿的女子道,“这就是我想娶的家伙。除了她,不会再有任何人。”

非君不嫁,非卿不娶。

她唇间逸出一声浅笑,如若讽刺着什么。

湛然,可是我们到底是错过了。

春分

——太阳到达黄经0°,玄鸟至,雷乃发声,始电

“你收了他十万两金子?”南宫寒系上儒巾,换做书生打扮。

“没有。”乔素此毫不留情的将月影剑扫入书箱,“不要被识破了。”

换来南宫寒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这次不是出任务,是私事。”她又丢了几本书进去覆在月影剑上,“你可以选择不帮忙,不过——他毕竟是你哥哥。”

“哥哥?”南宫寒脸上的表情好像听到了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他姓遥,我姓南宫。不过我倒想知道若我不帮你,你做何打算?”

她随手将长发一束戴上他的玉冠微微一笑,英姿飒飒“这样我便是乔素此的表弟南宫寒。”

“还是罢了吧。”他苦笑摇摇头,“你若是顶着我的名头去引上一票小姑娘作为报复我可吃不消。”

“这倒是好主意。”她冲他做了个鬼脸。

“素此?”他眸中的笑意忽然一扫而空,“我现在是应该叫你是素此还是...飞卿姐?”

陌生而熟悉的称呼刺得她直挑眉。

“你知不知道来了苏城后你变了很多,你几乎要一点一点变回沈飞卿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继续心软,如果你还想做沈飞卿那么我们可能都会死?当初选了走这条路我们便都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他一点点靠过去拥她入怀,“我也好想你快乐,想你变回真正的自己,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绝对的把握能护得了沈飞卿。所以我不能故作潇洒的对你说‘去做你喜欢做的事吧,一切有我’我不能拿你的命开玩笑,对不起。”

“寒...”她任由他这么抱着,“我知道了。”

“你通常不穿黑衣也不熏香的。”

“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好,不可以么?”她肩上的伤一直好不了,只有黑色和浓烈的香气才能遮住血色和那股血腥味。

“你觉得好就可以。”南宫寒不再在这个问题上深究,毕竟他更担心其他的问题,“你说丁紫陌会让我们平平安安离开苏城么?”

“会。”

“为什么?”

“因为昨夜我去端了他们九幽的老窝作为他们前些日子照顾我的谢礼。”他说的没错她选了如今这条路便只能永远的扮演好乔素此这个角色,“我相信这些够他和他主子忙一阵了。”

“你先回房休息一下吧,你的脸色很难看。我去找遥安臣,中午动身。”

“好。”

“您又来了。”桃花庵中的老尼端上一碟松糕,“这里对您有什么意义么?”

“悼念故人。”虽然他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可是于她而言已是故人。她总是觉得那个她深爱的男子早已死在七年前那场大火中而如今的遥安臣则是一个新的人,她对遥安臣当真只是朋友这么简单。

窗外桃花早已落尽,恩怨是非尘埃于土。

“如果有一天会死我希望能在这里看最后一次夕阳。”红尘万丈她自以为能够通透到头来却依然念念不忘。

月色如水,她硬将南宫湛然从书房里拉了出来直奔桃花庵。

“飞卿,怎么了?”他跑到发丝凌乱,手中还拿着一本未批完的折子。圣上有意栽培八皇子许多折子都发到王府询问意见,而他身为王府第一谋臣自然也少不了需要出谋划策。

“你把自己锁在屋里好几天了,不闷么?”她夺过他手里的奏折。

“当然闷了。也不想想我这是为了谁。”他轻点她小巧的鼻尖,“我若不是得到八皇子的器重怎么又筹码与爹讨价还价?又如何护得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怕你闷嘛。”

“也罢,我确实很久没有陪你了。”他主动做自我检讨。

“那好,我问你个问题哦。南宫府明明也种有桃花为何当日你偏偏来这里读书?”她抬眸问他。

“人间四月绯色尽,除了这里哪有那么美的桃花?”南宫湛然一脸无辜。

“你就不会说一句‘是为了遇到你’么?”她对他有时过分诚实的回答很是无语。

“如果你想听我当然可以说。”

“还是算了。”光是刚才想想她都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虽然我第一次来这里不是因为你,但从那以后的每一次来这里的理由都是因为你。这不够么?”他与她十指相扣。

“如果有一天我们分离了就到这里来找对方。”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总是有不好的预感,心神不定。

“不见不散。”他伸出手来孩子气的与她拉钩。

“不见不散。”

“人都道南宫家大少爷是个风流浪子,如今看起来倒是个痴情子。”桃林深处缓缓闪出一个人影来。

“过奖过奖。”他不着痕迹的将她护着身后云淡风轻的回道。

“圣德皇朝第一才子,南宫家少主,明渊王府第一谋臣。这三个名头加起来应该值不少吧?”一袭青色夜行衣的男子步步逼近。

“有人钱买?”他脸上的笑容未减。

“有人出钱买顶着这三个名号的那颗脑袋。”他并不是九幽最好的杀手却也感觉很轻松,对面的男子虽然文采斐然但却不过是一介书生,杀他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简单。

“飞卿。”他捏捏她冰凉的小手报以一个使人安定的笑容,“乖,听我的话。藏到那棵桃树后面去,然后背过身去。”

她慢慢走到树后背对着二人。她担心的要死,但是却不敢表现出来分了他的心,她知道如今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便是听他的话。

身后是死一般的安静。

他修长的指点在杀手的云门穴上。

“你走吧。”他收回手没有看对方的表情。

“你若不杀我早晚会后悔。”青色夜行衣的杀手一脸惊异的看着眼前原该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你可以隐瞒你通晓武艺的事情一定会功亏一篑。”

“我并没有隐瞒什么。”他很恶作剧的挑起眉头,“既然身在江湖世家你怎会一相情愿的认为我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既然有着明渊王第一谋臣的名号我又怎会蠢到手无缚鸡之力而又不带一兵一卒?”

“不,不可能。”青衣杀手挣扎着辩驳道,“如果不是刻意隐瞒那为什么没有人看你出过手?”

“你怎么知道我没出过手?”他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缓缓道,“也许只是——没人能看过我出手还活着。比如说,你们九幽近来的那些个失踪人口。”

他如愿以偿的听到对方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也不介意告诉你月影剑也在我这里。”他语气里分明是挑衅。

“不可能,月影剑蔚子岸从不离...”话说了一半忽然卡住。

“南宫湛然也可以是蔚子岸。”他仿佛玩弄着爪子里老鼠的猫,“所以——你还想要我这颗很贵的头么?”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拥她入怀,令他诧异的是她并没有在他怀中抖的如同窸窣的秋叶只是沉默着。

“我们没有变成刀下亡魂你都不惊讶的?”他略略带着失望的表情。

“因为我信你啊。”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在你身边的话。”如果有一天他先离开她,他不想看到他的小飞卿被人诱拐走。

“嗯。”她答得好干脆。

他的大手捂上她小巧粉嫩的耳朵,然后微微一笑吻了下去。

她瞪大眼看到他眸子里倒映出来有些呆愣的自己。

他深深浅浅的吻着,逗引着她笨拙的回吻。

直至山下远处凄厉的惨叫停止才放开她,“要是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讨厌我?”他很久后才收回自己覆在她耳畔的双手。他下在杀手身上的‘三更月色’发作了,真是傻瓜,他既然知道了他就是蔚子岸怎可能活着回去?他猜的没错他是在隐藏身份,而他点在云门穴上时其实是在下毒。他没有立即杀了他不过是怕脏了他的桃花,他捧在手里宠在心上的小桃花。

三更到了。

一双手忽然探来合上了窗。

“当年他也很喜欢来这里。”锦衣人坐到她对面,“他说他喜欢桃花亦喜欢那桃花般的笑颜。”

“只可惜这笑颜已经不在了。”她抚上她自己的脸,“我换过脸。”

“你错了。”锦衣人笑了,“他喜欢的笑颜是一种表情,而不是一张脸。只要沈飞卿能好好活着,他喜欢的笑容就永远都在。”

奇)“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我接替湛然为你做事,你保南宫家周全。如今我要加上一条。”

书)“你说。”锦衣人道。

网)“我要遥安臣落榜,终身不能为官。”

“好。”锦衣人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不问为什么?”

“因为妇人之见。”他笑她,“浩雪阁主其事也不过是个妇人而已。”

“白,你果然很了解我。”他说的没错,她只是妇人之见的希望他可以做一个普通的账房.娶妻生子.平安终老,湛然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死了,她只希望活下来的遥安臣做个平凡人。就如同沈飞卿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乔素此却还是希望可以保他周全。如同当年的南宫湛然对她所作的一般。

“已经不恨他了?”

“也许他从未放弃过找我,只是他已经不记得了。”并不是背叛抛弃,只是忘记了。忘记了曾经答应过一个人,如果有一天分离一定要到桃林找她。

三月的天娃娃的脸,雨说来便来了。

她推开窗看着外面瓢泼大雨夹着惊雷阵阵道“王爷怕是暂时回不去了。”

慕容白气定神闲的品着桌上的茶点苦笑“反正我现在也是闲得很。”

暗沉的天色下闪现出一袭青衣,伫立离在一棵桃树下好像正在发愣。

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抹欣长挺拔的身影,理智很明白的告诉她是幻觉可是目光还是忍不住驻足,湛然,这算不算是你来找我了?

“在看什么?”慕容白蹙眉,她最近失常的时候太多了,再这么下去他就要重新考虑他们之间的条约了。

“没什么。”她不动声色的坐下,用余光再瞥向桃林时果然什么都没有了。

“傻孩子,这样的天气站在那里干什么。”老尼收起湿淋淋的伞面带责备的把青衣男子迎了进来。

“我...在找人。”寒青色的布衣被雨水淋得透透的颜色更加深沉,雨水顺着头发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上,他的口气却是茫然的。

“找谁这么重要?”老尼捧来一杯热茶让他暖暖手。

“沈飞卿。”

沈飞卿,三个字清清楚楚的灌到她的耳朵里。她抬头看着遥安臣试探着唤道“安臣?”

“南宫湛然。”他机械的念了一遍。

“啪”青瓷茶杯摔到地上四分五裂,慕容白难以置信的望向他“湛然?”

“白。”唇边露出熟悉到一层不变的笑容,他的眼神逐渐清明,“好久不见。”

他没有看她,他的眼里没有她。

作者有话要说:墨疏烟童鞋是个么原则的家伙,所以~~呜,写到这里连自己都不知道,呃,谁是男主?

清明

——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见

“为什么不和他说呢?”他故意骑的很慢落下队来陪她殿后。

“说什么。”她笑问,“说我是沈飞卿,七年后杀人不眨眼的沈飞卿?说你的弟弟现在时浩雪阁的一员,江湖上一名默默无闻的剑客?还是说六年前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一把大火烧了南宫家?不如就让他认为我死了好了。沈飞卿已死。”

“那么就这样瞒着他?不让他知道我们的江湖身份,骗他我因托你照料饱读诗书,而今要洛都赶考?”他的声音不大却含着淡淡的不满,“他是南宫湛然不是遥安臣,我们能骗他多久?”

“有一天算一天。”

有一天算一天...

她能够护他一天便是一天...

“素此。”他眉峰微锁,“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他的感觉才最重要?是不是只要他能安好你可以不惜伤害所有人?哪怕他曾伤你那么深。”

素此你,

很自私。

掌灯时分。

她遥遥望着屋内修长挺拔的身影,幽幽一声叹息。

“湛然,如果有下辈子...”

樱唇张合,余音消弭于风中。

她想说的,到底是

如果有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抑或是,

再不要相遇。

夜风猎猎吹起她火红的裙裾,再也没有人知道,她当时想的到底是什么。

青衣男子推开窗,窗外正是夜色初上。

晓风残月,自嘲的微微一笑。

是错觉吧。

阳光散落在去洛都的官道上,

“可以休息一下么?”南宫湛然勒马回首征求身后几人的意见。

“才不过赶了半日路。”乔素此有些不赞同的蹙眉。

“我累了。”言语间南宫寒已翻身下马,“哥,陪我去溪边打点水吧。”

流水淙淙,清澈见底。

南宫寒侧头看着在溪边忙活的男子,他的哥哥眉宇间一如既往的透着淡淡的安定,有着谈笑天下的从容。

“她身上有伤,你是知道的吧?”所以才肯配合他说要休息。

呵,被看出来了。南宫寒不可置否的苦笑。

“她很要强,不对别人说,也不想别人知道。她不要别人的关心,她说她还不起也不要欠下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

“嗯?”

“她很像飞卿?”游疑的语气吐出不太肯定的句子。

“是啊。”他笑叹,“很像。”

其实,骨子里她还是沈飞卿吧?其实,南宫湛然才是最了解沈飞卿的人吧?

倒出穆云给她配置的几颗药丸塞入嘴里,好累,她闭上眼。现在她怕是连星芒剑都拿不动了吧?可是,还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还没有,

亲眼看到他幸福。

阳光太好,太温暖,暖的她人几乎要沉沉睡去。混沌的余光瞄到远处修挺的身影终是安心的磕上。

“卿儿?”白皙如玉的手掌轻轻覆上女子的面庞。

“唔。”朦胧中看到光和影。这是哪里?自己在干什么?

“卿儿,不舒服么?”青衣男子温柔的将她扶起。

眼前的事物渐渐清晰起来,投入瞳孔的是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怎么了?他们不是应该在赶路么?还有,他叫她卿儿?

“这里是你的房间,不认识了么?”暖暖的笑弧勾起。

“我的房间。”是的,这里是她的房间,七年前南宫家沈飞卿的房间,已经被她付之一炬的房间。

“卿儿很想我吧,很想我们以前的那些日子。”怜惜的抚着女子的青丝,“所以就算在梦里也会梦到。”

“这是...我的梦?”隐约在台上的铜镜里看到自己的映像,明艳不可方物,确确实实是沈飞卿的脸。

“嗯,这是你的梦。”纤长的指挑起柔发他俯下身拿起她惯用的桃木簪梳一下下梳理着。

“所以,在梦里说什么都是可以的吧?”像是恍悟了什么,笑意如同清莲般绽开。

“当然,只要你愿意说我就都愿意听。”他为她挽了个美好的同心髻斜斜将簪梳插在发间。

“你知道么我现在叫乔素此,不叫沈飞卿了。”她靠在他怀里低述,“你离开了好久,发生了好多事。听起来很好笑,我现在居然是浩雪阁阁主,名恸江湖的女魔头,我的双手现在沾满鲜血。”

她微笑着凝视着自己柔嫩的双手,这是沈飞卿的双手,一双会绣花会弹琴能绘丹青的双手。乔素此的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有些微伤痕,那是一把握剑的手。

“对不起。”感觉怀里的女子身体微微的颤抖他将她环得更紧了些,“我走之后,让你独自面对这些。”

“我把这里烧了。”手指触摸着床头熟悉的雕花纹案,她面无表情的说着像是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包括寒,所有人都以为南宫家全家葬身火海了。”

“是么?”他的口气闲闲的没变,透着笃定。

“你这样了解我,就算所有人都来误会我。”她满足的轻叹,“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么,他们现在在哪里?”

“在忘忧净土,是慕容白用他的私船偷偷送去的。”

“条件?”他挑眉。

果然是了解慕容白的人,连这都猜到了。

“我的自由。以及浩雪阁的全部。”她沉吟了一下才缓缓抬头看着她挚爱的男子,“而且,你也忘了我。”

香炉里焚着苏合香,袅袅生烟。

久久男子才开口“那是怎样的日子?你现在的生活。”

“没有安宁,没有未来,没有回忆,没有...你。”她以为她会哭,可是这才发现也许没有的还有眼泪。

她已经忘记要怎么哭了。

隐忍到崩溃,然后继续忍下去。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七年,挥剑抽剑,鲜血溅在她的绯衣上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起先还会惊恐会整宿整宿的难以入眠,到最后却变成了麻木。

好厌恶,好厌恶这样的自己。

“可以哭的,试试看。”他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极尽轻柔的哄着她,“在这里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你所有的一切,我来承担。”

“我好想你。”她呜咽着攥紧他的衣角,“我不要过这样的日子,我害怕。”

低低的叹息夹带着温温的呼吸声拂过她的发丝,一双璧人以一种仿佛一生一世都不会分离的姿态紧紧相拥。

她把螓首埋入他的臂弯呢喃“不知道那片桃林怎么样了。湛然,我好想你再陪我去一次那里。那里,是我们相遇的地方。”

他们曾在那里度过了最无忧美好的时光。

多年后他不在她身畔,那片桃林便成了代替他守护她的一方净土。

那于她,抑或于他而言,都不仅仅再是一个美好的景观而已。

“这…”他却沉吟犹豫起来,眸子里光影交错,终剩下深不可测的黑。

“他不带你去,我带你去。”玉珠落盘般清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门不知何时竟已开了,一抹丁香色翩然掠过。

“素素,想去就跟我来哦。”声音若即若离的萦绕在院内。

素素,他叫她素素?会叫她素素的只有…只有雪衣那个变态。

她快速的挣开湛然的怀抱,飞身跟上那抹丁香色身影。好奇怪,就算是作为沈飞卿,可是她的武功还在。不对,这里到底是哪里?她肯定,这绝不是梦那么简单。

那个人走得并不快,保持着和她不远不近的距离,足以出现在她视线内让她跟上,却不足以使她看清眉目。

山上有许多人在放风筝,少女在树枝下打着秋千,妇人折下柳枝收入袖中。

偶尔经过一片坟岗,也会有人带着果品香烛前来祭奠。白色的纸钱如同雪花般落了一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絮语,寂寥的触目惊心。

已是清明时节。

一股寒意如同潮水漫上乔素此心头,连自己已置身桃林中也浑然不知。

“素素。”魅惑的声线勾回她的注意力。

“素素,你不是想看看这里么?你不是想看看你们初识的地方么?”他一点点把她引向林子深处。

清明,桃花已是落得七七八八,唯独山里这片桃林依然绯云似锦。

远处,一个小小的暗影隐约在桃树下。

到底,是什么呢?

她不由自主一步步靠近。

银色的剑光流星追月般划过,洒下一片清光,直逼男子丁香色衣袂。

毕竟是蔚子岸的月影,就算真的是如鬼似魅的前浩雪阁阁主雪衣亦需忌惮三分。

四周的景物随着交缠打斗而抖动,如同旧画作般颜色脱落。

她闭上眼,头痛欲裂。

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素此,素此…”有人温柔的低唤她的名字。

缓缓睁开双眸,他们仍在溪边。

好真实的一场梦。

“刚才是睡着了吧?”湛然微笑,露出很理解的表情,“要是赶路太辛苦我们到前面寻个客栈好了。”

“不必,今日务必要到达辰川。”她与慕容白约定一月之内赶到洛都会面。

她想好了,等办妥了洛都的事她便要慕容白将湛然和寒送到忘忧仙境。

然后,她想去过几日平凡的日子。每一所宅子,门前栽杨柳,屋内种桃花。烹茶煮酒,调琴下棋。一个人完成他们曾经的梦想。

希望来得及吧。

毕竟她,时日无多了。

洛都,明渊王府。

“王妃,王爷回来了!”鹊儿欢欢喜喜的奔入清音阁回报自家主子。

女子依然翻卷如故,仿若没听见。

“王妃!”

“咦,小喜鹊你怎么了?”看着自家贴身丫鬟蹦蹦跳苏宛凉不明所以。

“我说王爷回来了!”不满,太不满了。她难道就这么没有存在感?或者说…明渊王爷就这么没存在感?

“太好咯!”苏宛凉欢呼雀跃。

“唉?”她家王妃什么时候转了性?

“正好把这个拿过去给他签一签!”扬着手中的白宣她兴高采烈的往外冲。

“主子,等等啊!”怎么办?怎么办?王妃她还没换凤冠披帛呢,而且这个不是重点啦,重点是…她怎么看到王妃手里挥舞的那张纸上赫然写着…修书?!

洛都有这么一个笑说,说是那些高阁里的千金闺秀没有一个不想嫁与年少有为的明渊王慕容白的,而只要是稍稍识得书墨的人家却没有一家愿意娶苏尚书的女儿苏宛凉。

并不是因为苏宛凉不美,而是因为苏宛凉太过于独特。明明是尚书府明珠,千金之躯,亦识文断字,却偏偏有一套自己奇怪的理论。比如说,她坚持男子女子地位均等。她提出女子亦可参加科举,入朝为相为将。再比如说,她不愿嫁人,硬是要自己经营商铺,抛头露面如同那些贫贱女子。她说,没有男人女人一样可以过得很好。以至于到了二十三岁依然待字闺中,成了个十足的“老姑娘”。

出人意料的是,天任四十四年,慕容白亲自向苏尚书苏明浙提亲,点名要娶苏明浙的家这位“奇女子”。苏尚书也是个老实人,知道自家宝贝女儿有几斤几两重,万不敢攀八皇子这棵高枝,生怕自家女儿哪天不是闯出什么弥天大祸被“咔嚓”了,要不就是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气得慕容白休了她。苏明浙早就下定决心,要为女儿谋一个家境清寒的农家人。一是可以多包容苏宛凉一些,二是在乡野山村苏宛凉就算是再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来,大不了他日后多多资助她的夫家,让他们小两口日子可以好过些。

却不想,慕容白竟上请允琰帝赐婚。

天任四十五年,明渊王慕容白大婚。

新娘,是用敲昏的方式绑上花轿的。

此后三年,慕容白未出没花街柳巷,也未有纳一名侧妃。

痴心程度摔碎了洛都所有女子的一颗颗春心。

更更过分的是,就算这样,苏宛凉依然很不待见她这个十全十美的夫婿。

于是乎,苏宛凉成了洛都全体三十岁以下十三岁以上女子的公敌。

“我明明是在捍卫女权,为什么她们反而那么恨我?”

苏宛凉很郁闷。

有的人说,慕容白娶苏宛凉是政治联姻,目的是拉拢苏大人。事实上,这么说的人通常是不懂装懂,没什么脑子。因为,苏大人的官虽然不算小,却是个十足的闲职,而且是做不了几年就要退休,连升官的机会都没有的闲职。而慕容白娶苏宛凉,确实有一个理由,一个听起来很荒唐很不慕容白的理由。

因为他无聊。

是的,因为他无聊。整日朝上朝下的勾心斗角,让他感到既疲惫又无聊。

而苏宛凉,是一个很有趣的女人。

除此之外,在大皇子娶了宰相之女,十三皇弟娶了大将军之女后,他只娶了一个奇怪而家世平凡的女子既是迷惑对手粉饰他无心皇位,也是间接在向父皇表忠心。是的,在一个很不慕容白的理由下其实还隐藏着这么一个很慕容白的理由。所以说,如果他的对手有一天认为慕容白不算计了,那么不是因为慕容白脑袋进水了,而是因为他的对手脑袋进水了。

“凉凉,我很想你哦。”一把把冲入眼帘的身影拥入怀中,他状似撒娇。

苏宛凉一阵恶寒。

喂喂,太假了吧。

“王爷,我觉得其实我并不适合当……”

“我离开这么久,有没有不乖?有没有想我?”蹭蹭怀中人儿白嫩嫩的小脸,他满眼期待。

唔,不要笑得那么灿烂啦~

苏宛凉安抚着自己的小心脏,不断进行自我催眠“我的立场很坚定,很坚定!”

“王爷,其实我想……”欲把手上的一纸休书呈上。

“凉凉,我有礼物送你哦!”慕容白不由分说的拉起她向门外走去。

“王爷,要不要备轿?”小四子连忙迎上来。

“不用了。”他翻身上马,向还完全没进入状态的某个女人伸出手来。

“唔…我想我可以自己…”苏宛凉的话还没说完就换来一计幽怨的眼神。

“原来,小凉凉不愿意和我乘一匹马么?”低着头抚弄着金色马鬃,表情无辜又无害。

“……”

好啦,她愿意可以了吧!

“小凉凉今天不太高兴呢。”

“没有…”如果他肯把休书签一签她就会很高兴。

“小凉凉是不是想岳父大人了?明儿个我们去看他好不好?”

“好…”其实她明明知道现在的他都是假的,温柔也好,体贴也好。

“小凉凉没去过江城吧?江城很美哦,下次一起去好不好?”

“嗯…”但她真的不想也不敢揭穿他,她其实是极怕看到他的真面目的吧?

“小凉凉你看现在荒山野岭,我就算在这里杀人灭口也不会有人注意吧?”

“嗯…嘎?”苏宛凉抬起头来才发现他们已经在洛都郊外了。

很好,她终于给他回神了。

“骗你的。”他笑得好温柔。

“!!!”

“我们到咯。”他指着面前的小山坡。

满山的梧桐树,此时恰逢清明,白色的梧花在风中摇曳。

如雪似云。

一座精巧的庭苑半隐于桐花间,犹如幻境仙阁。

一团白色的球儿从林中滚了出来,细细一看,原来是只小胖狗狗正在追逐两只蝴蝶。

“咦?好可爱!”苏宛凉脸上露出欣喜。

“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慕容白俯身捞起小狗捧到她眼前,“包括它。”

“唉?”好吧,她其实稍微有那么一丢丢感动啦。

“它还没有名字,你可以为他取个。”他把小狗送入她的怀里。

“真的?”她伸手去摸小狗狗的头,“它这么白,就叫小白好了。”

小狗讨好的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一脸憨相。

慕容白无语,

他刚才说过的话,可以不算么……

“王爷?”

“我以前一直希望你叫我白而不是这么生疏的称呼。”

“啊哈?”

“不过现在。”慕容白瞥了一眼苏宛凉怀里的小笨狗极度抑郁,“不用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久等了~

谷雨

——太阳到达黄经30°,苹始生,鸣鸠拂其羽,胜降于桑

圣德一都三城十二川。

一都为洛都,亦是圣德国都。一年四季云花灿烂,景色繁华。

三城分别是江城、苏城、叶城,分落在洛都四周,成三星伴月状。

十二川以十二地支命名,多在三城周围。其中的辰川则是从苏城到洛都的必经之路。

足足半月乔素此一行未过辰川。

不是不想过,而是不能过。

辰川执徐渡,传说生有蛟龙。每至谷雨时节,天地隐没于混沌之中。蛟龙苏醒,风云变色。整个辰川几乎变成一个死城。

一直到七十年前的一天,一个银发紫衣的男子来到辰川,纵身跳入执徐河。据说那场恶战一直持续了九天九夜,人们看到下游涌出的河水飘红,皆是血色。然后一个绝美的男子从河中央升起,周身微微绽着蓝色的光芒。人们皆道天人下凡,顶礼膜拜。“我叫青玉,是妖孽,不是上仙哦!”传说那个男子眯眼一笑那样说。

后来人们才知晓,他便是洛都赫赫有名的青玉祭司。

因着他那句戏言,人们也称他为玉妖祭司。

“你们说的青玉祭司可是现在圣德朝首席祭司青玉?”乔素此问眼前的村民。

“自然只有一个青玉祭司。”

“那么现在这个青玉祭司也有九十岁了,恐怕早已是鸡皮鹤发的老人了。”南宫寒道。

“公子说笑了,既是玉妖又怎么会老?”村人露出鄙夷的神气。

“因为相信青玉祭司能再次赶来将恶龙封印,所以才不肯逃走么?”湛然仰头看了看阴霾异常的天色喃喃。

惊天变,蛟龙生。

九十年后又至谷雨,当年青玉祭司设下的结界却好像已被恶龙冲破。

“那个妖孽,真希望他能快点来。”南宫寒半认真半打趣道,“我们也好早日渡河。”

执徐河水暗潮汹涌,点点龙鳞若隐若现。他们并不想冒险。

毕竟蛟龙与毒蟒不同,终归是神物,非他们凡人可相抗衡。再说,他们不打算做无所谓的打斗。

“为什么笑?”南宫寒很难理解身旁女子唇边挂着的诡异笑意。

“我只是觉得那个青玉祭司说话的口气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她若有所思,她就说么,那种妖孽怎么会死?

须臾幻境。

处于圣德疆土之外。

这里没有光亦没有色彩,只留下一片诡异的静谧。

能来到这里的都已不是人世间的活物了。

无数魂魄毫无目的的游走着,他们大多沉迷在自己编织的幻象中。眼神空茫,面无表情。

他们没有希望没有感觉也没有未来,他们只有过去——无边无尽的回忆。

没有太多人愿意选择这里,毕竟选择这里就是选择放弃生生世世的轮回机遇。到底有什么事情不能释怀,不能饮一杯忘川水,重新来过?

他端坐在亭中信手拨弦。

“没想到你没走,反而来了这里。”身处一群魑魅之中银发紫衣的男子却安然自若。

“在这世间,我尤有牵挂。”就算是落魄至此他却依然是翩翩君子模样。

紫衣公子沉吟“你这样可是连转世的机会都么有了。不后悔么?”

琴声骤停,凤目微挑,久久他方轻声应答“人的执着,你不懂。”

“我不会打扰你们会面,也不会告诉她真相。”紫衣男子露出合作愉快的表情,“不过你也什么都不可对她说,否则…”

“那么,不送。”琴声复又响起,他逐客。

“是啊,我也该走了。”紫衣男子抛了个媚眼给他,“辰川那条破泥鳅好像出事了,啧啧,还真是麻烦。”

回应的,只有琴声悠扬。

他不了解他,不了解人类的执着。

释怀一笑,

谁叫他是妖孽呢?

他不是也不了解他这个妖孽的自在无忧么?

一道闪电劈向破旧不堪的屋顶。

跳跃的赤红色火焰夹着浓烟袭来,劈劈啪啪木材在火中燃烧的声音,大人孩子的哭嚎声。

甚至,

还有肉在火中烧焦的味道。

橘色的火星飘打到她的脸上。

回忆如扑面而来的烈火般袭来。

“卿儿,下月我们成亲好不好?”青衣公子凝着她的眸子问。

“老爷、夫人不会答应的。”她苦恼的低着头。

“你先好好睡一觉,醒来后我们一同去见他们。”他动作轻柔的为她盖上被衾安抚道。

可当她被浓烟呛醒时,只有铺天盖地的火焰将她团团围住。

“湛然,湛然。”她哭喊。

回应她的只又木头烧裂的噼啪声。

火舌舔上她柔嫩的肌肤,她躲避着继续喊着他的名字。

“湛然!湛然!”

怎么办?他会不会也困在了火海里?他有没有事?

她是傻瓜,所以即使身处这样的境地,心心念念的依然不是自己的安危。

一直到,她被浓烟呛昏过去。

最后的最后,那个青衣公子是否不顾一切的冲进火场来找她。

谁也不得而知。

她保住了性命却容颜尽毁,而他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再后来,雪衣为她换了这张脸,她摇身一变从名满洛都的绝色美人变成了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有时候,乔素此会觉得,人生如梦。

人生如梦,

如梦人生。

自此而后,纵是相逢亦不识。

“乔姑娘?”南宫湛然有些焦虑的低唤。

“我们去看看执徐渡看看吧。”她平静的如同并未有方才半刻的失神,“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

执徐渡的情况比他们想象中的更糟糕。

河水漫上堤岸,以一泻千里之势向村庄袭去。浑黄的河水不断侵蚀着同色的土地,让人几乎分不出哪里是河哪里是岸。水中深处穿来阵阵龙吟,像是愤怒的吟啸又想是痛苦的沉吟。直震得人耳膜轰鸣、头疼欲裂,若不是他们三人仗着内力深厚恐怕早已七窍流血而亡。

“你还真是和以前一个模样,真的不想要命了么?”从天而降的紫衣男子一边嗔怪一边将他们纳入自己的结界中来。

“我就知道是你。”乔素此笑,“雪衣,好久不见。抑或你想听我叫你,玉妖祭司?”

玉妖祭司耸耸肩,优雅踱步到她身边揉揉她的长发亦微笑道“丫头,好久不见。”

“雪衣哥?”南宫寒微微有些惊讶。

“是小寒呀,已经变成翩翩少年咯。”青玉调侃。

“可是…雪衣哥不是已经…。”不用再问也知道,那不过是场诈死罢了。

巨大的水浪扑向他们,提醒他们到这里并不是来叙旧的。

“知道了,知道了。”青玉不耐烦的走出结界,所到之处河水自动劈开露出平坦的地面。

“鸢澈,出来吧。”他说。

话音未落便见一条青色的巨龙豁然出水,盘踞于九天之上。青龙双目怒视着紫衣公子,鼻息间喷出巨大的热浪。

“好啦,好啦。是我不对嘛,这么久才过来。”并没有预想中的一场恶战,玉妖祭司的语气简直如同问候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青龙似乎并不买账,依然恶狠狠的瞪着他。

“鸢澈,不要闹了,先变回来好不好。难不成你想一直赌气到辰川被淹没?”青玉继续好言相劝。

青龙像是被抓到了痛处,终是认命的低下了头,摇身化作人形。

女孩子长了一双桃花眼却是不常见的,

人们说长了桃花眼的人多情而薄情。

一袭青罗衫的龙女生了张俏生生的瓜子脸,一双桃花眼顾盼生姿。此时却只有满满的哀愁。

巨浪却没因龙女怒气的平息而消失,反而翻卷的更高。

玉妖祭司右手凝气紫色光华捻指成诀,暂时压制住了巨浪。

“辰川,要沉了。”龙女幽幽道。

“你已经尽力了。”玉妖祭司也是黯然,“你已经以己之身封印泉眼十年了,够了。”

“青玉,你帮我,你一定有办法的。”龙女忽然攥他的衣袖哀求。

玉妖祭司只是沉默。

没有办法了,他和她都知道,已经没有办法了。

乔素此直至那一日才知道,就算是亲眼所见也有可能是假的。

事实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执徐河河底有一股泉眼,十年前泉眼突然喷发,河水暴涨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所谓的孽龙作恶,其实是青龙镇河。而所谓的祭司除龙也不过是龙女请求青玉帮她,用她自己的魂魄真身封印泉眼。那从上游流到下游的血水,尽是鸢澈的血。而九天九夜的恶战亦是青玉、鸢澈与神眼的战争。

“何苦呢?”素此问。

像是能一眼读懂人心般,鸢澈的目光在湛然与素此间流转了几个来回反问“乔阁主又是何苦呢?”

不管是九天仙子或是凡间绝色,到头来不过是一名寻常女子罢了。就是有七窍玲珑心,也悟不透情之一字。

鸢澈的故事也不过又是一个仙妖相恋的传说。

司掌天河的龙女一时贪玩下到凡间,碰巧是人间上元佳节。彩灯烟火中偶遇了姿容绝俗的儒衫书生,他们猜灯谜、对诗,棋逢对手、互不相让。却成就了一段‘不打不相识’的佳话。他们相约,下个上元佳节再会。

其实,鸢澈一开始便从他的身上嗅出了妖气。

其实,那修炼千年的妖精一开始便识出鸢澈龙女的身份。

一开始的她其实是想借机除妖。

一开始的他其实是想窃得龙鳞助自己早日成仙。

只是最后她终究没有下手。

他也是。

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他们便在一起度过了很多个上元节,十个、二十个、五十个。

烟花绚烂了一个又一个夜空,夜空底下的他们永远是儒衫少年、青衣少女。

他不问,

她不说。

像所有的仙妖相恋一般,他们也同样没有好结局。纸包不住火,他们的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九天之上的上仙耳里。

那一日,上仙传那妖精入殿。

他执了她的手言辞凿凿,他说“小泥鳅,我不会死,我还要好好爱你一生一世呢。”

然后,她在殿外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他没有食言,他终是好端端的走了出来。他从高台上款款而下,衣袂飘飘,纤尘不染。

她永远都记得他走到她的面前没有丝毫的停顿和流连。

上仙给他们的惩罚,是助他拔地成仙。

除了他们过往的记忆,抽了情丝。他们从此只是仙家道友,日日相见,却咫尺天涯。

他专注修行,心无旁骛,道行很快便超过了她。而她只是久久矗立在天之涯,遥遥望向下界,望向他们曾经携手走过的地方。天上一日人间百年,上元节烟花灿烂了一次又一次,而她终是失去了那个陪在她身边看尽繁华落尽的人。

他死了,她是知道的。

从他成仙那刻起,他在她心里就已经死了。

有时候她甚至自私的想,还不如那时便将他们一起处死来得痛快。就算是魂飞魄散也好过现在的日日相见却不相识。

只是没想到,这远远不是结束。那些个所谓的上仙连他们相遇相恋的地方也同样容不下,神眼每逢谷雨即开,执渡河水月月涨。

管他黎明,

管他百姓,

管他天下苍生!

他们要的是天界的清白。

她被彻底的激怒,弃天条玉律于不顾,化身为龙下界震水。

只是,单凭她一人之力远远斗不过无上仙法。碰巧她遇到了青玉,她求他帮她。设阵作法,将她连同神眼一起封印于河底。灼热锋利的气流从泉眼涌出,划破她的龙鳞奇*|*书^|^网,九天九夜,她的血染透了整条河。到最后,就连无心无情的紫衣祭司的脸上都是湿凉凉一片。

她十载的囚禁换得了辰川十年安宁。

她在深渊中透过幽暗的河水看见烟花十次盛开在辰川的夜空上。

值得么?

值得。

玉妖祭司将龙女迁入结界回览滚滚河水暂下了定论“我这阵法还能压制一时半刻,还是先回村中再做计较吧。”

村里已经和她记忆中的大相径庭。

说什么好呢?

她已无话可说。

在最后滑出嘴边的只能是一句,“青玉,谢谢你。”

“举手之劳而已。”他说的好轻巧。

举手之劳么?鸢澈沉默。她知道因为他私自帮她,从仙家上人被贬为一名散仙。只有辅佐圣德一代明主功成名就之后,才可从新列入仙班。他的举手之劳不过是不希望她愧疚罢了。

他们寻了一空宅下。她与那名唤素此的黑衣素面女子共住一屋。

已至深夜,劲风吹得破旧的窗棂乱晃。她起身正好看到那黑衣女子斜倚在门前,一下下擦拭着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剑。素白的面隐在半明半暗间,似乎是在出神。

“要走了?”乔素此忽然发声。

“嗯。”

史书典籍曾有记载。

裕德三十九年,未川大水,民不聊生。三日后,忽有青龙从天而降,潜入河中。金光万丈,夜白如昼。旦日,河水尽,高峰凸起,类龙首。

曰为龙首峰。

这是最后的办法。

她用自己的真身填平执渡河。

只是,她这样一死就生生世世都与他无缘了。

他本已忘记她。

而现在,她也要选择忘记他了。

死后,饮了忘川水。前世今生,再不执着。

其实对她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可是,她还是舍不得。

来生,她是凡人,他是仙。再无交集。

“我还有话想问你。”长剑入鞘,黑衣女子直起身来。

天任四十七年,辰川天降祥瑞,金光笼罩。

次日,水退。

只见山峦绵延,绿意葱茏,哪还有河水的影子。于是,人们便将此地命名为梦蛟原。

很久很久后的乔素此还记得,那天晚上她对龙女说。

“其实,那个妖精就是青玉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已经没有意义了。”龙女最后的话飘散在风里。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男子眼角眉梢带笑陪她看一场灿烂花火。

乔素此想,她说得对。

已经没有深究的意义了。

有很多的事情最好是永远随着离去的人长埋于地下。

他们一行四人站在拔地而起的高峰前,久久无语。

“从没见过那么傻的女人。”玉妖祭司喃喃。

他弯下腰捡起一片青色的龙鳞,龙鳞仿佛有精气一般发出淡淡金光,粹不及防的嵌入他的额上。

化成一朵青色的莲瓣。

玉妖祭司愣了一愣,手抚上自己的额头。

忽然就笑了。

那一夜辰川百姓为了庆祝铲除妖龙,洪水退却开了盛大的集会。

一朵朵烟花绽开在漆黑无月的夜空。

紫衣男子化作凡人执了只莲灯模样混迹于人群中间。

绯衣少女正在同一名少年对诗。

少年书生毫不相让,挥毫成作,神采飞扬。

烟花的光芒映照在他额间的莲瓣上,此情此景似曾相识,细细忆起却又仿佛恍若隔世。

脑海中响起绵绵耳语,

“青玉,答应我。永远不要记起来。”

青色的莲花瓣慢慢消弭成一缕青烟扶摇直上,奔向烟火漫天的夜空然后幻做一颗明亮的星辰。

青玉,我还记得。

我要陪你,

一生一世。

但是请你,

忘记我。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更新:)

立夏

——当黄经达到45°,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

天气已经微微有了些热意。但在这山麓之下,水榭亭台之间却是清爽怡人。

这山本来并无水源,房前院间的湖泊清流都是人工穿凿的,却也和周边梧桐苍柏相得益彰,设计者显然破费心思,亦有不俗的情趣。但如果这个建造者是当朝王爷就不仅仅需要心思和情趣了,还得有一定的勇气。当初他为苏宛凉建造这一别苑,门下之客纷纷上谏阻扰,说是非常时期王爷更宜韬光养晦,万不可过于铺张落小人口舌。而慕容白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本王行得正坐得端,造别苑经费非偷非抢,岂用在乎他人眼色。

遂请了工匠花费了一年的时间建成了这所盈风居送与王妃。不知羡煞了多少洛都女子。

此时,那个人人眼红的女子却正临水而坐性质恶劣的吓唬小狗崽。她拎起小胖狗向湖心做了个抛的动作,狗虽然本性会泅水,但小胖狗还不足月倒是畏水得很,被苏宛凉唬得直缩脖子,一副可怜相逗得宛凉哈哈大笑。慕容白斜倚在竹塌上将书卷成筒状支着下颚看得津津有味。

“八哥好雅兴啊,怪不得父皇交代的差事都不愿接了,原来是爱江山更爱美人。”女子鹅蛋脸面,发冠高束,一身戎装,居然还是佩剑闯入。

“这圣德皇朝文有桑弟武有十七妹,白自然不需担心。”虽是客套话,他却也有几分真心。

他的同母胞妹,十七皇女慕容清阮,自小习武研读兵法,十五岁随允琰帝出征平朝中七王内乱。指挥若定,大败了她那几个老狐狸似地皇叔,甚至亲手斩下了叛变的镇国将军问辛。巾帼不让须眉。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幼妹在兵法上极有天赋。经此一役允琰帝也对让外人掌兵起了疑心,索性把兵权内收,自己掌握大部分精兵,而把虎符交与护国将军靖渊王。

护国将军靖渊王慕容清阮。

她是圣德皇朝第一位女将军,她是皇族血脉却不是公主,而是王爷。圣德朝本来到了允琰帝这一代就已无出类拔萃的大将,加之边患猖獗,于是,王子守国门。

如果说圣德朝只能有一个神话,那么它不是那有若天人的妖精祭司,也不是独坐高阁却依旧能决胜千里的第一谋士,甚至不是同为女子也一样冷然无情的浩雪阁阁主。而是她,慕容清阮。

“恭喜十七妹凯旋而归,为兄正有一份大礼要送与你。”他懒懒的笑。

“什么?”虽然她并不感兴趣却还是不忍拂了自己哥哥的美意。

“青玉要回来了。”

青玉,要回来了。

是么,他要回来了?

剑铿然落地。

乔素此一行早已逾了慕容白的半月之期。

事实上,这么久他们依然在辰川。

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正午的阳光散落在女子毫无生气的脸上,她紧闭着双眸安卧在床榻上,就像是——已经死了。

在水退后的第二天他们按计划上路,没有走几步却见乔素此面色一变用支撑着单膝跪地,同时鲜血从她身上各个部位涌出,染红了大片的泥土。血的颜色连黑衣都遮不住了。

三个男子皆是一愣,到最后还是南宫寒最先反应过来抱起女子飞奔至医馆。

“雪衣哥,通知穆云来。”南宫寒颓然跌坐在椅上,他早该知道她根本是在强撑,普通的大夫根本连她伤口的血都止不住。

七天后,丁穆云风尘仆仆赶到了辰川,乔素此已经只剩下一缕真气维系心脉了。

“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丁穆云抬起搭在素此脉搏上的素手,脸色不太好看。

沉默半晌,还是青玉缓缓开了口。

“这么说辰川水退还果真是你么几个的功劳。”听完一番叙述丁穆云嗤笑道,“也无怪阁主是现在这副样子了。”

言罢起身便向外走。

青玉伸出手臂挡住门,只是默默看着她。

“雪衣阁主,你便是拦我也没用。中了蟒毒本来就只有十余月的姓名,加上舟车劳顿,乱用内力,只能加快毒性发作。你应该知道这是阁主自己在找死。”丁穆云挡开青玉的手冷冷道,“还是快快去备付棺材吧。”

“就这么放她走?”南宫寒问。

“要不还能杀了她?”玉妖祭司环着臂斜眼看着他笑,见男子欲要发作复又安慰道,“小寒你放心好了,这丫头一直是嘴硬心软,Qī.shū.ωǎng.她不过是回去翻典籍想计较罢了。”

南宫湛然本来一直坐在素此床边沉默不语这时忽然道“这女神医丁穆云不正是九幽丁陌歌的同父异母的妹妹么?”

“不但如此,我还可以告诉你,素此身上的伤便是丁陌歌弄的。”南宫寒好像知道哥哥心中所想先一步辩白道,“但穆云不会害素此,你可以放心。”

湛然瞥了一眼床上的女子慨然道“我虽然不希望你加入浩雪阁成为杀手剑客,但是这么些年我不在都是乔阁主在照护你,我实在是欠她颇多。”

南宫寒心道,我们三人之间,又怎能是一句谁欠谁便能说清的?

玉妖祭司狭长凤眼眯起,精光一闪而过。

春末夏初,风吹树叶响起一片沙沙声。除了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子,个人皆是怀着个人的心思。

青衣男子正在搭一根琴弦,微颦着眉很专注的样子。

“湛然?”一袭绯衣的女子缓步走来。

男子神一分,琴弦掉到了案几上。他有点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女子“卿儿,你怎么来了?”

“大概是又睡着了吧。”沈飞卿无所谓的耸耸肩。

“怎么可能?”湛然低声自语。

她走近,偎在他身旁“什么?”

南宫湛然摇摇头只是搭好了那根琴弦。

“你,有事瞒着我。”她昂着头灿若星辰的眸子逼视着他,“我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比如说,你是怎么认识雪衣的?比如说,你为什么执意不让我去桃花林。”

她顿一顿,继续道“再比如说,这真的,只是个梦?”

南宫湛然单手拨了拨刚连上的琴弦,有些苦涩的笑了“我的卿儿真的是长大了,想得这样通透。”

“都…不能说么?”她失落的问,“我也不行么?”

“嗯。”

“那么…能不能告诉我,那场大火,你有没有去找过我?”她的声音已经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没有。”笃定的两个字从他好看的薄唇中吐出。

我没有去找过你。所以卿儿,忘记我,好好生活吧。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像是变成了一个石头。但很快,这块石头笑了“湛然,你还记得你说过认识我后你就变得经常撒谎了么?”

她直起身冷冷看着他“我发现,你至少那句话说的是真的。”

头顶上的桃花纷纷样落下,琴声亦悠悠,这样的梦里四季如春。

“不过也无所谓了。”她伸手接花瓣,好像又像小孩子一样开心了起来,“只要我死了,就可以留在这里了吧?”

“铮”七根琴弦居然齐齐断掉。

“湛然啊,我会死的。”她俯下身笑靥如花,“很快,也许我现在,已经死了。”

她说着自己的死,居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卿儿,你答应过我的。”青衣公子仍滴着血的手温柔的捧起女子的脸,幽幽道,“你怎么可以忘记呢?。”

那一年他为保护明渊王硬生生挨了九幽的杀手一剑,几乎丧命。

看着他鲜血盈襟气若游丝,她铮然拔剑抵上自己的脖颈上。

她说“若有不讳,义不独活。”

他已经没力气去夺她的剑了,只好定定看着她。

那一次,他居然硬生生撑了过来,连明渊王请来的御医都连连摇头说不可思议。

很久后他的身子稍稍好了些,她陪他坐在庭院里,时值春末夏初,繁花似锦。

他虽然已经不性命之虞身子却尚虚,回首正看到卿儿正低着头为他披上一件外衫,想到那时女子毫不犹豫将剑架在自己颈上不觉心有余悸,一口气没倒过来,咳得厉害。

“公子!”她连忙为他端来一盏清茶。

“卿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么?”青衣公子突兀的问出这个羞红了身边小婢女的问题。

“啊?”

“因为你的眼睛。”南宫湛然扳住她的下巴使她能正视他。

她如同受了惊吓的小鹿,一双清亮眸子惊慌害羞的看着他。

“它就是我想要守护的东西。哪怕,有一天我不在了。”他笑,“我也希望它能够好好的。”

泪一下子涌上了她的眼眶,她是聪明的女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低下头,第一次吻了她。

“我会好好的活下去。”她含糊不清的呜咽,“就算,有一天你不在了。”

青衣男子闭上眼,唇边浮现一丝浅笑。

卿儿,谢谢你。

她抿抿嘴强迫自己从回忆中走出来。

“你知道我想要守护的东西是什么么?”她问他。

他看到沈飞卿无可奈何的笑了。

“我想守护你想要守护的东西。”她抱住他哭了。

因为我想要守护你想要守护的东西,所以我会好好地活下去。

又过了三天。

青玉已经先向慕容白复命去了,丁穆云对解毒的事仍然毫无头绪。

“这花儿是谁送的?”南宫寒抓了药回来看到桌上摆了一只梅瓶,上面插着几枝小花,香气扑鼻。

“是村名送的,说是感谢我们镇了水灾。”南宫湛然勉强提了提嘴角,显然是还放心不下乔素此的伤势。

“哥哥你也太不小心了。”南宫寒掩了鼻将花瓶移了出去,“此时正是九幽暗算咱们的好时机。”

话语间店小二已送来了酒菜饭食。

“那花儿不过是寻常花草,没什么问题,是你多虑了。”南宫湛然掏出银针挨个试过菜肴然后对自家兄弟做了个“请”的动作。

“也许吧。”南宫寒自嘲一笑。

兄弟俩虽然无心饭食却也勉强吃了一些。

一阵风骤然将门吹开。

正对着他们房间的雅舍亦是开着的。

对面的房间的案几上搁着一只梅瓶,正是南宫寒方才移出去的。紫发碧眸的少年伸手折下一枝纤弱的小花放在鼻尖轻嗅,脸是半低着的,讥诮的笑道“素闻湛然公子心细如发,看来是陌歌高看了公子。”

闻言湛然的脸色变了变。手暗暗扶住胸口。

“提不上气是不是?”丁陌歌的笑意更深,越发像只碧眼狐狸。

南宫寒坐在旁边始终不发一言,眉心深深的皱痕却泄漏了心事。是他们太疏忽了,那散功散显然是抹在了梅瓶上,丁陌歌也算准了他会因为小心而将梅瓶移出去,手上沾了毒,刚才又食了饭菜,毒便顺着咽了下去。

怎么办?点淬雪么?只是这次暗中跟在他们身边的人手并不多,九幽也一定做了完全准备,难道现在让那些个弟兄来白白送死?或则,以丁陌歌的性子他们现在已经……这么想着南宫寒手心不由沁出一层冷汗。

“啧啧,你们那个只手便可翻云覆雨的乔阁主呢?”丁陌歌慢悠悠的向他们走来。

客栈的地板已经很有些年头了,丁陌歌的每一步都踏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一步步,像是踏在南宫寒的心上。

客栈里无数九幽死卫无声无息的冒了出来,楼内楼外一片死寂。

“你们要的不过是我们,不相干的人就放了吧。”南宫湛然声音仍很稳,但很容易就可以听出是在强撑着。

“哈哈,真没想到,曾经一夜喋血崔大人一家七十余口的蔚子岸会说出这么慈悲的话来。”丁陌歌眯了眯眼,真是有趣极了,毕竟羞辱南宫湛然的机会并不多,他怎么可以轻易放过呢?”

“先生,那些的人都已经处理完了。”一个蒙面死卫快步走到丁陌歌身畔欠身耳语。

窗外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你想不想见识一下名震江湖的乔阁主?”丁陌歌显得很满意,让那死卫跟着自己来到乔素此的床边。

南宫寒徒劳的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沉沉摔在椅子上。

乔素此面向内睡着,只留一把如云的青丝委泻在枕畔。丁陌歌挑起一缕秀发放在鼻尖轻嗅“好香。”

床上的人忽然翻过身来不耐烦的扯回自己的发丝,抱怨“香么?那是你嗅觉有问题,我只闻到了墨臭味道。”

“祭司大人?!”丁陌歌倒退了一步。

“你不知道他俩好过分哦,居然要我假扮素此,还硬用墨汁把人家的银发涂成了这个样子。”青玉翻身而起,嫌恶的捋开自己的头发。

“行了青玉,我给你赔罪还不成?”湛然走过来拍了拍青玉的肩膀笑道。

“演戏还真是蛮辛苦的喔。”南宫寒揉了揉肩膀伸了个懒腰。

“你们…乔素此呢?”丁陌歌一惊,却还试图转移三人注意力,寻找脱身之法。

“丁公子还真是惦记在下呢。”一把寒光闪闪的剑利落的架在了丁陌歌的脖子上,说话的正是他身旁的死卫。

那死卫一把扯下面纱,露出清丽的容颜。

楼内其他死卫也纷纷揭开面纱,拜倒在地,道“阁主。”

三天前,

“喏,把这个给她服下。”穆云手心里静静躺着一粒红丸。

“我就知道你不会叫我们失望。”南宫寒笑了。

丁穆云撇撇嘴“你别高兴太早,这个药丸是拿蛇胆和一些药物配起来的,虽然有用但不能根治。除非用咬她的巨蟒的胆,不然到了几个月后她一样得死。”

一日之后,素此醒来。

“这下总算可以上路了,王爷估计都等疯了。”青玉喜笑颜开。

“别急啊。”南宫湛然拦着兴冲冲的青玉,眸子如一泓玉潭,深不可测,“咱们很快就有客人来了,不如招待招待他们再走也不迟。”

作者有话要说:只顾着往前赶文了,估计错字满篇吧...更完之后再校对哈..某墨对不起大家了

小满

——太阳到达黄经60°,苦菜秀,靡草死,小暑至

“真是的,好不容易才抓到那家伙,干嘛因为小姑娘一句话就放人啊!这会儿一定得听慕容抱怨了~”青玉不满的碎碎念。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丁穆云脸色霎时暗了下去。

乔素此随手折下一根柳条,急速的向青玉点去。

青玉张了张嘴,却是无声。

“祭司大人别急。”素此淡笑,“我只是想看看神仙是不是也有哑穴。”

青玉急的不断变换口型,使劲拉南宫寒衣袖。

南宫寒言简意赅“我不会。”

看着青玉投过来求救的眼神,湛然干咳了两下,微笑“失忆这么久,武功也忘的七七八八了。”

骗鬼去吧!青玉愤愤的回瞪了一眼。

看着堂堂大祭司也有吃瘪的时候,众人忍俊。

“明日就要到洛都了,你有什么打算?”素此问南宫湛然。

“白总是要去见的,我也想要他帮忙查一下卿儿的下落。”湛然右手习惯性微微蜷起,放在唇边,做思索状,“也许还应该督促寒去参加一下这一届的武举?”

“哥,你放了我吧。”南宫寒难得笑了,摆手求饶。

“我也是说笑的。”湛然挑了挑眉。

“说起来你的祭司府就在附近了吧?看来今晚不用住客栈了。”乔素此似是在对青玉说,又好像是在自说自话。

青玉翻了个白眼,做了个请的动作。

“真乖。”素此痛快的给他解了穴。

一行人走了不久,果然看到一所青瓦白墙的庭阁。

“怎么了。”青玉推开大门看了一眼神色古怪的南宫寒。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祭司大人如此,如此清廉。”南宫寒试图寻找一个不太伤人的词语。

“扑哧”青玉忍不住扶墙而笑,转问众人,“那么你们呢?你们心中的祭司府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奇花异草.珍奇异兽.金碧辉煌。”南宫寒老老实实的回答。

“也许~~长在一大朵花上。”丁穆云脸泛起了微红。

“反正,和现在不一样。”乔素此意味深长的看了青玉一眼。青玉耸耸肩没说什么,只是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湛然。

看到青玉把目光转向自己,南宫湛然微微一笑“我想你不会想知道我的答案的。”

“你这么一说我反而好奇起来,我们的圣德第一谋臣是怎么想我的呢?”青玉兴趣盎然。

“咳咳,我还以为…”湛然顿了一下,“你根本就没有府邸。”

“噗。”

“哈哈。”

众人相继喷饭,连一向以冷面著称的素此.南宫寒也没能幸免。

“湛然啊湛然。”青玉扶着南宫湛然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就算我真的是妖孽,你也不用真以为我是以天为被地为席这么融入世间万物的吧?”

南宫湛然笑着拍下青玉的手来道“那么祭司大人还不赶快为自己辟辟谣?让我们进去参观参观?”

“请进,请进。”青玉连忙把一行人让了进来并解释道,“其实这也并不是我的祭司府,不过是我的一处别院而已,祭司府自然是设在城内闹中取静的地方。”

这所别院确实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能说还算雅致,倒是后花园的那泓莲池大得出奇,竟不能算是池简直可以说是湖了。湖面上漂着一朵巨大的睡莲,看样子足够三四个人站上去。倒可以算是府内一景。

众人谈笑间,早已有小婢迎了来。

“天色不早,大家早些休息吧。”青玉难得的温文一笑,侧头吩咐身边的婢女,“领各位去厢房吧。”

“祭司这所宅院果然清静,清静的简直像一座死宅,处处透着诡异。”丁穆云无聊的拿出剪子剪着灯花。

“你也想的太多了,还是睡吧。”乔素此摇了摇头,放下发带,如云青丝纷纷散落。

“阁主?”

“嗯?”素此翻了个身含含糊糊的答应了一声。

“您能不能不要抱着剑睡,我害怕。”

“……”

灯光恍惚了一下,灭了。

连风声都是静的。

这里,果然像是一座死宅。

一道黑影迅速穿行而过,窥探着这所宅院。

“乔阁主,找什么呢?”青玉的声音在黑影背后响起。

“我在找刚才招呼我们的那些婢女。”黑影慢慢踱到月光下,果然是一袭夜行衣的乔素此。

“不愧是我□我的人。”青玉赞许的点了点头,肯定了她心中所想“没错,她们不过是式神。”

“这也不是我当初见到的房舍。”十年前,是青玉救了还是沈飞卿的她,她很肯定他把自己带到了这里,却不是这所别院。

“你倒真真是好记性,看来今天是瞒你不得了。”青玉走向湖边,凭空画了个十字,那朵莲花竟然缓缓向他们移来。

青玉踏入那朵睡莲中向她伸出手。

她迟疑片刻,心念若是此刻怯步定然失去一个了解真相的大好机会,便拉住青玉的手也踏入了莲花内。

莲花此时如同通了灵性,又开始向湖心位置移去。月白风清,莲香阵阵,加之又是于莲内游湖,乔素此突觉恍然进入了仙境一般。待到移至湖中央层层莲瓣忽然密密收拢,从外头看来状似含苞待放。此时莲花原本宽大的空间显得狭逼起来,二人几乎是脸对着脸了,连呼吸声一霎间都清晰可闻。素此虽然神色如常,耳根却还是不可抑制的红了起来。青玉表情无辜的解释道“设计时本没想到它还会载客。”

虽然看不到外边景象,但是素此还是感觉到了莲花在慢慢下沉,似乎是完全浸入湖水之中,连周遭的空气都突然变得冷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莲花沉到了湖底。莲花瓣开始一层层打开,在打开最后一层莲瓣时乔素此连忙屏了息。

同时一座华美的殿宇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欢迎来到楹香宫。”青玉微微一笑,“还有,可以呼吸。”

果然,这才是青玉真正的居所。

“是避水珠?”乔素此这才发现这里像是设有结界一般,把水隔绝在了相当大的一个空间以外。而宫殿顶断镶嵌着一颗光华四射的巨大珠子,照亮了这漆黑的湖底。

“那个只是一般的夜明珠而已。”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青玉有些不耐烦的解释,“不是避水珠而是避水阵,我觉得这个要比避水珠可靠多了。毕竟避水珠只要被别人损坏或则拿离需要保护的地方避水效果就会消失,而破坏避水阵的方法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布阵者死。”

乔素此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个自恋狂…

“来者是客,我领你参观一下?”青玉随手挥了挥,离二人还有十步之遥的门开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波光粼粼的蔚蓝色水纹映照在水底,使整个水下世界显得光怪陆离,宫殿墙壁上装饰的宝石闪烁的让人几乎睁不开眼。这里还真是符合了所有人的猜测,有巨大的花朵以及金碧辉煌。乔素此忍不住嗤笑。好在在这里行走行动如同陆地般自然。

“其实你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就算没有这避水阵。”青玉正领着她走过一段长长的回廊。走廊很昏暗,她根据他的脚步声来跟紧。

“为什么?”她静心辨别了一下,然后右转。

“星芒是上古神剑,会保护其主,自动张开结界。”他又向左转了个弯,“月影也是一样,不过我不太确定月影所确认的主人是南宫湛然还是南宫寒。”

她同样左转,同时回答他“现在月影在寒手上。”

“难道你还不明白么?”青玉突然停住了,他轻轻把手放在门上“关孟也拥有过月影,但是他并不是月影的主人,相反简直可以说月影是他的主人。只有自如掌握它的人,才配拥有它,必须要它认可。”

她估算着停在了离他一尺的地方。

门极缓慢地被推开。

她要找的地方到了。

屋里头倒算敞亮,有一座夜明珠做的烛台。三面墙壁都被巨大的紫檀柜子覆盖上了,房间中心是一张白玉床。

“我一直想知道你这柜子里放的是什么。”乔素此自然的坐在了玉床上。七年前,她就是在这个房间醒来的,而且在这张床上一躺躺了三个月。

“你坚持要知道么?”青玉抚玩着紫檀木柜上一个个的小抽屉,像是在鉴赏一件罕见的艺术品。

“我想…我知道。”她的脸色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显得不太健康。

“有时候聪明不是什么好事。”青玉忽然大力的拉开了其中一个抽屉,“没错,就是人皮。”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素此还是本能的闭上了眼。

“哈哈哈哈。”青玉不可抑止的笑了起来,“你还真是好骗,睁开眼看看这是什么?”

他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素此的鼻子底下。一股幽幽的香气钻进了鼻孔,刺激着她的神经。乔素此睁眼一看,果然不过是一块沉香木屑。

“其实你也没猜错,你见到的那个屋子里确实是放人皮的,你总不会天真的认为你脸上的皮会是猪皮吧?”青玉随手把沉香丢会抽屉,看见素此脸色有些郁悒连忙解释,“是有一间和这里相同的屋子,不过后来你睡的那个房间真的是这个装香料的房间。其实楹香宫大多数房间都长得很像,只不过木柜里撑放的东西不同。”

“你都不觉得残忍么?”就连双手沾染了那么多血腥的她都觉得反胃。

“有了它就可以把一个人任意变换成另一个人,你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而起,这招非常有用。”青玉充分发挥着妖孽的本色,无心无情,“而且我只取死人的皮,至于活着的人除非他自愿。”

“居然有人自愿?”乔素此不敢置信。

“不多,但那样的笨蛋总是有的。”青玉起身,“走吧,既然来了就到处看看。”

看着她有些犹豫,他反而笑了,“放心,不会领你去看那间放人皮的房间的。楹香宫还是有不少好地方。”

出了回廊后屋子显得明亮多了,到处都有夜明珠照明,四处也摆放着些珍奇陈设。浩雪阁其实也算富丽,但一比之下就相形见绌了。而大厅的设计更是有趣,无数朵杜鹃花漂浮在头顶,地面则是整块浅紫色水晶雕琢成的,水晶下面是脉脉流水,和几尾游鱼。

大厅的一角有几节石板参差有序的悬浮在空中,好像能通向楼上什么地方。

青玉自如的踏上石板,这时候素此才发现,他竟是打了赤脚跑出来的。

“乔阁主莫非对在下的脚产生了巨大兴趣了么?”他回头看她,脸上是欠揍的调笑。

素此像是没听见,脚尖轻点石板,借力使力,几乎是用飘的来到了一处露台。

此时才发现这里是用来观星的,从湖底看天上的星光分外有趣。朦胧而清晰,切近又渺远。其中奥秘没有亲身体会实难明白。

不知不觉就平躺在了露台上,直面满天星斗。

“我当初就模糊记着从你的府邸可以看到蓝色的水波和朦胧的星光。”她有些吃力的回忆着。

“当时你还在半昏迷中,难为你还记得。”只是你偏偏不记得是谁带你来到了这里,他有些同情的看着身边的女子。有时候她真的很聪明,有时候却有傻的出奇。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就是玉妖祭司呢。”

“我也更喜欢听你叫我雪衣。”

“是么…”也许是这些天太累了,她觉得眼皮好重。

“是呢。”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子,果然已经睡着了,他轻声离开。

回廊又黑又长,这里有多少间屋子,屋子又是用来干什么的。恐怕只有他记得住.分得清。

他熟练的拐了几个弯,然后停住了脚步,轻轻推开了房门。

是一间和刚才他领乔素此去的几乎一摸一样的房间。只是,这个屋子的作用不同。

他走进去,停在一个抽屉前。良久,他拉开了抽屉。

抽屉已经是空的了。

“这个世上,傻瓜总是有的对不对?”他叹了口气,又很郑重的关上了抽屉。

他的心情没来由的不好起来,就像有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来。

他耳边忽然响起那个抚琴者对他说的话。

“人的执着,你不懂。”

是的,他不懂。

乔素此一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端端睡在厢房里。身边空了,丁穆云应该已经起来了。她望着帐子,觉得昨晚是做了一场梦,只是太真实了。

早饭是清粥小菜,服侍的婢女笑容依然是那么得体又恰到好处。

青玉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藕荷色衬袍,外头罩了件绛紫色对襟长衫,谈笑如常。

“委屈各位把这几套衣服换上了。”青玉指了指婢女手上拿的小厮衣服,“等会儿我们去见王爷,现在是非常时期,人多口杂,王府有太多江湖人士进进出出不好交代。”

素此挑起衣服看了一眼,

是男装。

“只有两身。”南宫寒语气平稳的叙述一个事实。

“是的,因为王爷只要见你和素素。”青玉同样叙述出一个事实。

“我明白了。”乔素此按了一下想要发话的湛然的肩,继续说,“那么有劳祭司大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盼到学校的微机课了,一个其实已经更新了有五千来字了,可惜笔记本没有上网.等周末回家会陆续发上来的.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

某墨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