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陌上之花缓缓开
我伸手掬了一捧执渡河水发呆,九十年前我亲手把一条龙封印在这河底,然后每年元宵佳节都提上一盏莲灯来这里。好像是在等待谁,又好像是希望有些人能够看见什么。连自己都说不清。
只是觉得那个名为鸢澈的龙女应该是很寂寞的吧?
一朵烟花盛开在天际,我忽然很想问,鸢澈,你幸福么?
子时一过我便马上返回洛都,习惯性的潜入那个熟习的宫殿。小小的人儿抱着棉被已经睡着了,眼角还余着泪痕。我伸手去抹,然后笑了,我低低的说“小公主,洛都的烟火有这么难看么?难看到你都哭了。”
那时候的你是一个很倔犟的小女孩。
你是慕容白的妹妹,你叫慕容清阮。而我喜欢叫你,我的小公主。
甚至可以说,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教你读书习字.陪你玩耍嬉戏,那时的我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对你来说应是如兄如父的存在。
你的父皇还算得上喜欢你,只是在这深深几许的宫墙之内,你依然是寂寞的。小小的脸上有着和同龄孩子不相匹的忧伤表情,让人忍不住想要疼惜。
偶然夜半,在祭司府内高床软卧上我会心绪不宁,耳边总是出现幻听。稚嫩的嗓音一声声的,急切的呼唤这“青玉.青玉”。鬼使神差的来到你的床前,你果然没睡,双手环着膝,可怜巴巴的样子。
真想要伸出手去抹开那一脸的委屈,于是,自己也真的那么做了。
“小公主,怎么了?”我拥你入怀,声音温柔的连自己都吃惊。
于是不知做了多少次被发现足够拉出去砍头的事情——在皇城里抱着一个公主,哄她睡觉。
直到有一次被白撞见,他调笑我是你的奶娘,私下里却问我是不是准备娶你。
我笑“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再说,我可是妖孽啊。”
结果狠狠挨了那家伙一拳。
可是有一天,那个小孩子.我的小公主长大了。褪去了青涩稚气出落成了娉婷少女。在你十六岁生辰那天,我将一支珠花别在你的发间佯装高兴的说“我的小公主已经变成大姑娘喽。”
心里却自私的希望你还是那个赖在我怀里的小孩子,撒娇耍赖.依靠着我。可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有一天,你会完完全全属于另一个男人。想到这里,我不自然的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好像那里在疼。就好像很多年前那么疼过一样,只不过那一次我忘记了因由。
然后我听到你说“我要陪青玉一辈子。”
一辈子对于你来说是永恒契约,对于我而言却太短太短。你口中的一辈子其实是你的一辈子,不是我的。而我也不敢轻易许诺,依稀觉得好像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曾经也许诺过那个所谓的“一辈子”,最终却是辜负。
所以我那么残忍的对你说“那可不行哦,我不会老的,可是清阮会呀,我可不希望有个老太婆陪在我身边。”
那一年上元佳节,我还是去了辰川。
那一年我回来时,你已经睡了,你并没有哭,也许你已经知道你的眼泪留不住我,也许是你已经死心。结果你一定不知道,那次其实是我哭了,我抱着你哭了,连理由都没有,只是觉得难过。那一刻我很疯狂的想,辅佐不了一代明君也罢了,不做那神仙也罢了,我愿意给我的小公主做一辈子的“奶娘”。
可最终这些话我还是没说出口
你的父皇开始给你选驸马,我想这样也好,寻一个如意郎君,安稳过完你的下半辈子。我希望你幸福,有人陪你下棋烹茶.吟诗赋词。
这个人,
可以不是我。
最后却听说满朝青年才俊你都没有看上眼,却放出话来,你说“阮儿无他求,只希望驸马要相貌比青玉祭司美便罢了。”
我苦笑,心中似喜似悲。
早该想到,你这样的女子,就会这么决绝的斩断自己所有的退路。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了我这么一个人,究竟值不值得?
后来的你成了人们争口相传的传奇。也成了助你哥哥完成宏图大业,助我重返仙界的一块垫脚石。你说你心甘情愿。
我不知道那样一个娇媚如杜鹃花的女孩是怎样熬过边塞的风沙的。不知道你的剑挥向敌军的那刻有没有过颤抖。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去看你,你还是有着和小时候一样的毛病,夜色浓重,你却没睡。你瘦了,皮肤变成了小麦色,眼睛却还那么明亮,抚摸着血迹斑驳的铠甲,喃喃“青玉.青玉”。这一次,我没有出现在你的面前。
等你含着泪睡着,才敢俯下身,把你抱在怀里。这一次,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原来妖精,也是有心的。
三年后,你回朝。正值上元佳节。
我没有去辰川,我已认命。我动了凡情。
“小公主,你有什么愿望?我都可以帮你实现的。”
你手提着花灯,脸上是难得的笑颜。我想那一刻你就算是说要我留在你身边陪你一辈子我也会答应,陪你一辈子,哪怕只是你的一辈子。以后千年万年的寂寞也足够凭回忆挨过来。
没想到你却摇摇头说“和你一起渡过一个元宵节,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我低下头深深笑了。
这样么?这样就够了么?
祭司府内,一阵清风吹开窗户,顺带吹落了满案的白宣。
每张宣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泄漏着所有的心事,以及那些一世不能诉说的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某墨提示:不出意外每更八章附送两篇番外~
PS:看官大人们如有比较喜欢的人物,也可以点播番外,只要某墨有空,以后都会陆续写到的^_^
芒种
——太阳到达黄经75°,螳螂生,鶰始鸣,反舌无声
今天是慕容白限定给她的最后一天,她双手交错放在桌上,指节微微泛白,。
“杀了云渊,本王就应允你送南宫湛然去忘忧净土。”慕容白那么说。
云渊王慕容桑,是个逍遥王爷,行十三。却也慕容白和二皇子慕容桦的心腹大患。慕容桦是嫡子,论资排辈确实轮到他做储君,只可惜天资平平,性好女色,不知惹了多少非议。要不是他身后有那班老狐狸撑着,恐怕早已是被三振出局了。相比之下慕容白虽然是庶出,但处事严谨,为人处世又都恰到好处,就成了上上之选。至于慕容桑,却是允琰帝最属意的皇储人选,既系皇后所出,又天资聪颖,心思纯净,只可惜无意皇位。允琰帝多次暗示都在他那里碰了软钉子,而今更是常常离开府邸,四处云游。前不久才游玩归来。使得允琰帝万分无奈,不得不做两手准备。
乔素此在犹豫,这些年在她剑下丧生的人自然是不少,但她确确实实没有害过一条无辜的人命。
“你认识他很久了对不对,既然你是王爷的心腹,自然也曾是他的伙伴”不用回头她能根据脚步声辨别出来人。
“是很久。”青玉说。
“他也面临过事情对不对?我记得有一阵子他总是愁眉不展,一定是被王爷示意去清除不相干的人了吧。”也是在那一次,她才知道,他原来是蔚子岸。
“保护自己的良心,或保护你们。有时候人不得不做出选择,哪怕无论怎么选都是错。”他强调。
“良心?祭司大人,你有心么?就更不要说良心了。”她讥讽道,“无论是怎样的选择都是为了满足你们阴暗的目的罢了。”
“果然是南宫湛然的心上人,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他毫不在意的玩弄着手上的玉扳指,“那么你做的选择呢?也和他一样么?”
“他做的选择…么?”素此喃喃。
八年前,洛都,别馆。
他坐在亭中,手上拿着一卷书,好半天也没有翻一页,显然是在发愣。
她蹑手蹑脚的转到他身后,使坏的想吓吓她家这个一向波澜不惊的少爷。却没想到刚走到他身后,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只螳螂爬上了她的襦裙。她惊叫一声,惹得他蓦然回头,她便本能的扑到了他的怀中。
“湛然,湛然,快帮我把它赶下来!”她头埋在他的怀里,使劲跺脚。
他好笑地弹下那只显然也受到了惊吓的无辜小生物,顺势把依然花容失色的她抱到一旁的座位上。
“做坏事都做不利落,笨丫头。”他笑她。
“这也是一种福气啊!因为没做过嘛,我有我家少爷庇护,哪里用得着学做坏事。”她凝睇着他,语气里是满满的幸福感,“那些会做坏事的人,都是被生活所逼迫的,而我却可以安安稳稳的生活在你的羽翼下。”
那时候的她却没有想过,他要保护她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所以只能我来做坏人了对不对。”他似真似假的笑叹。
“才不是,我的少爷,才不是坏人。”她斩钉截铁,一副谁要说他个不字就要和人家拼命的模样。
“那如果别人说我是坏人呢?”
“我会告诉他,他错了。”
他莞尔。
至少他知道,哪怕负尽天下,依然有这么一个人执着的站在自己身前,维护他。
所以,为了她,覆了天下,也是值得。
“这次奉王爷之命来京畿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嘟着嘴问,离开府里那么久,她有点想家了。
“一点小事。”一点他不想要她劳心的事情。
后来他送了一只雀儿给她,说是自己有事要忙,无暇陪伴她。之后一连数日没回别馆。
她就逗弄雀儿,自娱自乐,也并不放在心上。
一直到一天半夜,她翻来覆去不能入眠,于是起身想要到他房里取几本书来打发漫漫长夜。却不她刚推开门就见一柄长剑如流行划过夜空,恍然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一惊,灯笼翻落在了地上,火舌舔舐上绢纱,整个灯笼便烧了起来。在幽幽火光中,他们看清了彼此的脸。她的少爷,一袭夜行衣,脸上和衣襟上染满血色,甜惺的气味扑鼻而来。看清了她的容貌,他稍楞,随即眸子一黯,送剑入鞘。她退了一步,摇了摇头,转身就跑。
她不想问他,不想听他说,不想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只是一味想逃。
他立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逃离,一言不发。
她一口气跑回自己房里,反锁了门,痛哭失声。那是她温文尔雅的少爷呵,她文弱得连一只兔子都不忍伤的少爷呵,而他刚才那样娴熟的拿剑指着自己,突然变得这样陌生。
第二日传来刚守孝满三年的枢密使左鸣死于回京途中的消息。
布告前,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左大人可是好官啊,真不知道是谁那么狠心。”
“说是山野毛贼,谁信啊!”
“就是,左大人是二皇子的人,你说谁会最不想看到左大人回京?”
“那些杀手也真下的去手,良心都被狗吃了。”
他和她站在人群之外,默然无语。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说话了,不知道怎么,他们忽然就远了一些。
“其实我很后悔。”她像是对青玉说,又像是对自己说,“那时候,他真是纵容我。在南宫家,他教我识字捻筝,在老爷夫人面前维护我。我喜欢跳舞,他也随我,当时在凤舞轩不知招来了多少王孙公子垂涎,如果不是有他护着我可能早已是别人的玩物了。”
他要权利,因为有了权力才有资格保护她。
所以他违了本心,忍了别人的辱骂。
护着她,和天下为敌。
现在她才明白,他的无奈与隐忍。
因为换做是她,她也会选这条路。也许自私,也许不被人亦不被自己谅解。
“告诉慕容白,让他别忘了他说过的话。”她推开门向茫茫夜色中走去。
月色皎然,一如当年。
她记得很清楚,那次他们最终是和好了。
依然是他迁就她。他不惜一切的迁就她,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他们在回苏城路上遇了埋伏,左鸣是二皇子的左右手,慕容白的眼中刺肉中钉,他南宫湛然身为明渊王第一谋臣又何尝不是别人的眼中刺肉中钉?
刺客很特别,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童。看起来就像是最平凡的母子。
女人三十五岁左右长得很慈祥,脸上的微笑看起来让人很舒服,孩子还很小,只有七八岁。
那个女人的功夫实在是不算怎么样,偷袭的也不大高明,月影很容易就吻上了她细白的脖颈。小孩没动,在一旁瞪大眼睛吃惊的看着,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那时候的她是再单纯不了的一根筋,也不想想怎么有可能有人去刺杀别人还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所以她也愿意相信,那小孩是完全清白无辜的。
所以在他的剑锋指上那孩童时,她忍不住大喊“不要!”
十几天来,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一句险些要了他的命的话。因为听到她的呼喊声,他真的停了下来。他停了下来,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剑,回身向她走来。
几乎就在这同时,那个孩子从地上跃了起来,拔出一把短刀劈向他。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像旁边一闪,回身点住了那个孩子。刀险险的擦过他的脖子,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这次我放过你,把你娘子安葬了吧。”他平静的对“孩童”说。
然后转过身,继续向她走来。他的领口被渗出的血珠染成水红色,脸色有点发白。她惊魂甫定的搂住他,眼睛瞠得大大的,已经忘记要哭了。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会被那柄刀削断脖子,就因为她要他停。
“我说过,你的话我都会听。”所以他到最后也没有要那个“孩童”的命。
这就是那个世界么?他不要她踏入的世界,不要她触碰的世界。
当时的她那么想。
很久很久以后,她成为了乔素此才知晓当年他们遇到的是九幽最有名的夫妻杀手,鬼笑罗。而南宫湛然杀死的笑罗刹正是鬼罗刹的妻子,而鬼罗刹是个侏儒。
而当年她所看见的不过是那个世界的冰山一角。
他挡在她面前,所以被溅上一身血污的是他而不是她。
云渊王府。
慕容桑披着一件白地云水如意团开氅,半眯着眼单手支在秋香色金钱蟒引枕上,一副昏然欲睡的样子。
“爷,药好了,您趁热喝了吧。”蓝衣人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端了过来,细心的吹得不大烫口了。
“唔,先放在那里吧。”慕容桑声音有些闷闷的。
“我说爷,您是当真看上那丫头了?听说那丫头中毒受伤也不怕被皇上念了,反而眼巴巴的追来了洛都自投罗网。本来身上就不好,这么一赶路就愈发重了。”蓝衣人心疼自家主子。
想他家主子可是连皇上都捧着哄着,向来是要什么又什么,怎么遇到那丫头后就都变了?更不必说那丫头没十分容貌也没三分温柔,整体臭着张脸,提着把剑晃来晃去吓唬人。
“弱水!”慕容桑呵斥,“不是不许你叫素此丫头了么。”
“是是是,我的爷。”弱水连连答应着把药送到慕容桑手边,“药就要凉了。”
“其实当初,我也不过时想看看能入那个人眼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他抿了一口药,皱了皱眉,“只不过…”
没想到会弄成这个样子。
当听说她在江城出了事,在辰川受了伤,后来又带伤一脚踏入了水深火热的洛都,他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赶来了。虽然与他而言,回洛都,回云渊王府,就意味着往后承担父皇千方百计予以他的重任和兄长们的明枪暗箭。那一刻,似乎这些都不重要了。
也许,他对她真的是动了情。
“爷,小心!”弱水突地猛然推开慕容桑抽刀护在他身前。
突然而至的黑衣刺客身形灵巧的就地一翻,躲过了弱水的刀锋。反手挽了个剑花,又刺了过去。只是就连不谙武艺的慕容桑都看了出来,这个刺客的功力远在弱水之上,却总是手下留情,招招都像是心不在焉的随便挥挥,好像是故意要落在他们手上似的。偏偏弱水瞥见了黑衣刺客手中的长剑,居然是一愣,白白挨了一剑。眼看弱水就要命丧于此慕容桑一急之下忙挡在了他面前“你要的也不过是我的命,放了不相干的人吧。”
剑停在他的额前。
“易桑?”她终究是行动快于思考,就这么愣生生喊了出来。
慕容桑显然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搞懵了,浑然忘记了人家的剑还指着自己脑袋,直直扑了过去。
素此反应过来后急忙扯了剑,怕伤了眼前男子精致秀气的脸。
“素此,人家好想你。”慕容桑一个大熊抱,他声音由于风寒而有些暗哑加上满脸委屈的神情让人看了就有负罪感。
“我也有想你。”她抱着他好满足,笑容也有些傻兮兮的。
“咳咳,我说。”弱水扶着墙站起,很好心的提议,“乔阁主,你看你先把剑放下再来抱我家爷怎么样?”
一句话把两个人都唤回了现实。
对啊对啊,现在可不是搂搂抱抱好友相聚的时候。比起互述思念之情这种事还是解释下现在是什么情况比较重要吧?
“我早该想到你是八哥的人了。”一番互相坦白之后慕容桑缓缓开口。
“我也早该想到能有八王爷的画的人,一定和皇族牵连颇深。”她有些懊恼的笑了,“这下可好了,我连唯一的这么一个朋友也没了。”
对她来说湛然是挚爱,他们都不希望对方担心,所以有什么伤痛也都暗自忍耐下来。寒是家人,可是因为种种误会,他们也是敌人,最亲密最疏远。至于慕容白则是再单纯不过的利益关系,各取所需罢了。只有他,他是她的朋友,受伤时可以来他这里寻求安慰,有心事时可以向他倾诉。只是就连他这么一个朋友,也不简单。
“我没骗过你。”慕容桑说,“这个王爷我可以不当,只当你的好朋友易桑。”
“王爷!”弱水惊呼。
“如果我不死你很难向八哥交代吧?”他自顾自说着。
“可是。”她苦笑,“你总不能叫我真杀了你吧?我下不去手。”
“弱水。”慕容桑诡谲的笑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就像当初和湛然一起做时一样。”
“王爷!”弱水觉得他主子的脑袋简直是出了问题。
“其实,这王爷我早就不想做了。”他笑咳,“如此也算是就坡下驴了吧?”
乔素此一头雾水,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说的话她都听不懂?
“你说像当初和湛然一起做时一样?”她只捕捉到那个对她来说最敏感的字眼。
“以后我会和你解释的。”他高深莫测的眨眨眼。
第二天一早就传了开,洛都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刚刚回府的十三皇子慕容桑暴毙在自己家中,死因不明。
茶楼里的人们五五六六聚在一起,议论不止。
雅厅里的三个人倒是很淡定的品着茶,顺便听听热闹。
“上上下下打理好了吧?”易桑心情很好的问。
“是的,爷。”弱水回道。
“还是叫回桑哥吧。”他笑,“反正我现在也不是什么劳什子王爷了。”
“皇上一定很伤心。”弱水却不太高兴。
“老头子伤心一阵也就过去了。”易桑很显然没有百善孝为先的传统美德,“他早该明白二哥和八哥无论是谁都比我适合当储君。”
“对了,乔阁主,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弱水忽然冲很久都没发声的女子说。
“什么?”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以致她到现在都有点恍然梦中的感觉。
“既然您见到了我,为什么还要痛下杀手。”他扁扁嘴,昨天那一剑让他疼的现在都抬不起胳膊。
“我没认出来。”开玩笑,昨天夜里那么黑,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又是在打斗中,她哪有那么好的眼神和心力去看看自己打的是谁?
弱水万分抑郁,所以嘞?她就认出他家爷了?
最最过分的是,他家爷此时此刻不但没有对他表示同情,还在窃笑,居然还笑得很撒欢?!
呜呜呜~太过分了!
“素此,我说过我要向你坦白的。”易桑难得的正了颜色,“我其实是认识湛然的,而且,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秘密。你想不想去看看?”
归园并不是一个园子,而是一处离洛都不远的小村庄。只不过知道它的人并不多,能进去的人也就更少。因为就是这所再普通不过的村庄外布有整个圣德朝最厉害的桃花阵,能够随意进出的只有当初布阵的两人——南宫湛然和易桑。
“湛然他很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他领着素此和弱水破阵之后看着眼前炊烟袅袅的田园风光似是有些慨叹,“如果不是他认识皇兄在前我们会成为刎颈之交。”
“十三皇子您来了。”本来在田间耕作的老农放下锄头整理了下衣冠迎了过来。
迥然一副官宦形象。
“左大人,好久不见。”易桑温和的打着招呼。
“嗐,还什么左大人不左大人的,老夫现在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罢了。”左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些豪爽的笑了,“其实老夫早已厌倦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能够归隐田园不知道有多好。这还多亏了您和南宫公子啊!”
“那么,其他大人都好么?”易桑有些不放心的问,“当初向大人和田大人为了立皇储的事吵成那样,几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现在如何了?”
“还是那样!”左鸣买了个关子,看到易桑脸色一变方才朗声笑道,“不过现在是在棋盘上‘你死我活’喽!那两个老头简直是冤家,一天不吵嘴简直会闷死,前些时候田老头病了不出门,姓向的可是天天念叨着呢。”
“哈哈…咳咳…”易桑伤寒未愈,这么一逗撑不住咳了起来。
“王爷伤了风?不如让张御医来看看?他现在必定呆在杏堂侍弄那些宝贝药材呢。”左鸣热情的把他们往里迎。
杏堂不大,草药气倒是重得很。张御医年逾七十,胡子都花白了。聚在杏堂里的还有好些人,个个气度谈吐不凡。易桑被他们围在中间问东问西。
乔素此看得眼睛都有点直了。
莫非,莫非她这是来了阴间不成?这些人,按道理说没一个是还应该活在这个世上的。
尤其是左鸣,几年前就死在湛然剑下的亡魂,现在尸身都该化成灰了才是。
“这里是王爷和南宫公子一起建造的。”弱水在她身旁解释,“这些人都是该被杀死或则将要被杀死的。南宫公子于心不忍,就来找我家王爷,设计了一出出假死戏。你看,这里有将军、御医、尚书,一个个都曾是当年叱咤风云的人物。”
“唉?王爷你要留下?!”曾经的将军大人惊奇的大叫。
“怎么?我留下来和诸位做邻居,不欢迎么?”易桑轻笑。
“自然是欢迎了,可是…可惜了,王爷要是成了皇上,必定爱民如子。”邱尚书颇为叹惋。
“哈哈,好一群老狐狸。你们在这里享受却要我去担天下之大责,我可不从。”易桑笑侃。
月明如镜,她倚在窗前兀自出神。
这个村子,是她所爱的人建的。也许,她真的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他。
风暖虫鸣,稻香阵阵,好一个世外桃源。只是,他却没福分在这里安家落户。他成全了天下,到头辜负的却只有他自己。他要比她所想象的还让人心疼。
“这里很不错吧?”易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边,“这里有土地小溪,有鱼有虾,自给自足。如果有病痛还有宫廷首席御医医治。”
“是啊,真的很不错。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在这里安家。”
“一定有机会的。”他握住她的手,像是在承诺什么。
一定有机会的。
夏至(一)
——太阳到达黄经90°,鹿角解,蜩始鸣,半夏生
“大祭司。”清阮向青玉颔额。
“靖渊…王爷。”看着眼前玉冠高束一袭华袍扮作男装的她,他勉强提了提嘴角。还是不习惯呵,眼前这个英气成熟的女子会是他的小公主。
“哥哥还在休息,您稍等一下吧。”这样生疏的话语她说得却很自然。也许是,就连自己都已经释怀了吧?就这样好了,从此以后各自安好。装作忘了久了,也就真的忘了。
“好。”
两个人各怀心事的坐着,悄然无话。就连下人都知道大祭司和十七皇女关系非比寻常,不敢上来添茶添水。
气氛便有些诡异了。
“十三哥死了。”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我听说了。”
“你做的。”她没有用问句。
他沉默。
“你说,这圣德皇朝会出女帝么?”她忽然笑了,“如果,有一天我也对你们构成威胁,是不是你也会毫不犹豫的下手?”
“不会。”几乎没有过脑子,他本能的回答。
她没搭腔,说不上是信他还是不信他。
“其实…”青玉还欲说什么,就被前来的小四子打断了。
“祭司大人,王爷在书房等您。”
“我就来。”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终于还是离开了。
明渊王的书房一片狼藉,楠木书架倒了,书籍散落了一地。前朝的蕉叶纹端砚摔了个粉身碎骨,紫檀竹石诗文笔筒歪在一旁,墨汁也泼了一地毯,雪白的地毯上还印有几个奇怪的梅花状墨印——状似某种动物的小爪爪。慕容白站在废墟之中铁青着脸。
“这、这是?”青玉一连惊异,进强盗了吗?
慕容白扶额长叹“我早就知道,送给那家伙一只狗是个错误的决定。”
原本给那一个活宝收拾烂摊子他就已经忙不过来了,这会儿倒好,他还亲手送了她一个“从犯”。
“原来是王妃啊!”青玉忍俊不禁。
“得了得了,还说说正事吧。”慕容白很不愿意把这个丢人的话题继续下去。
“是,王爷。”他也不多废话,一挥手将书房四周设上了结界。
“你的那个阁主果然没把十三弟怎么样。”不过他也不太失望。
青玉扶起那个倒霉的笔筒,完完全全的漫不经心,“不过这样一来云渊王也放弃了皇子的身份,大可不必赶尽杀绝。我早就说过没那个必要,在他身上我没有看到真龙天命。”
“这不是小事,还是当心点好。”他眼一斜又看到了那惨不忍睹的地毯,决定了,今晚就吃狗肉火锅。
“已经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天子之命我只在两个人身上预见过。他已经死了,而今也只剩你了。”
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比起慕容白交给素此的任务,南宫寒的要轻松的多。
事实上慕容白不过是问了南宫寒一句话。他问他愿不愿意去忘忧净土,和他的家人在一起。他说,那也是他和素此达成的协议。
时至今日南宫寒才明了种种前因后果,他不够相信她,也不够明白她,无怪素此爱的人是哥哥而不是他了。
“不了,我不能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当时他这么回了慕容白。
树深蝉鸣绿尤浓,白衣少年红衣佳人,此情此景也算入得诗画。
“为何如此看我?”乔素此好奇的问。从刚才他便这样直直看着她,好像要把她的一生都看进去似地。
“傻瓜。”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容成了这两个字。
她惊诧。
“我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就这么不可信任?”他想要很生气很生气的责问她,到头却成了深深的怜惜。
“你是我想要保护的人。”她想了一下,很郑重的回答,“你是我的家人,我最想维护的人。就算不是因为湛然,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
就算不是因为哥哥,她也有把他放在心上。等了这么些年,终于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笑了。
也许,已经足够了。
“还记得你刚刚把我带回浩雪阁的时候么?”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那时候她才刚刚坐稳阁主的位子,处事还有些生涩,偶尔还会露出沈飞卿特有的无助和彷徨。
“是啊,那时候你以为我杀光了南宫一族,恨得连眼睛都滴得出血来。”她抬起皓腕,雪白的肌肤上一道月牙状清晰可见的印痕,“这还是你当时咬的呢。”
“那时候,太失望了。”一道很浅的笑弧漾在唇梢,他垂下眸子,“毕竟是自己最喜欢的人,忽然就变了。”
她头一次不躲不避看着他,浓眉翘鼻,粉色的菱唇总是爱紧抿着,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严肃。她的小寒长大了,已然变成了翩翩美少年。她是喜欢他的,不仅仅是对于弟弟对于亲人的喜欢。也曾经有过些微的悸动。只是,他们已经太晚了。她爱湛然,有依赖有敬慕更有一生一世的承诺。于他,这一生,注定是要辜负。
“我是不会说如果有下辈之类的话的。”他好像能看出她的想法,“我南宫寒爱乔素此,作为南宫寒只有这一世。下辈子就是一个新的开始,谁又能事先预测?所以,我爱你,没有下辈子。”
“你一直都这样诚实。这样也不会比较快乐。”她不苟同。
“彼此彼此。”他笑。
就某些方面而言,他们其实是太相像的人。爱上对方就像是爱上自己,而人往往是很难接受自己的。
“卿儿,我可以抱抱你么?”他也怕,怕这一世时日无多。
她张开双臂,抱住他。
像是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
“至少,我们遇到了啊。”他说,“不管错不错过,都已经很幸运了。”
“阁主总算找到你…呃。”丁穆云跑得气喘吁吁,撞到了这幅景象差点一口气没有倒过来,憋死。
她尴尬的干咳了几声,“我是说…你们要不要继续?”
被“捉奸”的二人倒是神态自若的松了手,素此问道,“到底怎么了?”
“其实,我只是想告诉阁主一个坏消息——普通蛇胆对您现在的伤势已经没用了。我需要巨蟒的胆做药引。”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捏她的腕部,“这里痛得想死是不是?”
“还好。”她连表情都没有变。
看得丁穆云无奈撇嘴拆台“阁主最近都把星芒剑藏在袍子里是不是?为什么不执剑了?”
“没有必要。”丁穆云的质问只换来她淡淡的四个字。
“是没有必要——还是根本就拿不动了?”她揭穿她的死鸭子嘴硬,拉着她的手腕摇晃了一下,“以阁主的功力挣脱我的手应该不难吧?”
“她说的是真的?”南宫寒的脸色可怕的吓人。
“嗯。”她只好承认。其实那次和弱水的一战已经很勉强了,这半个月来她的身体状况更是每况愈下,骨头上好像有万虫啃噬,就连走路拿筷子都成困难。现在的她也许只比废人要好一点了。
“接下来阁主会瘫痪,然后开始咯血,最后陷入昏迷一直到死。大概还有半年的光景吧?”她掐指计算着。
南宫寒舒了口气“半年,时间还算足。”
“不是哦。”丁穆云毫不留情的打破他的自我安慰,“也就还有十天左右阁主就会开始咯血的,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就算有了药引也回天乏术了。”
她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阁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等死。另一个是用银针封住穴道陷入短暂的昏睡,也许还可以再拖延一些时日,这期间就由我们来想办法。”
“如果我说‘不’想你会不会答应。”乔素此戒备的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南宫寒袭来的点穴手法。
南宫寒扬了扬眉。
“那么,好。我答应。”素此拍了拍他的肩,“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不可以去冒险。”
“好,我答应你。”他伸出手,“击掌为盟。”
她同样伸出手来。蝉声也静了。
当丁穆云小心的落下最后一针,她闭上眼,手心残留着他的余温安然入睡。她曾说过,寒是很适合他的字,因为他的整个人好像都是冷冰冰的。也许她错了,至少他的手是暖的。
只是那时她没有想到,这就是他们最后触碰对方的机会。
那掌心传来的温暖,一点点融化,消散,泯灭于无。
“谢谢你相信我。”丁穆云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珠,朝南宫寒微笑。
“我是相信她。”南宫寒望了一眼床上双眸紧闭的女子,良久才答道,“她很少看错人。”
“你先去休息吧,以后的事会很麻烦。”她并没有生气。(奇*书*网.整*理*提*供)
南宫寒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推门离开。
目送南宫寒离开,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自己蜷缩在书案后的圈椅上埋头玩弄着腰间悬挂的明玉湖珠子,大如雀卵的珍珠编在松绿色如意结上,光华灿灿。她不是爱戴坠饰的女子,但这颗珠子却整日佩在身上。她抚摸着乳白色珍珠出了神,她多少还是想他的吧?毕竟他是她的亲哥哥,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也曾把她捧在手心里如珍似宝,她生命中少得可怜的温暖几乎都是来自他的。
记忆溯洄,一下子把她拉到了十三年前。
“喏,分你一半。”男孩子发现她盯着自己手里的包子直流口水,大大方方的把包子掰了开。
“谢谢。”她声如蚊吟,羞涩的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着。
“你是萧夫人房里的吧?”他看着她身上和自己一样的粗布衣服忽然有点同命相怜之感。
不要以为只要生在大户人家就可以当少爷小姐,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像他们不是嫡出又不得父亲宠爱还不是照样活得艰难,甚至连一个仆人都可以对他们呼来喝去。
“嗯,我知道你是陌歌哥哥。”她经常从娘亲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她娘告诫她的亲兄弟不要学陌歌的样子,卖弄小聪明,锋芒尽露。不但不能引起老爷的注意反而会先被其他房里的人打压挤兑下去。
“你们两个小东西,不去整理花圃跑到这里偷嘴!还真当自己是小姐少爷了?”金总管骂骂咧咧的走了过来,狠狠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敲得她眼前直冒金星。
丁陌歌的手握紧了又松开,终于只是直起身领她走了开。
“总有一天这些事情我要十倍奉还。”他咬牙切齿,然后又像是寻求支持一般问她,“小妹,你可信我?”
“信,我信。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总是站在陌歌哥哥这一边的。”虽然还小但她也早学会了要捡好听的说,这一番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可是丁陌歌却作了数。从此以后待她亲近很多,帮她干活,偷东西给她吃。而她也会在他偷偷潜入父亲书房中看书时帮他在门口放风。在这人情寡如水的豪门大户,至少他们都窥得了一点真心。
后来她的娘亲萧氏病逝,她也被送去外公那里学习岐黄之术。外公是当朝太医,待她极好,她又爱那些药草,从此深居杏林不出。几年后她学成在苏城开了家小小的医馆,日子也过得安闲。只是从人口里听到她的陌歌哥哥当真离家闯荡出了自己的天地,已是二皇子凌渊王身边的红人。
“凌渊陌歌,明渊湛然”说的就是两位皇子身边赫赫有名的两个谋臣。皇储之争与其说是两位王爷的战争倒不如说是他俩的战争。
春风得意马蹄疾,相传他早就定下了二皇子的亲姊姊,正欲好事成双。
只是这时他却突然凭空消失了,好像就这么从人间蒸发了。
陌歌哥哥到底去哪儿了?她想,心里隐隐为他担忧。
“大夫,你放这么多半夏是要草菅人命么?”闲闲的调侃声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仰望着他。
折扇轻摇,紫发碧眸,风姿飒踏,眉目间依稀有小时候的影子。
“小丫头我已经可以为你支撑你的世界了,我来接你了。”他捧住她的脸自负的笑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惊讶,可是没有。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似的,或则说她其实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天。
九冥幽煞的总舵,别殇。
开始时她向他抱怨,说这名字未免不吉。他笑道“从接手九幽第一天生死就已置之度外。”
走到今天这一步,有些事情早已不是自己的可以操控的了。只是他不后悔,至少更多的东西他能够攥在手里了。
丁陌歌把她安置在一所僻静安全的宅子里,每日出去处理上下事物,却总会回来陪她吃饭。九幽的事她多少也是知道一点的,比如说它虽然名为江湖帮派实则是二皇子的势力,有些东西一项披着绮色的外衣蒙蔽人的眼睛。
#奇#“二殿下不磊落,八皇子又好到哪里去?你以为浩雪阁是什么地方?”一次他听完她的控斥嗤笑道。
#书#九幽的人她也慢慢认识了一些,其实他们原本也不过是平凡人家出来的孩子,走到这步各有各的无奈,大多是和陌歌一样想要能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更多一点罢了。他们也会送些小玩意来讨好她,等到自己闯祸陌歌要责罚时就跑到她这里来求情。
“丁爷很凶,性子又阴晴不定,但他宠着您我们是都知道的。”他们曾那样对她说。
一次她那样讲给陌歌听,陌歌摸着她的小脑袋笑骂“那些死小子倒是机灵,不过也是真的。你对我是不同的。”
“你对我是不同的。”他那么郑重其事的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乐得假装什么都没有。他是她的好哥哥,她是他听话的妹妹。
有时候她想就这么自欺欺人一辈子也不错。
直到她生日那天,他特意空了一天的时间来陪她。她还记得他温柔的把那颗珠子系在她的腰间,然后很满意的端详着说“穆云可是大姑娘了,这样漂亮。”
她不好意思的把头垂的很低。
然后一名随侍忽然快步走至陌歌身前,俯下身耳语几句,他神色突变,一言不发的匆匆离去了。
他都没有看她一眼,也许他认为他很快就会回来,而她还会在这里。因为她答应过他总会站在他身边。可是誓约,往往是这个世上最信不得、靠不住的东西。
她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忡愣间紫衫男子已从天翩然落在她的面前。从没见过那么美的男人,或者她应该问,他到底是不是男人?银发紫衣,她自然知道他当是玉妖祭司青玉。不过更为重要的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连飞鸟都飞不进的九幽离殇。
看着她本能的倒退了一步,男子笑的眉眼弯弯。
他呵气如兰,声音犹如天籁,却说着最残忍的话“穆云小姐,现在萧太医有难,只有我能救他,但我有条件。”
他的条件是要她惟乔素此之命是从。
浩雪阁阁主,乔素此。
“我一样可以求哥哥救外公。”她仰头。
“丁陌歌只是二皇子的一步棋,主动权从来不在他那里。”他好心好意的提醒她,“如果你开口,只会为他惹上麻烦。”
她没作声,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你可以选择要不要跟我走。”他伸出手来,嘴里却还说着像是征求她意见的话,见鬼的君子风度。
她咬咬牙,把自己的手交了过去。
离殇,伤别离。
生离死别日复一日在这里上映着,而今轮到她了。
良辰美景,一夕忽变。
这就是这个世事的悲哀,有些事不管怎么选都是错。
陌歌没有她会难过也许还会恨她,但是外公没有她却会死!
所以,后来那些九幽给浩雪门众下过的毒是她解的,那些九幽重伤的浩雪门众是她救的。
她躲在浩雪阁中自己的药圃里度日,渐渐不知年月。她不要出去,因为出去就有可能见到他。而她,不敢。
但丁陌歌却找上了门来。
晨曦微露,她幽幽转醒。他就站在她的床边,背对着她,为她挡住了散落进来的阳光。
“哥哥。”猛然的心惊后,她低唤。
他微微侧头,面无表情的瞥了她一眼。
“哥哥。”她重复了一遍。
像是刺激到了他的某条神经,他闪电般转身、出手。他紧紧扼住她的咽喉,眼里的恨意可以滴出血来。
“你骗我。”他暗哑的低吼。
她的第一个反应却是伸手去捂他的嘴。
“别、别让他们发现了你。”她的脖子被捏住,连说话都不顺畅。
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讶异,脸色变得复杂了,不知不觉手力也加重了。她觉得的手脚慢慢凉了下来,从没有离死亡这样近过,可是她却没有丝毫挣扎。
他真的很恨她,恨不得杀了她。因为她曾说过要永远站在他那边,因为她是他最珍视的人。所以的她的背叛尤为不能原谅。
那么,就杀了她吧。
这样她也算解脱了,她费力的看了他一眼,这个男子是她最初的温暖,她最亲近的家人,鲜有的真心对待过的人。
其实也,不错呵。她费力的扯出一丝笑容,然后任由自己陷落在一片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依然在自己的床上,被子好好的覆在自己身上,一切就如同是一场梦。她下意识的抹了抹脖子,手突然顿住。她迟疑的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模糊的现出自己的影像,一圈纱布被细心的围在雪白的脖颈上。
她像受了委屈的小兽,趴在镜台前哭了。
一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她转头泪眼婆娑的瞧见红衣女子安静站在她身边。
“阁主?”她含混不清的叫着。
“回去吧。”红衣女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到最重要的人身边。”
“你知道?!”
“浩雪阁还没这么无能。”乔素此淡哂。
她沉思了半响,摇了摇头“这是我欠浩雪的,我要还清。”
素此没再反对,只是爱怜的搂了她一下。
有些友谊就是这样无意间开始了。
不管怎么说,她已经把乔素此当成了她的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越写到后来就越在问自己一个问题,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又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不过无论如何这篇文都会在今年完成。
曾答应过家人,写完它就一心一意高考。
那么就当做,是对青春的一个纪念和交代好了。
在这篇文里可以照见自己和许多人的影子,也可以照见当初的年少轻狂.不识愁滋味。
哪怕,徒留镜中欢。
夏至(二)
白衣少年垂首立在女子床畔,墨色的碎发落在他的眉睫上,掩映着他清俊的眸子中复杂的神色。
他伸手拂过女子清晰的眉眼,浅淡的笑意无意间晕上眉梢。
有时候自己也会奇怪,为什么就是喜欢她呢?
不管是当初的美好温暖还是后来的倔强凉薄,就这么站在她身边,一晃过去了许多年。久到如今,自己都说不出理由了。
他七岁那年,他连剑都端不稳,手一滑,剑“哐当”掉在地上。她正经过,忍不装噗嗤”一笑,他故作镇定的冷冷瞥了他一眼,心里却臊得要死。那时,她是南宫家初来的丫头,没有名字,只得一个姓。
他十岁那年,匆匆走过回廊,正瞧见她在花园里起舞,翩跹似蝶,说不尽的美好。他驻了脚,脸上难得有了笑意。却不想她忽然停住了舞步,回头冲他粲然一笑问道,小寒,好看么?他一愣,连忙敛了笑容,冷漠的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去。那时,她是名满京畿的第一美人沈飞卿,也是他的亲哥哥南宫湛然的心上人。就连这名儿,也是哥哥为她起的。
他十五岁那年,她高坐在浩雪阁中,他随着其他人一起欠身道,阁主。她握着酒,淡淡瞄了一眼跪在座下的叛徒,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杀。那时,她是浩雪阁阁主,唤作乔素此。
他十七岁那年,有人向她谎报他落在了九幽手中,她就那么不管不顾的去了,巨蟒锋利的毒牙嵌在单薄的身体里她却哼都不哼一声,这么硬生生的撑着。只不过,不想要他担心。那时,她是他的仇人、亲人和——心爱的女子。
“再见了。”他沉沉说。
这一生,怕是再也不会相见了。
他们都记得彼此间许下的诺言,只是,到底是忘记了最后的最后是谁先放开了谁的手。
榻上的女子表情依然那么安然,仿佛是睡了。
下辈子,别再相遇了吧。南宫寒释然一笑,转身默默的想。
相见何如不见时,免教生死作相思。
案上的星芒剑发出阵阵嗡鸣,南宫寒手中的月影也剧烈震动了起来。
像是在告别一般。
“月影和星芒是一对情人剑,剑的主人也当是情人才对。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不应该是我的。”南宫寒轻轻拍了拍月影的剑身,将它安放在星芒旁边,“和她一起好好等哥哥回到你们身边吧。”
身后响起很轻的叩门声。
“寒,该走了。”穆云在门外道。
丁穆云看见门缓缓打开,南宫寒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那样从容。
九幽的分舵离青玉的别居并不远,丁穆云和南宫寒放出消息浩雪近日此次要一举铲除九幽在这里的分舵,所以丁陌歌一定会来。
“以他的才智不可能轻易相信的。”南宫寒曾这样担心过。
穆云微微一笑道“信不信他都会来的,他太自负也太好奇,一定会来一探究竟。”
此时紫发碧眸的男子正斜卧在青瓦飞檐之上,手指一下下扣着身下碧青的瓦片心不在焉的样子。
“南宫寒、丁穆云好久不见。”他稍抬了下头,余光扫过伫立在门前的二人。
南宫寒轻笑一声,淡淡道“离上次放过丁军师你也不算太远。”
陌歌不可否置的哼了一声。
“哥哥。”穆云咬了咬下唇,终于是开了口,“可不可以看在上次乔阁主也放过你一次的份上,救她。”
“可以啊。”他扬了扬眉“我可是为了救她,把小爱都带来了。”
他拍了拍手,巨蟒毫无预警的从他身后腾起,因为由高大的院墙阻隔着,南宫寒和丁穆云只能看到巨蟒巨大的头颅和很少的一部分躯体。丁穆云倒吸了一口冷气,后退了几步,南宫寒不着痕迹的把她护在身后。
巨蟒的一只眼睛如灯笼般瞪视着二人,另一只眼睛因上次被月影刺伤而结成一个丑陋的痂痕,更显得面目可怖。似乎是认出了南宫寒,它庞大的身躯剧烈的扭动了起来,使得整个宅子都要翻了似地。
虽然早就预想到这个情况,穆云还是浑身发颤几乎要站不稳。
可是小爱很显然没打算给她站稳的机会,粗壮的身子压塌了院墙直直向二人冲了过来。南宫寒一跃而起勉强躲了过去,回手去拉穆云时却来不及了。
就在丁穆云本能的闭上眼打算明年今天给自己过忌日时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身上。
战战兢兢睁开眼看到的却是熟悉的紫发,小爱很显然是看到了主人而临时改变了方向,但调整不及巨大的尾部还是扫在了丁陌歌的身上。
一口血从丁陌歌口中呛出。
“不可以哦,小爱。”他慢慢把吓呆了的女子从自己怀里抽开,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手指点向白衣少年用极冷淡的声音命令道“你的目标,是他。”
巨蟒得了命令掉过头来张开血盆大口攻向南宫寒。
一缕诡异的笑意却在白衣少年唇边绽开。
霎间种种疑问掠出丁陌歌心头。
为什么他们二人敢只身前来,为什么南宫寒不带兵刃,为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就是——来送死的。
鲜血喷溅在南宫寒的白衣白袍上,血迹模糊了少年清朗的面容。
随之一声巨响,小爱抽动了一下轰然倒地。
丁穆云面色苍白的从他身后走到小爱面前,从袖间抽出一柄短刀剖出巨蟒的胆来。然后一步步来到浑身浴血的男子面前接住他不由向前倾倒的身躯笑了“成功了。”
“是啊,成功了。”他长长的眼睫覆了下来。
好像记忆里一个冗长的梦。
那一年发生了好多奇怪的事情,她不见了,哥哥也不见了。她住的地方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灰烬,日子稍长一点他都会觉得她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她已经只剩残垣的阁楼他一直不让拔掉重修。仿佛那时能证明她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就在这个时候,她回来了。
在南宫家大门前,训练有素的徒众分列在她两,恭敬的低着头。
她抬眼看着匾上“南宫山庄”四个字不屑的冷哼了一声,飞身一跃,一条银带从剑鞘中流泻而出,如笔直划破天际的流星。伴随着“咔嚓”的声响,匾额被劈作两半,锵然落地。她还剑入鞘,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给我烧干净。”
家里的仆役四散逃窜,他站在那里像是丧失了所有反应的能力。
“寒少爷!”常伴身边的小厮拉他。
“把我的剑拿来。”
“寒少爷!”
“拿剑!”
那时真正意义上他们第一次动手,他输得很难看。狼狈的趴在地上气喘吁吁,他闭眼,嘴上犹自逞强“动手。”
“废物。”她的脚踩在他的手腕处,“说,你一定会杀了,不然我就废掉它。”
他闷哼。
“说!”她脚下微微用力。
“我一定,会杀掉你。”他的眸子几乎可以滴出血来。
我们之间,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
她把他带在身边,教会他许多东西。好像等他来杀自己是她唯一要做的事情。
接到王爷的命令,要清理暗影门。
那时他第一次看到她杀人,好像她从来都是乔素此,而不是沈飞卿。
暗影门的门主是个女子,临死前她紧紧护着自己的孩子,抱着素此的腿大哭,恳求她放过那个小男孩。
“从你教唆他也参加这场杀戮时就该想到。”她一剑刺穿了两个人的喉咙。
他站在她身后,浑身发抖。
“他不过是个孩子,不该死”
“他也杀了人,他不该死,那么阁里那么多死在他手上的人就是应该么?”她用绢布轻轻擦拭着剑身。
“我但愿你从不是沈飞卿。那个善良的女子。”
“我也但愿。”只有缩在别人怀里,受着别人庇护的家伙才有资格天真慈悲。她放声大笑,“善良?玉面修罗要讲善良?”
他忽然就觉得心里的某处塌陷了。
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劲敌,雪衣离去后,素此接任阁主。上下不服的也有,尤其是那些资历老的心里尤为不舒坦。素此的日子并不好过,太过艰难的任务不得不自己亲手来做,常常是旧伤未好就添新伤。
一次遭了内鬼暗算,命差不多丢了一半。还是撑着,非是亲手砍了叛徒的脑袋,才一头栽下去。
“如果不那么做他们一定会乘人之危,我的命不保,你的性命也堪忧。”事后她啜着药对他说。
“我?”他并没有惹着他们。
“浩雪上下都认为你是我的心腹。”
他不由苦笑。
这样许多年也就过去了。后来他恐惧的发现,自己爱的不仅仅是沈飞卿。也许,还有倔强要强到让人后怕的乔素此。
现在我们之间,真的只能有一个活下去。我选了你。不得不说世事难料。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一章的时候我简直脑袋进了水,如此糊弄。某墨在这里诚挚的和大家道歉。瓶颈这种东西,果然是不能磨过去就万事大吉的,这一章我会重写。浪费大家的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小暑
——太阳到达黄经105°,温风至,蟋蟀居辟,鹰乃学习
“穆云,这次多亏了你,谢谢。”乔素此感激的拍了拍丁穆云的肩膀。
丁穆云勉强笑道“阁主吉人自有天相。”
“寒呢?”素此问道,照理来说她醒了寒是一定会来看她的。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到案上和星芒并排安放的月影剑上,第一次就连那双拿星芒剑的手也颤抖了起来。
“寒他,出事了对不对?”眼泪从脸上滑落下来打在发凉的指尖,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哭了。
“没有的,你么这样咒他啊。”丁穆云握住她的手不住的安抚道,“他只是决定要去忘忧净土了,马车就在门前,你要不要去送他?”
素此一把抓起月影飞奔出去。
“寒。”她在车前站定唤他。
车窗前的帘幄自内被轻巧的撩开,露出少年英挺白皙的侧脸。
“你好了。”他低头笑道。
“嗯。”素此捏着剑身的手不自觉加力,像是在下很大决心似地,“不要走好不好?”
忽然发现她真的好不想他离开。他走后,就剩自己一个人了。
天气还不算太热,温风习习吹乱少年鬓间的发丝。
少年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行了,素此,不可以陪你了。只能陪你走到这里。”
“是么。”想来也是自己的要求太无理了,他一样是有选择自己要走的路的自由。她冲他展开一个理解的笑容,伸手把月影递给他,“留着它吧。”
“不了。”南宫寒望了一眼月影,“以后都用不到了。”
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挂着柔和的微笑,乔素此忽然发现其实他和湛然是相同的人,只不过他把如玉般的温润藏在了冰面下,让人难以察觉。
“那么,再见。”
南宫寒颔额,放下了翠幄。
彼此熟悉的脸渐渐遮盖直至在不能瞧见。
马车踢踏着愈行愈远,乔素此抬手抹干脸上的泪痕,整肃敛容向门内走去。
马车中一溜鲜血自少年的唇角溢出,他侧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左半边身子如释重负的闭上了眼,她总算没有发现。这也是,为什么他始终只肯用侧脸面对她的原因。
半月前自己与丁穆云的对话涌入脑海中。
“只剩下这一个法子了。”丁穆云摊开自己的掌心,数十枚红色的丸粒安安静静躺在她小巧柔嫩的掌中,“找人连续服下它们,成为药人,然后故意被巨蟒咬到,使自身体内的毒液渗入蟒蛇的血液中。”
“服下这个会怎样?”他捻起一颗问道。
“会很痛苦,体内的功力会一点点散掉,如果底子差些连走到巨蟒的面前都没可能。所以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谁来当这个药人。”
“我。”
其实他早应该死了,他被小爱咬的那一口不比素此那次,伤口一直从左半身的脖颈沿至腰部,几乎要把他分成两半。
多亏了丁穆云用天香露为他掉着命,才让他能撑到给素此演这场戏。
至少在乔素此的记忆里,他很好,不是死了而是离开了。她不会觉得那样难过,然后迟早有一天,她会忘记他。
慢慢将自己淡出她的记忆,是自己能给她最后的成全。
阳光透过帘帐落在他如同薄玉的眼睑上,恍惚已是经年。
“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去冒险。”
“好,我答应你。”
对不起,
我说谎了。
三掌为盟,你记得我们的誓约,但是否还记得最后到底是谁现放了谁的手?
原来,结局一开始就画好在这里。
我却依然愿意,一步一步陪你走至此。
我说过,作为南宫寒只有这一生。
我爱你,不约来生。
已然足够。
忘忧净土,何处堪忘忧?唯有忘川。
人生苦短,芸芸众生,千年荏苒,得遇所爱,何其幸哉。
所以这杯苦酒,愿意同你笑饮。也许,曾经后悔过。也许没有。
也曾想过,如果一切可以从头来过,我可以重新来过,我还会不会选你?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最后选择留在这里,在你身边。答案便昭然若揭。
一直站在你身边,只是怕留你一个人会寂寞。
浮生大梦一场,不过如此。
好好活下去,少年合眸微笑着。
素此,你要好好活下去,和哥哥在一起。
来证明,我们都没错。
阳光再怎么温暖,却也唤不醒他一点点变凉的身体。
“解释一下吧。”慕容桦高坐在刚刚修葺完毕的九幽分舵中瞪视着跪倒在脚下的丁陌歌。
“是属下失职,致使小爱在与南宫寒搏斗中死亡。”他垂下平日高贵的头颅。
慕容桦“嗤”了一声“可我听说,神蟒是中毒死的?”
“二皇子。”丁陌歌豁然抬起头来,逼视着慕容桦的双眸一字一顿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慕容桦吃了一惊,想要发作,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最后只是按了一下丁陌歌的肩膀便离去了。
丁陌歌长长舒出一口气来,想要起身却觉得眼前一片昏花,跪了过久的双腿也虚软无力。
倒是一双纤美的葇夷将他扶了起来。
“你的伤果然还没好。”女子幽幽一叹。
陌歌“呵”地一笑“丁神医这算什么?猫哭耗子假慈悲么?”
丁穆云倒也不辩解,反问道“那丁大军师刚才又算什么呢?”
丁陌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直发闷。
穆云注意到他捂胸口的小动作,撇了撇嘴往他手里塞了一瓶药丸数落“嘴巴坏还爱逞强。”
他盯着药瓶发了会儿呆,收到袖中后掩饰般的轻咳了一声“我倒是想知道九幽的防卫何时这么差了?轮到浩雪阁的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我已经不是浩雪阁的人了。”丁穆云笑了笑,“乔阁主的情我已经还清了,我要回医馆了。临走前来看看你。”
丁陌歌么想到她会这么说,久久答不出话来。
“你知道么?素此和我讲过很多关于湛然公子的事。有时候,我觉得你们好像。只是湛然公子倾其一生没害过一个无辜人的性命,哥哥,你呢?”她昂首问他,“做得到么?”
她握住他的手“哥哥,回头吧。”
他摸了摸她如同黑缎的长发,摇头。
最后他放开了她,目送她远去的背影低声道“走吧,莫要再回来。”
丁穆云前脚刚离开,慕容桦便自门外闪入。
“现在,军师是不是可以谈谈我们下一步的动作了?”
丁陌歌苦笑了一下,二皇子已经给足了他的面子,如果再不有所交代,恐怕他和穆云的性命都很难交代了。
“殿下放心。”陌歌用手指轻叩着椅背,一脸胸有成竹,“有些事,只要点破了,便可化敌为友也可变友为敌。您觉得,八皇子能让乔素此死心塌地跟随左右的原因是什么?”
慕容桦理所当然的答道“自然是南宫湛…”
忽然他顿住了,一抹了然的笑容挂上嘴角。
此时,明渊王府。
“在宫外跪了一宿儿,滋味不大好受吧。”玉妖祭司眼见着慕容白被人扶进来,笑倚在门边说风凉话。
小四子看着自家主子本来就不善的脸色变得更加恐怖,一滴冷汗从额上滴下,心下默然“祭司大人,您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这次圣上也真是够狠心的。小四子扶自家主子坐下时清晰地听见慕容白倒抽了口冷气。
“王爷,这次做的不太明智哦。”青玉虽然还是笑着,却不大高兴的样子。
“那你想要我如何?”慕容白叹了口气,“他毕竟是我岳父,难道你让我看着他被人陷害,看着父皇斩了他?”
“这么儿女情长可不真是我们八王爷的风格。”他加重了下语气,“尤其最近圣上的身体都不大好。”
慕容白撇嘴“我只是怕被宛凉的泪给淹了,或者被她烦死。”
虽然做出不太在意的样子,可慕容白也知道这事情非同小可。他相信苏大人公正廉洁此番获罪一定是二皇兄故意刁难,为的就是看到他不得不和父皇翻脸,让自己陷入不利局面。明知道是陷阱,可是他还是往下跳了。也许,还摔得很惨。
“皇城内外怕都传开了吧?看来你也真是惹毛了那老头儿,居然罚你在殿外跪了整整一夜,啧啧,这可算是赴汤蹈火只为博红颜一笑咯。”玉妖祭司完全不在意慕容白的脸色越变越黑,自顾自调侃。
“祭司大人如果有空不妨去查查苏大人被陷害此事,在这里说多了风凉话怕是会闪了舌头。”慕容白冷冷道。
“哎,你们还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小王妃可是快来了,我看你最好在自己脸上打点胭脂什么的,真是白的吓人。”青玉支起雕花木窗撂下这句话便转眼消失。
“真是的,有好好的门不走非要走窗户?”慕容白扶额,“莫不是当年偷看阮儿时留下的毛病吧。”
然后他很快就明白为什么青玉不走门了。
因为一眨眼的功夫便见某个不明物体直冲冲撞到他怀里,撞得他差点没背过气去。并且,这个不明物体看来很有在他怀里安营扎寨的打算。
“呜呜呜呜…”苏宛凉一把鼻涕一把泪,活像是要去奔丧,“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呜呜呜,你的腿还痛不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呜呜呜…”
“痛。”他蹙眉,冷汗泠泠,“所以,你可不可以从我腿上下来?”
“啊?”苏宛凉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来她一直坐在某人本来就很堪忧的腿上了。
“对、对不起。”她手忙脚乱的从他身上弹起。
“宛凉,你应该很清楚岳父大人的品行,此次岳父获罪完全由于二皇兄想要打压我。”慕容白顿了顿,“所以,你完全没必要谢我,因为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我还是会负责的!”苏宛凉抹了把泪信誓旦旦,随即回头朝门外一喝“给我抬进来!”
然后皇子大人呆掉了。
一个华丽丽的四人担架展现在眼前。
苏宛凉拍了拍担架,一脸得意“从现在到你伤好,你要一直坐着它哦!”
慕容白满头黑线的思索,
他是不是应该去劝父皇还是把他的宝贝岳父砍了吧。
他家小王妃还在不死心的在他耳边嗡嗡嗡~
“我叫厨子给你炖了猪骨,不是说吃什么补什么么?”
慕容白慢慢消化着这几个字,吃什么,补什么。
“虽然你刚才那么说,但你放心我心胸很宽广,我和我爹都不会把这笔帐算在你头上的。”
慕容白无语,最好是这样。
“你还记不记得前几天来府里玩的素此姐姐?最近她都怪怪的。”
慕容白抑郁,她不是来玩的…
当朝八皇子难以置信的看着身旁眉飞色舞不断制造噪音的女人,开始反省。
当初他到底为什么要娶她?他记得不是为了要她把自己气死这种理由吧!
不过,乔素此心情很差是理所当然的吧?他在心里想,因为,连那个人都离开了。
也许乔素此的心情并谈不上是很差。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她只是在发呆而已。
盯着案上并排而放的两把长剑发呆。
他是,真的,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对情人剑明明得以聚首,看起来,却那么孤单。
“别太掉以轻心了,可别死在别人手上。”浩雪阁大殿之上他皱眉。
“素此喜欢我吧?我很高兴。”他高居马背上,笑得那样耀眼。
“我也好想你快乐,想你变回真正的自己,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绝对的把握能护得了沈飞卿。所以我不能故作潇洒的对你说‘去做你喜欢做的事吧,一切有我’我不能拿你的命开玩笑,对不起。”客栈中他那样小心的把她抱在怀里。
“素此,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他的感觉才最重要?是不是只要他能安好你可以不惜伤害所有人?哪怕他曾伤你那么深。”白衣少年的眼里是昭然若揭的痛楚。
“至少,我们遇到了啊。”他微笑着说,“不管错不错过,都已经很幸运了。”
他坐在马车里摇头对她说“不行了,素此,不可以陪你了。只能陪你走到这里。”
从今以后,他都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鼻头突然变得酸酸的。
最后的温暖与依赖呢。
虽然她在选走这条路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却,还是有被抛弃的感觉。
只剩下自己了,只有自己了。
颤抖着把手伸向星芒,然后,牢牢握住。
眼泪终还是逼了回去。
寒,会忘记你的。
这也是,你想要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外面正在下雨,这样的天气似乎也格外适合来和寒告别。
就这样吧,这个我真心喜欢过的少年,是时候说再见了。
真正的再见,不会复活,没有下一次。
就像他说过的,作为南宫寒,只有这一世。
不喜欢忸怩作态的死过去活过来,只是一味的想赚人眼泪,多没意思。
我爱的寒,潇潇洒洒来,潇潇洒洒的去,就是如此。
也许会为他写一篇番外,写一些他以前的事情,不一样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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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打的打了,该挂的挂了,该骗的骗了。
于是乎,我又瓶颈了~(众人:你瓶颈的真快!)
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磨......
最后某墨悲愤的说,看在咱都破6W了的份儿上,童鞋们,能不能表再霸王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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