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谁念西风独自凉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为小寒番外,以江桃儿的视角叙述。
本来一开始打算过把他俩凑一对的,可是种种原因,只能来篇番外了。
“如果没有那件事,你会娶我么?”
“会。”
“这就够了。”我伸出手来抚摸他清朗的眉眼,释怀一笑。
眼前的人影似水纹般化了开。
我猛的从床上坐起,原是做梦,身上却已出了一身的冷汗来。
“小姐,怎么了?”青儿点了灯进来。
我摇摇头道“并没有什么。”
转头间正窥见镜中的自己耳边已有几点寒星,略想想,已然过了那么多年了。
二十年,世间又生出了多少事来?
先帝驾崩后,二皇子不久亦暴毙,慕容白即位,改号开明。自是一番太平盛世。边关已安定多年,清阮皇女恢复公主的身份随着驸马成日云游山水。浩雪阁易了主,听闻是位有为少年。前任阁主乔素此不知所踪,许是累了弃了这江湖,又许是等到了她要等的人比翼双飞去了。只是这许多事情好像都与自己没什么干系。
那个人如何了呢?自己差点嫁掉的那个人。
不是没有留心他的消息,只是他也许于自己是万分特别的,可对于别人不过是路人而已。寻寻觅觅这么些年,也就厌了,寻着了又如何呢?当初不可能,如今就更不能了。
想起当初在浩雪阁的日子,虽不是十分快活的,却格外令人回味。
素此姐姐和他面上看着冷,又爱嘴硬,其实都是好人。
那年爹爹为了和浩雪阁攀上关系,有意把我托付在那里,起先我先千不肯万不愿,直到从屏风后偷看到那白衣少年。心就漏跳一拍。
我在浩雪阁时努力的活泼着笑着,希望可以融掉他脸上和心里的寒气。
只是,在那之前有人比我先到。
有人比我先到南宫寒的心里。
她叫乔素此。
虽然他们谁也没说,但我能看出,他们对于对方是多么特别的存在。
我并不知晓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往,我想我拼不回过去至少可以变成他的未来。却还是错了。
大婚那天他没到,我也是。
他是个细心而善良的人,在走之前他来了我这边。他说,他要去救素此。
我说,好。
在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没有未来了。
回想间,天已蒙蒙亮了。
“小姐,明日是清明了。”青儿走进了轻声提醒。
“准备一下,去给老爷上坟。”我披衣起了身来。
爹爹在那三年后就去了,我未再许人家,好在家中富裕,族里的长辈待我都很好,也还算过得去。
爹爹的坟年年修整,自是很好的。只是它旁边的坟墓却又旧又破不成个样子,看来从未修葺过,加上前几天暴雨冲刷,竟然把尸骨冲了出来。
青儿急忙拉着我后退几步,伸出手来捂我眼睛。
我却一把推开她的手来,走上前去。
那白骨的手腕上赫然系着一方巾帕,巾帕已经黄旧了,只是上面绣的桃花依然朵朵艳丽如初。自然艳丽,那可是苏城特产的银蚕丝,奇*|*书^|^网极难求到,当年我缝得又密又细固然如新。
千想万想,唯独没想到会是如此结局。
“如果没有那件事你会娶我么?”临行前他来告辞我问他。
他想了想,终于道“会。”
我突然间就释怀了。因为依他的性格是断不肯骗人的。
“这就够了。”我微笑,头一次做出逾越的举动,抚摸他的脸庞。
“如果…”他似是想说什么,到底是顿住了。
毕竟那是他也给不起的承诺。
如果事情了了,我会回来。
我知道的,这是他想说的话。
做这么多,我还是赢了一点点,赢得了他未来的可能。当所有事了结,当他累了,我是他最终的归宿。
“送你。”我把那方绣了十三朵桃花的巾帕递给他,故意嬉皮笑脸道,“要随身带着哦。”
他接过,也笑了笑。
我看着脚下的一堆白骨,那个玩笑似的约定他一直好好帮我守着。就好像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守着他未说出口的承诺。
“小姐?”青儿小心翼翼的唤我。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把泪水逼了回去。淡淡道“请人把这坟好好修理一番,我们回吧。”
我们的故事,无人知道,也无需人知道。
就让它这样湮灭在黄土抔下,湮灭在寂寂红尘之中,最好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为小寒番外,以江桃儿的视角叙述。
本来一开始打算过把他俩凑一对的,可是种种原因,只能来篇番外了。
处暑
——太阳到达黄经150°,鹰乃祭鸟,天地始肃,禾乃登
半月已过,慕容白初登大宝,诸事忙乱。
最最让慕容白头疼的是他的小王妃居然跟他玩起了失踪,去尚书府寻,开始苏尚书顾左右而言他,他逼得密了最终也只得承认宛凉已出走多日。
碧瓦朱甍几许深,惟羡白水绕山城。
桃花笺上是她娟秀的字迹。她只给他留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不是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子,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认为他可以改变她,至少让她为自己留下来。
“来人。”他提了提眉心,“三日之内,把王妃苏宛凉找出,不得有误。”
“是,王爷。”冰冷的声音伴随着冰冷的剑身袭向他,“不过在那之前,王爷还需陪我和祭祀大人去趟须臾幻境才好。”
乔素此持剑架着慕容白一步步走向前堂。
“素此,你这是做什么?我说过会同你去须臾,你难道不信我?”青玉试图哄她。
“不信。”
“......”
“祭祀大人说的话,有哪句是能轻信的?只有手中有筹码,才有讲条件的资格,这还是祭祀大人教会我的。”乔素此淡淡。
“不愧是乔阁主,好,我们现在就去。只不过须臾一瞬人间一日,带着身为一国之首的陛下去怕是不妥吧?”青玉心内虽急,面上却是一副安闲模样,兜着圈子诓素此放了慕容白。
“到了须臾幻境,见着了湛然,我自会放人。若再多言,无怪我不讲情面了。”言罢,剑身就上前凑了几分。
青玉脸上当真难看了起来,如若慕容白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么些年可真就是白忙活了。加之他并不能对素此动用法术,待要命旁人夺剑养得这些个侍卫又有那一个是素此对手?眼珠子轱辘一转,只得勉强笑着先应了下来。
此时慕容清阮正带了亲卫赶到,几千来人将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气氛也随机绷到了极致。好在清阮毕竟心念素此当日出手解围之好,没有下令任何动作。
倒是一直缄口不语的慕容白忽然发了声“靖渊王慕容清阮听旨,朕待要微服出查,在朕回宫之前,命靖渊王代为摄政,不得有误。”
“皇兄,你这是?”慕容情阮惊道。
“素此,我陪你去。”慕容白低叹一声,“我欠你与湛然太多,这一次,我陪你去。”
他拨开些她的剑锋,回首冲她笑道“这次,不骗你。”
青玉动容“这须臾幻境哪里是凡人去得的?白你同去太冒险了!”
“阮儿,这么些年,辛苦你了。不过恐怕还得继续麻烦你。”慕容白并不理会,径直对清阮说道,“如果我有不测,你便继位。既然你能做圣德的第一位女王爷,为何不能做圣德第一女帝?”
青玉跺脚“可我们都走到这步了!”
“我们都走到这步了,就做一次错的但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吧。”慕容白笑了,“飞鸟尽了,便毁良弓,算不得是一个好皇上,不是么?”
只是,连和那个人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了吧?他无声的捏紧手中的桃花笺。
不,他笃定,他不会死的。他是慕容白,八皇子慕容白,明渊王慕容白,景宸帝慕容白。当初在深深宫闱中孤军奋战,也并无一败的,慕容白。
这一次,他一样不会输。
他会回来,成为一个明君圣主。
他会找回他要的人,让她一辈子心甘情愿陪在他身边。
“须臾幻境到底在哪里?”乔素此一抖剑身,眼睛斜向青玉。
青玉望了一眼辽远的秋空,沉默了半晌方道“须臾幻境与这遍的临界点在辰川。辰川执徐渡。”
“也就是现在的,梦蛟原。”
因慕容白到底不宜离宫过久,他们一行三人日夜兼程,赶到辰川才不过用了平时一般的时间。到辰川那天,正是兰夜,少妇或年轻姑娘登楼穿针,书生学子祭拜魁星,河边稚童编了花环戴在老牛头上看起来颇是有趣。
迎面走来一对年青男女,男子书生模样,低头像是同女子续续说着什么,女子听了粉面含春,微微一笑,不胜娇羞。
“祭司大人?”慕容白推搡了一下有些失魂落魄的青玉。心下担忧,自从来了辰川青玉就显得有点不对劲。
“这梦蛟原夜间才去得,我们寻一处地方歇息一下吧。”青玉回过神来尴尬的笑了笑。
不过几月的光景辰川的变化却大得很,洪水退后村子恢复了热闹美好,百废待兴的样子。那所空宅倒是还在,他们也就不去寻客栈,依旧住在那里。
太阳一点点向西边沉了下去,余辉把天空染成暖暖的桔色。
“你想起来了,对吧。”素此不声不响的走到在凭窗而立的青玉身后。
“嗯。”他转过身来冲她无奈的笑笑“我也算恶有恶报是不是?”
她不可否置,只是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前些日子,那一天阮儿对我说不许忘记她。”他痛苦的闭上眼,“我忽然就记起来了,我也曾对另一个人保证过,不会忘记她。”
“我忘记了。”他突然笑了。
“我忘记她了。”他强调这,生生笑出了泪来。
“素此,我真的好想她啊。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是不是?”他笑得那么凄凉。
“是,她不会回来了。从接受死亡的那一刻起,其实就是被分开了。”她看着他,说不清是对他残忍还是对自己残忍,“他们,都不会再回来了。”
“喂,你们俩到底要不要来吃饭?”慕容白不满的敲了敲碗。这可是他第一次下厨唉,他们也不知道是修得哪辈子的福气居然可以吃到皇上亲自做的饭。Qī.shū.ωǎng.虽然他下厨的原因是作为神仙的青玉压根不需要食物,而作为浩雪阁阁主的乔素此只可能一刀下去把整个厨房都劈了???
好吧,这俩人都比他架子大。那么他这个皇上亲自下厨总可以了吧?
“尝尝看?”慕容白一脸期待的夹了块排骨给素此,又叨了根青菜给青玉。
于是,祭司大人和乔阁主都盯着自己碗里黑乎乎的不明物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夜色中的梦蛟原气氛有些莫名的诡异,山峦隐在墨色中看不真切的样子。青玉只管一个劲的往里走,素此步子紧跟着青玉,心中急切不安又有些莫名的兴奋。唯独慕容白,大概是心中有些畏惧,脸色很不好看。
忽的青玉在一块崖壁前停了下来,素此也随即停住,慕容白因有些出神没能禁住脚步竟向青玉身上直直撞去。青玉本能一闪眼见着慕容白就要撞到壁上,却没想到那崖壁却像是有磁力般呼得一下把慕容白吸入了山体中,看得素此目瞪口呆。
“呃,王爷他还真是着急。”青玉扶额,“那么,乔阁主也请吧。”
是黑色的,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恍惚间听到女子绝望的声音。
“玉裁,为什么送我回来?”
“因为我不想得罪墨意山庄。”男子声音柔美而慵懒,带着漫不经心的残忍,“你不过是一个女人,为了这么个女人而得罪那些个所谓的武林正道,值得么?”
“大小姐,方家的花轿已经到前门了,快快上轿去吧!”
“不...”
头好痛,女子尖厉的哭叫声简直要撕裂她的灵魂。
心,也好痛。
为什么,会感到难过呢?
“乔大阁主,你倒是快醒来啊。算朕求你了,快醒醒!”慕容白的声音有点带颤。
耳边有着“嘶啦、嘶啦”的声响,真是热闹。
“青玉!这边也有,就要扑上来了,快点!”
“王爷,不是,圣上。小心啊!”青玉语气有一丝慌乱。
他们到底在干嘛?乔素此皱皱眉,强逼着自己睁开眼。结果不看不要紧,只见一具死白的人体急切的向自己和慕容白身上扑去。
反手拔剑,
“嘶啦”的一声那具身体被劈做了两半。好吧,现在她知道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了。
“我也知道带凡人来会有事,但没想到乔阁主你人品这么差,居然连被魑魅围攻这种事情都能碰上。”青玉嘴上损着乔素此,手里也没闲着,指尖的光华撕裂了一只又一只冲上来的精怪。
可是却好像清不尽一般,乌压压一大片把他们团团围着一个狭小的范围中。
时间一长,素此便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起来。手上的剑也跟着慢了起来。魑魅在她身边越围越多卡白的手伸向她,冰冷恶心的身体贴紧她,撕扯着,啃噬着。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咆哮声。眼角的余光看到,青玉正努力的回护这慕容白,也是一副左支右绌的模样。
都已经到这里了,真是不甘心啊。
这么想着,手上还是不由自主松了力道,星芒自手心脱落。
眼前忽然有人影一晃而至,一手扶住她将要认命倒下的腰肢,一手捞起星芒剑。
剑尖所过之处,只鬼无生。
“展冰砚,不要太过分了!”熟悉的声音隐隐含着怒气。
“不会比你更过分。”女子凄凉的笑声听起来和黑暗中那个人的声音如出一辙。
“楚玉裁,不会比你忘记我更过分。”
“我不是楚玉裁。”那个人凉凉的说,“我是,南宫湛然。”
这是在她丧失意识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醒来后第一看到的是一间有点素净的过分的屋子,屋外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前附耳倾听。
“无论如何,放他们走吧。”公子的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他们不属于这里。”
“你很爱她啊,原来这个世上还有值得你楚玉裁真心对待的人。”她显然是恼了,却还压抑这自己的脾气。
“那么我呢?你是的朋友?敌人?还是,爱人?”
“我南宫湛然一生,唯爱卿儿一人。”他声音不大但却很坚定。
素此忍不住哧哧笑了。
“你啊,还不肯出来么?”他推开门,扬眉笑看着她,“终于肯醒了?”
“湛然,真的是你呢!”她扑到他怀里磨蹭,“是真人呢。”
“不。”他搂着她义正严词的纠正,“是真鬼。”
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厅里伫立的年轻女子傻了似得看着他们,忽然心里有一丝悲悯。看得出,她眷恋着湛然。
“王爷和青玉呢?”她问。
“呦,难为乔阁主还记得我们俩个。”身后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我们就在这里,你不过你一直选择性失明着!”
素此回身一看,慕容白和青玉可不是好端端的坐在桌边。
那么说???她偷听,耍赖,他们都看到了???
“怎么样?要不要杀他们灭口?”看着怀里的人儿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南宫湛然不禁好笑。
“啊,对了。湛然,那个展冰砚到底是何方神圣?”慕容白连忙支开话题。开什么玩笑,杀人灭口,他以为她不敢么?
南宫湛然深深瞥了慕容白一眼,答道“展冰砚,七十年前墨意山庄的大小姐,江湖中人多少应该有所听闻。”
“她就是那个展冰砚?”素此惊呼,“那她所说的楚玉裁岂不是?”
“对,就是当年九幽冥煞的第一任幽主。因为世人都爱唤他玉公子,真名反而没几人知晓了。”南宫湛然莞尔,“这么些年,你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乔大阁主,有什么是不知道的么?”青玉不满的哼哼。
素此倒是笑了“那好,我不多嘴了,还是请我们的老妖精青玉祭司来说吧。我们这些人里,就数你见证过七十年前的事。”
“其实我也不大清楚,那时我一心扑在宫廷中研究哪个娘娘生的小皇子有明君之相。展冰砚的话,只是听说她的一手判官笔法耍的很俊。”青玉努力的回想着,“楚玉裁倒是有过一面之缘,那小子的武功深浅我倒不知,但我知道他长得很俊。”
“长得俊?”乔素此对青玉这个结论有些哭笑不得。
“能让玉妖祭司夸长相俊美,真是难得。”慕容白很是好奇,“那比你如何?”
青玉有些怨愤的瞪了一眼慕容白,不情不愿的承认道“他更好看。当年他可是圣德朝第一美人儿,不仅是圣德朝,我怕天宫地府宇内无人可与之相比。”
“圣德朝第一美人儿。”乔素此惊奇的打量了她家公子一遍。
南宫湛然固然生得是极好的,眉目疏朗,气质温文。眉宇间透着淡然,让人莫名的心安。可是,单论长相而言,湛然确实没有青玉那么亮眼,更不要说什么宇内第一了。
“圣德朝第一美人?”她望着湛然笑侃。
“圣德朝第一美人。”他捏了捏她的脸。
言罢却发现青玉面色一滞,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展冰砚又如何会在这里?”青玉在湛然带有威胁性的注视中清了清嗓,问道。
“她是须臾幻境的创造者,主人。自然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估计离完结已经比较近了。喜欢的朋友收藏了吧,不愿意的收藏的朋友们也谢谢你们能陪它走到这里。这是墨的第一篇长篇呢,它一点点成长着,墨感到非常幸福。动笔写它的时候是零七年,磨磨蹭蹭居然走到今天了。完结这篇文后大概在两年之内都不会写东西了吧,墨也不过是个学生而已。总之,谢谢大家了,鞠躬。
须臾幻境(一)
——所谓天长,所谓地久,都不过是在死亡将相爱的人分开之前。
在这里没有季节的变幻,看不见光阴的流逝。就连素此也不敢肯定她来到须臾幻境多久了。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分,她大多是想睡便睡,想醒便醒。湛然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他们虽然没有说,但心里都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会分开。然后,再不相见。所以,他们也就格外珍惜在一起的时间。
展冰砚偶尔会偷偷跟着他们,一番举动倒一点也不像是这个宅子的主人。不知道为什么,素此对于她总是不忍。因为对伊前世恋人的执念而创造了须臾幻境,这样没有休止的等待着,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偶尔,素此也会有同病相怜之感。
只是她不可能退让,他是她的湛然,而非楚玉裁,不是么。
/奇/她突然想起小寒对她说过的话。
/书/只是作为南宫寒,爱她一辈子。
到头来最明白的却是他,所谓天长,所谓地久,都不过是在死亡将相爱的人分开之前。
而他们能做的不过是是将前尘饮下,是是非非,不再执着。
只是,有的人能做到,有的人做不到。
有时她在睡梦中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影像,像是楚玉裁和展冰砚的故事。
男子咬牙,血丝从白亮的齿缝间透出来,宝剑钉在不远处的地上。
女子绯衣猎猎,幽蓝的千机笔停在男子的喉前。
那确实是个很漂亮的男人,水汪汪的桃花眼,长长的睫毛,眼梢向上微翘着边沿泛着淡淡粉色,无情也动人的样子。雪白的面色,更给他添了几分病态的美感。
忽然男子直直盯向女子身后瞳孔因惊讶而微微放大,右手快速的捞起身边的剑来,切着女子的发梢飞过去。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千机笔想也没想就刺了下去。他快速侧头,脖子上还是被划出了一道口子来,血珠子一会儿就浸透了浅色的衣领。女子身后举刀企图偷袭的侍从轰然倒下。
他修长的指按住伤口,冲全然懵了的女子凉薄的笑了“连属下都背叛你,真是可悲。”
“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很可怜。
醒来后神清气爽,不由看着守在床前的湛然傻笑。
“笑什么呢,丫头。”湛然揉揉她的头发。
她曾无数次担心再次相见他们会变得陌生,在一起会不自在,他会不习惯她完全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自己。值得庆幸的是,现在看来,岁月并没有将他们隔开。
“我见过楚玉裁了,展姑娘一定认错了,他的行事作风全然不是你的做派。”她想起梦中的一幕幕。
“哦?你何时见过他?”湛然惊讶。
“在梦里啊。”她说得理直气壮。
湛然不满的瞅了她一眼,也不接话,自顾走到一边把玩一个兽脚香炉。
“怎么了?”她翻下床来,走到他身边推他。
“你还敢问?”他眯起眼睛,神情委屈又不满,“你居然在梦里蒙在别的男人。”
“啊?”素此呆了一下,旋即想笑,原来是打翻了湛然公子的醋坛子。
湛然嗔怪的看着一脸得意洋洋的素此“你还笑?”
此刻决胜千里的谋臣也不过像个赌气的小孩子。
“这么不放心,不如我们成亲好咯。”她握住他没有丝毫温度的手。
南宫湛然仿若被电了一下似得,向后退了一步。
“素此,我不可能回去了,我已经死了。”
打破她的希望也许残忍,却是最好的选择。越晚意识到这点,与她而言就越残酷。
“我没有想带你回去。”她向前,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我是来送你离开的。”
乔素此的双瞳如一泓盈盈秋潭“所以,我们成亲好么?”
如果不是现在,那么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乘她还是沈飞卿,乘他还是南宫湛然。
“在走之前送我个礼物好么?求你了。”温热的液体模糊了她的眼睛,“你答应过我的,不是么?”
“是,我答应过你的。”他轻轻捋着她如云的青丝,“所以卿儿,嫁给我好么?”
听罢房内二人的喁喁细语,展冰砚身子不由自主的向旁边一辄歪,碰响了本是半开着的雕花小窗。
屋内二人具是回头。
“我去看看。”湛然拍了拍素此的手背。
“不。”乔素此拉住他,“让我去吧。”
赶过去时,展冰砚正站在亭中出神。
素此放慢步子,暗暗打量她。
细眉细眼的模样,虽未有多美,但胜在温婉大方。确是大家出身。
“冰砚,你额间这道红痕是怎么弄得?”边说边伸手去抹。亲昵自然的句子在唇间滑落,手伸到一半方觉不妥。
展冰砚也是一愣,回了神来有些怪异的看着她。
素此尴尬的抹着自己的手,才想方才唐突了。
“放他走吧。”良久素此开口道,“既然你爱他,就应该放他走。”
她摇摇头,忽然恨恨“我不会放他走的,那是他欠我的,我要他留在这里陪我,永生永世。”
“他已经不是楚玉裁了!”
“如果我放他走,他就会转生。”展冰砚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那样,他也不是南宫湛然了。”
下辈子,可能不会相遇。
下辈子,不会再记得你。
下辈子,会爱上别人。
你会沦落到和我一样的下场,就算这样,也要我放手么?
我真的很想知道。
“是的,就算这样,也要你放手。”她苦涩的笑了,“与我而言,有比在一起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展冰砚奇道。
“是未来,是他拥有未来的可能性。”素此慢慢说道,“你是他的过去,我也会是。但,那又如何?我会爱他,直至这一世我生命终结。不管他存在,或则不存在。”
“现在他虽然没有死去,可是已经不能算活着了。这样不对。”
“不可以,我不能放他走。”展冰砚颓然的摇了摇头,“我等了他那么长时间,因为对他的执念而创造了须臾幻境。我恨他,就算是不人不鬼我也要他陪我在这里,一起沉沦。”
波光粼粼的明玉湖上,她偏头一本正经的问他“请问大魔头楚玉裁先生,你喜欢展冰砚哪里?”
“唉?我有说过我喜欢你么?”他放下鱼竿,撑着脑袋做沉思装,“我其实不过是想借你你气气那些个名门罢了。”
久久不见气急败坏的回骂,楚玉裁有些好奇的回头。只见冰砚十分委屈的扁着小嘴,眼红红的如同一只小兔子。
玉裁鱼也不吊了,忙赶到面前嬉皮笑脸的哄她。
“我当然不喜欢你啦,我不仅仅是喜欢你嘛。”他在展冰砚脸上轻啄了一下,“我们冰砚温柔可人,美丽大方,文武双全,知书达礼,花容月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楚玉裁!你说什么?”
“口误,口误。”他弯下腰做赔礼状,“还请夫人饶命啊!”
终于破涕为笑。
“咦?冰砚你额上是什么?”他有些好奇的凑上来去抹,“胭脂膏子没涂开么?”
她打下他的手来“那是胎记。”
“胎记居然会长在脸上唉?”他一副长了见识的模样,“我一直以为胎记一般都长在那里。”
“那里?”
“呃,就是那里。”他趁她还没反应悄悄的悄悄的后退了几步,准备,跑。
“楚玉裁!你给我站住!”
正嬉闹间一九幽侍从足尖点水,落到船上,附在楚玉裁耳边密语几句。只见楚玉裁微微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
“冰砚,九幽的事情都妥当了,明日我带你出去游玩一番可好?”楚玉裁笑问。
“好啊。”她上前搂住他的胳膊,如孩童样欣喜。
“你知道他带我到了哪儿么?”展冰砚凉凉挑眉,“是墨意山庄,他因为怕死,把我带回了墨意山庄。”
“玉裁,为什么送我回来?”
“因为我不想得罪墨意山庄。”男子声音柔美而慵懒,带着漫不经心的残忍,“你不过是一个女人,为了这么个女人而得罪那些个所谓的武林正道,值得么?”
“大小姐,方家的花轿已经到前门了,快快上轿去吧!”
“不???”
原来,是这样的。
“我在花轿上自尽,这一生我只嫁一人。因为恨意太深我不得轮回,于是,有了须臾。一直到南宫湛然出现,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了楚玉裁的灵魂。”她自顾自说着,“我恨他。”
“九冥幽刹的兄弟都已经发放财物遣散了,只有几位舵主表示誓死九幽不肯离去。”乔素此呐呐,“这就是那日那个侍从对他说道话。”
“把你送回去当晚,各大门派围剿九幽,楚玉裁独战十三位高手,力竭而亡。从此九幽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直到前几年为二皇子慕容桦所掌控。”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出这番话来,“他一定很爱你,爱到不惜放弃你。你辜负了他对你的期望。”
目送展冰砚踉踉跄跄离去的身影乔素此低叹一声。
南宫湛然走了过来,揽住她的肩“她的心开始动摇了。”
当展冰砚的执念消失,须臾幻境也就不存在了。
南宫湛然也就不存在了。
“在想什么?”素此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问道。
“我在想我们应该去找祭司大人,请他做我们的主婚人。”
作者有话要说:提问:胎记一般长在什么地方?
楚玉裁:PP上= =
须臾幻境(二)
——既曾执手,何必偕老
自从订下婚期后湛然总是同青玉一处神神秘秘不知商量什么,几次旁敲侧击,湛然也总是高深莫测笑道“到时你自然知道了。”
素此颇为无奈。
又是一日素此被支了出去,无聊之下便在须臾幻境中四处游逛。自从那次谈话后展冰砚愈发喜怒无常,素此想要再与她闲谈却总被避了开。须臾幻境也是怪事频出,幽魂渐渐不受控制,一次又一次攻击他们所在宅院。
“因为展冰砚执念动摇,亡魂们受到影响也开始骚动了。”湛然解释给她说。
青玉命素此把月影高悬于梁上,果然亡魂不敢再靠近。
而她也就凭着同样能割昏晓,斩阴阳的星芒见在须臾行走自由。幽魂遇了皆是退避三舍,不敢近前。
“须臾幻境竟也有带颜色的物件?”她惊奇的看着眼前缀满枝头的红色果子。摘下一枚在手心中把玩。
“这是两生花结出的果子,只有这须臾幻境的幽魂能食。”展冰砚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顺手接过她掌心里的红果,“是个怪神仙老头儿栽下的。”
“可以吃么?”素此见她肯同自己说话有些欣喜,忙问道。
“你不可以。”她把果子抛高又接住,边玩儿边解释着,“这是给须臾幻境的幽魂食的,世人都当须臾幻境有来无回,其实不然。若是有足够勇气也可吃下此果,便有还阳的机会。只是这样的机会只有一半罢了,若是不幸非得不能还阳,还会魂飞魄散,湮灭于天地之间。”
“也就是说,如果你把它给南宫湛然吃了,他就有机会和你同返人间相依相守。”展冰砚笑笑,把果子掷还给她,“你敢么?”
如果,有机会在一起。在尘世做一对儿最平凡的夫妻,该有多好。
至少有一半的机会啊,素此捏着手中的小果想着。
如此一连几天都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你就是在为这事儿烦恼?”南宫湛然叹息了一声,捉住素此预要藏到袖中的果子,“展姑娘刚告诉了我,我想知道你的想法。素此,你希望我吃么?”
她咬着下唇,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你不能决断,那么就听我的,如何?”他淡淡一笑,捻起两生花果实就往嘴里送。
“不要!”她惊呼一声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不要吃。”
“我们还要一起归隐,一起在门前种那十里桃花,不是么?”他看着她微微起了雾气的双眸,“素此,你会后悔的。”
“不是以你的生命为代价。”她抢过果子将它往外一扔,“如果你吃了,我才会后悔。”
气氛不觉有些僵了。
“湛然,你瞧瞧这样改可满意?”青玉捧了大红的喜服进了来,看到素此一惊连忙把衣服往身后藏,干笑道,“乔阁主也在啊。”
“罢了,既看到了,就让她试试吧。”湛然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颇为遗憾的对素此道“本想在成亲那日给你个惊喜的。”
“费了我很大的功夫哦!”青玉将喜服往素此手里一递,笑道,“那家伙自己亲手设计托了我到凡间去做了来的,料子颜色式样半分都不能差,可苦了我着来来往往的。”
待青玉走后湛然环住素此,撒娇道“穿给我看,好么?”
她方才争执的怒气也消了多半,温顺的点了点头。[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红色是很称她的,大红的缎子柔顺的贴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像一朵开到荼靡的花。裙子的滚边上用更深的暗红绣了朵朵桃花,精致华美。就连不怎么出众的五官也连带的楚楚动人了。
他笼起她的青丝,用一支珠钗稳稳固定住。
“相公。”她仰起脸,笑靥如花。
他震了震。
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中“相公,今生我们有幸执手,已是莫大的幸运,又何必非要偕老?”
“就算以后的十年二十年的光阴是我独自度过,我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她靠在他的已经丧失了心跳的胸膛上满足的笑了,“这就足够了,不是么?”
“你欢喜,就足够了。”
展冰砚看着窗内相依相偎的一双璧人俯身拾起那颗红色的果子来,想起早些时候她同南宫湛然的对话。
“谁为你缝的魂?”她冲到他的房中问。
一旁的玉妖祭司抬头有些不解的看着她答道“是我。”
“将一个人的魂魄缝入另一个人的体内,我以为这种巫术早就绝迹了。”她垂下长长的眼睫,“如果是玉妖祭司,也就没什么不可能的了。”
所以,造成了她将开始错误的判断。
“你知道了?”南宫湛然提了提唇角“这是没办法的事,她很脆弱,如果没有把我的魂魄缝到她的体内她如何能这么快的得到保护自己的能力?”
“玉裁才不脆弱!”
“她已经不是楚玉裁了。”南宫湛然皱眉,“从她前世停止呼吸那一刻起,她就不是楚玉裁了。”
“可是???”
“如果你真的爱过他,爱过楚玉裁,就永远不要告诉她。”湛然直视着她,“我怕她无法接受。”
“素此,可以和湛然说话么?”慕容白有些不好意思的问。
素此犹豫的看向湛然,湛然冲她点了点头。
瞧着自己的小未婚妻嘟着嘴不情不愿的离开,南宫湛然忍不住轻笑。
“那么,王爷想说什么?”他挑眉看着慕容白,他与素此走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几乎可以说是拜他所赐,要是说心无芥蒂真是鬼都不信。
“恭喜你们。”慕容白有些别扭的清了清嗓,“还有,对不起。”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复,湛然有些微楞。
“你还记得吧?你的承诺。”湛然释怀道,“做个明君,创一番太平盛世。”
“嗯。”
“心狠手辣、不妇人之仁,这才是我和青玉看中的明渊王慕容白。”他按住慕容白的肩膀,“你可能不是一个心地纯善的好人,却会是一个好君主。所以,不需要说什么对不起。况且,你也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人想要到达自己的目的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得到的东西越宝贵,付出的代价越大。而慕容白你,会付出更加惨重的代价。
“轰隆”一声巨响,宅子塌陷了半边。
“怎么了?”慕容白惊恐的问。
“已经开始了。”
“湛然,须臾幻境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我们要快!”青玉轻松躲过一块砸下来的吻兽,轻灵的落到二人面前。
“素此呢?”
“已经换好衣服等在大堂了。”
红裙拽地身段婀娜的新嫁娘,大红喜服气度清华的新郎官。
怎看都是天造地设的鸳侣。想必成亲之后的日子必定甜蜜幸福,羡煞旁人。
只是,若不说有谁能想到,他们已经没有以后了。
今天是他们成亲的好日子,今天之后他们便两世相隔,从此无缘。
在没有生机没有颜色的须臾幻境,他们如同两朵并蒂红莲,极尽了一生只一次的妖娆。
“一拜天地。”
青衣的少年,桃花似的少女,陌上相遇。
当时哪里想得到,这便是一生只一次的劫。
于是不约而同的笑了。
“二拜高堂。”
因为我想要守护你想要守护的东西,所以我会好好地活下去。
她那么倔强的坚守着她的承诺。
而他静静的躺在桃花树下,再也无法分担她的喜忧。
“夫妻???”
“啊!”凄厉的叫声打破了小心翼翼维护的喜气。
“是展冰砚!”青玉也有些慌了。
远处的展冰砚的身影淹没在亡魂的包围中,她创造了他们,最终也被他们反噬。
素此撩开盖头拿起星芒就往外冲。
“卿儿。”湛然捉住她的手。
“我必须去。那是我前生欠她的。”她含着泪冲他茫然的笑了,“因为我骗了她,才造成了她这样的结果,不是么?”
“你都想起来了。”
“前生她是展冰砚,我是她一直在等的楚玉裁。”
他终于放开了她的手,宽容的笑了“我在这里等你。”
银色的剑光拨开灰蒙蒙的雾色,亡魂们惊慌失措的尖叫着,逃窜着。
展冰砚恍惚间看到那张完美到欠扁的脸,带着明晃晃的笑意来到自己面前。
“玉裁???”
“嗯?”
“为什么要救我?”
像是真的被这个问题问倒了,他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被自己的属下杀死,很可怜吧?”
这样啊,终于可以走了。
展冰砚闭上眼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放下了呢。
素此瞠大眼睛看到展冰砚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四周的亡魂也开始退散开去,如同一场继续扩散开的瘟疫。
她急忙回转过身。
湛然遥遥对她笑着,一身红衣却渐渐变得稀薄。
赶不回去了。
“夫妻对拜!”慕容白推开还没缓过神来的青玉大声喊道。
远远相隔的二人冲对方的方向慢慢低下身去。
“礼成。”
她直起身来哪里还有南宫湛然的影子,泪打在大红缎子上,沁了下去。
黑白的世界一点点的碎裂,露出青翠的山体。
他们回来了。
“月影呢?”青玉直眼看着手提星芒的素此。
“忘了取来,大概是随着那个世界一起破碎了吧。”世人那样拼命相搏的神兵,却被她的一句话轻轻放下。
月影和星芒是一对情人剑,痛失所爱,从此千山暮雪、万里层云,只剩只影。
“找到了!找到圣上了!”一名差役兴奋的将手里的铲子一扔,高呼。
一霎间,所有护卫差役都停止啃土,从四面八方赶来。
“属下恭迎圣上回宫!”
原本就不大的山头乌压压跪了一片。
“是靖渊王让你们来的?她呢?”难道他们已经离开很久了么?
“王爷还在洛都把持局面,让我等前来寻找。”为首的答道。
慕容白疑惑的打量着这名差役,便常的黑衣黑帽,脸简直要低到地上去。自己就有这么可怕?
“回宫。”
那黑衣小侍卫一直静静走在前面导路,身量倒是窈窕,活像个女子。
这么想,慕容白不禁想发笑。
“白,苏尚书家的千金已不知去向多日,后位不能一直这样悬着。”跟在他身后的青玉忽然发声,“这次你出宫这么长的时日,朝野上定有了微词,不可再给他们任何把柄了。”
那黑衣小侍卫身形顿了顿。
“此事稍后再议。”慕容白不耐的摆了摆手。
“慕容白,那是你的责任。”青玉正色,“从你选择这条路时,就不能回头了。弑兄杀友,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什么?
母亲的地位再尊贵也弥补不了出身的寒微,从小就被送到皇后的身边抚养,要叫那个陌生的女人母妃。
帝王的爱再深也是浅的,一朝春尽红颜老,他早就将她遗忘在偌大宫闱的一个小角落中,就连离开都是寂寞的。
宫里什么都是假的,父子情,兄弟义。他却并不讨厌这些,因为他要踏着他们的身子,站在那最高处。没有感情的羁绊,事情容易的多。
这是他选择的路。
高处生寒,如今实现确只觉得寂寞更甚。
“宛凉小姐,事情还是说出来得好,这样才能更干净的了断。”青玉大声说。
出人意料的是那黑衣侍卫竟停了下来,回过头来,是清秀熟悉的脸。
“承蒙祭司大人提点,宛凉知错了。”
众人都识趣的走散了来,两名影卫想要留在较远处护着,却被青玉赶了去。
宛凉笑笑“若真做了皇后,这样的日子我可是一天也过不下去。”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的脾性他也是知道的,平日里对他虽然也尊敬顺从但只不过是碍着他尊贵的身份。她是山间野鹤,他缚不了她一生。
“我是从清阮公主那里知道的,有些不放心,就来了。”
她说得多么磊落,她在乎他,不放心他。但这不妨碍她离开他。
“当真不同我回去?”他绝望的问。
“你心里最重要的是天下,我心里最重要的是自由。”这样的结局是一早就预料到的,她已然通透了,“就算我肯为了你入宫做劳什子皇后,你也不能选我,因为你爱我不是么?帝王无所爱。”
多么荒凉。
“你知道先帝最爱的女人是谁么?是你的母亲。”她想起从皇太后那里听过的话,“但他是一国之君,岂能为一个女人停住脚步?但他又舍不得让她走,就这样僵持着,终酿成了苦果。”
“以后,你怎么办?”他问。
“闲游山水,或是做点小生意。”她一脸对未来的期翼,“我不是乔阁主,感情不是我的全部。”
是啊,这样活泼动人、胆大妄为的她才是他喜欢的苏宛凉。
“再见。”他终于放手。
“再见。”
她留给他一个灿烂的笑脸身影消失在树林中。
小寒
——太阳到达黄经285°,雁向北,鹊始巢,雉始雊
慕容白伸了个懒腰,想起前些日子只觉得恍如隔世。
须臾一瞬人间一日,青玉还真没说假。居然就这么一不小心把秋季错了过去。
“圣上,这是皇后娘娘送来的汤。”小婢女把汤盅小心的搁在一旁的案几上。
慕容白点了点头。
半月前他一回来便册了后,丞相的女儿,大家也都满意了。
皇后贤良淑德,把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给他省了不少麻烦。
如果是那个家伙的话,估计会搞得鸡飞狗跳吧?他这么想着,不禁心情很好的扬了扬眉。
推开窗,一群大雁排作“人”字北飞而去。
许是欺负新帝初初登记,边疆又霍乱了。清阮不得不再披戎装,只是这次青玉祭司也一同前往了。是不放心么?
忽然头顶上投过巨大的阴影,只是一瞬即过。
乌云?慕容白撇了撇嘴。
桌上摊着刚传来的奏疏,说是此番定会有一场大战,近期是不能赶回了。忽然有些心悸,像是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似地。难道是他们二人不在眼前所以不安么?
他摇了摇头。
“唉,听说了没有,宫里又有人失踪了。”离窗不远处站着几个婢女窃窃私语。
“岂止是宫里,洛都最近幼童弱女频频消失,现在一片人心惶惶的。”
“难道是鬼神作乱?”
“唉,别乱说话。”
慕容白心头漫上一片阴云。
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啊。
“安臣?”
“是,陛下。”
“虽然不愿意,但去请她吧。”
“陛下???”
“只有你去,她才有答应的可能。”
“是,陛下。”
“阁主,碧儿进来了。”青衫女子轻手轻脚的推开门。
醇香的酒气微醺着人的神经,红衣女子睡眼迷离的看着自己的婢子干净利落的收拾完地上散乱的一堆酒瓶,问道“有事么?”
“没有。”碧儿温柔的摇了摇头,“阁主安心休息就好,只是买醉并不能浇愁。”
“我没有醉。”她叹了口气直起身来,“只是调解下心情罢了。”
“如此甚好。”
“也许我是应该退位让贤了,这样日日惊心的生活,实在是够了。”并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了。
星芒剑还好好的摆在架子上,她很久都没有碰它了。
拿起剑来手会抖,不知什么时候她变得胆小了,害怕了。她的剑下曾有那么多的亡魂,不管他们是否该死,她杀了他们是泯灭不掉的事实。杀了这么多人,难道她就不该死么?
“寒,这次任务就交给???”有实话说了一半才想起来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朋友不在了,爱人不在了,她还真是一无所有。
“阁主您知道么?您是我的梦想。”碧儿半跪在她面前,平视着她写满不确切的眼睛,“成为像阁主一样的人,坚强、强大。”
“你错了,就算做到了,你也不会得到快乐。”
“阁主不是我,怎知我不会快乐?”
“成为像阁主一样的人,坚强、强大。”
“你错了,就算做到了,你也不会得到快乐。”
“阁主不是我,怎知我不会快乐?”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碧儿,你叫什么名字?”她像想起来什么。
“属下全名碧莲。”
“那碧莲,我教你。”素此拿起星芒剑丢到碧儿怀里,“只要你愿意,我就把我所拥有的都交给你,包括浩雪阁。”
青衫婢女显然惊了,手捧着星芒剑诚惶诚恐的样子。
“不愿意?”
“谢阁主!”她捧着剑在她面前跪下。
她苦笑“我不用你谢我,我只但愿以后你莫要恨我才好。”
碧儿的底子真的很好,好到出乎她的意料。可见她平日里下的功夫,素此想也许这次她当真选对了。
教碧儿的时候她很用心,也就不怎么想须臾幻境的事情和离开的那个人了。
实际上就算是回来之后她也没有在想他,许是太过铭心的疼痛,短时间之内她都心存畏惧,不敢去触碰。既然她答应过他要活下去,那日子总是要过的,而且要过的好。一个人实在是没有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碧儿从前用的是短刀,现在改剑多少有些不适应。倒是她手发银针的功夫学了个十之八九,现在已经可以用针风带灭烛火了。
以碧儿的武功以前就不弱,现在在浩雪阁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了,假以时日她就能放心的把浩雪交到碧儿的手上了。
在这里呆了那么久,不管喜欢或不喜欢都有了感情。所以她自觉对浩雪阁也是有责任的。当初攻凌渊王府时她和青玉就有君子协议,事情一成功浩雪阁就再不是明渊王府的附属,只是普通江湖帮派,从此不与朝廷有半点相关。
“碧儿,你多大了?”怎么看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哪里来的这样的决心,以后当真不会后悔。
“过了开春就十九了。”果然。
“碧儿你现在后悔还得及,一旦浩雪交与你手再要抽身便难了。”
“谢谢阁主,不过我不会后悔的。”自是有几分顽强。
她本不是个爱啰嗦的人,只是事关重大,自己也深受其害,还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碧儿你有没有想过,你先走年纪正好,仗着自己功夫好自是可以叱咤风云。若有朝一日你年老体迈,也会有人把你替了下去,到时下场自不必说。”
“既入了江湖,自然葬在江湖,谁能逃得掉呢?”
一番话来倒说得素此暗自惊心,是啊,谁逃得掉呢?
“阁主。”有人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叫道。
“怎么?”看着那人微微凝重的神色,素此知晓必有事发生。
“我们保的人死了。”
“死了?”她扬眉,从浩雪阁她接手从未出现一次这种事来,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那护送他的人呢?”
“也死了。”
事发的地点是在歇脚的破庙,几个人脸上神色如常,好似睡去,身体上也没什么硬伤。
“阁主,您看。”碧儿指着顺着瓦檐滴答下来的血迹。
素此抽身一跃,落到屋顶上,果然是血迹斑驳。但又不像是凶手或几个被害人留下的,素此不禁锁起眉头来。
“碧莲,你怎么看?”看着碧儿欲言又止的模样,素此问道。
碧儿有些游移的问“阁主,你有没有听过,鬼车?”
夜里,素此想着白日里碧儿的话。
“公子,你瞧这是什么?”她收拾他的书房时忍不住手痒,抽出一本看起来,一翻就翻到了这幅颜色艳丽长相却和鸭子很像近亲的大鸟画像。
他探过身来看了一眼,笑了“传说里的异兽,鬼车。”
“真有趣儿。”
“有趣儿?”他不以为然,“你最好许愿永远不要遇到它。”
有可能是鬼车么?
自屋顶上发出奇怪的声响,好像是什么鸟类盘旋拍打翅膀的声音。
星芒被送了人,浩雪阁自然不缺好剑,但由于习惯,素此也不过是拣了把器型和星芒相当的长剑用着。素此提起长剑,跃上屋檐。九头的鬼车身影向南飞去,只余屋檐上一滩血迹触目惊心。
古书有载:
鬼车,色赤,似鸭,大者翼广丈许,昼盲夜了,稍遇阴晦,则飞鸣而过。爱入人家烁人魂气。亦有说法称九首曾为犬呲其一,常滴血。血滴之家,则有凶咎
“阁主,你还好吧?”碧莲也跃上屋脊。
“嗯,命人把这上面的血迹擦了,真是碍眼。”素此站起身来,“有事?”
“有位遥公子要见您。”
她拧眉,说实话,她现在真的不想见他。可是,好像真的出事了的样子。
“让他来我书房说话吧。”
遥安臣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浩雪阁的装饰是很规整的,没有因它的主人是位女子而有太多忸怩的小女儿情愫。从头到尾的白色大方素雅,配上一看便价值不菲的檀木器具,反倒给人很大气的感觉,让人猜想这屋主是否是位浊世佳公子。
乔素此的书房更是简单到了极致,几排书架上摆着密密的卷宗,案上供着盆兰花,背阴处开着一扇大大的窗户,正巧能到看几从翠竹。
左右一副对子,写着:
屈屈伸伸,雪压千层犹奋直; 潇潇洒洒,风来四面又何妨。
扇形匾上书:听风轩
靠窗处摆一古琴,看起倒颇有几分名贵。
“乔阁主原来还会捻筝弄弦?”
素此走过来手指顺着琴身滑下,随意拨弄出几个音调摇了摇头“我并不会。”
“那摆这些无用的物件,倒显得附庸风雅。”想起那日她的不留情面,心中自然有刺,想要讨了回来。
她也不答话,只是拍了拍手。
一华衣美少年走了进来,向二位稍一欠身,然后坐到琴后演奏起来。琴技颇佳。
“乔阁主过得如此风流快活,南宫公子泉下有知也可瞑目。”
“他不是那种装腔作势,徒有其表的人。不会在意。”她一语双关,噎得遥安臣直瞪眼。
“如果遥公子是来说这种事情的,碧儿,送客。”她冷淡的挥挥手。
“刚才是安臣冒犯了,实际上,陛下希望您去一趟。”他低下头,变得谦恭有礼。
“我为什么要去?”
“陛下请您去。”
“他并不是我的主子,你认为他能强迫我?”她不以为然。
“请您看在祭司大人的面子上。”
“我没有宰了他已经很客气了。”
“因为???”他沉吟,“因为完成南宫公子的心愿,为了他想要的太平盛世。”
她沉默不语。
遥安臣心里松了口气,蛇打七寸,他找对了地儿。
“好的,我跟你去。”她话锋一转,“你对慕容白很忠心?”
“达成圣上的意愿是卑职存在的理由。”
“付出性命也再所不惜?”表忠心人人都会。
“是的。”
“我会去保护你的圣上,你把你的命给我。”她手摸上他熟悉的面容,挑起细眉,“看着他的脸长在你的身上,我很不爽。”
其实这次决定去洛都既不是为了湛然也不是为了遥安臣,她仅仅是怀疑。
她觉得洛都发生的事和鬼车有关。
“碧儿,这次同我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先申明,对联只是普通的对联,不是墨自己写的哦。
对于鬼车的描写是根据《三国典略》、《岭表录异》、《正字通》、《古风》记载的。
大寒
——太阳到达黄经300°,鸡始乳,鸷鸟厉疾,水泽腹坚
皇后有了身孕,上上下下一片喜气。
“陛下有什么忧虑的事情么?”庆宴上皇后悄声问一旁强作欢笑的慕容白。
“不要多虑,这段日子好生休养。”他仰头饮下一杯酒。
皇后乖巧无奈的点了点头。
越来越多的百姓说,看到过有九个头的怪鸟在午夜掠过漆黑的夜空。它翅膀拍打的声音,是死亡的声音。
越来越多的人失踪,或是莫名的死亡。
流言日益增多,说什么现在的圣上不受上天的眷顾,做过弑父杀兄的不义行为,本来就不应接手王位。加上边关那边清阮频传急报,看起来不很利。
慕容白黯然离席,独自来到花园内散心。
“后悔了吗,王兄?”调侃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回头一看正是应在归园享乐的“已故”皇子慕容桑。
“你怎么回来了。”这样出现,未免太不要命了吧,他就笃定自己不会杀人灭口?
“你不会的。”像是了解自己的兄长在想什么,慕容桑否定,“你现在已经是皇上了,而我只是个平民百姓,你完全没有必要那么做。我这次来,是为了素此。”
慕容白嗤笑“乔素此的命还真是好,有这么多的男人为她奋不顾身。”
慕容桑也不在意,说道“她自然是有她的好。”
“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
“相信我们,不管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情。”
素此和碧莲是以内臣的身份留在宫里的,慕容白专门为她俩准备了一个园子,无论任何人没有他的允许都不能打扰。
如今园里又加了个易桑。
“我知道就这样叫你来太冒昧了。只是这件事,我自己实在没什么把握,能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了。”素此不安,毕竟他已经为她做了太多。
“你这个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客气了!”在碧莲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易桑伸手去拧素此的脸颊。
“痛,痛!”她一边躲一边试图打掉他的手。
明明是那样强势的家伙,刀光剑影就跟吃白菜一样简单,身上处处是伤,处理的时候愣是不掉一滴眼泪,也不抱怨。根本不能称之为女人嘛。可是,却会在和他嬉闹的时候,很配合的呼痛。
“弱水好么?”
“那小子,已经成家了。所以没让他跟过来。”
“你呢?你准备什么时候成家?”虽然是十三皇子,在年纪上也没有比慕容白小很多,人家却快到做父亲了,他却还是孤家寡人。
“我在等,直到我喜欢的那个人明白我的心意,愿意和我一辈子在一起。”
“你也有喜欢的人?”
“嗯,以前曾觉得就这么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就好了,可是现在她一个人了,我想要争取一下。”他笑笑,人畜无害的样子,“看能不能给她幸福,也给自己幸福。”
素此敛声,这个话题好像很危险了。
“你真的认为是鬼车?”像是知道会得到这样的答复,易桑换了个话题。
“当然。”
“阁主喜欢桑公子?”待易桑离开后,碧莲悄悄地问。
“我们只是朋友。”
“骗人。”嬉笑打闹,恋人般的娇嗔,这样还只是朋友?
“阁主啊,如果感到幸福,就应该好好把握。”有关情事,自是旁观者清,“毕竟能给自己幸福的感觉的人总不是那么多。”
“可是我的幸福,已经埋在黄土中了呢。”
十天后,
“真是的,乔阁主到底在做什么!”慕容白使劲锤了下桌子。
失踪的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而且,连朝内命官都有遇害。大家好像达成了某种共识,如果谁家屋上出现了血迹,那么就提前准备丧事吧。也不是没有人抵抗过,也请了江湖上的好手,但第二天白日里也不过是多几具尸体罢了。
这次在素此居住的屋顶上,发现了血痕。
“是鬼车,鬼车晚上就回来索我的命了。”素此披头散发,在宫内乱闯,逢人就如此说。好像已经被死亡的阴影逼得崩溃了。
“皇上,请允许臣妾将乔姑娘送出宫吧,她要是再如此下去,局势就更一发不可收拾了。”皇后梨花带雨的要求,一张艳丽的小脸上写满了为难。
“不行!”
虽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他答应过桑弟了。而且,他也不信素此会被这种事情吓破胆。她可是在须臾幻境中面对无数亡魂也镇定自若的乔素此。
“为什么。”皇后委屈的问,“乔姑娘,对陛下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么?”
“是的。”慕容白说,“她是朕???她是朕喜欢的女人!”
皇后一脸委屈僵在脸上,不知如何是好。
“嗤嗤,喜欢的女人,皇上你未免太能编了。”易桑笑倒在床上。
“你放心,我和你的审美不一样。”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像兄弟一样的对话了。
“不过我很好奇,其实当时父皇最中意的继承人是你,不是吗?”如今这个话题对于他们已经不再敏感,“为什么拒绝,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我这个人天生不爱与人争胜,又懒又怕麻烦。”由于刚才笑得太恨,他脸上还有一丝笑痕,“要我失掉自由,失掉重要的人,我可受不了。”
慕容白了然。
“不过皇兄,你也觉得是鬼车么?”易桑把谈话拐回正题。
慕容白笑骂“鬼车?鬼扯吧!那种书上的东西怎么会有。”
“那今夜便邀皇兄到荔园一叙,也请皇兄你看一场好戏。”他发出邀请,“我与素此,在那儿恭候大驾。”
荔园是慕容白拨给素此居住的园子,园子不大,只是干净。丫鬟护卫一律没遣,她们行事反而更方便些。
这天白日里像是山雨欲来,到了夜里倒是难得的月朗风清。
素此换了一身短打的衣裳,头发干净利落的束起,初一看倒像是谁家的俊小子。
天很冷了,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碧莲虽然裹得厚厚的,还是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看着素此一身单衣忍不住问“阁主难道不冷?”
素此笑,到底还是孩子,底子再好内劲还是不足,到了冬日难免抵不住寒来。
等了半宿都是安然无事,碧莲忍不住抱着剑打起来瞌睡。
素此也伏在桌上假寐。
暗影无声无息的靠近,铁笔毫不留情的冲她的身上戳了下去。
“你是墨意山庄的人吧!”她一翻身,用脚踢起倚在桌角的长剑,抓在手里。神色分明清醒得紧。
那偷袭的人慌了慌,手中的铁笔也没了章法。
素此挺剑上前,几招之内就占了上风。
碧儿适时“醒来”,一下点住了黑衣人的穴。那黑衣人手里还高高举着铁笔,样子很是好笑。
“墨意山庄以点血截脉见长,被人点了穴位,滋味不好受吧?”素此一把撤掉那人蒙面的黑巾,“展庄主?或者是,丞相大人?国丈?”
“皇上,看来真相大白了。”易桑同慕容白从阴影中慢慢走出来。
“不愧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老夫服了。”丞相苍老的脸上露出失败的疲态,“只是我不明白,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不是鬼车了?”
“一开始。我在那几位浩雪阁的下属尸体边上看到了一堆灰烬,说明他们当夜点了火堆,那时候我就排除了是鬼车的可能。”她扬唇一笑,“鬼车怕光,哪怕稍微有些光亮都忍受不了。但他们的尸体很干净,没有任何外伤,所以我想到他们是被人点了死穴。”
“他们都是很不错的剑客,在这个江湖上能一招点住他们穴位的人不多。”丞相赞同道,“你那时候就怀疑我了?”
“实际上我是从得知皇后娘娘怀了身孕才怀疑的您。虽然将开始死的人都没什么关联,但后来的人却都是慕容白的拥护者。”
听到素此直呼自己的名字,慕容白抬了抬眉。
“皇后娘娘有了身孕怕你们早就知道了吧?慕容白垮了,谁是最大的受益人?襁褓中的婴儿和城府深沉的年轻天子谁更好控制一目了然。”
“所以你叫人打探了我的底细。”连他是墨意山庄多年没有露面的庄主这种事情都查到了。
“不。我认为是您是因为皇后娘娘和我的一个故人长得很像。”也许是奇妙的血缘,但那个丫头的性格却比这位会谋害亲夫的皇后娘娘讨喜的多。像是想起了什么,素此补充,“对了,你一定还想说为什么很多人看到了鬼车的身影。”
收到素此的示意,碧儿从床底下扯出一只巨大的风筝,风筝的样子正是以鬼车为原型的。
“那天吹的是南风,鬼车南飞,我就猜会不会是风筝。于是让碧儿寻了圣德扎风筝最好的师傅,一问果然有人订制了不少。”素此把那风筝往他身前一摔,脆弱的骨架片刻变成了一堆废料,“我唯一想不通的是拍打翅膀的声音,应该是某种强壮的鸟类吧?”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丞相诡异一笑,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一只巨雕冲破窗户毫无防备的向素此扑来。
易桑神色一凛,一把将素此扑在地上,紧紧护在身下。
星芒剑及时出鞘,将巨雕穿了个透心凉。
事情发展的太快,只余慕容白一个人还呆站在原地,像是吓傻了眼。
巨雕上的血落在易桑脸上,易桑翻身起来摸了摸,心有余悸,“差一点就死了呢。”
“亏你说的出来。”素此白了他一眼,“手无缚鸡之力还想逞英雄。”
缓过神的慕容白看着眼前一对活宝有些发笑,也许他这不爱江山爱逍遥的弟弟还真能把乔阁主骗回家。(奇*书*网.整*理*提*供)
“其实我一早就料到这个结局了,我只是想知道你能为了爱苏宛凉而救她的父亲,那会不会因为爱我而放过我的父亲。”皇后凄凉的笑了,“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我的妻子。”
皇后震惊的看着他。
慕容白淡淡道“在我心里你是我的妻子,不管我爱不爱都要和我一起走完这一生的人。是你毁了它。”
冷宫的门缓缓在身后关上,慕容白坐上御撵吩咐“回宫吧。”
刚收到捷报,说是边疆已经安定下来,清阮和青玉不日将班师回朝。
天上飘下细小的雪花,他张开手去接。
心里默默想着,今年的冬天,快要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大结局
啊啊啊啊啊···要疯了
话说两年来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完结,所有的结局都想过了。
所以到最后反而不知道选哪个好了= =
今天路过的亲帮忙投下票吧,乔阁主是要爱情好还素要幸福好捏?
和桑殿手拉手去领便当,还素继续等公子?(虽然某不能保证能够等到···)
持续抓狂中~
次年•春
——我会留在有你的地方
景宸帝慕容白登基不足半年,政绩斐然,整肃朝野,世无贪官,路不拾遗。
当年的约定已经达成了。
她褪下戎装,还了将印,幽居深宫。铜镜里红颜早衰,大漠的风沙淹没了她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换上绿罗裙,点了梅花妆,小心的别上当年他送的那支珠钗。她推开窗淡看一帘风月如画。如果当初她肯规规矩矩的做她的公主,现在怕是儿女绕膝了吧?
“后悔了吧。”银发男子毫无预兆的出现在窗前,笑问她。
足不出户本来就是想要躲他的,可是他这样的妖孽,怕是跑到天涯海角也躲不掉的。
“是啊,后悔了。”她叹了口气,“可是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这样执着的明知故犯。
“小公主,谢谢你。”他拍了拍她的面颊。
她在他的掌心,绽开一个绚烂的笑颜。
如果是要现在说再见,请幸福的离去。
“小公主,我终于记起我成仙的代价了,我失去了我心爱的女子。”他暗哑着声音,“一点都不值得。”
她捞起一把他的长发,忽然惊奇的发现,并不是银色的。是规矩如墨的黑,只是刚才在一片月光的映照下才显得如雪。
“你还记得么,你说过如果你要选驸马,一定要有堪比青玉祭司的美貌。那么,我如何?”他指着自己的脸顽皮道。
“青玉。”
“我的小公主,请和我一起变老吧。”他以吻封缄。
他侧身立于脉脉斜阳中,
晚风吹开他银色的发丝。
他低声道“成仙纵有千般好,奈何只羡鸳鸯。”
上仙蹙眉“凡人要受轮回之苦,何必贪恋这一世凡情呢?”
青玉缓缓一笑“若成仙,岂不是连着一世也没有?”
发丝上妖异的银色一点点褪去,他终于变成了一个平凡的人。
很久很久以前,抚琴人对他说“人的执着,你不懂。”
如果他还能听到,青玉很想告诉他,这一次,他懂了。
街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唉,你看那个人像不像丁陌歌?”已经成为小妻子的慕容清阮指着药铺中那忙碌的身影。
当然不像,因为根本就是嘛。青玉暗笑,不用想也知道又是谁做的好事。
“走吧,是不是与我们有什么相干?”他牵起妻子的手,向家的方向走去。
穆云伸出五个指头在丁陌歌眼前晃了晃“哥,看什么呢?”
“没。”丁陌歌抓好一包药小心的用绳子系好递给病人,“只是觉得刚刚那个男人长得未免太妖了吧。”
“你这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嫉妒人家比你好看?”穆云嘻嘻笑着。
“你个小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丁穆云笑着一边躲一边想,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茶楼上,
“陛下,该回宫了。”老奴为慕容白披上一件银狐滚边的披风。
已经是初春季节,天气却依然那么冷。
他呼出一口白气,眼睛没有移开对面书坊那抹鹅黄色倩影。
她掐着腰好像在教训偷懒的小工,看到来了客人急忙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挂上热情的甜笑。他举着茶杯,嗤嗤笑出声来。
老奴有些看呆了,这位年轻的天子,似乎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
那位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呢?
慕容白对身边的侍从低语了几句,那侍从点点头,一会儿就出现在对面书坊中。将怀里抱的圆滚滚,毛茸茸的白色物件塞给女子。原来是只小胖狗。
黄衣女子欣喜的同小狗亲昵了半晌,像是想起什么,走出坊朝四周张望。
慕容白裹紧披风站起身来道“走吧。”
楼梯下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吩咐身边的老奴“把这茶楼买下来。”
“买下来?”老奴看着年轻天子远去的背影犹自发愣。
归园。
“在想什么?”易桑问身边的女子。
“遥安臣。”
“哈,看上他那张跟湛然一模一样的脸了?”他打趣。
她含笑不答。
临走前他来找她,一身侍卫打扮,没想到还很好看。是湛然的脸啊。她心里忽然有些伤感。
“我答应过你的。”他把自己的刀送到她手里,对准自己的胸口。
她作势要往下刺,他坦然闭眼。
“怎么,不敢看自己血溅当场?”她讽刺。
没想到他很坦白的笑了“还真是,是对死亡的恐惧吧。”
她把刀往地上一扔,自嘲“我没有办法杀你,我无法对着自己所爱的人的脸下手。你走吧。”
就算是过着别人的生活也不全是他的错,更何况,如果那张脸继续存在于世上,对自己也是一种安慰。
“以后怎么办?”易桑打断她的出神。
浩雪阁已经交给碧莲了,她功成身退、
“留在这里啊。我来和你做邻居如何?”半是玩笑半时认真。
天清云朗,她抬头看着万里晴空,淡淡笑了。
她会留在这里。
留在他的归园,留在他的圣德皇朝,留在他要的太平盛世。
好好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