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今起，友尽
陈尚看了。
然后，他用一种很少见的眼神，看着矮子。
确实是很少见的那种眼神，至少矮子从来没见过。
怎么形容呢？好像是一种悲哀的流露，又好像是失望。
矮子回避着他的眼神，目光闪烁的自顾自说着话。“我也就帮人传个话，跟我没关系。反正情况就是这样，你、你自己看着办。她有没有杀人我也不知道，但是有嫌疑，而且线索都指向她，城市守护找不到别人的话肯定得抓她。这些信息一曝光，她自己肯定完蛋，你也会被牵连。我觉得你不如就先忍忍，给他们点消息，换自己太平更好吧……”
矮子说到最后声音更轻了，他舔了舔嘴唇，说不下去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肯定不跟李双飞发生交集。
陈尚特别沉静的听着，直到这时才开口反问了句：“矮子，这是你的真心话？”
“什么真心话不真心话？我说了我就传话的，不是我要找你麻烦，是……”矮子下意识的回避，他没办法说，他真心不是那么想的，可是，现实逼迫他只能这么做。
陈尚没听他说下去，就打断了说：“我一直觉得，我们年龄相当，出身类似，各有各的故事，肯定都没资格跟对方说教训的话。我知道你家里很难，跟我一样难。所以吧，我一直觉得咱们的想法差不多，都是背着家庭的责任，只能努力走出去。”
矮子没吭声，如果说陈尚的很多话不说，很多事情不多嘴是出于这种彼此平等尊重为基础的话，他是信的。
“可你这事办的合适吗矮子？我们从八级城区走进来，过去被欺负也好，被怎么着也好，都清醒的忍着没跟着别人那样瞎混。因为知道那不是长远之计，挣到了钱也给不了自己和家庭安稳。你现在在三级城区有工作了，可是，反而又干这样的事了？那你怎么不早跟着破坏者的人混去？那么辛苦进佑华学院、又那么拼的留在这里干嘛？”
“别说了！谁他吗的不知道这些道理啊！”矮子听不下去的打断，陈尚忽然大怒，猛然一巴掌拍在桌上，吼叫似得质问：“那你他吗的还这么干！”
矮子顿时怔住，这时他第一次看见陈尚发火，也是第一次听见他说粗话。“我是被逼的！已经没办法了，没办法了！我就带个话，我就一个传话筒，我就……”
“矮子，别骗自己。你心里清楚这种事情的性质，你非得泥足深陷把自己赔完不可吗？”陈尚推了推眼镜，落空，他的习惯性动作还没改过来，但频率比过去少多了。“我喜欢晨阳那么多年，对她的情况肯定有关注。给你找工作的事情上，其实我知道她是找的借口，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也不想刨根问底，她既然不想说，肯定有原因，或许是怕我有看法，或许是说穿了她自己会觉得抬不起头。”
“你就一个煞笔！我要是你，选择大把，找个一身麻烦的人干嘛啊？”矮子这时也不怕说心里话，他就见不得陈尚这种痴情，总觉得傻乎乎的，只要把晨阳甩了，多少麻烦也就一起甩了，就他现在这样，找个家境优越，背景好的还怕没有？
“我跟她以前的男朋友交情还不错，倒不是有意接近，但打听晨阳的事情是有心的。也知道她有段时间比较奇怪，当时她的男朋友很长时间才能约到她一次，她男朋友后来跟踪她，发现她带限售商品出了三级城区。”陈尚说到这里，又推了推眼镜，仍然落空。“可我不知道，也没想到的是，她还买卖过三级城区的商业、科技方面的情报……”
“其实也没什么，你看，卖点消息嘛，只要挑些知道的人多点的，哪能查到你身上……”矮子不想谈心，也不想听陈尚谈心，因为那让他在感情上更难接受自己。
陈尚没听他说下去，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说：“矮子你走吧。从今天开始，我们不是好朋友了，不是因为今天你当了这个传话筒。你被逼无奈，我能体谅。可你心里已经没拿我当好朋友了，你明知道是坑，还说违心话把我往坑里带——这是好朋友能干的吗？这能只用被逼无奈解释吗？你已经从被动变主动了。”
矮子木在那，没了声音……他无可辩驳。
他没动，陈尚如同看透他的想法那样，继续道：“我还没那么高的觉悟，所以你不用担心，我这里，不会跟别人说你的事情，工作问题我也不会做些难看的动作。”
矮子这一刻，突然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无地自容。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却抬不起头，也没脸正视陈尚。
“都认识这么多年了，翻脸无情的事情我干不出来，这点信任总归还有吧？你还不放心？”陈尚的误解，让矮子忙不迭的解释说：“不不不，不是不是，我知道你一向言而有信。我……就是想说，谢谢。”
矮子觉得此刻说出这两个字，是需要的，也是他稍微找回点自尊的必须。如果就这么一言不发的走了，沉默的接受他绝交的最后善意而无所表示，他实在难以接受。
“……矮子，你回去跟他们说，我很愤怒，所以，拒绝跟你进行任何形式的接洽，他们要找我，换别人，只要来的是你，我就什么都不会交涉。”
陈尚的话，瞬间让矮子红了眼眶……他憋着，哭多丢脸啊！
可是，陈尚这是明摆着最后拉他一把啊，直接粉碎了他在李双飞等人眼里的利用价值，这是给他脱身此事、将来不必被逼迫的更狠，这时作为好朋友最后的善意了啊！
“我欠你！我会记着！”矮子快步夺门而出，他已经没办法继续面对陈尚了，更害怕自己会鼻涕眼泪一起流。
矮子走了，陈尚的眼眶红了，他抬手，逝去眼角的泪光，深吸了口气，努力平抚着情绪。
学院里好几年的舍友加好朋友，除了李解，他就跟高大胖、矮子等几个舍友交情最好，也是他的性格和行为习惯上能够经常交谈的几个人之一。这还没正式结业呢，就崩了……
是学院时候的他们太单纯了？还是，社会这个大染缸太可怕？
不过，陈尚更愿意相信李解相信的说法，这是复杂人性伴随的必然之一。
是的，他发现用这种客观的角度看待的话，很多事情，即使仍然不喜欢或者厌恶，但是，却不会愤慨激动了。
矮子这个朋友的到来，不是愉快聊天的。陈尚收拾心情，回了房间陪着晨阳，她的情况很好了，已经不需要呆在公司的护理间，晨阳喜欢家里，他希望她醒来的时候，睁眼看见的是家，还有他。
矮子给李双飞去了信息，把陈尚最后的话说了。
那头的李双飞沉默有顷，点点头说了声：“辛苦你了，奖金回头给你，你先歇着吧，有什么消息记得找我。这件事情我会另外安排人跟陈尚接触。”
“知道了飞姐。”
中断通讯之后，李双飞不禁轻笑自语：“有个这么好的朋友，矮子你的运气不错。”
这当然不是很难猜的事情，如果陈尚真对矮子那么仇恨愤怒，招呼一声保护他的人就把矮子当场拿下了。
再安排人，不是难事，难的是，怕出事。
现在还能接触到陈尚的，只能是他公司的人了，其他朋友里，一时半刻根本没有能用的。
而他公司里的人，如非得已，李双飞当然不想动，万一事情不顺利还得倒赔个很有价值的情报员。而矮子就算出了事，对她们的事情一无所知，根本谈不上是损失。
可到了现在这情况，她也没办法了，只能动用一华公司里的潜伏者。
她刚交待完事情，嘲讽嘴就风风火火的来了。
“喊我来干嘛？”
李双飞面挂微笑，对，微笑，因为这个讨厌的人终于要滚了，临别的时候，她当然不吝微笑。“你去双月城的行程定在三个小时后，当然也就是你收拾东西的时间。”
“靠！你搞笑啊？早他吗的不说！突然就说走，还给三个小时收拾东西这么多？你怎么不给三分钟啊！我跟你这波涛汹涌也没仇吧！至于这么针对我？你到底是恨我没泡你啊，还是嫉妒我本事比你高？”
嘲讽嘴就是嘲讽嘴，但李双飞今天懒得跟他计较了，因为他马上滚蛋了。
“你的事情不是我安排的，是白胜衣，去了双月城之后，你也就跟着别人做事了，我们好歹同事一场，我当然没必要故意针对你。”
“跟着别人？什么意思？”嘲讽嘴懵了刹那，紧接着激动的叫道：“什么啊这是！白胜衣有病呢吧！我这么厉害的人才她竟然把我丢了？她是脑子不对劲啊，还是听你唧唧歪歪出馊主意了啊？”
“……有问题，你找白胜衣说，我可不知道理由，也没道理让她向我交待。”李双飞越来越没心情了，她发现嘲讽嘴完全是自带讨人厌属性，哪怕她存心微笑送别，最后还是得被激成冷脸。
第九十六章 关注？
嘲讽嘴当场发通讯连接给白胜衣，接通了他就愤怒的质问叫嚷：“你有病呢吧！把我这种人才丢了不用？你是脑子不对劲啊还是耳朵根子软听了谗言啊！我这么厉害的人你该把我赶紧供起来好好利用才对啊！”
“就你这嘴，我怕哪天心情不好直接把你杀了。推荐你给别人做事，是为你好，也是看得起你才举荐。那头正好在增设行动队，让你去当队长还有什么不满意？不是你自己叫着喊着要当队长要当队长吗？我这又没增加人手，哪来的队长让你当！”
“队长啊？”嘲讽嘴顿时春光灿烂了起来，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正的还是副的？副的可没劲，还是得听正队在那唧唧歪歪指手画脚，根本发挥不出我的本事啊！我就得有自主权，才能够……”
“别废话了，我推荐的人当然是干正队！”
“行！我将来肯定给你长脸！”
“干不好你就自己抹脖子吧！这是我第一次举荐人，你要丢人现眼，我也就被盖上识人不明的烙印了。尤其这人是我未婚夫，我特别不能在他面前落个没用的印象，知道了吗？”
“我保证他肯定对我赞口不绝！然后把你的眼光夸上天！”嘲讽嘴十分激动，尤其听说是白胜衣的未婚夫，说到底她把他送出去了，还是送到她自己家里。
“就你那嘴，指望谁对你赞口不绝？我看还是算了吧。不过他这人唯才是用，性格缺陷什么的他不在乎，你跟着他才可能被器重，要不然就你那嘴，本事再大也没人愿意重用你！谁愿意身边有你这么一号人天天刺激血压打击心脏啊？”
“是是是，白女神教训的是，白女神唯才是举，调度得当……”嘲讽嘴话没说完，白胜衣就忍不住打断了说：“你今天有病？突然说人话了？”
“哎，好歹你让我当队长，我这时候还不说两句好听的也太不像话了吧？”嘲讽嘴说完后，又习惯性的继续说：“虽然我听出来了，你说那么多啊，不就是在炫耀未婚夫多好多好嘛，不过无所谓啦，能当队长，忍忍你的炫耀还是可以的……这就挂了？不就戳穿你的心事了吗？”
嘲讽嘴很开心了，然后高高兴兴的接受安排，坐上了去双月城的飞机。
当飞机起飞后，他准备睡觉的时候，突然激动的一跃而起，然后捧着机舱顶上，也不在意的激动抓头发叫嚷道：“完了完了！把李解那个家伙给忘了，说好不约是小狗啊！我他吗的不是成狗了？我草——哎哎哎，这飞机能回去么？等我一会啊？……我靠，怎么通讯不能啊，打声招呼解释下的机会都不给啊？我他吗的霉运到底有完没完了！老子不是小狗！老子不当小狗啊！”
嘲讽嘴喊的响亮，然而，飞机终在灰蒙蒙的辐射风尘中前进，没有回头，也不可能因为他一个人回头……
“嘲讽嘴竟然甘当小狗？”李解想起这事，已经是第二天了，因为嘲讽嘴在当日七级城区的激战之后就被送走，而他跟落满盈一起打发了当那天的时光，第二天才有工夫想起这号人。
不过也只是想想就过去的念头，他们又不是朋友，李解哪会为嘲讽嘴担心这担心那。
借住在李解那的一屋子人里，除了矮子，至今还没有人在三级城区成功找到工作。
本来高大胖前不久找到了个新公司接收的，高高兴兴的干了两天，突然公司就关了，他也不知道公司出了什么情况，说被查封，里面的人负责人都被抓了。
于是，高大胖就又无业了。
李解通过裁决者的权限查到，那家公司果然是敌特的活动点，被世安局给揪出来了。
这种大喜大悲的惨痛经历，让人非常同情，可是，高大胖没有难受多久，很快就又开始奋战。
相较之下，大部分人都已经放弃留在三级城区了，假期结束后，学院的身份信息也不能在三级城区合法活动，那时候有李解借房子住也没用。于是很多人退而求其次，凭借李解后续给的信息，选择四级城区、五级城区、甚至六级城区针对性的职位，但求别落个跑回七八九级城区找工作的惨剧就好。
高大胖依然在奋战三级城区的面试，但他也挑选了四五六级城区的工作，计划留在最后十天逐个城区的过一遍，在此之前，就是他在三级城区最后的拼搏时间，于是每天晚饭后也在那强化专业知识，一点时间都不敢浪费。
每每看到他这么拼，李解都遗憾自己帮不上更多忙，矮子看在眼里，想的却是别的。他觉得高大胖再怎么拼也没用，他觉得人跟人是有差距的，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变，陈尚可以轻松得到在三级城区的工作，还非常好。
可高大胖，努力了一个多月了，碰壁超过一百多次，成功了吧，又迅速失业，难为他还有力气拼。什么失败是成功之母纯属成功了的人说的，不成功的人面对的命运往往是无尽失败，直到习以为常，最后把失败当作常态。
高大胖的无尽碰壁加失败，让矮子加倍想保有现在的一切，让他更觉得，当初敲诈晨阳改变命运一点都没错。
但是，陈尚友尽的最后情分，仍然刺激着他。
他相信陈尚，却仍然诚恐诚惶，李双飞会不会被抓住呀？抓住了会不会把他卖了呀？
“大胖，出去走走吧，劳逸结合嘛。”矮子实在觉得很沉闷，专门回来找高大胖，就是不想一个人在宿舍里呆着，结果他顾着埋头备战，根本没空闲搭理人。
“拜托！我没多少时间了，不拼尽所有的力量，将来一定会后悔！只要我没浪费时间，开足了马力，最后不能留这我也不会后悔。”高大胖继续专注的记忆知识，矮子实在忍不住了，直接说：“省点力气吧，真没用，三级城区应聘成功的那些人全都非人类级别的，你还不如早点盯着四级城区的工作机会，越晚工作岗位越少，这你不能忽略吧？”
矮子随意翻看高大胖备战的应聘计划，发现有好几家在三级城区的公司竟然都是去过的，于是忍不住问他说：“你搞什么？这几家不是早就去过吗？怎么还去一遍？”
“这几家都需要好几个不同的岗位，我轮番应聘。因为看了李解给的资料，我觉得自己的性格应该符合在它们那干，跟他们的精神文化方向契合，他们人事部的负责人个人喜好倾向的性格嘛，也是我主要的性格特性，我觉得坚持坚持，机会是有的。”
“大胖，别欺骗自己了……”矮子真想鼓励他，但这不是浪费时间吗？到最后连四级城区的工作岗位都没了，只能回八级城区？
一屋子人里，已经有人在五级城区找到工作的，再拖下去，恐怕是真没位置了。
“矮子，我不是受打击过度乱来，我是真觉得这几家有必要再坚持坚持。”
“……随你吧，我当然希望你最后能成功，真要成了，让我奉献一个月的工资出来，咱们天天到活动中心吃喝挥霍都没问题！”
“这你自己说的啊！到时候可别耍赖。”高大胖直接顺杆上了，他是真希望能宰上这顿，因为那说明，他会在三级城区找到工作。
“绝对不耍赖！如果说我真心在意有个人能在三级城区留下来，这人肯定是你！”矮子突然说这么煽情的话，高大胖听的差点眼眶都红了，忙又收拾情绪说：“你没事说这么煽情干嘛啊，生离死别似得让人添堵，哎呀，我得继续拼，明天还得跟一群学神级的人血拼呢！”
李解这时候进来了，看见矮子时，暗暗奇怪，矮子在裁决评估的属性里，伤害指数比前几天见时低了一大截。
高大胖当然还是那个样，稳定的很，但稳定就好啊，那就意味着平安无事。
“人越来越少了？”李解感觉今天屋子里更安静，还少了地铺和一些私人物件。
“矮子你招呼李解啊，我得备战呢！”高大胖是真的拼尽全力的节奏，矮子就告诉李解说，好几个人在四五六级城区有亲戚接受，之后就准备在那三个城区找事，也就把东西搬过去了，还说了感谢李解帮忙。
高大胖埋头用功，李解就跟矮子东拉西扯的闲聊了，后来矮子说想出去转转，李解就一起去了。
溜达了一会，矮子突然问李解说：“解，你认识个叫李双飞的人么？”
李解愣了愣，很疑惑，想了想说：“见过面，白胜衣的朋友来着，这里、这里特别波澜壮阔是吧？”
“对对对！”矮子连连点头，末了又尽量不动声色的问：“没得罪过她吧？”
“没有吧……怎么了？”李解心想那是得罪的狠了，然而不能透露啊……
“没有就好，我跟她很小就认识，昨天通过话，她突然问起你的事情，我没说太多。她那人从小就不是善类，不过你没得罪过她就行，可能是听说你的本事，想找你切磋比试吧？她以前在城区一直都很厉害，从练刀开始就只有考学院那天发挥不好败过阵，真正动手从来没输过，十六岁就砍翻过破坏者组织的厉害角色。反正啊，你被她关注就得多点心。”
李解觉得矮子这些话很怪，好像是有意提醒又不好说太多。于是故作无所谓的瞎扯说：“说不定是我太帅，她对我一见钟情了？”
矮子笑了，但是，紧接着又说了句：“她要真这样对你说，你就得当心了，那就是骗人的节奏，因为她喜欢女人，对男人的唯一的爱好就是：割男根。”
“……变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