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青翠的山,缓缓流淌的小溪,热情的同门。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花信卿看着周围的一切,心中居然叹了口气。
他能安然无恙归来,师门上下全都皆大欢喜,他那个师妹更是扑上来就想投到她怀里,不过这种举动再一次被从他一出现就跟在他身后的小娃娃阻止。
小娃娃一向胖乎乎的脸上居然现出了一股戾气,森森呲着的白牙瞬间让他看上去再也不像之前那个憨厚可爱的胖男娃。
小师妹悻悻收了势,嘴里轻轻啐了一口道:“路上白照顾你那么久了,白眼狼。若你不是师兄的亲人,我才懒得管你。”
当天晚上,师父举办了一次接风宴,全师门的师兄弟姐妹全都参加了。
宴上,师父问起他的行程,他一一作答,包括在万县时遇到了无极宫的人,他虽然杀了那几个人,但他们居然爆体伤了自己,由此可知这几个人其实不过是无极宫培养的“影子”,并不是正主;同时,他还说在重伤之后,亏了一个小姑娘照顾自己,这才有命回来。
他并无心欺骗师门,但师妹听了他后面的话,笑靥如花的脸霎时阴了下来。
他师父倒并不在意这些,只拍拍他的肩,道:“回来就好。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花信卿笑笑:“已经全好了。有师门的灵药在,些许小伤不算什么。”
“就算这样,以后还是小心为上。无极宫也算是江湖正道,我们无法因为这次的事就和他们翻脸。但不管怎么说,师父倒还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师父重视的只有你,你若有什么意外,可叫师父怎么办?”
花信卿看着师父脸上自然流露出的感情,心中也一阵温暖。不管怎么说,这个师父一直真心待他,与他感情颇深。
“师父放心,这次不过是卿儿大意,以后定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他师父点点头,又和他说了几句,知道他长途奔波劳顿,生怕自己的弟子稍一放松就闹得太晚,很早就让他们散了。
花信卿又留下来陪师父说了会儿闲话,他师父担心他的身体,又细问过一遍去万县的经历,就放他回房了。
花信卿回了自己的房里,点了桌上的灯,将外套脱下,又掀开中衣。
中衣里,腹部处仍旧层层纱布围裹着。
其实,他的伤并没有完全好,只是,师门的事太过重大,现在又是多事之秋,他一能动身,便马上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现在看来,回来的还不算太迟。
至少,很多在路上想像过的事情,还没有发生。
花信卿将纱布轻轻解开,将伤口换了药,又用新布条缠好,将旧纱布用火烧了,这才走到床边,抖开被子,打算歇息。
“师兄?师兄?”外面突然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女声。
花信卿皱了皱眉头。
是小师妹。
这么晚了,她还没有休息么?
还是师父有事传他?
花信卿穿好外套,这才将门打开,问道:“小师妹,什么事?”
小师妹迈步就往里走,花信卿只得放开了一边的手,侧了侧身子,让她进来。
她皱起鼻子闻了闻,道:“师兄,你房里怎么有种怪怪的味道?好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
花信卿道:“没什么。这么晚过来,是师父有事叫我么?”
小师妹眉头拧到一起,不高兴地道:“不是我爹叫你,我就不可以来了么?”
“那倒不是。不过现在时间不早了,小师妹若没有别的事,还是明天再来吧。我赶了长久的路,也有些累了,想早点休息。”花信卿的脾气一向出奇地好。
小师妹一听他的话,忙道:“师兄很累了?那我帮你揉揉肩按摩一下吧。”说着就走了过来。
花信卿身子微微和闪,躲过了小师妹伸来的手臂,不动声色地道:“小师妹,天儿晚了,你还是早点去休息吧。我这就要睡了。”
小师妹虽然不舍,但听了他的话,也无可奈何,只得不甘心地走了。
花信卿盯着空落落的门口,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单薄娇柔的身影帮他换药煎药的情景。但他立刻就甩甩头,将门重新关好,吹灯上了床。
在山上接下来的几日,都很平淡。
当然,花信卿身为师父最得力的弟子之一,山上的日子就算再平淡,也不可能让他清闲下来。
“卿儿,你有什么办法么?”
这一天,师父将花信卿叫进了自己的密室里。
密室里空落落的,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本书。
外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书。
线装,边角有些破损,墨迹暗沉。
可是,为了这本书,江湖中几次起了血雨腥风。现在,一场大祸大概也要降临到师父头上。
“唯今之计……。”花信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怕是只有毁了它才能避过此劫。”
师父的脸上现出了几分苦笑:“我何尝不知道这样最好?可是……我舍不得啊……。”最后,带了一声浓重的喟叹。
“当年它的守护者神锅大侠等四人全都悄然隐退,将这个任务推到师父头上,原本就不公平。”花信卿道。
他师父略带苦涩地道:“其实,当年不过是我见了它之后起了贪念,一心想据为己有。神锅大侠等人劝过我,可惜我贪念太重,根本不听,一心想打败他们夺取此书。他们不想为难于我,便故意收了手……这事怪不到他们头上,若怪,也只能怪师父那时候太看不开了……其实,现在为师又何尝不是看不开?不然的话,毁去也就是了。”说着,又长长叹息一声。
花信卿张了张嘴,想再劝慰师父几句,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卿儿,此事与你本无关系。你家大业大,责任也重大,就不要留在这里陪师父送死了。只是可惜璐儿……唉,师父知道你对她无心,若师父拜托你照顾她,你定能同意,但这未免就断送了你一生的幸福,”他摆了摆手,“别的不晓得,至少师父知道,你们花家的祖训,一世只能娶一个女子,不入青楼,不纳姬妾。”
花信卿看着那本书动也不动,双拳紧紧握着,手背上青筋都泛了出来。他半晌才低声道:“其实,弟子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将这本书另记下来就是了。”花信卿含糊道。
他师父摇了摇头:“为师何尝没想过。可是你也不想想,毁书之日,食宝必现。若书未曾全毁,尚余副本,食宝便有异兆。这骗不得人。”
花信卿又沉默了一会儿,道:“若这本书的内容,不是被抄录下来,而是被记下来呢?”
他师父惊讶看了看他,道:“这事绝无可能。书中内容,全是生僻之字杂乱放在一起,根本毫无实际意义。以前也不是没有人试图记下来这本书过,但就算是那些以背书擅长之人,背这本书时,在两个月内最多也不过死记硬背下来数页,而且没多久就遗忘了不少。再加上,现在时日紧迫,我们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找人来背。若动作太大,惊动了别人,反而不妙。背书之人,若不是我们完全信得过的人,我们自己就没法放得下心。”
说到这里,他师父又摇了摇头,显是完全否决了这个办法。
花信卿一咬牙,道:“徒儿在万县养伤时,遇到了一个奇人。”
“哦?”
“那个照顾了徒儿一段时间的小姑娘,记忆力出奇地强。徒儿曾给她一本医书,让她照着方子抄下来,她只看过一会儿就记下了整本书。”花信卿道。
他师父的眼睛亮了一眼,又暗下来:“说不定她是医药世家,家中代代与药草为伍,自然对药名要敏感一些。山野中人,也常有能人异士。”
“那倒不是。徒儿虽然不知道她家到底做什么,但她对医药一类明显一窍不通。”
他师父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不妥。先不提她是否肯做此事,就算她肯,我们也没道理无缘无故给她家带去这么个隐患。若是让别人知道她居然知道此书,她的下场定会极惨。”
花信卿道:“徒儿想办法让她答应不外泄此书便是。她亦是个稳妥女子,想来也知事情的轻重缓急。”
他师父看了花信卿一会儿才道:“那小姑娘喜欢你吧?”
花信卿一怔,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脸反而先红了。
他师父叹了口气,道:“卿儿,你自幼家世便好,出身高人一等,很多东西,别人千辛万苦也得不到的,放在你们面前却未必能得你们一顾。只是,有些事情不能用世俗的东西去衡量,那小姑娘若是真心喜欢你,你更不该给她带去祸事。你要知道,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成为我们要求她为我们做事的砝码。”
花信卿看着他师父,眼中有些迷茫。
他师父见他不懂,也不再说,只挥手叫他退下。
入夜,花信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晃着的满是师父的愁容,时不时,还会闪过另外一张清秀的小脸儿。
回山上这么久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自己不告而别,她会生气么?
明明决定不再和她有什么联系,可是为什么白天会仍旧将她的过目不忘说了出去?除了替师父分忧外,似乎还隐隐有另一种含意让他无法忽视。
或许,自己该回万县一次,看她一眼。就算只是一眼,知道她过得好,自己也会放心了。
最终,花信卿悄悄从床上起来,穿好外衣,带着佩剑,悄悄向师父的密室走去。
那本书,仍旧静静地躺在密室的桌上。
花信卿轻轻伸出手,将那本书揣进怀里,便出了密室的门。
走到一半时,一个小胖娃蹒跚出现,挡住去路。他吸着手指,满脸口水。
花信卿想了想,轻轻道:“也罢,你对她的身份似乎也很好奇,便跟我去罢。”说着运轻功消失在夜色中。
那小男娃跟在后面,摇摇晃晃几步也跟着离开,虽然步履蹒跚,但那速度却并不逊于花信卿。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第二更放完了。呼呼。
虽然感冒,但是随风听雨大人的长评很治愈,谢谢大人。
另外,也多谢各位看文的亲,祝大家看文愉快。
寒下心东年闹情绪
东年呆呆看了花信卿半天,几乎怀疑是不是身处梦中。
他不是离开了么?
他不是摆明了不想与自己有什么牵扯么?
自己那点小心思,虽然没有点明,但以他的目光之炬,又如何看不出来?
他的离开,其实就是对自己那点小心思的一点回答吧?
让自己不要多想,不要沉迷在不可能的事情中。
可如今,他怎么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东年思绪万千,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相对她而言,花信卿却平静得多,平静得近乎平淡,似乎他不过是临时有事离开一下,现在办完事情便又回来而已。
两人正相持间,外面突然传来了东华的声音。
“姐姐?姐姐在不在院中?”
东年松了口气,忙答道:“在呢。小妹有什么事么?”
“我刚刚帮姐姐煎好药,端过来了,放在这里,姐记得趁热喝了才行。”东华隔着门道。
“知道了,小妹不用担心。”
“姐……。”东华叫了一声,却停住了。
“小妹还有什么事?”
东华支吾了半天,最后道:“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姐姐身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些?”
东年道:“好得多了,小妹不用担心。现在姐每天都按时喝药,当然会好了。”她嘴里这样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花信卿。
花信卿听了这两姐妹的说话,脸上带了一丝忧心。
他初到这里来,找不到东年,但是凭了小宝在,居然能认出她的妹妹。虽然她的妹妹脾气要比她坏得多,又中途将自己丢下跑掉,不过他一直暗暗缀在东华身后,倒也找到了东家所在,见到了东年。
但现在东年与他之前见到时的变化很大,几乎让他有些认不出来。
当初微圆的小脸现在已经瘦得两边脸颊都凹陷下去,倒是衬得那双眼睛比以前更大了许多,只是眼窝深陷,皮肤惨白,用“形销骨立”来形容都不为过。若说以前是个清秀的小美人,那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东年,和骷髅也相差不多了。
距他离开到现在,不过短短时间。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花信卿的脑中又想起之前东华哭骂自己,说他“害得我姐姐那么惨”。开始他尚以为是无极宫的人卷土重来,此时看来又不像那么回事。
东华在门外又踌蹰了一会儿,道:“姐,我今天上街去买材料,可是中间碰到了讨厌的人,连食材也没买成,所以现在没做点心,姐你不会怪我吧?”
东年道:“哪里会怪你?不过小妹你说来说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姐姐说又说不出口?”
东华似吓了一跳,道:“哪有这回事?姐姐你想多了。对了,爹刚刚叫我去前院一下,我先过去了,晚点再来看姐姐。”说着逃一般飞快走掉,生怕东年再多问她什么。
东年也没叫住她,待外面一切静下来,她轻轻走到大门处,从下面取过药碗,一口喝净了,又将空碗放回去,自己走到原处,坐到椅子上,这才放低声音道:“花公子,你不是离开了么?怎么……。”
花信卿看看东年,道:“我离开这段时日,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东年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偶感风寒,得了小病,现在一直在吃药,过段时间就能好了。”
花信卿点头道:“这就好。”说着就朝东年走了几步。
东年吓了一跳,忙止住他:“花公子站在那里就好,莫要过来了。”
花信卿拧眉头看了看东年。
东年勉强笑道:“我现在身子虚,很容易将病气过给别人,所以花公子最好与小女子保持一些距离,有话站在那里说就好。”
东年这样说话,花信卿心下没来由地有些不舒服:“你觉得我一定要有事才会来找你?”
东年一怔,不明白花信卿这话出于何意:“虽然小女子天性愚钝,但至少很多事情不必明说也能领会得到。小女子的心意,花公子想来一定明白,只是不想作出回应。这倒也罢了,一切天定,小女子并不会因此埋怨公子。但公子去而复返,小女子再厚颜也不会认为公子此举纯是因为我,这样想来,定是有别的事。只不知公子又有何事用得着我?”若放在平时,她自然不会说出这些话。可东年如今是得了绝症之人,能活多久自己都不知道,纵然看得再通透,毕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因此性子多少有了些改变,那些平时注意不肯说不敢说出的话,此时全都说了出来。
这番话,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已经隐隐有表白怨怼之意。
花信卿听了东年的话,微微讶异。在他的印象中,东年一直温婉有礼,但又极有主见,这些话,怎么想都不该出自东年口中。
怎么他离开了一段时间,东年连性子都变了?
东年见他不说话,心里因为说出那番大胆话而起的羞意也退了不少,低头道:“花公子到底所为何来?若不将来意说明,小女子纵有心也无法帮到你吧?”
花信卿虽然关心东年的现况,心中毕竟更挂念师门安危,道:“东姑娘,在下此事来,确实是有事相求。”
东年嘴里说得硬气,但毕竟还隐约抱着一丝希望,想着花信卿是不是突然改了想法,为自己而来。现在一听他的话,心中那点希望也破灭了,脸色暗沉下去。
花信卿却没察觉,继续道:“这件事,说来还要用得到东姑娘超强的记心才行。在下带来了一本书,希望东姑娘能在最短时间内将这本书完全记下来,以后时机适当时,在下会再来请东姑娘复写副本出来。此事对在下来说甚为重要,希望东姑娘能够施以援手,在下感激不尽。”
他每说一句,东年的心就沉下去一分。直到最后他说完时,东年的心已经堕到了冰窖里,再没有一分暖意。
“东姑娘,不知你意下如何?”花信卿见东年迟迟不给他答复,原本满怀的希望也有些没有着落,不禁开口催促道。
东年压下心中翻滚着的万种情绪,淡淡道:“不知道花公子所说的日后要小女子写出副本,那日后究竟是何时候?”
“或许一两年,或许三五年。具体时间,在下也不敢确定,不过,定然有来求副本之日,希望东姑娘能够允在下之请。”花信卿的表情及音调都极诚恳。
东年微微笑了:“这个嘛……请恕小女子无法办到。”
花信卿一愣,急道:“东姑娘可是有什么条件么?不妨提出来,若在下力所能及,定然会帮东姑娘去办。”
他这话一出,东年更加心灰意冷,起身道:“东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东家人贵在从来都不会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愿望,所以花公子这话实在让人寒心。小女子说不能办到,便确是不能办到,花公子还是另请高人吧。”说着转身向房中走去。
花信卿身形一晃,挡在东年身前,脸上略有些焦急神色,道:“在下恳请东姑娘能施以援手,大恩大德,此生不忘。”
东年冷冷道:“我哪会有什么恩德了?花公子言重了。小女子有心无力,确实办不到,花公子不要强求罢。”说着绕过花信卿的身边,进了房里,关了房门。
花信卿在院中又站了半天,仍旧想不明白东年的转变到底所为何事。之前她明明是个知书达理的小姑娘,怎地数日未见,今日也成了那些难以猜出心思的女子?
还是说,因为她这场病?
那他若能早日将她治愈,自己便算对她有恩,就算出于报恩,她也应该会答应自己的事吧?
花信卿心下盘算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还是先弄清东年的病情。
只是,该问谁呢?
东年的态度委实让他有点不悦,再说她明显在和自己置气,又进了房。他虽然是江湖人,也不能擅自闯进一个未婚女子的闺阁去。再说,他心下对东年的病情也有些担忧,看这东家的架式,明显已经将东年隔离起来。如果不是什么大病,怎么用得着这般手段?连送药都不开大门,只在下面的缝隙处塞进来?
想来想去,花信卿还是决定去问她的妹妹好了。
东华给东年送药时,还在心里矛盾着要不要将见到花信卿的事告诉东年。但在院门外口不对心地闲扯几句后,反被东年察觉了她的吞吞吐吐,她心里一慌急忙离开,回了自己的院子。
练了一会儿拳脚后,终是提不起精神,东华收了势,取过院中椅背上搭的汗巾抹了几下脸,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有个这么好的姐姐,怎么就得了病呢?
难道果真是天不佑好人?
这段时间,爹娘脸上的笑容明显减少,东北方几乎天天黑着脸,将武馆里那些学徒们的训练量大大增加,把他们累得哭爹喊娘。
但这样又如何?
对姐姐的病情一点好处也没有。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姐姐痊愈就好了,哪怕让她为此付出些代价,她也情愿。
东华想着,不由又叹了口气。
转身,东华突然怔住了。
她的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子,玉树临风,优雅风华。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伦家承认伦家就是个M体质。
所以哪天伦家有懈怠迹象,看文的亲们一定要记得及时抽打伦家哦。
让抽打来得更猛烈些吧,我要做勤劳的小蜜蜂。
询小妹终知病因
“花信卿?”东华不由惊讶出声。
花信卿看了东华一会儿,东华在他的目光注视下,不由有些窘迫,脸也微微红了。
“你姐姐到底得的什么病?能否告知在下?说不定在下还可施以援手。”花信卿的声音很温和。
他一提起东年的病情,东华的心里立刻涌上来一股恼意,但听到最后,她的恼意渐渐消退,有了一丝希望泛出:“你能救我姐姐吗?”
“在下在江湖中混迹多年,对一些比较棘手的病症倒也有些了解。若小姑娘能告知在下的话,说不定在下能有什么办法。刚刚看那院中情形,似乎你家也对这病情很苦恼一般。”花信卿道。
东华叹了口气,道:“你若是能救就最好了。”
花信卿见她转身过来,忙又将椅背上的汗巾递过去。
东华怔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了,又沾了沾脸。
“我姐姐……得的是痨病……。”东华沉默半晌才艰难地道。
花信卿愣了半晌,才呆呆道:“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东华重复了一句,怒气又涌了上来,不由提高声音道:“怎么会这样?若不是你不声不响离开,连话也不留一句,我姐姐怎么会在大雨天跑去照顾你?怎么会一直在雨里呆着浇得全身湿透?怎么会回来的时候连连摔跤?怎么会很晚才到家又不敢惊动我爹娘只得换了湿衣就睡了,连郎中都不敢叫?怎么会第二天才因为高烧才会叫了郎中?怎么会一直烧了半个多月才引起了痨病?你现在还好来问怎么会这样?”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中间居然半点停顿都没有。
花信卿被东华的话说得愣住了,他从没想到,那个温婉的小姑娘会在自己离开后去了那个竹屋结果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其实并不是真的对东年的心事一无所觉,他也并不讨厌东年,甚至有时觉得,有这样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子在自己身边,也很不错。或许他对东年的感情,远远谈不上动情,但就感觉而言,东年要比他这数年间所碰到的所有适龄女子都好。可东年毕竟只是个小户人家的少女,而且说不定身世还有些秘不可宣的东西。所以他觉得最好的做法,只有远离。
这种作法,对彼此都好。
而且看东年的样子,似乎也是这般想法。
可是,纵然如此,现在听了东华的话,花信卿的心仍旧被触动了。
他想不到,会有一个女子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在彼此都知道这段感情不被看好的时候。
东华见花信卿不说话,她一通发泄完后,心里也隐隐有些后悔。她知道这事其实很难怪到花信卿头上,再说,她还指望花信卿对姐姐的病情有什么帮助,如果因为自己的这番话而怪罪下来不肯出手,她这辈子都会后悔莫及。
“花公子?”东华试探道。
花信卿转头看了看东华,沉声道:“我知道了。小姑娘,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说着转身似乎想离开。
东华忙叫道:“那我姐姐的病,你能不能治好她?”
花信卿道:“我只能说尽力吧,最主要还是要看你姐姐自己。”说着闪身不见。
“看她自己?”东华显然并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含意,但想再问时,花信卿已经离开,她也只得罢了。
一转身,东华也起了另种心思:“这事要不要告诉姐姐?如果她知道花信卿来这里了,还要出手治她,她会不会开心些?”但转念又一想,现在花信卿毕竟还没说有十成十把握治好姐姐的病,她若是早早说出去,万一最后……还是等等再说吧。
花信卿那边一离开东华的院子,便又回到东年的房外。他离开这段时间,东年的情绪也已经平复,不再像之前那般激动置气,并且正在院中挪动那张椅子,试图将它从阴影处推到阳光里。
花信卿现了身,上去帮忙。
东年似乎知道他会回来一般,也没理他,只松了手让他去做。
花信卿推完椅子,转身想等东年开口说些什么,自己好把话题引到她的病情上。他的心里现在还惦着自己此行的目的,是要帮师门解决一场灭门之难。
东年并不理他,椅子沐浴在阳光中后,她就坐到椅子上,闲闲地晒着太阳。至于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花信卿仍旧捉摸不透。
“那个……东姑娘……。”站了一会儿,见东年仍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只得出了声。
东年睁开眼睛,并不看他,声音也很平静柔和:“花公子有事?”
“我刚刚去了令妹处,也知道了东姑娘的病情以及原因。那天不辞而别,其实是不想连累姑娘,而且我师门还有重要事情要处理,不得不归。”他倒也没说假话,只是隐瞒了另一些东西没有说而已。
东年点点头:“我知道。你耽在这万县,不过就是因为身上有伤。伤势好转,自然会走,这很正常,也不必向我解释什么。”她的脸上并没什么异样,说出的话相当平和,不论是语气还是内容。
“不过不管怎么样,此事我还是有过失之处。在令妹处得知东姑娘居然得了痨病,在下心里也有些惶恐。关于此病,在下虽然医术并不通透,但以前一位老友也曾生过此病,而且后来还痊愈了。当时在下有幸在那老友身边一段时间,对于此病的疗法亦有些心得,姑娘的病,在下多少应能帮上些忙。只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在下治愈姑娘的病后,姑娘可以一施援手,应了在下先前所托之事。”花信卿心里这么想,便这么说了出来。虽然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清。
东年听了他的话后,猛地站了起来。
“花公子,当初我救你照顾你之时,可是冒着生命危险。那时,小女子可有提什么条件么?”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花信卿一怔,隐约感觉到了哪里不对,但仍旧说不出来。
东年只觉得心在疼,疼过之后,便是一点点的心灰意冷。她实在不想再看到花信卿,转身就进了房门,重新把门关紧。
花信卿站在院子里,眉头紧蹙,似乎在想一个难以解答的问题,一语不发。
东年在房里呆得久了,觉得心里仍旧气闷。算算晚饭时间也过了,想来外面那些人已经将晚饭放在了大门外,但她不觉得饿,也不想出房门,最后索性早早上了床,但翻来翻去地睡不着。
外面,花信卿一直没有声息,想来应该已经走了。
东年从床上坐起来。
这段感情,就这么结束,也挺好。
原本她就想得清楚,与他不可能会有什么结果,所以一直停在原地始终没有向前迈出一步。
白日里他的提议,更是说明自己的一切都是在痴心妄想。
他说,他可以救她。但是,条件是,他要帮她背那本书。
虽然他原话不是如此,可话里隐含的含意就是这样。
原来,她与他,最终不过一场交易,一个条件。
仅此而已。
这么看来,就连默默喜欢他,其实也不过是奢望。
花信卿在意的,永远不是自己。
就连一点点在意,都没有。
该死心了吧?不是么?东年看着自己紧握的手心,想大笑出声。
这样一直在黑暗中坐着,默默地想,默默地发呆。慢慢地,房中的景物又在她视线中从朦胧到清晰,东年这才发现,一夜居然已经过去,已经第二天了。
自己居然坐了一夜。
花信卿想来早就走了吧?
东年下了床,穿好鞋子,开房门去了院中。
果然院中空空,哪有半个人影。
东年也不在意,从大门下的缝隙里端过一早下人们就放在那里的清水,进房中洗漱完毕,擦净了脸,又换了身衣服,梳好了头发。
擦脸时,东年还在想,花信卿大概以为自己不肯帮他背书是因为自己在赌气吧?确实,她是有些赌气的成份。只是,另一个原因则是,她大概根本活不了三五年那么久,若自己记下了书的内容但却早早死掉,qǐζǔü以他对那本书的重视程度,怕是更糟。不过他后来在得知她病情的情况下居然来和她谈条件,那种举动言语确实伤了她的心。
“不过,”东年想,“若今日他再来,还是答应他罢。只当是在帮个朋友好了。”
将木梳放在台上,东年端起洗脸水,出了房门,将脸盆如以前一般放在大门的缝隙处,便转身又进了屋。
想通了一些事情后,东年觉得现在称得上是神清气爽。早点还没送过来,她虽然前一天的晚餐也没有吃,但并不觉得太饿,回屋里拿了本书后便又返了院中。
若是花信卿会来,自己还是在院中多呆些时间的好,免得错过,或者他在叫自己时,被院外守着的小厮发觉。
拿着书刚刚走出房门,便听到花信卿的声音:“东姑娘。”
东年四周看看,却没看到人,正在奇怪,又听到另一声:“东姑娘。”这下听清了,声音似乎是从头上方传来的。
东年讶异向上看去,就看到花信卿正正地坐在她的屋顶之上,脸上的神色很复杂。
“花公子?”东年吃惊道,脑中一个想法一闪而过:他不是从昨天一直坐到现在吧?
花信卿见东年看到他,便从房上下来。他脸上的神色比昨天柔和许多,似乎还多了一些让人说不清的东西:“我昨天晚上冒昧在这里守了一夜。”
东年道:“花公子放心,你的事我身体好些会帮你办的,昨天是小女子置气,还望花公子见谅。”
花信卿温柔道:“东姑娘,我昨天想事情想了一夜,想得很明白。现在等你出来,其实只是想告诉你,让你这段时间将养好身体,我会将药方留下,然后回家求我父母来你家提亲。”
东年见到与昨日几乎判若两人的花信卿,又听到他这番让她震骇莫名的言语,愣住了。
遭拒绝信卿迷惑
最初的震骇吃惊过去之后,东年的心里慢慢涌上了一种难言的滋味。
花信卿怎么会突然说出这句话?
既然说出来,就说明他果真是明白自己那点小心思的吧?
为了让自己安心背书,他居然连婚姻一事都抛出来做筹码了?
这件事,对他来说就那么重要?
或者说,自己这个人,对他而言就那么不重要?
那种难言的滋味,最终变成了愤怒与被羞辱的感觉。
“花公子,小女子在你眼中,就这么随便么?或许这本书对你而言意义确实重大,可是在小女子眼中,婚姻更是大事。你这话,着实侮辱了两个人。”虽然愤怒,她的脸仍旧勉力维持着平静,可是眼中的愤怒花信卿却一眼就能看出。
花信卿很奇怪。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怎么引起面前这个小姑娘这么大的情绪。
她喜欢自己,他知道。
但是他并不十分清楚自己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所以在竹林之中,他才会不告而别,是为了淡了东年的情,也是为了让自己今后少些纠葛。
只是在回到山上之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时常想着这个只相处不过数日的小姑娘。
或许,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有所动心么?
要说最开始,他还不明白自己心思的话,昨天晚上在屋顶上这一夜,他却渐渐明白了。
屋里,东年一度拼命咳着,剧烈程度让他觉得她会不会把心肺都咳出来。痨病确实如此,他知道。当初他那个朋友得了此病后,也时常如此。那时他只有关心,这一夜他的心却随着她的咳嗽而上上下下。她的咳声似变成了一只有形的大手,紧紧握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越来越心疼。
听得久了,他仰望满天的繁星,忽然问自己:如果这个小姑娘就这样离开人世,自己到底会是什么心情?只是咳声,他尚且如此心痛;若她离开,自己会痛到何种程度。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的心突然似被人剜了一下。
花信卿抚着胸,低头苦笑。
果然,自己真正动心了么?
于不知不觉之中?
治痨病之法,他虽然知道,可那种方法却只能用于同性或夫妻之间。
那么,娶了她,可好?家里那边,阻力有多大,可想而知。但如果眼睁睁看她离开人世,自己果真办不到。
在东年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声中,花信卿暗暗对自己道:“那就娶了她罢。纵然家里人会激烈反对,但只要自己一直坚持不动摇,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不是么?”
一想通这件事,花信卿的心里陡然如放下一块巨石,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他甚至想着,自己会如何同家里人据理力争,以后与东年大婚之后,会和她如何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或许他对她的感情,虽然存在,却还没有到生死不渝的程度。可再深的感情,都可以慢慢培养,不是么?
于是,在再次看到东年时,他终于下了决心,对她说,我会留下药方,之后回家求我父母来此提亲。
其实他的意思还有一层,只有提亲之后,她成了他的未婚妻子,他才能真正帮她治病而不会对她的闺名有太大损伤。
可惜他自幼与女子相处不多,虽然一向彬彬有礼,却太不明白小女孩儿的心思,以至于很有诚意的一句话,挑起了东年的怒火,让她觉得被花信卿所侮辱。
“花公子,小女子病体未愈,你还是早回吧,免得这病气过到贵体上。小女子虽然出身小门小户,花公子一看便是不俗之人。但至少我还明白什么叫高攀不起,什么叫庸人自扰,什么叫生死由命。花公子的好意,小女子心领。花公子请回吧。”说到最后时,声音已经冷得能冻死人。
花信卿看着东年的脸色,心里着实不大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又说错了话,惹到了她:“东姑娘……。”
东年心烦意乱地摆手止住了他的话:“花公子,请回。虽然你是江湖中人,行事可以不照世俗之规。但小女子不过是凡人一个,以后我的院儿中,你还是少来罢,不然传出去,小女子没法做人。”说着进了房中,“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花信卿呆呆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半天,仍旧没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他的感觉应该没错,这个小姑娘明明是喜欢自己的……罢?
可为什么自己一说提亲,她就变了脸?还说什么她虽然是小门小户之人,感情与婚姻却是大事,他的提亲侮辱了两个人?
她所说的两个人,应该就是她和自己罢?
她说得不错,这本书关系着师门的生死,而师父对他恩重如山,他定要想办法帮助师父度过这个难关。
但是,这和自己侮辱她有什么关系?
花信卿想来想去,怎么都想不明白。
这时,院门处传来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姐?姐在不在?早饭送来了哦。”反复叫了几次后,都没人应声,女孩子便也不再叫,将食盒放在门外,又吩咐门外那两个小厮道:“你们两个好好守在这里,不要偷懒。等下我姐出来了,你们要及时提醒她吃早饭。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偷懒,小心我拿鞭子抽你们。”
她嘴里说得凶狠,那两个小厮显然并不害怕,回道:“华姑娘放心好了,馆主也是看我们兄弟办事牢靠才肯让我们守在这里。等下年姑娘出来,我们必会及时回复。”
他们这样回答,那女孩子才放了心,在门外又逡巡了一阵,似乎想等姐姐出来,但终是没等到,只得离开。
这几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小,但东年的院子不小,花信卿也是因为耳力过人才能听得清楚。至于他与东年的说话对答,门外的人根本不可能有所察觉,除非他们也有他那般出众的耳力。
华姑娘?年姑娘?
这户人家姓东,这么说那个女孩子叫东华?那么,房内的姐姐就叫东年?
还是说,两人的闺名都是双字,中间还有个字?
花信卿正这样想着,房门忽地又打开了。
东年走出来,看都不看花信卿一眼,径直走到大门口,隔着大门道:“今天的早饭还没送过来么?”
那两个小厮听到东年的声音,其中一人忙回道:“年姑娘,刚刚华姑娘亲自送过来了,叫了几声都没有应,才放在这里,小的现在就给您送进去。”说着就是开食盒的声音,接着食盒里的饭菜被一样样摆到托盘上,放到大门下的缝隙过。
东年隔着大门从下面将食盘慢慢拉进来,端起来重新进了房门。
整个过程她没看过花信卿一眼,而花信卿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也没说话。
“砰”的一声,花信卿猛地从沉思中惊醒,他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起身悄悄离开。
东华送了早饭过去后,便回了自己院子。现在全家上下都在为东年的病情揪心,她也不例外。虽然也时常去书房看看书,但明显比以前要懈怠得多。
回了院子后,东华左右转了转,只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拿本野史看了两眼便扔到一边,到院中练两下拳,也觉得全身不对劲,再没有平时那种气定神闲的感觉。
看来,若姐姐的病不好,自己的心情也不会好了。
东华叹了口气,收了势,一转头,居然又看到那个优雅风华的男子站在自己身边。
这人……老这么来去匆匆么?
花信卿看看东华,试探地道:“东……华?”
东华一听他的话,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道:“你在哪听来的我的名字?”虽然她一向不在意世俗的看法,但女孩子的闺名轻易不能被别人知道,这一点她还是懂的。
花信卿心中道:“果然‘她’叫东年。”
东华见花信卿不回答,便又道:“问你话呢,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脸上因为羞恼而发红。
花信卿道:“听别人说起的。”
“胡说!别人说起我们姐妹,也只会说东家大姐和东家小大姐,怎么会提到名字?”东华的脾气虽然好了很多,但毕竟仍旧比东年要刁蛮一些。
花信卿见她误解了自己的话,以为自己是听县中人所说,也不解释,只又道:“东小姑娘,其实我这次是心中有点困惑不解的地方,想着小姑娘与你姐姐情谊甚深,或许能稍解在下的疑惑也说不定,这才过来相询。”
东华听了他的话,不知为什么心中居然隐隐有些失落感。
花信卿见她没说话,便将自己刚刚在东年院中说让父母提婚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道:“在下是极为诚心说出这番话,却不知令姐为何觉得受了在下羞辱,在下思来想去也不明白,还望东小姑娘能为在下解惑。”
东华听完花信卿的话,嘴越张越大,吃惊道:“你向我姐求婚?”
花信卿点点头,道:“在下以前很少与女孩子接触,对女儿家心事所知不多,也不大清楚所谓情动到底是何模样。但在下昨天夜里听令姐咳了一夜,心中很是疼惜,想来这便是别人口中的‘动心’罢?只是那袪病之法,较为特殊,若是用于异性身上,则必为夫妻才可。在下既心慕令姐,自然要先行求婚才好为令姐治病。只是为何令姐反而发怒?”
东华想了一会儿才道:“你说你是因为喜欢我姐姐,还想与她相守,并且这治病方法有些……有些亲密,要成了亲才可?”
花信卿道:“倒不一定拘泥于成亲之后,先订亲也可以。主要是令姐身体现在已经太过虚弱,如果让她拖着病体拜堂,怕是会加重她身体的负担。”
“你既有此心思,怎地不和我姐说全了?”东华问道。
花信卿不解地看着东华。
东华道:“你先是来找我姐姐,说有事相求,待我姐拒绝之后,你才告诉她说可以娶她。或许你自己想得明白,觉得自己是因为喜欢才说出求娶之话,但既然有了先前之事,我姐当然会以为你是因为想我姐帮你做事才勉强娶她。这不就是对我姐的一种侮辱么?幸好我姐脾气好,不过是说了你几句。若是我碰到你这种求亲之人,定会大棒子打了出去。”说着冷笑不止。
花信卿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原来令姐以为我提亲仍是因为有求于她才说出此言,难怪会说侮辱了两个人。”
东年道:“难道你不是怕我姐不帮你尽心办事才提的这个办法么?”
花信卿诚恳道:“东小姑娘,不瞒你说,此次我来确实为的就是希望令姐能伸出援手。但是求婚一事与这事绝无关系。我花信卿再不仁不义,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我向令姐求婚,只是因为担心令姐的身体,因为我喜欢她而已。”
他这话一说出来,东华怔怔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说明白东华暗指点
“你喜欢姐姐?所以才求婚?”东华怔怔道。
花信卿肯定地道:“是的。或许以前花某因为从未经历过,所以不清楚自己的内心。但昨天想了一夜,花某终于想明白了。求她之事,确实花某从内心希望她能伸出援手,毕竟这事十分重大。但是,就求婚本身而言,却与此事毫无关系,只与花某的感情有关。”
东华看了花信卿半天,脸上出现如释重负的表情,笑道:“既然花公子想得这么明白,那去直接跟我姐姐说就好,你跟我说这些,我姐姐仍是不知道啊。难道花公子还希望我去替你说这个媒不成?”
花信卿脸上一红,道:“虽然所知不多,但也知道提亲自然会有真正的媒婆上门。花某只是觉得,姑娘与你姐姐的感情甚驽,想来能帮花某美言几句。”
东华笑道:“花公子此言差矣。但凡女子,如果能听到自己喜欢之人对自己亲口表白,纵然面上是羞的,内心里却总是甜的。花公子有此心,莫不如现在就去将事情一一与我姐分说明白,我姐自然欢喜。只怕花公子到时与我姐成了一家人,反而我这个妹妹变成外人了。”
花信卿松了口气道:“姑娘说哪里话来。你们姐妹情谊之深厚,让人赞叹。”既而又迟疑道:“花某还是先回家去让父母提亲好些罢?“
东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花信卿:“你总得先问过我姐的意思才能定吧?我姐还什么都不清楚,你就叫人上门提亲,你不怕我姐还误会你是因为你有事求她?到时你弄的阵势越大,我姐的怒火就越高。好心办错事没听过吗?”
花信卿一揖道:“姑娘说的有礼,那花某现在就去和你姐姐说。”说着转身离开。
东华怔怔看着花信卿站着的地方,半天没有言语。最后,低笑一声,用手抚了抚脸,喃喃道:“姐,你命真好。不过,你这样的好人,也合该有这样的好命。好羡慕你……你是我姐姐,又对我那般好,我和谁争,也不可能和你争。”说完又呆了半天,这才默默回了屋中,那一直挺直的脊梁似乎瞬间弯了许多。
东年慢慢吃了早饭,漱了口,又将用过的食具全都放到大门下,之后转身进屋。
花信卿已经离开了,想来,自己那般大发脾气,他这种一看就出身良好的公子,肯定会受不了吧?
东年叹一口气,回屋中拿了本书,又坐到院里的椅上。
书翻动没几页,一道阴影投射到书上。
东年疑惑抬头,见到居然是花信卿去而复返。
东年先是一愣,继而之前的火气又涨了起来,站起来就往屋中走。
花信卿并不阻拦,只在她身后道:“东姑娘,在下与女孩子接触不多,对女孩子的心理并不了解。而且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所以并不清楚说什么做什么才对。只是,花某对天发誓,刚刚所说的回家让我父母上门提亲的话,与求姑娘所做的事,并无一丝一毫关系。我求父母提亲,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东年一下子停住了。
花信卿这话,她不是不信。但一个男子对一个少女这般表白,放在哪里都极少见。东年的脸登时烧了起来,心里也不知道是羞是恼,居然说不出话来。
花信卿等了一会儿,见她并不回话。东年背对着他,他看不到东年脸上的表情,只以为她并不相信,便又道:“东姑娘,我昨天在屋顶坐了一夜,也想了一夜。我听到你在屋中一直咳嗽,我的心很疼。如果可以,我宁愿以身相代。以前,是我自己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不知道自己到底对东姑娘是何种感情,这感情到了哪种地步,所以才会不告而别,以为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可是在我回师门后的那段时间,我时时想起你,总是牵挂着不知道你吃好没有,睡好没有,有没有想过我。那时候我才渐渐知道,我大概也喜欢着姑娘。可是我仍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很难相守在一起。而且江湖中事,寻仇极其常见,我也不想连累到姑娘,这才将自己的心意压了下来。直到昨夜之后,我才想明白。希望东姑娘能原谅我的冒昧,明白我的用心。对这份情谊,东姑娘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我总该让姑娘知道我的心意才算没有遗憾。”
他说到这里,就见东年忽地又走了起来,飞快进了屋中,“砰”地关上了门。
花信卿这下彻彻底底地愣了。
他相信东年确是喜欢着自己,而照东华所说,他也来这里对东年表白了,为什么东年不给他答复反而又进房关了门?
自己又哪里说错话了?
还是……自己的感觉其实有误么……
一想到这个可能,花信卿突然有种隐约的痛苦感。
她不喜欢自己么?
花信卿站了半晌,房里传出一个细细的声音:“你还在么?”
“啊,在。”花信卿忙道。
房里却又没声音了。
花信卿摸不着头脑,等了一会儿道:“东姑娘?”
“你……你还没吃早饭吧?”东年的声音有些奇怪,虽然仍旧透着温婉,但却多了些别的东西,还有些颤抖的感觉。
似乎,她的心在慌。
心慌?
难道……她进房,是因为害羞?
花信卿猛然想起东华之前对自己说,每个女孩子都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对自己表白,纵然害羞,心里却甜蜜。
是这样么?
花信卿一想到这个,心里那种无措与慌乱便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一种想逗弄的恶趣味。
“东姑娘?在下是还没吃早饭,东姑娘可有什么东西招待在下么?”花信卿的声音很平和,隐约带了一丝笑意。
半晌,就在花信卿以为东年不会再回答时,才听到她的回音:“这里是病人院,哪里还有什么吃了给公子?公子去别处吃罢……吃了再来不迟。”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压得低低的,若不是花信卿自幼习武,耳力过人,怕是就会错过这句了。
东年这话一说,花信卿嘴角不由又扬一分,道:“姑娘现在身体有恙,倒也罢了。只是不知道,日后姑娘病体痊愈之时,在下可有幸吃到姑娘亲手做的饭菜么?”
“你……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快去吃早饭吧。”东年道。
花信卿道:“对于在下的话,姑娘一直没给明确答复,在下如何能放心离开?东姑娘,让在下为你治病,之后在下便会求父母上门提亲,如何?”
打铁要趁热,这个道理,花信卿心里明白得紧。就算东年喜欢自己,他也得在这个时候要东年一句肯定的答复才行。
东年在里面支吾了半天,最后才用蚊子般的声音道:“随你。”
花信卿虽然已经知道东年喜欢自己,但听到她这句话时,心一下子落下来,之后便激烈跳动起来。
她答应自己了。
她喜欢自己。
以后,江湖生涯,不会再一个人孤身仗剑。
会有一个女子伴着他,送他出门,晚上迎他进门,为他端上滚烫的饭菜。
会有一间小屋,为他一直亮着灯,照亮他回家的路。
……
东年在房里呆了半天,听到外面再无声息,想着花信卿大概已经离开,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她轻轻取过桌上的镜子,仔仔细细看着自己在镜中的脸。
虽然铜镜模糊,仍能看到里面的少女两颊绯红,艳若桃花。
自己……原来也很好看……
东年想起花信卿,想起他刚刚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突如其来的求婚行为和言语,脸不知不觉更红了。
花信卿说那些话,应该是真心的吧?
东年站起身,将镜子倒扣着放在一边,在房里来回走了几圈,只觉得心跳得很急,里面似有一团火在烧一般。
从小到大,从未有过这种体验。
就算前世与王书礼在一起看书时,也只是觉得王书礼很知礼,很书生气,很喜欢看他。虽然心跳也会加速,但从未如现在一般跳得这么急,跳得几乎烧了起来。
不得不说,现在这个时候,是她自知道自己得痨病以后最开心最甜蜜的时候,不,应该说是她有生以来最甜蜜的时候。
那个优雅风华的男子,那个遇强敌袭来仍旧坚定站在自己面前护着自己的男子,那个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教养却坦承对自己说从未与女子有过太近接触的男子,那个武功高强亲口说在回到师门后记挂着自己的男子……他说,他喜欢自己,要向自己提亲……
东年一想到这里,脸也红得像火烧一般。她伸双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尽量镇定一些,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花信卿大概离开了,她出去吹吹风,脸也不会这么红。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玉树临风的男子,正含笑看着她。
明心意信卿住客栈
东年的脸一下子通红通红的,道:“你,你不是离开了吗?”
花信卿看到东年的窘样,虽然心里觉得好玩,但也明白不能多逗的道理,便含笑道:“我只是在等你一声确定的话。”
东年心里更羞,反手就要关房门。
花信卿就在这个间隙道:“那我先离开下,等下回来陪你。”说着不等东年回答就离开了。
东年的门关到一半,怔怔地望着空落落的院子出神。虽然花信卿的话让她一直脸红心跳,但现在花信卿离开了,她还真有些失落感觉。
花信卿就这样留了下来。为了不落人话柄,他没有住在东年家中,而是在东家附近的一个小客栈里住了下来。
住下的第二天,他就正式上门拜访了东北方。东北方与姚氏那时正在为东年的病急得焦头烂额,虽然他们将东年的病情捂得严严实实,但面对外间流传的流言,他们也没有破除的可能。而流言传得久了,自然会对东年乃至整个东家更加不利。
这个时候花信卿上门,自称有治愈东年之病的办法,东北方事先也听东华说了有关花信卿其人,便在他来访时见了他。
只是,花信卿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身后,跟着那个名叫小宝的小孩子。
小宝与平时没什么不同,仍旧是一身绫罗装束,穿金戴银,一看便知是个富家子。他不停地吃着手指,吃得满手都是口水,对自己被花信卿抱到了什么地方根本全无反应。
东北方一看到这个孩子,脸色一变,长叹一声道:“罢罢罢,这都是命啊。”
花信卿放下小宝,对东北方施过礼。
东北方脸色变幻不定,看着花信卿不语。
花信卿道:“在下苏东花家,行二,名信卿,曾于重伤之际被令嫒出手相救。今日听说令嫒身患有疾,恰好在下有此病药方,虽不能说肯定药到病除,但相较于其他郎中的治病手段,还是多了几分把握的。不知道东馆主意下如何?”
东北方脸色变了变,道:“苏东花家……。”
这时,姚氏突地在旁边插言道:“外子不过是万县一小小武馆的馆主罢了。什么苏东花家,我们一无所闻。不过小女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花公子若有别的心思,怕是认错了人罢?”她一改平日的柔弱形象,话里暗含他意。
东北方听了姚氏的话,若有所悟,笑道:“不错,我们不过就是万县的小人家罢了。花公子千里迢迢来此,若是为别的目的而来,怕是要失望了。”
花信卿见东氏夫妇误会,忙起身又是一揖,继而将自己与东年的相识过程说了一遍,还将自己的师门情况简单描述下,最后才诚恳道:“东馆主,东夫人,在下自称是苏东花家之人,并没有别的意思,只因这是事实,若在下现在不说,以后两位前辈知道,难免就对在下有个故意隐瞒的印象。在下与东姑娘当初是性命之交,此时来登门拜访,也纯是因为对东姑娘心生爱慕,再加上治病方法比较奇特,非同性或夫妇不能。至于其他的目的,请两位前辈放心。小宝为何对晚辈寸步不离,两位前辈应该很清楚,晚辈并没有借他来达成目的的想法。”
姚氏听了花信卿的话,便道:“花公子既然说年儿这病,同性之间也可。不知道花公子可否割爱,将药方告之于我们?若得公子此举相助,整个东家上下荣感大恩大德。”
花信卿脸现为难之色,道:“东夫人此言,晚辈原不该推辞。但东夫人有所不知,所谓同性,是指两个男子。因为男子内力为阳,女子为阴。此病在药物治疗的同时,要以阳刚内力输入病人体内,压住病因,同时加速药力运转,使药物能发挥最大效用。所以,并非晚辈瞒而不说,而是将同性相助的办法用在令嫒身上着实不妥,反会因为内力的阴柔而助长病情的蔓延,抑制药性发挥,加重病情。”
姚氏虽然不懂医理,但听花信卿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颇有道理,脸上便有些犹豫之色,看向东北方。
东北方沉吟了一下,道:“花公子,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只是你的身份着实太过特殊,既然你明白我们的来历,便也应该知道我们对武林中事已经彻底放手,不想再与任何武林中人有什么沾染。虽然苏东花家确实是在官不在武林,而且花家之人向来说话算数,但此事对我们东家来说,实在太过重大。花公子还是容我们商量一下罢。”
花信卿见东北方似有推脱之意,心下一急,脱口而出道:“东馆主,难道令嫒的病情还不足以让前辈下定决心吗?前辈何以如此推脱?”
东北方脸色一整,面上隐有怒色,叱道:“小子知道什么?!当初我们兄弟几人好不容易真正脱离武林,隐到这个藉藉无名的小地方,你当这很容易么?若是仅是我们东家之事,便是倾尽全力我东北方也不皱一下眉头,但此事另外牵涉到我的几个结义兄弟,牵一发动全身,花小子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么?哼哼,果然是出身官宦人家之人,看人看事,莫不高人一等。”说到最后,已经满含讥讽之意,说完就一甩袖子,转身向后院走去,明显是要送客让花信卿走人了。
花信卿那些话纯是情急之语,说出之后也知道有些不妥,但眼看东北方动怒,此事成功的希望便少了几分。他一横心,朗声道:“若东馆主不相信在下的为人,晚辈愿在东馆主面前立誓,待令嫒的病痊愈之后,晚辈便退出武林,再不理会江湖中事。”
东北方全身一震,不可置信地转过身看着花信卿:“你说这话可清楚了?”
花信卿一脸坚定,道:“东馆主,自晚辈见你第一面,便一直称呼‘东馆主’,而不是‘情义三侠’,东馆主心里应该明白这是为什么。晚辈虽是江湖中人,但蒙师门相顾,其实并未涉足多少真正的江湖之事,或许在江湖上有几分薄名,也基本全是他人的错爱罢了。所以论到从武林中脱身,并不如当年的‘情义三侠’那般艰难。或许也因为此,晚辈的这个决心东馆主并不看在眼中。可晚辈为年儿的情意,除此之外,晚辈并不知道还要做什么才能让东馆主相信。”
东北方目光严厉起来,注视着花信卿道:“花公子,你是苏东花家之人。花家虽然为官,世所共知所有花家人全都一诺千金。你刚刚说的话,若是日后反悔传扬出去,你整个花家都会身败名裂,你可知道?”
花信卿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牌,高高举起道:“晚辈以花家人每人均配有的独有玉牌起誓,救治年儿的心绝无别意,一旦年儿病情痊愈,花信卿必退出江湖,绝不后悔!”
东北方看了花信卿半天,又看了他手中的玉牌半天,忽地叹了口气,喃喃道:“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冲动。”说着转身走了。
花信卿听了他的话,一愣,不由迷惑地看向姚氏,道:“东夫人,你看这……。”
姚氏微笑看着花信卿,道:“傻小子,你有福气,居然能说服我家这个老顽固。年儿自及笄起便一直有人上门提亲,我家那个老顽固老是嫌这个身家不好,那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生生拖到现在都没定下来,我看他就是舍不得年儿,怕别人亏待了年儿。想不到你初次上门,居然就能让他再没什么话挑剔你。嘿嘿,果然后生可畏,我们这些人是真的老了。”说着摇摇头。
花信卿听了姚氏的话,这才放下心来。
姚氏又道:“花小子现在住在哪里?”她自被花信卿识破身份后,便似换了个人一般,说话行事再不像之前那个凡事循规蹈矩的小户妇人,隐隐带了几分自信和果敢之色,连带着对花信卿的称呼都从“花公子”变成了“花小子”。
花信卿恭敬道:“晚辈现在住在附近的‘同福客栈’,离这里较近。如果东夫人觉得太近怕给年儿的声誉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的话,晚辈可以去稍远处找一间客栈住下。”
姚氏笑骂道:“花家人也会油嘴么?嘴上都年儿年儿的叫了,还怕对她的声誉有损伤?就住那里吧,不过平时别总是翻墙越院的进来,好歹现在我们夫妻俩都知道你的存在了,再这么翻墙甚至在年儿屋顶上一坐就是一夜,说出来怎么都像不把我们这两个老怪物放在眼里罢?你也不用怕别人知道你的底细,若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是我远房侄子好了,你若真是对年儿用心,我这样说倒也不算占你的便宜罢?”
花信卿听到姚氏的话,才知道原来他们夫妻俩早知道自己的那点事了。说来也是,以东北方及姚氏以前在江湖上的威名,武功之高,若是不知道才奇怪。想来那几天不过是他们在装聋作哑罢了,他不由脸上一红,忙道:“晚辈那几天着实唐突了些,还望夫人海涵。夫人既如此说,晚辈着实受宠若惊,这种称呼只能说是晚辈高攀,哪里说得上是夫人占晚辈的便宜?”
姚氏点点头,道:“你这样想,我就当你是真心实意,可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说着又皱了皱眉头,道,“花小子,你当真有办法治好年儿的肺痨么?当初一知道年儿得了这病,我们就去问过花老二,连他都束手无策,我们也着实没办法,只好将年儿的院子封起来。”
花信卿恭恭敬敬道:“不敢欺瞒夫人。肺痨之病,原本是无药可医的,多少郎中都对此病束手无策。只是晚辈以前的一个好友也曾得过此病,他对人对事一向都是乐天知命的态度,为人之豁达一向让晚辈佩服。这个办法,是他自己根据他自身的病情尝试出来的,现在我那位朋友已经恢复如初。只是不知道这药方和疗法是只对男子有效还是男女皆可,所以晚辈之前才说,有几分把握,却着实不敢打下十全的保票。”
长相处两人交心
姚氏叹道:“有希望总比没有好。……以后,年儿的病,就拜托你了。若是你最后真能得了年儿的心,我们自然也不会做那种拆散好姻缘的恶人。只是,花小子,你有没有想到你家里人会是什么反应?我们夫妻俩早已不打算涉足江湖,以前的虚名一类,自然不可能再重提。如果你们花家知道你要娶的不过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小县小户人家的女儿,凭你们花家的能力,阻力必不会小。”
花信卿正色道:“这个还请东夫人放心。我们花家的事,晚辈也已想得明白,若年儿最终情系于我,晚辈必不负她。”
姚氏点点头,道:“有你这句话就好。年儿一直被我们禁在院子中,不能出门一步。你若是想去看她就去吧。花家出来的人,人品必是不容置疑的。只要年儿不反对,我们夫妇俩也就不会置喙太多。”说着也转身离开了。
自此以后,花信卿便堂而皇之时时登门拜访东家。也有县里附近的邻居在多次看到花信卿登门后,心中奇怪,旁敲侧击地打听之后,听闻这个仪表出众的年轻男子原来是东家的一门远房亲戚,也就不以为意了。
花信卿治疗东年病情的办法,在最开始的半个多月中都很平常。不过是每天定时让东年在院中散步行走,晒晒太阳,房中尽量开着门窗,保持时刻有新鲜空气,不至于沉积了病气。同时,他还调整了东年的食谱,虽然东家自东年病后就一直对她照顾有加,每顿三餐也尽量不重样儿,但花信卿指定了几种每顿都必须有的菜式,厨房开始还有些犹豫,在最初几次请示过东氏夫妇得到的回答均是“一切听花公子安排后”,他们便转而对他的调派言听计从了。
除了这些,花信卿还仔细研究过东年一直吃着的药方,试着将里面的药材减了几味,又加了几种,还将其中一些药材的用量改了。那些下人因为有着东馆主夫妇的吩咐,一得了并新药方就按他的话去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勉强。
这样经过了大半个月之后,东年的脸色果然比之前好了一些,不再急速消瘦下去,甚至连咳嗽都不像以前那样频繁,痰里的血丝也少了很多。
东家上下都很高兴。东氏夫妇曾问过花信卿,是不是可以考虑解除东年的禁足,让她偶尔也出来散散心了。不过这个提议被花信卿拒绝了。照他看来,虽然东年现在病情减轻,但毕竟仍是带病之身,若是平时不注意,还会传染给其他人。
东氏夫妇听了这话,也便作罢。倒是东华,仍旧时时去东年墙外和她聊天说话,只是每次她去之前,都会问过院门处的小厮,此时花公子有没有在。如果小厮说在,她定会立刻转身离开,毫不停留。
对于这些,东年都不怎么清楚。她只知道,在经过父母同意之后,花信卿开始为自己治病。而且花信卿也曾对她说过,两人的婚约一事,他必会得到她的亲口承认才会让父母上门提亲,不会强迫她。这让她安心了不少。
在病情减轻之后,东年甚至主动提出帮花信卿背书,她一直没忘了他之所以肯再次来到这个小地方见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有着超强的记忆力。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花信卿居然拒绝了。他说,她现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痊愈,他不想她太勉强,反正师门之事虽急,但三两个月总还等得到,他亦不愿她再误以为自己是因为有所求才如此对她。
在这大半个月里,东年与花信卿的感情也突飞猛进。东年自病后就很少出现的笑容再一次挂在脸上,虽然脸上因为病态而略带憔悴之色,但看起来仍旧清秀可人。
直到有一天,东华笑着隔墙对自己的姐姐说:“姐,你这么好,花公子也这般好。你们两个,真真般配,一定会幸福的。”
东年只以为这是妹妹对自己的祝福,笑着接受。
那边东华说出这话后,却是含笑带泪。她也喜欢花信卿,虽然这段时间已经尽量避开他,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种喜欢的感觉却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减。但想想姐姐这段时间的开心,想想姐姐脸上重新出现的笑容,想想姐姐对自己的好,想想这些年浓厚的姐妹情谊,东华觉得,她这样做,值了。
大半个月之后,花信卿对东年说:“从这几日开始,你的药方要有改变,并且要配合内力治疗。”
东年很惊讶,之前花信卿与东氏夫妇说过的话,她并不清楚,所以一直以为,自己只要按他所说,每天走动一段时间,再按时喝药就可以了。现在听他这样说,居然还要用到内力,不由心下踌蹰:“可是我只是和我爹学了些最粗浅的拳脚功夫,扎扎马步之类的,哪里有什么内力啊?”
花信卿失笑道:“年儿没有内力,怎么忘了你身边还站着一个武林高手呢?”
他这段时间和东年相处日熟,称呼早从“东姑娘”换成了“年儿”,而东年经过最初的羞涩以后,也慢慢习惯了他的这种称呼。
“你?”东年意外道,“可是,用内力治疗……会不会对你有什么损伤啊?”
花信卿听她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心下一暖,笑道:“放心,不会有什么事。我的内力打入你体内,在你体内穴道处游走,同时压制住病情,助药力散发,将药效提高到最大。你只要顺着我内力的走向时时引导它们过每个我告诉过你的穴位就好。”
东年迟疑道:“可是,……我哪里认得穴道?又怎么知道如何让它们从一个穴道流转另一个穴道?”
花信卿道:“所以当初我才说,这个办法只适用于同性或者夫妻之间。因为认穴道一事……若是无关联的异性来做,着实是会损伤姑娘的清誉。这回你当知道我是真心想治你的病,而不是用亲事来要胁了吧?”
他这样一说,东年脸上一红,喃喃道:“你又提那事做甚?……当时你那样说,又不说明白,我哪里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就算换个人来听,也只以为你是存心想以物换物罢了。”
花信卿一笑,道:“我知道,这事不怪年儿,只怪我情急没说清楚。以后我会吸取这个教训,不论有什么事,我都会记得要静下心来,要从头到尾解说分明才对。”
东年脸又一红,身子一扭道:“又来耍贫嘴了。”
花信卿笑笑,扳过东年的身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字道:“但是,年儿你可有想清楚?若我教了你认穴,你以后就真的只能嫁我,不可能再嫁给别人了。我不想你日后后悔,所以今日定要你明白这件事,我才能做。”
东年眼睛不与他对视,却只看着他前胸,低声道:“时到今日,你还问什么?难道相处的这大半个月,你以为我说的做的全是假的不成?”
花信卿听了东年的话,虽然是意料之中,却仍旧松一口气,忍不住把她拥进怀里,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以后,我定会对你好好的。我们花家的祖训,一生一世只能娶一个女子为妻,不可纳妾,不可眠花宿柳,不可三心二意,更不可与妻子之外的女子有染甚至生下后代,不然必定家法处置。若是风流成性拒不悔改的,便是直接打死在祖宗牌位前面都可以。我现在将这情况说给你听,就是想你知道,日后我花信卿,必不会负你。此生此世,都陪着你一个。如果你觉得我变心了,可以亲自手执家法将我打死在堂前,花家其余人都不会怪你。”
东年身子不安地扭了一下,轻声道:“怎么就说得这么吓人了。我若是不信你,便不会嫁你。”
花信卿道:“我知道你心里自然信我。但我将此事告诉你,便是想你知道,我花信卿一样喜欢你,敬重你,必不负你。”
东年将脸埋到花信卿胸前,半晌突然身子抖了一下,反手推开了他。
花信卿正感受着东年的体温,只觉得她的体香混着药香,让人不知不觉便有些陶醉。不及防她会推人,这一下便松了开来,向后退了几步。
东年支吾道:“我病还没好,你这样做小心把病气过了给你。”
花信卿怔了下。他当然知道这病极易传染,平时与东年相处也注意保持距离,像此次这般拥抱于两人间还是头一回。见东年重新提起病的事,他笑道:“那现在便放过你,不过等你病好了,记得一定要补回才行。”
东年脸一红,道:“处得熟了,就变得不正经了,什么话都说。”
花信卿一笑,也不再逗她。自此以后,便认真教她认穴位一事。
东年知道此事对自己的病情关系重大,学得也相当认真。最开始她对于在花信卿面前解衣还相当尴尬,花信卿也知她心中忐忑,便解了自己的衣服,在自己身上指点各种穴道给她看。饶是如此,一个未婚少女面对一个男人的半裸身体,仍旧羞不可抑。幸好时间长了,东年虽仍旧羞涩,倒也学了进去。
这样过了十来日,东年总算将自己身体几处内力要经过的穴道记得熟了。最后一天,她含羞在花信卿面前解了衣,在自己的身上将那几处大穴的位置都指给他看。花信卿见到她指得无误,心里才放了心。只是少女胴体,他初次见到,再加上面前之人是自己倾慕已久的女子,免不了脸红心跳,心猿意马。
而东年的一脸羞涩更加剧了他心中那种陌生的情绪,一时间,他居然怔怔走过去,将手轻轻放在东年半裸的身体上。
东年身子一震,脸上既茫然又无措,花信卿正要将她搂进怀里,忽然听到院外有个声音叫道:“师兄,你在不在里面?!”
师妹上门被骗
花信卿和东年全都一震,花信卿那些绮念登时消了,东年也背转了身子,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衣衫整理好。
师妹听不到花信卿的回话,索性直接进了院子,隔着窗户又叫了一遍:“师兄,你在不在里面?”
花信卿眼看东年此时已经整好了衣衫,便对她指了指脸。她现在脸色绯红,明显在说刚刚有些什么。
东年会意,便躲到了里间。花信卿这才推开门,走了出去,道:“师妹,什么事?”
他师妹见花信卿果真在里面,不由醋意大发,道:“你果真在这里。哼,爹说得没错。”
花信卿见她提起师父,想起自己此次是背着师父下山,心里多少有点紧张,问道:“璐儿师妹,师父有没有生气?”
他师妹一嘟嘴,嗔道:“你还是没变啊。有事问我时就璐儿师妹,没事时就师妹师妹的。你只叫我璐儿不可以吗?”
花信卿见师妹还有余暇计较这个,显见师父并没有对她说别的,也放下心来,道:“师妹怎么会找到了这里?”
璐儿见花信卿问起,心里有些委屈,道:“师兄,你何时这里有户亲戚都没和我提起过?上次我们一起来这里,你从未对我说过此事,难道把我当外人不成?”
花信卿微微一怔:“亲戚?”
“我在山上等不到你,就去问爹。爹说你可能来这里了,还说这边有你认得的人。我还以为是谁,结果进城来才听别人说起你居然是这户人家的远房侄子。”说着她四周看看,又道,“不过既然是远房的,不提也在情理之中。放心,我不会怪你的。”
花信卿抚额,不知道该和这个刁蛮的小师妹说些什么才好。按说他自己有了心上人,定要回禀师门才对,更何况他已对姚氏保证过,若是娶了东年,便会退出江湖。但这个小师妹一向独占性极强,平时若有女子对自己稍稍亲近一点,她便立刻横眉立目地将那些人从自己身边赶开。此时若是知道他要因为成亲而远离师门一众,会不会心里恨死自己?会不会为难年儿?
他正想着,忽听门里东年道:“表哥,有客人来么?”
璐儿一听房内女孩子的声音,差点跳了起来:“师兄,你你你,你居然和个女孩子单独在一起?!”
此时东年已走了出来,璐儿抬头见是个相当秀气的少女,心下更加酸涩恼怒,哪还顾得上东年话里的那声“表哥”?她直直指着东年对花信卿大声道:“师兄,她是谁?!”
师妹的表现着实让花信卿不喜。若说当年他对璐儿驱赶自己身边的女子并不干涉,只是因为他对那些女子也并未动心,所以也由得璐儿去了。但现在东年将来要成为他的妻子,他自然容不得师妹对这个未来师嫂无礼。
他正要喝止时,忽听东年柔声道:“这位姑娘就是表哥刚刚还提起的那个活泼漂亮的小师妹吧?”
东年的话如同清泉一般,霎时熄了璐儿的火气,她结结巴巴道:“师兄真的这样说?……他,他刚刚还提到我?”
东年微笑看着璐儿道:“姑娘果然长得漂亮性格也直率,难怪我表哥一直对姑娘念念不忘。”
东年这话让璐儿更羞,自然也就无暇去注意东年递给花信卿的脸色,更没察觉这个少女细看起来或许有些眼熟。
“不过,姑娘既然听我们这里人说过表哥是我家远房亲戚,也应该听到一些有关于我家的别的传言吧?”东年道。
璐儿道:“什么传……。”话未说完,忽地想起县里人对她说这东家的大姐似乎得了不治之症,而且还极易传染,所以被锁了起来。
她刚刚进来之时,确实这院门口守着两个小厮。虽然她仗着武力将那两个小厮都打倒在地闯了进来,但就算她是江湖中人,少了很多世人眼中的规矩,至少还知道,后院这种女孩儿的院子,怎么可能出现小厮?
除非……
璐儿的脸登时就白了。
她再细看看东年的脸色,虽然还算有血色,但明显带着病容,脸上也现出几分不正常的苍白。她在打量时,似乎东年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一般,咳了起来,咳声撕心裂肺的,之后堵在嘴上的帕子拿下来,那上面分明有血。
咯血?
璐儿的脸更白了。
她再也顾不得花信卿和东年,吃吃道:“我,我先在外面等你们。师兄,你也早点出来,不要耽误你表妹养病。”说着对花信卿施了个眼色,转身就走了。
那眼色的意思是叫花信卿离东年远点,小心也被过了她的病气。
花信卿如释重负地看着师妹离开,转头又看看东年,还没说什么,东年忽地“哼”了一声,转身进了房。
花信卿一怔,不明白东年在气什么,站在原地想了想,也跟着进了房。
“年儿?”花信卿试探道。
东年看他一眼,慢悠悠道:“表哥,你看你离开师门没多久,小师妹都找上门来了啊。”
花信卿听了东年的话,才知道她是在为师妹和自己闹别扭。而且看她一口一个“表哥”,明显是在揶揄他。
花信卿笑道:“年儿莫闹。师妹或许对我有些心思,但我却从来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当初师父也曾存过将师妹配给我的想法,后来见我一直对她以礼相待,并没别的心思,也就罢了。而且我们师门上下,人数不少,但能和她玩到一起去的却不多,她平时赖着我时间多些,也很正常。”
东年瞥他一眼:“这都找上门来了,还叫正常?今天我帮你把她瞒走了,难道以后你都打算让她觉得我是你表妹不成?”
花信卿讨好道:“怎么可能?我们两个的事,等你病情一好,我就会回禀师门。当然,同时我也会禀上我爹娘,说服他们前来提亲的。不过……”他说到这里,又有些紧张,“你刚刚怎么又咯了血?我这段时间明明帮你调理过,已经好转了很多的。”
东年道:“哪里是咯的血,是我的胭脂罢了。当初你们来万县,我对你师妹的脾气就有所领教。此次她找上门来,我如果不想办法叫她早点离开,难道还等着她将我家拆了不成?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劝服我爹娘的,但如果她真拆了我家,我可不想我爹娘这般年纪了还要受次惊吓。”
花信卿心道:“你爹娘再大的事情也受不了什么惊吓的,当初他们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多少人只能仰望的份呢。”可他也知道,这话不能对东年说。东北方夫妇是铁了心要真正和武林脱离关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甚至放弃了武林中的一切,来到这个偏远小县隐居,连东年东华也不告诉实情。他们堂堂一代大侠,身怀绝技,而他们的两个女儿却只学了一点点最基本的连普通的地痞都很难打得过的皮毛功夫。
如果他师妹真的发起火来拆了这里,恐怕东北方夫妇最有可能的做法真的就是视而不见,站在一旁边叹息边痛哭边任由着璐儿把这里拆掉。
当然,最后这笔帐肯定得算到他头上就是了。
“没咯血就好。这几天我先把师妹稳住,你现在身体还没全好,我们内力冲击穴道还没开始,不能被她打扰了。等你病情好了,我会带她回去,顺便和师父禀明你我的事情。”花信卿道。
东年道:“你离开这里带她回去之前,记得把你要我背的书留下。”
花信卿有些迟疑,道:“再晚些也没关系。你那时病体初愈,也还是不要太过操劳才有利于恢复。”
东年道:“现在这样说了,当初哪个人急吼吼跑过来,一定要我帮他把书背下来的?”
花信卿被东年挤兑得脸上一红,东年见他面上尴尬,也不再打趣他,只道:“我知道你关心我身体,不过你这次来就是为了让我帮你吧?若是将东西原样带回去,你师父怕是对你我的印象都不好。既然你想将我们的事情告知你师父,我总也要表现好些才配得上你不是?放心吧,我会量力而行的,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花信卿这才点点头,道:“那就好。我走前把书给你留下。这段时间,我先教你内力冲穴的路线,之后就开始帮你渡内力到身体里去。不过今天怕是不行了,师妹既然来了,她若等得久,怕是又会起什么疑心。师妹那个脾气,就像个小炮仗,一点就着的。当初在山上,我们师门上下莫不对她全都让着。若是她这几天对年儿有什么无理之处,年儿千万看我师父面上,原谅她则个。”
东年笑道:“我认得你,又不认得你师父,干嘛要看他面上原谅你师妹啊?”说着看花信卿的脸色尴尬,又道:“知道了知道了,就你罗嗦想得多。若是我不肯帮你,刚刚也不会出去对她说那些话来。”
花信卿这才放心,又听东年道:“你师妹既然在等,你还是快些去吧。莫要真让她把我家拆了才是,不然到时只怕不是你师父不愿意,而是我爹娘就要第一个反对这门婚事了。”说到最后“婚事”两个字时,东年的脸微微红了起来。
陪东华信卿难分神
璐师妹来的这几天,花信卿大部分时间都在陪她在县中闲逛,或者陪她聊天,偶尔打着为她买钗环胭脂的借口一个人脱身出来,就会立刻到东年这里,帮她渡内力到体内,并且指点她如何让内力顺着穴道一次次周转流走。开始东年还不习惯,总是弄错,好在她天资聪颖,这几年坚持练习拳脚,身子骨也壮实了许多,倒还禁得起她这般折腾。而几天之后,她则慢慢掌握了其中诀窍,终于能在受了花信卿的内力后,自己试着让那股内力在体内游走了。
对于璐儿那天的乱闯,花信卿心里明白肯定瞒不过东氏夫妇,因此他在东氏夫妇还未开口时,就主动去见了他们,替小师妹向他们赔罪。东北方见他诚心实意,再加上他早表明要娶自己的大女儿,倒也没有为难他,只告诉他不希望这种事情再有下次。花信卿自然应了。
东年偶尔心血来潮想起那个胖嘟嘟的小娃娃,便趁着花信卿在身边时问他那娃娃是谁。花信卿犹豫了一下,才问她:“你听说过食宝么?”
东年道:“食宝?不就是那次无极宫的人要你交出去的么?”
花信卿点头,道:“不错。可是江湖中人只知道有食宝这种东西,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总以为那是什么物件。其实,食宝是人。”
东年微怔,道:“人?有什么用?”
花信卿道:“食宝据说是当年神锅大侠称霸武林时,养的救命蛊。此蛊以被弃的幼童为载体,若神锅大侠性命垂危,可以借食宝来渡过一劫。所以,食宝向来与神锅大侠形影不离,若神锅大侠自己离开,食宝也会凭着与主人心意相通的本能找到主人。”
东年微怒道:“这什么大侠?居然用别人的命来填自己的命?”
花信卿讶异地看了东年一会儿,才笑道:“年儿,原来你果真不知道食宝。食宝所用的被弃幼童,必是生命垂危救不回来的那种,将命蛊种于这种幼童体内,幼童就能活下去,只是发育会较常人缓慢得多,就外形来讲,十年也只抵普通人一年。若是不放命蛊在他们身上,他们怕是活不过一刻就会死掉。”
东年只觉得心下别扭,道:“救得活也就算了,可是既然活过来,就算是活人。又怎么可以将别人的命再移到自己身上,就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虽然她话这样说,心里却明白生的力量到底会有多强大。别说只是被弃幼童,就算是活生生的人,对很多人来说,若是杀了他们能让自己能活下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动手。
只是知道归知道,一想到这点她仍旧觉得别扭。
花信卿摇头道:“这你就有点错怪神锅大侠了。他当年以厨艺暗合武功心法震惊武林,武功自成一脉,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后来也有人对他下黑手,也曾有得逞的,但每每不出数日,神锅大侠便会重新出现,而且完全不见一丝伤痕。终于有人查得,原来他是从师门那里继承了命蛊的养法,靠炼成的食宝渡过了每一次危险。当时也曾有自命正义人士以此为借口要杀他,说他草菅人命,但没有一个人成功。最后经过了一场武林大劫,那场黑白两道的争斗神锅大侠也有参加,并且身受重伤,可并未殒命。在场的武林人士才有缘看到神锅大侠的食宝到底为何物,原来却是他一直随身带在身边的襁褓中的娃娃。那些人眼睁睁看到他的食宝发了疯,将想趁机接近神锅大侠的人无论黑白两道全都杀死。所谓食宝,居然要比神锅大侠的武功威力高得多了。”
花信卿说着,垂下了头。
东年听得胆颤心惊的,光想一想花信卿形容的场景,黑白两道的人互斗,毕竟下手绝不容情,说是血流成河也不为过。
花信卿停了一会儿,才又道:“那时我师父还很年轻,也参加了那次争斗。黑白两道互斗的结果就是那里的黑道人全部殒灭,而白道的人,也损伤大半,剩下的少部分,又因为其中一些想趁乱染指食宝,而为食宝所伤。
“当时师父他们都看到,食宝在确定剩下的几个人对神锅大侠再无恶意后,才停了手。他拼命想凑到神锅大侠身上帮大侠续命,但每次都被神锅大侠击退。可他却并没有停止,一次次的上,一次次的被打,直到最后也全身伤痕累累,可他却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明明形状只是个婴儿,但行走神情一如常人,他脸上的悲伤让所有活着的人动容,除了神锅大侠。
“最后,还是神锅大侠的几个结义兄弟来了,才结束了这件事。那几个人直接制住了食宝,想带走神锅大侠。可是神锅大侠重伤在身,明明已经支撑不住,却当着食宝的面,切断了命蛊与自己的联系,这才离开。我师父说,当时食宝满脸伤悲,就像被自己的亲生父母遗弃一般。而神锅大侠一切断联系之后,便晕了过去,被他的结义兄弟带走了。”
东年啧舌道:“联系要怎么切断?”
花信卿道:“切掉自己的右手小指。因为,命蛊原有阴阳两条,互相倚靠。阳蛊存于主人身体中,阴蛊则存于食宝体中。神锅大侠那时切断了自己的小指。而现在,你若细看,会发现小宝有一只手长了六根食指。”
东年只觉得自己像在听故事一般,种种离奇不可思议之事全都随着花信卿的话浮现出来。东年呆了一会儿才道:“小宝现在也不大。”
片刻之后,她又道:“可是他以前不是用过小宝很多次吗?为什么那次又不肯用了?”
花信卿道:“这个我也不大清楚。或许是食宝也有使用次数,之前已经被将将用尽,若那次再用,食宝就性命难保。也或许是因为以前他受的伤并不致命,所以其实并没用过食宝。但那次伤势太重,若是用了食宝,食宝必会死去。真相如何,我并不清楚,这些也只是我师父对我说过的话。”
东年道:“他那次伤得很重么?”
花信卿苦笑道:“一个人头骨都裂开,肚破肠流,你说伤势算不算重?”
东年倒吸一口冷气:“那,那他不用食宝,不是死定了?”直到此时,她才对花信卿口中的神锅大侠肃然起敬。
“也或许,他找到哪位不世神医,服过灵丹妙药,渡过此劫也说不定。像他这般有风骨的大侠,必不该早死才对。”花信卿这话明显是在安慰东年。
东年却信了,长舒口气道:“也对,好人肯定有好报的。”
花信卿又道:“不过,阴阳蛊间的联系虽然切断了,食宝如果近距离接近神锅大侠或者与他有联系的人时,还会有所反应的。”
东年却只是叹一口气,道:“那神锅大侠后来再没有出现么?”
花信卿道:“没有。神锅大侠与他的结义兄弟,从那次劫难之后,就退出了武林。”
东年擦了把脸,道:“小宝真可怜。以后我们要好好对他。”
花信卿轻轻抱了抱东年,道:“放心。你若是喜欢他,你我成亲以后,把他当成我们自己的孩子来养就是了,反正阴阳蛊已合,他也再没有续命的能力了。”
东年却想到了别的事,道:“可是,除了你师父,别的活着的人也知道食宝是什么了吧?为何无极宫的人想找他却还不知道自己要找的其实是个人?”
花信卿道:“大概是当时在场的人都被食宝与神锅大侠的行为感动,所以大多三缄其口。但以前神锅大侠靠食宝续命一事毕竟早传扬了出去,以至于最后武林中人只知食宝可续命,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以为只要得到食宝,自己就等于多了一条命,从没想过,食宝就算能续,续的也只是神锅大侠的命。更何况,他现在连那个能力都没了。”
东年又静了一会儿,回神之后,才发现自己被花信卿抱着,不由有些脸红,却没推开他,只轻轻道:“你当心我身上的病气过到你身上。”
花信卿笑笑,当没听见,暗暗低头闻着东年身上的体香与药香混合成的奇特的香气。
一时无话。
气氛正佳时,外面忽地又传来了声音:“师兄,你在不在里面?”
东年与花信卿对望一眼,东年眼中含着,花信卿却满是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东年见他不放手,便推了他一下,催道:“你再不出声,当心你师妹真把我这里拆了。”
花信卿低声抱怨了一句:“她怎么就知道我来这里了?居然还找得这么准。”想起自己跟东氏夫妇保证过不会再让璐师妹随便大闹东家,他也只得放开手,调整了脸上的表情,才扬声道:“师妹有事么?”边说边推门走了出去。
璐儿见花信卿出来,嗔道:“师兄,你怎么又来这里了?不是说看中一支梅花簪要给我买的么?”
花信卿道:“本来是要去买的,可是半路上想起表妹病重,多日没来看望过了,就过来望一眼。”
璐儿心下毕竟还惮着东年的病情,眼见花信卿从东年房中出来,她也不敢离花信卿太近,远远站了道:“现在看都看了,师兄快和我回去吧,当心那病气过到你身上。这种治不好的病,还是少来少接触为妙。”她这话说着自以为很体贴师兄,却不知反触了花信卿的忌讳,让他沉下了脸。
“师兄?”璐儿离得远了,看不清花信卿脸上的表情,只见他一径沉默,不由心下有些疑惑,出声问道。
花信卿心下叹了口气,这才道:“知道了,我现在就随你回去罢。”心里怕璐师妹起疑,连回房再和东年打声招呼都不敢,只隔着窗道:“表妹,你好好养病,我先离开了。千万记得药要按时吃。”
听到东年在房里应了,声音与平时也没什么不同,他这才稍稍放心,和璐师妹一路去了。
驱病气父亲进院
东年听花信卿和他师妹去得远了,这才从房中慢慢走出来。凭心而论,自己的未来夫君被别的女子这样缠着,谁遇到这种事肯定心里都不会好受。可是东年喜欢花信卿,并且知道他也喜欢自己,既然未来的大概走向都已经确定,自己早晚会是他的夫人,也就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斤斤计较了。
更何况,她知道花信卿心里其实也不喜欢这样敷衍他的师妹,只是看得出来他很敬重他的师父,连带着对师父的女儿自然也不忍责备。
自己先忍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过后,只要花信卿帮自己将体内的病气全部驱出,他就能回家禀明提亲一事,自己自然就可以光明正大以花信卿未来夫人的身份出现于人前了。
东年正想着,忽听到院门处隐约传来人声,不由竖起耳朵细听了起来。
原来是东北方来了,正在和守门的小厮说话。
东年觉得有些奇怪,明明自己的大门离房间很远,若是放在以前,不提高声音叫喊的话,院内的人不可能听到什么。而这一次东北方并没有刻意放大嗓门,自己居然能听到父亲的声音了。
正想着,小厮已经将院门打开,东北方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处。
东年的院子自被封之后,虽然父母妹妹也常来看自己,但每次都隔着院门和自己说话,一个门里,一个门外。这还是封院之后东年首次见到自己的亲人。
“爹?”东年心下虽然有惊喜,更多的却是疑惑和慌张,看到东北方要抬腿进来,她急忙道:“爹,我现在病还没好,有什么话爹还是在门外说吧,不要进来了。”虽然她天天和花信卿见面,但花信卿毕竟是她的未来夫君,而且还挂了个“临时郎中”的名头。东北方却不同,万一一个不小心在自己这里过了病气,她会伤心后悔死。
东北方却没忌讳这些,直接进了院中,走到东年面前,仔细看了看看,才道:“嗯,和上次见到你相比,年儿现在确实胖了些了。看来那个花小子还真没诳我。”
东年脸上通红,道:“爹,有什么话就在外面说,女儿在病好之前,这院儿还是少进为是。”
东北方却毫不避讳,一把搂了东年,道:“你是我女儿,别人忌讳什么病不病的,我可不在乎这些,只要我女儿病能好,我怎么样都行。”
东年感受着父亲温暖的怀抱,只觉得鼻子一酸,眼圈红了,道:“爹还是小心点好。”人却贪恋着父亲怀抱的温暖,没有挣扎出去。
东北方叹气,道:“那几日不敢进来,是怕真的过了病气,传到你娘和你妹妹身上。其实爹身子好着呢,可是你娘和你妹妹不同,尤其是你妹妹,我们这个家,除了你,也就是她身子最弱了。”
东年一怔,正想着怎么算也是娘的身体更弱些,就听东北方又道:“年儿,花小子帮你治病的法子,你可掌握了?”
他这样一问,东年立刻想起自己和花信卿相处的情景来,脸上不由烧得更厉害。幸好她偎在东北方怀里,所以东北方看不到她的神色。
东年扭捏道:“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东北方却没说话,只是拉起东年一只手,运内力在她体内探了一圈,半晌不语。
东年心中奇怪,却没多问。
半晌,东北方长长叹了口气,道:“罢罢罢,原来一切都是机缘。是我自己太过拘泥,太想不开了。”说着拉东年坐在院中的椅上,语重心长道:“年儿,爹有几句话问你,你要据实回答。”
东年奇道:“爹有话便问,年儿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东北方想了半晌,才又道:“花小子的内力渡到你体内后,你这段时间可有什么不适?”
东年摇摇头,道:“并无什么不适,只是觉得暖阳阳热烘烘的。而且说来奇怪,女儿原本以前有些畏寒,一到冬天恨不得缩进火炉里才好。但现在虽然还未到冬天,每次受了花公子的内力后,女儿却觉得全身从内到外都有热气散发出来,居然比火炉的效果还好得多呢。”
东北方道:“这就好。我开始还担心他的内力会不会太过霸道,你会不会吃不消。现在看来,花小子的内功心法果然是浑和一脉,和他的为人很相配,我倒不用太过担心了。”
东年抿嘴笑了笑,脸上红霞更甚。
东北方道:“年儿,等你病好了,花小子回去求他爹娘来提了亲,若你不反对,爹娘可就应了。”
东年听了这话,低垂了头,连脖根都透着粉色。
东北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女儿,想想等她病好了,就要嫁给花信卿那个小子,虽说那小子人确实不错,整个万县也再没一个人可以比得上他。而且他还应承自己,只要亲事一定,他必退出江湖。但自己养的女儿,自然自己越看越可心,一想到自己费心养大的女儿就这样白白给了花信卿,东北方不由决定以后一定要多为难花信卿几次才行。
这样想着,东北方正要回去,忽地东年抬起头,低声道:“爹,你见过食宝么?”
东北方心中大震,看向东年:“什么意思?”
东年却没什么异样的表情,只继续道:“这段时间花公子帮我治过病后,就会说些儿话与我解闷。今天我偶然想到他身边常跟着一个胖娃娃,那娃娃我与他第一次见面时也在,而且居然拉着我的衣服不松开。想到他一个大男人家,行走江湖走南闯北都要带着这么一个娃娃,很是奇怪,就多嘴问了句,结果,他居然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
“是啊。……其实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毕竟他没必要骗我。但是我总觉得他说的好玄好奇怪,和我以前看过的野史里的故事差不多,所以我更愿意把这个也说成是故事。”
“那小子说了什么故事给我们年儿听?”其实东北方的心里话是:那小子是不是存心想在年儿这里试探什么?是不是对我们夫妇的身份以及其他事情还都不死心?如此说来……难道他对年儿不是真心?这样一想,他就干脆忘了之前想着的要好好为难花信卿几次的想法,而是打算直接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
“他和我讲了神锅大侠的故事听呢。还说那小娃娃其实叫食宝,以前有救命蛊在身上所以长不大。”东年叹了口气,“原来那小娃娃那么可怜,我现在再细想想,其实那娃娃十年如一年的长法,现在的神智早该是成年人了,可是身量却长不开,而且还常常有些幼童才有的动作……真的很可怜呢。”
东北方细细推敲了一下,见东年的话里并没有更多的别的含意,似乎不像是花信卿在打探什么,但毕竟心里还有些警惕,便问了一句:“除了这个,他没问别的么?”
东年看看父亲,道:“只是讲故事解闷罢了,还问什么?其实这事儿都是我先问起来,他才说的。真奇怪,神锅大侠退隐江湖也就罢了,只是食宝为什么会被花公子的师父得到,为什么现在又一直跟着他呢?”
东北方怜悯地看看东年,低低叹了口气,道:“年儿,白厨子死前,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东年一怔,想起白厨子当初把那本书给自己时,叮嘱自己不要告诉任何人,而且那本书在记下之后也要烧掉。虽然自己前一段时间确实将书给烧了,但现在父亲问起这事,自己到底要不要说实话?
东北方看着东年的表情,心中便明白了,也不再多说,只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道:“年儿,你既不想说,爹就不多问了。不过,你既然记下了他的东西,就把这个也记下来罢,不然以前还好,以后恐怕此书于你有害。”
东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不该问,东北方却自顾自说下去:“白厨子给你的那本书,如果单当食谱来看,也确实就是一本食谱。你那时没学过什么武功,身无内力,看不出别的东西来。所以学了也就学了。可是现在你身上有花小子渡给你的内力,虽说是帮你驱病气所致,可是……你所学的东西,再融合内力,短时间内倒不会有害,但一点点郁积,长期以往定会损伤你的身体。”
东年没想到一本食谱也有这种说法,心中大奇,只以为自己父亲受了什么刺激,小心翼翼道:“爹,你是不是不喜欢花公子?”所以才因为自己要嫁给他而神智不清了?
东北方当然明白自己女儿在想什么,不过他也不打算多说,只道:“你不必多问,记得要把这本书全背下来,背下之后,就将书毁了罢。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说着转身叹息着走了。
东年拿着那本书,怔怔站在院中,不明白怎么一个两个三个全都是让她背东西,而且背完后都要她把书给毁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欠的那一更,等某笔这几天恢复过来后就补上。= =今天是挤时间更了一章,等下还要继续去加班,要一直加到晚上十一点半。
老天啊,可怜可怜我吧,下道雷来把我劈了吧……
起疑心璐儿找上门
虽然不明白父亲的安排用意何在,但东年现在的性情已经比以前和婉柔顺得多,再加上东北方一向疼爱她,要她做的事不论明说与否,定是为她好。所以东年在几天内就将东北方给的书背了下来。那本书其实是一本内功心法,而且在书的第一页,还画着一个形制古怪的玉佩,上面说,这玉佩可号令某个武林中闻名已久但却极少人能亲见的神秘帮派。
那个帮派的名字为“天宫”。
将书背熟之后,东年就把它按照东北方的意思毁掉了。花信卿这几天仍旧每天来,但明显陪她的时间少了许多,经常是帮她渡了内力眼看她行功完毕之后,再陪她说几句话就匆匆离去。想来上次璐师妹的来找,让他心有余悸。
也是,想来谁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师妹而面对未来岳父的怒火吧?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东年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好,自服了花信卿的汤药后,再受以他的内力,咳嗽已经明显变少,而且不再咯血,脸颊也渐渐恢复了以前的红润。相信如果坚持这样下去,恢复以前的健康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东年面对这样的结果自然很开心,而且她与花信卿的感情日渐深厚,花信卿开始对她说一些自己家中的情况。东年虽然并不知晓苏东花家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但听他偶尔说起之时,家中仆役成群,种种规矩之多让人听得眼晕,也知道花信卿确实出身不凡,不由有些担忧自己这样一个小门小户之女,是否能入得花信卿父母的眼。
花信卿倒并不担心这个,他虽然出身官宦世家,但一向不怎么喜欢那些繁冗的规矩,这也是他时常往江湖跑的原因。相比较来说,他更喜欢江湖中人的率性明快,而花家人在多次阻止未果之后,索性也便由他去了。
花信卿手中与家人相谈的最大筹码就是,如果家里人允他娶了东年,他会同意家里人退出江湖。花家人既然并不喜欢他在洪江湖厮混,觉得他会因此而掉了身份,染上那些粗俗之气,只要他们能允自己娶了东年,自己自然也会顺他们的意。就这一点来说,自己成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花家人或许会在细节上刁难他一些,但大体上这件事不会有太大的阻碍。
而且,退出江湖,原本就是他答应东氏夫妇的条件。虽说娶了东年后就形同于他要与那些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告别,但如果这样能换得一个自己一心喜欢的女子相伴一生,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后悔的地方。
只是这些话并不必说给东年知道。他为了娶东年而要做的那些事情和牺牲,他自己一个人承担就好,东年安心做她的新嫁娘即可,不必为这些事忧心挂怀。而东年每次隐约透露出自己的担忧时,总是会看到花信卿那种“万事有我”的表情后,慢慢的也放下了心,不再提起这些事了。
这一天,到了平时花信卿要来为自己渡内力的时辰,可是花信卿还没有到。东年想着他可能是临时有事绊住了脚,晚些或许就来了,倒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自己对着镜子细心梳妆了一番。初生病时,她憔悴得厉害,自己都不愿看到镜中的自己,更别说打扮一类。而现在,她的气色明显便好,身子也比病重时丰盈了一些,再加上有花信卿的真心陪伴,她那种少女的爱美之心自然又渐渐滋生了出来。
梳妆之后,东年站起身在镜中仔细看了看自己,觉得比较满意,这才拿了本书,打算到院中边看书边等花信卿的到来。
外面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偶有微风,吹在人脸上很舒服。东年坐到椅上,翻了会书,又想起了父亲交给自己的那本已经毁掉的书。自背下来那本书之后,东年有时好奇,便会照着那本书的内功心法的第一页试着练习一遍,但是见不到什么成效,再加上东北方只说她背下来即可,又没说她必要每日照练,所以她也只是闲着无聊时才会练练。
“只是,爹看样子如此看重那本书,这么多年他居然从没让自己和妹妹知道什么……似乎爹身上也有些什么秘密呢……。”东年想着,将书翻过一页,正要继续看下去,忽听身后有女孩子的声音传来。
“喂!”
这声音有些耳熟。
东年心里一激灵。
不过,花信卿现在明明不在此处啊,他师妹怎么会又跑来?
东年转过头,看着跃进院中的女孩子,脸上调整出好客主人的表情:“原来是表哥的师妹啊。怎么今天有时间来看小女子呢?”说着站起身,作势往前走了几步。
璐师妹虽然鼓着勇气来这里,但心中毕竟还是忌惮东年的病的。一见她往自己这边走,璐儿忙叫道:“你站那就好,别过来!”
东年心中不悦,但仍旧维持表情不变:“姑娘来这里可有什么事么?”
璐儿气鼓鼓地道:“我就是想来问你,你和师兄是什么关系?”
东年一怔,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但最后仍缓缓道:“我与表哥的关系,在称呼上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璐儿怀疑地看看她:“果真只是表兄妹的关系?就没有其他关系?”
东年微笑道:“不知道璐姑娘还希望我们有其他的什么关系呢?不妨明说好了。”
这种软中带硬的话噎得璐儿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东年道:“璐姑娘此来,就是为这么一句话么?”
璐儿脸上微微红了,努力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神色,道:“我就是来告诉你,师兄其实很喜欢我,早晚会娶我的。你如果喜欢他,那就死了这条心罢,师兄不可能喜欢上你的。而且你就算想给师兄当妾都不可能,师兄这辈子不可能娶妾。”
东年眉头微微一皱。花信卿一生一世只能娶一个女子这件事她知道,只是为什么他的师妹也知道?据花信卿这几天有意无意说给她听的那些有关他家中的事情,她隐约感觉到他的家世虽然出众,但显然江湖中人很少知道他的真正来历,绝大多数人只知道他是他师父的弟子,就连他的同门师兄弟也一样。
可是璐儿怎么会知道他只能娶一个?这是不是意味着,璐儿也知道他是苏东花家的人?虽然东年知道这代表不了什么,但一想到花信卿将此事告诉别人过,她心里就隐隐有些不舒服起来。
璐儿并不知道东年的心里所想,只看到她脸色微变,自以为自己的推测正确,面前这人果然对自己的师兄有不轨之心,便洋洋得意道:“所以你就少白费心思了。也不要以为你病了师兄来看看你就是对你有心,他只是可怜你同情你,而且我们马上就要回去了,你就一个人在这里慢慢……吧。”
虽然璐儿那句“慢慢……吧”中间的话只是顿了下没说出来,但东年一听就明白了,她那话不过是在说让自己在这等死罢了。一想到这,饶是东年脾气再好,也不由大是恼怒。以花信卿的条件,喜欢他的女子众多很正常,但一个人怎么能用咒人死的办法去刺激别人?这话未免太过恶毒了。
东年虽然温婉,但毕竟不过是个刚及笄数月的女子,就算前世她也刚刚长到十七岁,心理上毕竟还不够成熟稳重,此时被璐儿的恶毒话语一激,她心中也发了狠,微笑道:“璐姑娘如果喜欢我表哥,就去和我表哥说好了,怎么巴巴地跑来和小女子说呢?难道璐姑娘其实只是虚张声势不成?不过说来也是,我表哥喜欢哪个女子是他的事,以他的条件那么出众,对他芳心暗许的女子肯定很多。以前缠着表哥的那些女子想来都是璐姑娘用这些办法打发掉的吧?倒真是要谢谢璐姑娘了,让他这么多年来都免受那些女子的纠缠。”
东年这明捧暗讽的话让璐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虽然不停地隔离花信卿与别的女孩子,但师兄却从没有明白表示出对她的感情,面对她时向来自持以理,东年这话里的讽刺她如何听不出来?她的心病一被触动,登时就恶向胆边生。原本她并没怀疑花信卿与东年之间会真有什么不清不白的瓜葛,来之前也想着只是先吓吓东年,之后再和这个花信卿的“表妹”搞好关系,毕竟自己想嫁师兄的话,他家里人的助力大概也不可或缺,而从识得师兄以来,东家人是她所唯一知道的“师兄的亲人”,自然就把希望着落在这家人身上。
只是东年的话让璐儿挂不住面子,当下也不再想着修好什么关系了,怒冲冲一叉腰道:“还好我过来跟你说这话,看来你这狐狸精小蹄子还真对我师兄有什么非份之想,告诉你,趁早收了这心罢,不然以后你管我叫表嫂的时候,可别怪我给你好大没脸。”
东年心中冒火。这些日子因为璐儿的搅局,花信卿每次都是偷偷来帮她这个正牌未婚妻子治病,还只能呆一小会儿就立刻回去,她虽然尽力去理解他,但要说心中丝毫不在意毕竟不可能。现在璐儿居然跑到她面前指着她鼻子叫嚣,这叫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东年当下冷笑一声:“璐姑娘,这话你还是去跟花公子说罢,若他真的如你所愿娶了你,你再来我面前说这话不迟,不然的话,今天这风本来不大,若是因为姑娘的话仍旧扇了姑娘的舌头,可就不美了。”说着转身就朝屋中走去。
璐儿从小就被自己爹爹娇生惯养,脾气远比东年前世要娇纵得多,行事没分寸惯了,哪里被人这般当面嘲讽过,当时怒喝一声,拔剑就朝东年刺去。她一直生活的环境都是江湖之中,所遇到的人基本全是有武功傍身。而她因为被娇养的关系,功夫其实极低。再加上花信卿功夫之高,几乎是师门的顶梁柱,她下意识地就觉得面前这个与师兄有关的女孩子自然也是有功夫的,即使不像师兄那么高,也差不到哪里去。所以这一剑,她只是刺来泄愤,倒并不是真想杀了东年。
但东年本身虽然跟东北方学了些拳脚,那些功夫却只能用于强身健体,在实战场合根本没用。而且东年正向房中走去,背对璐儿,也根本没想到这女孩子会说出手便出手,走了几步之后,只觉得胸前一凉。她低头呆呆看着胸前透出的半截闪亮的剑尖,根本没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接着,好像眼中所有的景物都开始旋转颠倒起来,她跌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里,最后视线内浮现了一张英俊逼人的脸。她伸手摸了摸那张脸,想问花信卿自己这是怎么了,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来。
接着,她听到了爹的怒吼声,转头看去,居然看到一向孱弱的娘在空中飞着,速度要比爹快了许多,接着,娘一掌击到了已经吓呆的璐儿身上,璐儿的身子也飞了起来,如同落叶一般轻飘飘向地上坠去。
只是,她没看到璐儿身体落地的场景。因为在那之前,东年的眼前慢慢变黑,一切景象、一切声音,都再也不复存在。
她最后的想法是:我又任性了,所以再次遭到报应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img]qyxlezsm_3.gif[/img]伦家已经很努力在更新了,难道大家忍心BW伦家咩?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无限回音中)
惊还魂前世疑是梦
东年从没想过,自己中了穿心一剑之后,居然还能醒过来。
所以,再睁开眼时,看到自己的青纱幔帐,她不由轻嘘了一口气。
还活着么?
她的命如此之大,受了那么重的伤竟还没死?
东年突然想起来在野史中读过的一则故事,讲的是一个人被恶人所害,也是当胸一剑,别人都以为他死定了。可是他休养一段时间后居然活了过来,原来这人天生心脏与常人相异,所在位置是反的。所以恶人那一剑,放在常人身上必死,而他却死里逃生。
难道自己也是心脏异于常人?
还是自己的爹娘用什么灵丹妙药救活了自己?
她同样是在野史中看过,凡是武林中人,那些名气越大的,就越可能有什么异宝灵丹一类的东西。
想起闭目之前看到的最后情景,她那个体质纤弱的娘,竟然能御风而行,轻功明显比爹还高了不止一层呢。
爹娘也曾是武林中有名的人吧?
这样迷迷糊糊地想着,东年只觉得后背生疼生疼的,火辣辣的感觉让人难以忍受。想张嘴叫出声来,嘴是张开了,但喉咙里逸出的听起来更像是破碎的呻吟。
不过这呻吟声也惊动了床边守着的人。姚氏原本正靠着床柱睡着,东年的声音一出,她立刻睁了眼睛,满脸憔悴的样子一望而知定是有数日未曾安枕过了。
“华儿?你醒了?后背还疼不疼?”姚氏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可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关心和牵挂。
“娘?”东年又张了张嘴,可嗓中仍然发不出正常的声音。
姚氏看着她脸上的迷惑,道:“华儿乖,娘知道你心里委屈,你爹也早后悔打你了。前几日你发高烧,一直昏迷不醒,郎中来看过,说如果坚持喂你汤药的话,这几日是会醒的。果然现在醒来了。你的嗓子是发高烧烧坏了,所以说不出话,过段时间就好了。华儿不要着急。”说着姚氏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又道,“你发高烧这几日,王家那小子也有来看过你,而且还很诚恳和你爹认了错,说这事是他父母太急躁,原本怪不得你。看来他书读得多,人倒比他父母通情达理一些。”姚氏以为东华心中还挂念了王书礼,特意先将他提了出来,希望能让自己的女儿安安心。
东年身子微微一动,只觉得后背牵扯得生疼生疼,她看着自己娘的脸,听着她说出来的话,心中渐渐有一种惊恐浮上来。
什么华儿?什么王书礼?什么赔罪?
这是怎么回事?
花信卿呢?妹妹呢?为什么娘绝口不提?为什么娘叫自己“华儿”?为什么后背又痛得让人忍受不住?她不是受了穿胸一剑么?爹娘不是有重大秘密么?
东年挣扎着坐起来,不顾姚氏的拦阻,扯开自己的胸衣,露出光洁的胸颈。
上面没有伤口,没有疤痕,什么也没有。
她又回来了?还是她成为东年的日子只是一场梦?花信卿、妹妹、爹娘的秘密……全是她的梦?
东华呆坐在床上,两行清泪从眼中流了出来。
姚氏开始见到她的举动,以为她是高烧烧得神智不清所致,可是后来看女儿流泪,又生怕她是后背疼得厉害,忙安慰道:“华儿,不要多想了,你现在刚刚醒过来,先喝些水,厨房里一直煨着粥,我等下叫她们端过来给你。”说着从桌上端了杯水过来,喂东华一口口喝了。之后,又端过了桌上的汤药,也喂东华喝了,又让她喝了点清水漱漱口,便叫了小玉进来,吩咐她等下去将粥端来喂小大姐喝。
小玉应了一声,出去了。
姚氏见东华一直心思不属的模样,倒也没有多想,只以为她是烧了这几日刚醒过来所致,便让她重新趴在床上,掀起她的内衣,将东华后背上裹着的纱布一点一点小心地拆掉,又稍稍清洗了一下,这才将药粉重新洒上。
按时间上来算,虽然已隔东华受家法的时间过了几日,毕竟那伤口太深,几天的时间根本不可能愈合。药粉一洒上后,痛得东华一激灵,她抓紧了褥子,一声不吭。
姚氏帮她换完药,又取了新的纱布一点点包好,放下了她的衣服。想着高烧之前她刚受完家法的时候,也是自己帮她上药,那时她还痛得鬼哭狼号的,可是这一次,明明她仍旧痛得厉害,却一声也不出,紧抓着褥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都泛着白,不由得更是心疼,心里早将东北方几十遍地骂了一通。
东华的嗓子被烧坏了,说不出话来。姚氏这几天自听说东华高烧昏迷倒在地上后就一直没日没夜守着东华,觉睡不好饭吃不香,熬到现在,精力也耗得精光,现在眼见东华醒了,自己的心事放下大半,浓重的疲惫感便涌了上来。再守了一会儿,眼见小玉端了粥进来,她强打精神吩咐小玉尽心伺候主子,自己又和东华说了几句,无外是叫她宽心养病一类,便先回自己院中休息了。
小玉端了粥过来,那是厨房煨了几个时辰的鸡肉粥。因为煲的时间长,不但粥烂了,连鸡肉都烂在了粥里,整个粥都透着浓浓的鸡肉味,闻起来甚是勾人食欲。
东华虽然精神不济,而且猝逢打击,还没有醒过神来,但毕竟这具身子在床上躺了数日没怎么吃过东西,早就饿了,闻到粥香,便在小玉的伺候下喝了两碗。小玉待再要去添时,东华摇摇头,示意不要了。
小玉眼看着小大姐自受过家法高烧醒来后,似乎哪里和以前不大一样了。不过可能也是因为她嗓子现在还说不了话的关系在,所以才会产生这种错觉吧?小玉这样想着,又喂东华喝了点水,便收拾了碗筷,出去了。
东华因为后背有伤,仍旧只能趴在床上。她浑浑噩噩地想着之前的事情,想着花信卿的音容笑貌,想着他与自己相处的那些日子。虽然就现在的情形来看,或许那时候的事真的只是她的一个梦,可是一想到那种感觉那般真实,她实在无法接受那是个梦的事实。
只是……东华想了半晌,不由苦笑了一下。只是,自己虽然有个姐姐,但那个姐姐确实真的不到一岁时就夭折了,不是么?自己又怎么可能真的成为她?虽然那段时间的事历历在目,仍旧如在眼前,但是,……那真的只是自己高烧时候做的梦吧……
东华慢慢想着,心下却一阵痛楚。
信郎,难道,你真的只是我梦中的人么?
东华的眼皮慢慢沉了下去,只是眼角的泪光隐约闪烁着。
小玉将碗筷收拾好后,又回转到东华的院子,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现在华主子的嗓子出不了声音,她只能一直守在屋里,免得华主子醒了有什么需要又找不到人。上次华主子晕在地上,她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责任,她已经因为这个而被主母训过一次了。
看着东华闭目沉睡的表情,小玉不由在心里暗叹,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怎么就会生得这么一副脾气呢?在外面和邻居的男孩们常吵架斗嘴不说,就连拳头都时常动,这次居然会打到了那个有神童之称的王书礼头上,难怪王家人会找上门来非要看着她受过家法才作罢。
不过,要说起来,那王神童人还真是不错。明明错不在他,但他自己的头伤还未好,一听说小大姐受刑之事,就强撑着赶了过来,对东馆主赔不是,说一切都怪他自己,与小大姐没有半点关系。虽然所有人都不信这话,但是王神童此举明显为他加分不少,现在县中所有人都在风传王家神童不但知书达理,而且为人谦和,是个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如意郎君呢。
小玉正想着,就看到东华在床上不安地动了动,她忙走过去,轻声道:“华主子,可是有什么吩咐?想喝点水么?”
东华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小玉,眼中满是迷茫。看那样子,似乎她还未搞清自己现在到底身在何方。半晌,她看出是小玉,迷茫渐渐转为了失望。
小玉见东华不说话也没什么动作,又问了一遍:“华主子,口渴么?”
东华摇摇头,不过却双手支在床上,小玉忙扶着她,将她扶起来。
东华在床边垂下两条腿,小玉为难道:“华主子可是有什么需要?若是奴婢能办还是奴婢来罢,华主子现在身子虚弱,还是多在床上歇歇的好。”
东华看看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于是抬起手指了指屏风后面。
小玉看了一眼东华指的方向,蓦地明白小大姐想是内急要出恭了,忙蹲下身替东华穿好鞋子,又慢慢扶着东华到了屏风后面的马桶处。
东华慢慢坐到马桶上,动作很轻,生怕用力太大会扯到后背的伤。小玉守在屏风外面,过了一会儿见她出来,忙又将她搀回床上,又将毛巾放在旁边的水盆中浸湿了,帮东华擦了手,东华这才又缓缓趴了下去。
静养伤东华伤情
东华在床上躺了几日,虽然后背的伤并没有明显愈合,她的情绪却渐渐平复了下来,至少在别人眼中,她已经不像刚醒来时那般情绪激动,时哭时呆的。
只是,她不再时哭时呆,却开始一直发呆了。
其实就连东华自己,都觉得自己现在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小玉端来东西喂她,她就照吃;娘来看她,陪她说话,她一切照听,但神思却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姚氏是个聪明人,一次两次看不出,次数多了,她自然也看出这个女儿心思明显不在自己身上。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女儿发了高烧之后就变成了这副样子,思来想去只觉得这大概仍是因为女儿从小娇惯,所突然受了家法,感情上接受不了,才会这样。
只是家法已经受了,她也别无办法,只能努力对东华好些,更好些,期望自己这个女儿能早日打开心结。她哪里知道,东华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家法的缘故,而是在思念另一个还不知是不是真实存在着的男人。
东华躺在床上几日,开始还抓心挠肝的难受,只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回到花信卿那里,回到他身边。可是几天过去了,办法仍旧没想到,她却渐渐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若那真的只是自己的一个梦,怎么办?就算不是梦,是真实的事情,可就算自己还能再过回去,这里的爹娘又该怎么办?难道让他们一直守着一个高烧不醒让他们揪心的昏迷女儿?
当初她肯在那个梦里安心呆着,是因为那个爹娘仍旧是她的爹娘,虽然她换了个身份,却也仅仅是变成了自己那个早夭的姐姐,再加上能和另一个自己面对面朝夕相处,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算是一种相当新奇的经历。
现在她醒了过来,再看到自己的爹和娘。虽然和梦里的他们相比,眼前的爹娘大概没那么多的秘密,没什么绝世武功,爹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开小武馆的武夫,娘确实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家闺秀,但不管怎么说,这是真心爱着自己的爹和娘,就算自己曾经再娇蛮,对爹娘也同样深爱。怎么可能因为梦里的经历,就放弃生养自己的爹和娘,让他们伤心难过?
就算那个梦里也同样有爹娘,而且她在梦里时,并没感觉到梦里的爹娘与现实中的有何不同。但她醒来后才知道,就算她在梦里千好万好,现实里的爹娘却在一直为她揪心。选了一方而伤了另一方的心,她同样做不出来。
而且……梦里的自己,其实真的已经死了罢?
那当胸透过的一剑,那般狠绝,简直是当者立毙。自己不过是一介普通人,怎么可能会不死?
就算真的想回去,她……还回得去么?
就算真的能回去,她……舍得下生了自己养大自己的爹和娘么?
可是……若是不回去,花信卿……
一想到他,东华的心又绞痛了起来。
小玉在旁边看着东华纠结的脸,心中满是迷惑。
这个小大姐,自从高烧醒来以后,经过几天的接触,似乎真的比以前懂事安静了许多。虽说华主子的嗓子还没好,仍旧说不了话,但以前那个小大姐,就算捂上她的嘴,她也能有成百上千种法子搅得人不得安宁。这一次她醒来后,却只是安安静静趴在床上养伤,给她吃就吃,困了她就闭眼睡觉,除非是内急,不然连身子都懒得动一下。
但要说她变得文静了,也并不很像。至少她醒着的时候,大半时间似乎都在想着什么事情,表情如此明显,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甜蜜,一会儿悲伤,一会儿难过。
难道一个人就连经过一次高烧都会变得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不成?
小玉尚还记得,小大姐发高烧昏迷的这几天,可一点都不安静,时而皱眉时而咬牙的,有时还会说些胡话,什么鹿啊什么妹妹啊。说是在昏迷,还不如说是沉睡更贴切些。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昏迷,也是从华主子身上切身体验了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昏迷之时也是可以说胡话的。
难道是想吃鹿肉了不成?
小玉这样想着,眼看着已经快到东华喝药的时间,她忙起身去厨房端药。
东华对小玉的所思所想毫无察觉,她趴在床上,只顾着想自己的心事。过了一会儿,门响了一声,东华还以为是小玉回来了,也没有太注意。
“华儿,你身体怎么样了?”入耳是一个略带几分讨好的声音。
是爹?
东华这才讶异抬眼看去。
真的是东北方。
东北方平时在武馆的学徒面前总板着脸,似乎努力想营造一种威严的气势。但此时他的脸上堆满了笑,还带着几分尴尬和窘意,似乎生怕东华发脾气将自己赶出门外一般。
东华张了张嘴,但却发不出声音。
东北方见女儿没什么赌气的表情,悬着的心才放下大半。哥哥一生无后,而他虽说有两个女儿,但大女儿早早就夭折了,只剩下这个小女儿。前几天的家法实在是迫不得已,但一听说东华昏倒在地上并且一直高烧不醒后,他这些天都在心里反省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头了,毕竟这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这番当着外人责打,虽说确实是给了王海夫妇面子,可自己的女儿身体和心理上显然都受到了严重伤害。
如果时间能倒流,事情能重来一回,他拼着交恶王家甚至被县里的人戳穿脊梁也必不会再让自己的女儿吃这种苦了。
只是,想归想。事情已经发生,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慢慢弥补。前几日王书礼带着头上还未好的伤主动上门来赔罪,这个举动确实给王家赚了更多的名声,而且他的赔礼也不能不说是诚心实意,虽然这几天自己没让他进门,他却天天守在门外等着。
但他越这样,东北方就越来越不喜欢这个县中有名的读书郎。在他看来,如果王书礼占着理儿,便不大可能主动低头来赔罪。现在他既然来了,那这其中说不准还有些别的什么事情存在。而且,他这样天天守在自己门外,或许他自己不觉得怎么样,但县里的人都看在眼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东家欺负人呢。
一想到这些,东北方就相当不舒服。但他赶也赶了,说也说过,王书礼都是当天喏喏,第二天照来不误。次数一多,东北方也不耐烦起来,索性由他,县里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去。
东华自然不知道这些,她呆呆看东北方半晌,一声不吭。
东北方以为她还在心里埋怨着自己,忙讨好道:“华儿,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爹现在就去吩咐厨房给你做。”
他这话原本是相当平常的一句话,可是东华听了,眼睛却亮了一下。
东北方还以为自己说到了正点儿上,马上转身取过纸笔,边将纸铺到床上边道:“爹知道你嗓子现在不方便说话,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就写出来。”
东华犹豫了一下,真的在东北方满含希冀的眼神里接过了毛笔。
东北方轻轻将她扶了起来,小心避开她的伤口。
东华执笔的手悬在空中,却停住了,半晌没写下一个字。笔尖上的墨汁慢慢汇聚在一起,滴落在白纸上,成了一个黑点点。
东北方道:“华儿还没想好么?慢慢想,想吃什么都行。……对了,你前几天没醒时,爹听你说什么鹿啊狮子的,想尝尝它们的味道?狮子什么的,可能弄起来有点困难。不过如果是鹿肉的话,爹可以去托你大伯想想办法。”
东华听了东北方的话,手微微抖了抖,既而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在纸上写了一句话:“我想吃白厨子做的‘碧玉荷花’。”
“碧玉荷花”是《食神谱》中一道点心的名字,因为颜色碧绿,状似荷花而得名。
东北方对着那句话愣了半天,才勉强笑道:“华儿,想不到你长这么大了,居然还记得幼年时吃过的白厨子的点心。只是,他人已经不在,这点心怕是世间再无人会做了。”说到最后,语调也微有些变了。
东华手一抖,毛笔没握住,一下子掉到了宣纸上,笔尖上的墨汁四溅,将白纸污了好大一块。
东华抬头,眼中神色复杂,似乎有惊有喜有其它还有说不出的什么东西。
东北方面对着东华这种眼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里突然有种毛毛的感觉。他勉强笑道:“华儿,只是一道点心。如果你真的想吃,不然爹去万县挨家挨户问问,说不定也有别人会做。那时白厨子虽然说这世间只他一人会做,可是你也知道,他这人如果喝多了,就什么胡话都会往外说……”说到最后,却再说不下去,声音微微哽住。
东华听着东北方因为情绪触动而明显有些走调的话,眼中的亮光越来越浓。
忽地,她冲着东北方一笑,也顾不得后背有伤,伸手将东北方抱住。
东北方身子一僵。自女儿及笄后,就再没对自己做过这种亲昵动作了。现在她居然伸手抱住了自己,虽然他不明原由,心中却明显感觉到一股暖意。
女儿再娇纵,本性不坏。
所以,就算闯下天大的祸事,华儿也是他一世的宝贝。
东北方的心里因为这个突然浮起的认知而变得有些轻松起来,他勉强压制着激动的心情,尽量用平时的语调道:“华儿,都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撒娇,快起来,小心后背的伤。”只是那声音里再也不复平时努力作出的威严。
解心结东华改药方
当姚氏来到东华的房中时,看到的是父女两人其乐融融的情景。东北方不知道在给东华讲什么趣事,东华含笑听着,虽然嗓子未好,发不出什么声音,但是听到乐处,还是会像以前般笑得全身颤动,有时因为扯到了后背的伤口而边笑边呲牙咧嘴地抽气。
姚氏忙走过来,对东北方嗔道:“明知道华儿有伤,你还这般逗她,也不怕把她后面还没长好的伤口再牵扯开么?也不说当心一些。”
东北方见到自己的夫人来了,忙站起来,嘿嘿笑着,挠着头发。
东华看着爹对自己的娘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虽然这情景在受家法之前也经常见到,但此时再见,却另有一种莫名感觉,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似乎舒畅得张开透气了。
姚氏虽然嘴里嗔着自己的夫君,但她这些天来陪着东华说话,每次得到的都是东华漫不经心的回应,她心里着实一直在隐隐忧心。现在再看到女儿竟似放开了心结,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姚氏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放下了心头重担。
东华并不知道姚氏的想法。她这几天一直在想着那段不知是真还是梦的经历,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自己能不能重新回到那边去找花信卿。今天爹能来看她,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可是听到爹提起她昏迷时的事情,她终于下了决心,用纸笔进行了一次试探。
白厨子在她的梦里,送给了她一本书。
那本书,她记得滚瓜烂熟。现在虽然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这个世界也不再有活着的东年,但她所记下来的书的内容,却跟着她一起回来了。
白厨子在她小时候到底有没有给她做过包括碧玉荷花在内的点心,东华早就不记得这些事情。只是,既然《食神谱》中的记载都是这世上独有的东西,若这里的白厨子也曾做过这些点心,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认为,自己本是做了一个梦,而那个梦,其实很多地方都透着真实?
若真的这样,那她是不是也可以在自己的梦的指引下,再一次找到花信卿?
东华尚学记得,自己在梦中里读过的野史书里,看到过一则有趣的故事。据说在某些全是沙子的国度,若人在沙中行走久了,有时会看到离自己不远处出现了奇怪的景观,比如说长满绿树红花的城市啊,比如说倾国倾城的美人啊,甚至有时会是浩瀚的大海、淙淙的清泉。但如果赶路的人把这些景象当真并且向它狂奔,——这些人却永远不可能真正到达,就算你一直奔出三五里,十多里,再抬头看时,你追寻的东西仍旧和你隔着当初那么远的距离。而行者最后的下场则只能是活活累死在沙中。
很多对这些有体验的人说,那情景是假的,不可相信。可是,据写野史的人在书中说,其实那些景象虽然让人不能达到跑了那么久也无法到达,可并不能说它们就真的不存在。写书的人说,那些情景本来也是真实存在的,并非虚幻。只是,或许存在于千里万里之外,而沙中的神或许喜欢戏弄旅人,就将这千里之外的景色搬到了赶路的人面前,让见到的人以为这些东西都近在眼前。
那个情景,野史上说叫做“海市蜃楼”。
现在,一想到她的梦,东华就隐隐觉得,若说在哪里有另一个自己,或许真的很难让人相信。但是,如果这个梦也是另一种情形下的海市蜃楼呢?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东华整个心都活了起来。
不论相离多远,只要梦中的本体存在于这个世上,自己就有找到的可能。不论是那些匪夷所思的秘密,还是真心疼惜她的花信卿。
不管是真是假,这个设想都值得一试。
那么,想进行尝试所需要迈出的第一步就是:养好伤。
若是不尽快养好伤,她就只能一直被困在床上。到时别说是去寻找花信卿,就连下地出门都是个问题。
东北方和姚氏见到重又活泼开朗起来的东华,纵然不明原由,但多少也放下了这段时间来一直悬着的心。说来也奇怪,苏醒后的东华,虽然个性仍旧是之前的东华,可给东氏夫妇的感觉,总有些与之前不同的地方,似乎懂事了许多,也似乎少了许多任性。
而东华在拿定主意尽快养好伤并且尽自己大努力找到花信卿后,她的第一个比较惊人的举动,就是改了自己昏迷之前张郎中开的药方。
之前张郎中的药方一直是小玉去抓药煎药,东华那时也照喝,并没有说什么。而这一次,当一家三口人正开开心心亲亲热热地说着话时,小玉推门进来,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煎好的汤药。
重新恢复活力的东华伸鼻闻了闻药味,眉头不由微微一蹙。
姚氏注意到她的表情,以为她是嫌药苦,忙道:“华儿,这药虽然难吃了些,可是良药苦口,你要想早点养好伤下床,就要按时喝药才行。娘知道你心里急,不过你放心,这几天那王神童常常过来,虽然并不进门,可每天都在门外站着。你若是想早点见到他,还是按时喝了药才行。”姚氏边对东华说着边向要插话的东北方使了个眼色,东北方知道自己的妻子虽然外表看似柔弱,但一直相当有主见,便住了口。
见娘误会了自己的表情,而且为了哄自己喝药,娘居然连王学礼都搬了出来,东华不由微微苦笑,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伸手从小玉手中接过药碗,一口喝尽,又用清水漱了口,这才用笔在纸上写道:“娘,我不是嫌药苦,我是觉得这药方好像有点不大对劲。而且,娘,以后你也不用再提王神童的事,我们两个人,男未婚女未嫁的,老是这样把另一个人挂在嘴上,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我们对他家有什么想法。就读书这一块儿来说,他确实很厉害,自视就难免高了些,我们这种人家也未必入得了他的眼;而就家世来说,大伯是这县里顶尖尖上的人物,他若想配我,怕是还高攀了哩。这种互相都看不上对方的事,还是少说为妙,而且万一真传扬出去的话,对我们两家的名声也都不大好。”这段话写得长了些,写完一张纸后,,又换过另一张,这才将将写全。
东北方和姚氏对望一眼,均自没想到自家女儿会写出这样一番话来。尤其是姚氏,明明之前亲耳听到她说自己倾慕王书礼。所以现在两人都以为东华的前半句话不过是在为推托喝药而找的借口,后半句则可能是在与王学礼置气,所以虽然听了,心上却没当真。
东华也不再多说,对她来说,现在值得她放在心上的,除了爹娘外,便只有早日找到花信卿这一件事。她又和爹娘聊了一会儿后,姚氏记挂着女儿的身子,虽见东华的精神好了许多,毕竟她的外伤未愈,便找机会对东北方使了个眼色。
东北方明白姚氏的含意,纵然心里还想多陪女儿一会儿,仍旧站起来,听着姚氏嘱咐东华好好养身子一类的话,又听她吩咐小玉仔细伺候小大姐,待东华和小玉都一一应了,这才转身出去。
东华身上也着实有些困倦,只觉得头有点昏昏的,不知道是不是药劲上来,只想趴在床上睡一会儿。不过她心里还记挂着另一件事,便对小玉招招手,用手比划着要她将之前郎中开的药方取过来。
小玉不识字,东华没法像与东北方交流那样用纸笔写着就好。而且“药方”这个东西只用比划的方式实在难以准确传达给另外一个人。东华忙活出了满身大汗后,小玉才总算看懂了华主子的含意,急忙将药方找出来交给东华。
东华拿过毛笔,在墨里蘸了蘸,看了看药方,抬笔在上面重重勾去了三四味药材的名字。
小玉吓了一跳,以为这个主子又在任性顽皮了,不由“哎呀”一声,但又惮着她的脾气不敢阻止,只急得小脸通红。
东华抬起头对小玉微微一笑,也不解释,继续在后面添加了几味药名,然后交给小玉,用手比划着示意她以后要按新药方开药。
东华比划了几次后,小玉虽然看懂了,而且她身为伺候华主子的下人,实在不敢不听小主子的话,可是这用药一事,毕竟不能胡闹,任何人看来都是郎中的方子来得更可靠一些。所以东华这举动,着实给她出了道难题。不过小玉头脑也算灵活,在看到东华一脸坚定的表情后,她立刻应了,之后将笔墨等从床上撤了下来,这才服侍着东华睡了。
东华一睡着,小玉才悄悄带着药方去见了东北方夫妇,将东华改药方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之后等东馆主和主母的吩咐。
东北方乍一听小玉的话,只以为是自己的女儿又闷得难受给下人出难题取乐了,不由眉头微皱。倒是姚氏,接过小玉呈上来的药方,仔细研究了一番,抬头看了看东北方,似乎想说什么,不过她又收了口,只转头对小玉道:“这事我们知道了。你先去伺候小主子吧,这药方等下次要抓药时你再来拿。”
小玉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只要这事东馆主夫妇担了下来,以后就算真的出了事,也都不会牵连到她头上了。她急忙礼了一礼,之后便退出了房门。
伤好转新药见奇效
东北方转头道:“夫人刚才可是想说什么?”
姚氏皱眉道:“夫君先说说你对这事怎么看的?”
东北方道:“还能怎么看?这定是华儿又在变着法儿戏弄小玉了。只是这药方不是什么小事,而且最后药入口的是她自己。这一次,她着实做得有点不知轻重。”
姚氏摇摇头,道:“夫君不要太早下定论,先看看这药方再说。”
东北方摸了摸下巴,摇头道:“夫人,我和花老二不同。老二精通医理,我却一窍不通。若说我们把这药方拿去给花老二看,他兴许还能看出有什么不对来。可是夫人让我来看,我根本看不出什么。”
姚氏叹道:“夫君不懂药理,难道我就懂了?但再不懂药理的人,想来对当年我们退出江湖之时救活白厨子的人也会印象深刻吧?”
东北方全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姚氏:“夫人此话何意?”
姚氏道:“那人的药方,在白厨子养伤期间,前后经过数次变化。但因为最初那段时间都是我亲自抓药亲自煎药,所以对那些药方多少还有些印象。尤其是最后一份药方,因为白厨子吃那服药的时间最长,因此我的印象也最深。我记得那个人还曾经自诩说,他的药方医理与神锅侠的厨艺一样,世间仅此一份,再无第二人会用。”
东北方点点头:“我也记得他的话,而且说实话我曾一度对他的嚣张态度不满过。不过他的医术确实很高,连我都以为白三弟伤那么重却坚持不肯用食宝,定是活不成了。哪知道生生让他抢回了一条命,这样算来,我们还欠他一条命。……只可惜,三弟的身子却仍是元气大伤,之后没过数年还是去了。而且,那人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治好三弟后,也不知去了何处,到现在都没什么音信。”说到三弟时,东北方一脸伤感。
姚氏轻轻道:“这张药方经过华儿改动之后,就变成了当年那人给三弟所用的药方,就是三弟伤势好转之后换给他的那张用得时间最长的药方。”
东北方被姚氏的话惊得目瞪口呆。
东华自然不知道自己爹娘关于自己修改那张药方的反应。当初花信卿指点她找到那本书时,只含糊地说那是本医书,并没有其他额外话。甚至在她为了图方便而将整本书背下来时,花信卿都没什么异样反应,更没有阻止她。
若真的是什么绝世医书,花信卿不该对她是这种反应,那太不合情理。所以东华才会一直以为那真的只是一本普通的药书,普通到随处可见的程度。她这次改药方,只是因为她觉得,以花信卿那种行走江湖的人来说,所用的药,即使说不上多名贵,但对于伤势自然应该极见成效,至少要比自己这种小地方的郎中所开出的药方要有效得多。
小玉下一次再端来的汤药,药味闻起来就变了,一闻就知道小玉确实是按自己的吩咐用修改过的药方抓了药。虽然新药比旧药更苦了许多,但一想到伤势能快些好转,东华就捏着鼻子一口喝了下去,喝完后忙不迭接过小玉手里的水碗漱了口。
只要能早点伤势痊愈去找花信卿,药再苦些她也忍受得住。
值得欣慰的事,新换的药果真很见效。东华又卧床趴了几天后,后背的伤口居然已经隐隐有愈合的迹象,甚至最边角那些伤势较轻的地方竟开始收口结痂。
东北方在这段时间内又来过几次,不过他每次都是坐着说了会儿闲话就走。姚氏倒是常来,每天的大半时间都陪着东华,而且每次给她后背换药时,姚氏必定亲自动手。所以对于东华背上伤势的愈合程度,姚氏都一一看在眼中,不过却从没问过什么。
只是,伤势一旦开始好转,当初彻骨的疼痛虽然渐渐不那么明显,但却在疼痛中混杂着越来越剧烈的麻痒感觉。相对于前一种情况来说,又疼又痒的滋味才最让人难以忍受。偏生她还不能用手挠,生怕再弄破伤口。
东华就这样咬着牙又挺过了一段时间后,麻痒的感觉终于也消退了许多,不再让她有种满地打滚的抓狂感,于是东华知道,自己的伤是真的日趋痊愈了。
算起来,自她高烧清醒后,她已经在床上趴了将近一个月。
最终,在姚氏某一天帮她换药时查看过她的伤处,开口允许她第二天可以适当下床,在院中稍作走动时,东华听了娘的话,心里狂喜。
虽然姚氏只说让她在院里走走,但对于她这个一直都只能趴在床上曾经连翻身都是奢望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喜讯。最重要的是,既然能在院中走动,那离她伤势痊愈可以出门的日子必然也不会太远了。
所以第二天,东华早早就睁开了眼。
虽然天还没亮,她却再也睡不着,索性小心地坐起来,踩着鞋子选了件粉色衫子,慢慢穿上了身。等她穿好之后,才传来小玉的开门声。
小玉看到华主子居然比平日起早了许多,还自己穿上了外衣,忙放下手中端着的装着清水的脸盆和毛巾,口中道:“华主子今儿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东华笑道:“娘说我今儿可以出去走走,心中实在兴奋,睡不着。”她虽然刚清醒时说不了话,但休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嗓子早就好了,声音一如从前般清脆,甚至因着她性格的些微改变,语调里便添了些娇柔温婉的味道。
小玉倒也能理解这个以前恨不得上房揭瓦的主子的心情,以这个主子从前的“劣迹”来看,她这段时间被迫困在床上这么久居然没发脾气,已经是个奇迹。小玉走过来将东华穿好的衣服又整理了一下,这才将毛巾浸湿了服侍她洗了脸,又拿起桃木梳子。
东华乖乖坐到青铜镜前,任凭小玉帮她梳着头。
虽然似乎只是相隔了一个多月,但对东华来说,她自己的这张脸真的似乎太久没有在镜中看过,现在再看,镜中的那个女子脸若桃花,眼似秋波,真的是怎么看都觉得好看。看得久了,东华不由得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
小玉虽然忙着帮东华梳头,但对她的一举一动仍然看在眼里。见到东华这样,小玉不由在心中暗想:“想不到华主子在床上躺了这段时间,居然自恋了许多。她以前可从不在意自己长相,更别说这般揽着镜子一直看。”但想归想,她可没胆子把这话说出来。
东华一直盯着镜中的自己,不知不觉中小玉已经帮她梳好了头发,又将她的首饰盒打开,问她道:“华主子今天心情看起来真的很不错,想选哪几样首饰戴?”
东华看了看,无意中入眼的一件首饰给了她强烈的熟识感。
一朵饰着明珠的珠花。
那是梦中的东年常戴在头上的首饰。
东华看到那朵珠花,不由得怔住。
自己到底是谁?是自己?还是东年?
小玉见她一直盯着那朵珠花不放,以为她属意这件首饰,便伸手取了出来,□东华的发中,道:“华主子看看这发式还可心么?”
东华盯着镜中自己的形象,明明是自己的那张脸,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小玉有意为之,居然给她梳了梦中的东年才梳的发式,还戴着那朵珠花。
甚至,连插着珠花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我是谁?
东华在心中暗问。
恍惚间,她似乎在镜中看到了梦里的东年,以及另一个自己,两个人手牵着手,背对着她跑着笑着。慢慢地,那两个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人。忽地,那个重叠之后的身影转过身来,对她微微一笑。
东华身子晃了一下,差点从墩上掉到地上。
那个对她笑的身影,虽然长着东华的脸,却梳着东年的发式,载着东年的珠花。
那形象,赫然便是现在的自己!
东华心里一慌,猛地站了起来。
桌上的首饰盒被她的袖子一带,“哗啦”一下被带到地上,里面的珠花簪子项链镯子等等首饰都洒落一地。
小玉忙蹲下身去,将洒出来的首饰一样样捡拾起来,又放进了盒中。
东华在旁边怔怔地看着,不知不觉又转过头去,看向青铜镜。
镜中的女孩子明眸皓齿,分明便是自己,哪里有什么拉手笑着的东年东华?
东华沉默地想了一会儿,心中似有所悟。
不论是现在的东华,还是梦中的东年,其实,都是自己。不是么?
或许,自己曾几何时,真的替姐姐活过。
可是,今世,她只是她。
如果,早夭的姐姐真的在哪个角落里看着自己的话,那自己只会努力活得更好些,将自己和姐姐的那一份都活下去,让自己开心,也让——姐姐开心!
这样想着,东华心中的迷茫渐渐散了开去。小玉此时已经捡拾好了首饰,将盒子重新放回了台上。
东华转身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
外面,晨光初起,院中的一切景物都还处于半明半暗之中。
东华狠狠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腹间全是舒畅的感觉,不由得对着门外的阳光大声道:“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活出两个人的精彩来。”
似乎是为了应和她这番话一般,天边的晨光居然闪了闪,既而,又多了几缕阳光从云间透出来。
天色,更亮了一些。
东华早起思将来
小玉忙又拿出一件衣服,披到东华身上,道:“华主子,虽说现在不是冬天,但毕竟早晚天儿还是有凉气的,您身子骨又没好利索,就算现在等不及要出去,也得披件衣服不是?总不能拉开门就往外跑啊。”
东华微微一笑,顺着她的话把衣服披上,便抬步走出了房门。
早晨的风果然有些凉,东华轻轻拉紧了衣服,在院中慢慢走了一圈。
其实,东华现在这个院子,和梦中的那个院子,还是很不同的。
至少,她的院中没有梦里生病时常坐着的椅子。而且,梦中院里的很多东西,因为其实在这里早被自己毁掉了,所以也早就不复存在。
只是,爹娘仍在,不是么?
自己仍在,不是么?
至于花信卿,肯定……也在……的吧?
在梦中他既然能倾心于自己,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自己现在努力找到他的话,在这里,他一样会对自己倾心?
只要……自己能找到他……
东华突然想到另一件事,而且是她这段时间从没想到过的情况,不由又呆愣起来。
如果梦里的事情都是真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找到的花信卿也会有一个璐师妹?
那个师妹会不会真的像梦中一样比以前的自己还要刁蛮娇横?会不会因为喜欢花信卿而再给自己一剑?
一剑穿心的滋味,虽然只是在梦中体验过,可对她来说却真实得如同真的死过一次一般。
而她,实在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而且,她也不认为,自己会有那么好命,在这里再受一剑之后,会仍旧一睁眼,发现自己竟躺在哪个地方做了一梦。
很多时候,果然还是应该未雨绸缪的吧?
东华暗暗握紧了拳头。
自己的爹娘或许真的身负武功,但是他们既然能瞒自己这么多年,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且,他们一向对自己极好,若是能传授武功给自己,他们定不会藏私。如此说来,若自己去求他们,反而会让他们为难。
东华在心中盘算着,想着,连太阳完全跳出来了都没觉察到。
如果想防止被一剑穿心的话,只能有两个办法,要么远离那一剑的主人,要么……就想办法避开那一剑。
花信卿她一定要去找,所以,想避开他的师妹简直不可能。
就这点来说,她只能选择第二个:强大自己,让自己强大到不会被那一剑伤害的地步。
东华的心里,突然想起了梦中在自己的肺痨好转时,爹爹交给自己的一本内功心法。
小玉并不知道东华心里的盘算,她只觉得这段时间华主子几乎一天变一个样儿,每天都与前一天不同。今天更是这样,伤刚刚好些,刚刚能下地,就早早起来开门冲院中大喊。不过说起来,小玉对这举动倒也能理解,毕竟华主子从小就好动,喜武厌文是出了名的,让她安安静静坐上几个时辰已经颇为难为她,更何况在床上躺了这么些日子。
可是华主子自喊完后,到了院里就开始踱步,似乎又在盘算着什么。
小玉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回想华主子以前的种种劣迹,不由暗暗祈祷现在主子的盘算里不包括自己的份。
东华自然不知道小玉的想法。她想到梦中爹交给自己的武功心法,自己又暗暗回想了一遍,虽然不大清楚当初梦里那个身体的好记心是否随着自己回来了,但梦里记得的东西,她仍没忘记。包括爹的心法,包括白厨子的《食神谱》,甚至还包括梦里竹林中的那本医书。
一想到竹林,东华的心一动。
梦里有竹林,不知道现在城外山中是否真的有那座竹林?
竹林中,可真的有信郎?
她这样毫无头绪地想着,想到哪是哪,也没个准儿。
东华正琢磨着,院门处传来一个下人的声音:“华主子,馆主和主母请您去主母院中一次。”
东华微微一怔,看看天色还很早,虽说也差不多要到朝食时间了,但在这个时间里去娘的院里还是第一次。
既然娘有事叫自己,她当然要去了。
东华也没多想别的什么,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就带着小玉随着来报的下人去了娘的院中。
东北方和姚氏都在。
东北方看到东华进来,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正要说话时,姚氏咳嗽了一声,他猛然想起了正事,忙板住了脸。
东华对爹娘见过礼,姚氏便对她挥手道:“华儿过来,来让娘看看。”
东华依言走了过去,自然而然如以前一样偎在姚氏的怀里。
姚氏对东北方使了个眼色:“我看你女儿后背的伤,你一大男人还要站在这里巴巴看着不成?”
东北方无奈道:“我也想看看华儿的伤好到什么程度了啊。”但话虽然这样说,他心里也明白女儿毕竟已经成人,不可能再当小孩子看待,只得走了出去。
姚氏叫下人关了门,这才将东华后背的衣服轻轻掀了起来。
东华不习惯地扭了下身子,道:“娘,昨天换药时你刚刚看过,等中午换药时再看也不迟啊。”
姚氏见她这样说,真的放下了衣服,只是叹了口气道:“傻孩子,娘只是担心你后背伤成这样,以后就算好了,也会留下满背的疤,怎么说都不会好看。”
东华没想到这个问题,不由愣了一下。若是换做早前的东华,根本不把这些疤啊痕啊的放在心上。可是她自从在梦里做了几年的东年后,不但性子变了,与花信卿相处之后更是渐渐注重自己的外表仪容,当真应了那句“女为悦己者容”。若是现在真因为家法落了疤,变丑了,该怎么办?花信卿会不会嫌弃自己?
姚氏见到东华渐渐皱起的头,心中未免有些不忍心。但想想自己与夫君昨天商议的结果,她仍是咬咬牙,硬下心肠只做不见。
东华喃喃道:“是哦,会有伤疤,到时候一定丑死了。”
姚氏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东华再说别的,便试探地说道:“其实,如果要是有什么能消疤的药膏抹上的话,说不定真的能见效也说不定。”说着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是我们这小地方,哪里有什么能消疤的药膏,真真是愁死人。……若你现在已经嫁了出去,娘多少倒会放些心。可是现在……。”说着又叹起气来。她原本头两句只是说着试探东华的,但说到后来,一想到东华后背说不定真的会留疤,她倒真的为自己的女儿发起愁了。
东华又皱眉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到自己在梦里的那本医书中,似乎曾见过一张可袪伤痕的药方。她仔细想了下,将那张方子一点点回忆出来,脸上也慢慢舒展开。她抬头看到姚氏紧蹙的眉头,便笑道:“娘别担心,女儿偶然知道一张方子,说不定倒能除掉这些小伤小疤。”
姚氏心中一动,脸上神情不变:“真的假的?莫不是说来哄娘?你以前别说看医书了,随便什么书都不爱看的。”
东华自想通之后,就没想过再把自己梦里的事瞒着爹娘。可是很多事情,她还没有印证真假,万一真的和事实不符,到时候没的只落得个笑柄。所以对于姚氏的问话她只笑笑,道:“说来也怪,只是梦里偶然得的一张方子。”
姚氏一震:梦里偶得?
说起来,自己的女儿,在昏迷前与醒来之后,确实有哪里隐约不一样了。
当然,她感觉得到,女儿还是女儿,但无论是气质是说话的语气还是举止处事,真的处处都和以前透着隐隐的不同。
梦里?
难道是白厨子在天之灵在她昏迷之时,托了梦与她相见?不过不对啊。这药方可真的和白厨子无关,自己的夫君说起那个碧玉荷花时,姚氏起初还以为是女儿无意中提起。如果不是那张改动的药方,姚氏也不会起疑心。可是说起来白厨子与自己女儿的感情并不如自己夫妇这般深,如果他来梦中见女儿,为何不来见他们夫妻?而且这些个药方又是怎么回事?
若说是有人暗中做什么手脚,不是他们夫妇俩托大。以他们夫妻之能,断无可能被人悄无声息潜进家中而丝毫没有察觉,更别说还给了他博取女儿信任的时间让他教女儿记住药方。要知道东年的性子跳脱得连多看一眼书都很不耐。
而且,华儿虽然刁蛮任性,但并不愚笨。最基本的防人之心,华儿还是有的,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去记一个陌生人的东西。
姚氏思绪纷繁,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索性便不再多想,搂住东华道:“华儿既记得那些古怪方子,不妨把这袪疤的给为娘写一份,娘这些年里外操劳做事,有时不注意也会落下什么小伤疤。若是有除疤的办法就再好不过了。”
东华也不疑有他,只笑道:“娘想要,我现在便写出来罢。”
姚氏忙叫人备好纸笔,磨好墨。
作者有话要说:55555,各位亲,真不好意思,今天加了一天的班,刚加完,所以今天放文迟了。摸摸各位等文的亲。MUN~A~
读书郎守门赔不是
东华执笔,蘸了些墨,先凝神想了一下,这才慢慢将那张药方根据记忆中的样子誊了出来。
姚氏看着东华的落笔,眼中神色复杂。
东华刚醒来时,因为烧伤了嗓子,与人交流时便只能用纸笔。开始时她写得尚有些歪歪扭扭,颇不熟练,但写过几次之后,她的字居然渐渐显出了骨架,运笔也相当有力,写出的字银钩铁划,纵然称不上什么大家,但一眼看得出,不认真在这上面浸淫数年,必达不到这种功力。
而东华在昏迷前,本是最厌书本的。
这时东华写出的药方,上面的字体一如既往的骨架均匀,端挺有力。姚氏看了一会儿,仍然忍不住道:“华儿,你这字倒是越来越好了。”
东华道:“说也奇怪,娘,我昏迷那几天,却一直在做一个梦,在那个梦里我做了好多事情,包括背书啊练字啊,而且都好真实一样。结果醒来后,写了几次便真的找到了梦里那时的感觉,倒好像自己当真练过几年一般。”东华说着说着,又想起了梦里的情景。
姐,你放心罢,我定会连我们姐妹的份儿一起活下去。我梦中的自己,不管到底是你,还是我,总之,我们两人是同父同母的姐妹,但愿下一世,也能投生在同一家,再做姐妹。
姚氏看着东华若有所思的脸,也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拈过那张她写好的药方,状似不经意地瞄了几眼,对东华道:“华儿,那这些天我先叫人去抓了这些药配成药膏,制好后就抹了试试看会不会真的有效果。”
东华回过神来,听了姚氏的话,犹豫了一下才道:“娘还是先不要用吧?”
姚氏不解地看向东华。
东华微微红了脸,低声道:“这方子只是我在梦里所得,是不是真的好用还不知道。药这个东西,还是要对症才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娘最好还是等我后背的伤再好些,可以用这个药膏时,我先试试。若是好用又没什么危险,再给娘用罢。”
姚氏心中一暖,揽过东华微笑道:“傻女儿,说什么话来?你不放心娘用这个,难道娘就放心让你来试药不成?你自己也说过这药方只是你梦中所得,好用与否连你都不知道。万一真有什么危险,伤在你身痛在娘心呢。”
东华反手抱住姚氏,低声道:“娘……你真好。”
“傻华儿,我是你娘,不对你好对谁好?”姚氏说着笑笑道,“其实我们娘儿俩倒也不用因为这个方子争来争去的,叫你爹拿去给郎中看看成与不成就是了。”
东华一撇嘴道:“那些郎中自己都配不出这药膏,难道还能看出这方子好用与否?”
姚氏拍拍东华的肩,道:“无妨。你爹有个朋友,可以看得出来。”
东华点了点头,对姚氏这句话里的深意并没有体会出来。
姚氏也没有再说什么,母女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姚氏就拉着她的手去用早饭。
一出门,东华看到东北方居然正守在门外等着她们。一看两人出来,他就忙走过来道:“怎么聊了这么久?”说着他与姚氏对视一眼,又道,“华儿,等下吃过早饭,爹带你出去走走。”
东华一听“出去走走”这话,不由一怔。
她背伤未好,原本爹娘的意思只是让她在院中走动,现在能出院已经出乎她的意料,没想到爹居然主动提出带她出门?
只是不管怎么说,能出门逛逛总是好的。东华在床上闷了这么久,再加上心里有事,早不耐这种日日被困住的生活。如果不是耽于后背的伤势,担心恢复不好,只怕她早会像以前那个刁蛮的自己一样做出偷溜出门的事了。
当初出门是为了胡闹,而她此时想出门,却只是为了早点找到花信卿。
虽然她不知道,花信卿会不会像她梦里那样,来到万县。
但县外山里的竹林,她却要去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东华笑道:“好呀。那我们先去吃饭吧。”
东北方说话算话,吃过早饭后,又陪姚氏和东华说了会儿闲话,真的就带东华出了门。只是,在出门之前,姚氏曾与东北方低语了几句,还将东华写给她的药方交给了东北方。
既然是跟自家爹爹一起出门,东华当然没办法再像当初想像的那样去县外找竹林了,但能在县里走走,她也很开心。
只是,她没想到,一出门居然就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知书达理的人。
王书礼。
对于王书礼,她在家法之前确实对他有好感,但东北方的一顿家法,让她心里对他的那点小心思全都散去了,所以再看到王书礼,她除了意外,并没有别样情绪。
王书礼显然也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够等到东华出门。不过既然等到了,他也没打算就这样放过,急忙上来对着二人施了一礼,文绉绉道:“东馆主,东姑娘。”
东北方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自己的女儿也对王书礼微微一礼,客客气气地道:“王公子。”那动作标准得让人挑不出一丝儿错来,但是明显带着一种疏离之感。
王书礼怔了下,忙道:“东姑娘多礼了。”
东华微笑道:“多礼也是应该的。对着王公子这等读书人,不多些礼节,反显得我们这种只会拳脚的小门小户更加鄙陋了。”她的语音平缓温婉,但话里暗含着的讽刺却一听即出。
王书礼有些狼狈,道:“东姑娘言重了。……”想再说些什么,却看到东华转身对东北方道,“爹,我们今天去哪里呢?”
东北方不露痕迹地看了王书礼一眼,对东华笑道:“华儿不是想吃糕点么?爹带你去找。”说着带东华穿过王书礼身边,径直离开。
王书礼怔怔看着东华的身影。凭心而论,其实他一直看不起这个不学无术的蛮横女子。他潜意识里觉得,真正的女子,就应该像书中所说的那种“容颜如玉、姿态娟秀”,或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但不论哪一种,东华都明显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
只是,就骗取东华感情这件事来说,自己确实是理亏。当初王光浪来寻自己,说着这几年小翠在东家做婢女时被东华欺负,要自己帮姐姐出口气。当时王光浪提出了办法,王书礼也确实犹豫过。在他看来,君子本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东华再刁蛮,这种骗取小女儿感情的办法,他还是不屑的。
只是后来,王光浪也不知怎么就认定了他,日日来磨他,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同样的话,听得久了,他甚至连王光浪嘴一张就知道这个表弟要说什么了。最后,他实在是烦了,便顺嘴应了他。但几乎是在应承的同时,他就后悔了自己的决定。
但事已至此,王书礼也没办法,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直到最后,他实在觉得无法勉强自己再和东华逢场作戏,想退出时,与王光浪在院中发生了争吵。而那时东华居然好巧不巧地来找他,从头到尾听了个遍。
东华临跑时那一推,让自幼读书没经过什么锻炼的他登时摔了个跟头,头刚巧碰到院中的石头上,立刻晕了过去。等他再醒来时,才知道东华的书落在院中被王光浪拾到,自己的爹娘已经去过东家,还亲耳听到东华受了刑才回来。
王书礼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好。
以东华的脾气,必然不会乖乖受刑。她既然肯隐忍,说不准会有什么厉害的后着在后头等着自己和爹娘。
所以,他只能日日带着头上的伤去东家,求见东华。
可是东华一直对他避而不见,东父只对他说自己的女儿仍在高烧昏迷,到后来甚至连门都不让他进了。
王书礼没办法,便一直守在门外,也不管这样做会让别人怎么看怎么想。
东华一向蛮不讲理,她的大伯又是万县的县令,这事如果任其发展下去,说不准东华会让她大伯对自己家做什么事出来。
书上说得好,忍一时风平浪静。
他必须得忍。
可是,他这样一直守在东家门外后,直到今天,终于见到了出门的东华。他想过自己赔礼时东华会有什么样的表情,或许是嘲笑或许是咒骂或许是讽刺挖苦。可是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像现在他遇到的这种情形。
东华对自己同样施过一礼,但脸上眼中都冷淡得不似从前。她甚至没让自己赔礼的话说出口,就跟着东父走了。
王书礼不停在心中想着,琢磨着。
难道,她还是恨着自己,所以故意做出那么一副冷淡模样?
难道,她还是决意报复自己及爹娘不成?
也幸得东华不知道王书礼的想法,当然就更加不知道王书礼来赔罪的真正目的。以她的单纯想法来看,王书礼大概是因为知道事情的真相,知道自己受刑本就是受了冤枉,于是心里愧疚才来赔礼。如果让她知道王书礼现在的这些想法,只怕当场就得大怒翻脸。
东华跟着自己的爹一直向前走。东北方担心东华的身体还很虚弱,特意放慢了脚步,两人顺着路一路走下去,直到在一家店面处停住。
东华抬头看向匾额,突地心中一震。
味之斋!
含机锋兄弟印证
记忆中的一切突然又涌了出来。东华努力平复情绪,抬头看向东北方:“爹?”
东北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道:“我与这老板有几分交情,去和他打个招呼。”说着带东华走了进去。
东华虽然心中疑惑,但也没有多问。眼看着这个铺子居然和自己梦中的摆设极其相像,就连铺里的那几个伙计都是梦里看熟的,就如同梦中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一般。
在这老板从后门出来时,东华特意打量了一番,真的就是她梦中的那个每次她来买东西都会亲自出来的花老板。
东北方看到这老板出来,笑道:“花老二,你还活着哪?”
花老二笑道:“你这武夫还在,我哪敢先走啊?”说着看了看他身后的东华,又道,“今儿怎么舍得把你宝贝女儿领出来了?”
东北方道:“她体虚,内人不放心,让我陪她出来走走。刚好最近得了张方子,据说能祛疤,让你来瞧瞧。”
花老二看看东华,又看看东北方,脸上笑容不变:“哦?真的?那我们去后面边喝茶边聊罢。”
东北方也不推辞,点了点头就随他向后堂走去。
东华忙迈开脚跟了上去。
三人到了后堂坐定,有下人端了茶上来。东华掀开茶杯盖轻闻了下,不过就是普通的茶罢了,并不是什么珍贵品种。
东北方显然也心不在茶上,他看着下人退出去,厅中只剩三人后,就从怀里取出了药方递给花老二。
东华眼尖,明显看到那方子不是一页,而是两页。
花老二接过方子,先仔细看了一张后,脸色渐渐有些凝重,思索良久,才又看向下一张。待两张都看完后,一盏茶时间早已过去。花老二抬起头,在开口之前,先看了东华一眼。
东北方道:“这方子是我女儿写出来的。”
花老二一怔。
他看那一眼原本是在询问东北方,要不要先让东华暂避,毕竟自己与东北方的过去,东华还是不知道为好。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两张方子居然出自于东华之手。
东华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没来由觉得厅中的气氛有些凝重。她也不开口,只端过桌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之后微皱眉头,觉得和自己家中的茶相比未免差了些,便又放下了。
花老二轻轻道:“是华儿写的?你教的?”
东华抬眼看看花老二。真是奇怪,自己除了在梦中见过他外,其实根本没见过这个人,他怎么对自己的称呼如此亲热,倒好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一般?
东北方一笑,道:“如果是我教的,老二觉得我还有必要来找你么?”
花老二脸上的表情彻底严肃起来:“谁教的?”
东北方道:“她前段时间因为闯了祸,伤了王神童,被王家找上门来。我迫于无奈请出家法教训了她一顿。哪知道华儿当天夜里就发起烧来,之后一直昏迷说胡话,等再醒过来之后,就这样了。”说着他指了指第一张方子,“那是华儿刚醒时改的张郎中的药方,”又指了指第二张,“那是华儿今天给内人说是可以祛疤的药方。第一次改方子时我们不在场,但第二张方子,却是她当着内人的面默出来的。”
东华听他们说话竟然说到自己身上,而且话里话外都和这两张药方有关,还以为是药方有什么不妥之处,不由心里有些紧张。
花老二沉默了半天才问道:“你是来问我这两张药方真假的么?”
东北方点头:“我和内人对第一张药方比较有印象,有八成把握这确实是那个方子。但是关于第二张药方,那段时间我们已经去帮他做那件事,守在三弟身边的人是你不是我们夫妇,所以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故而想来让你看看。”
花老二长吐一口气道:“如果你只是来问我这两张方子是真是假,那我很认真告诉你,这两张方子,真的就是那两张方子。”
东北方点点头,沉默不语。
东华看着自己的爹和花老二,实在听不明白他们的机锋,不由开口问道:“爹?你们在说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东北方看着这个一向聪慧的女儿,道:“是有点事想不明白。”
东华看看花老二,又看看自己的爹。她虽然不明白这两个人的关系,但看到爹有事居然来找他,想也知道这两人关系必不一般,那自己的话是不是当他的面说也可以?虽然自己不知道这两张药方有什么不对,但只要爹问,自己必不会瞒他。
她正想着,就听东北方道:“华儿,这个人是你花二叔,是爹的义弟。”
东华忙起身见礼。
花老二虚扶了一下,东华只觉得一股大力几乎要将自己掀翻,身子不由晃了两晃,便感觉到另有一股淳和内力扶住了自己,将自己稳了下来。
东华坐回原位,抬头看看花老二和东北方。
花老二一脸歉然地对东北方道:“我只是想试一下。”
东北方沉声道:“华儿一直是华儿。花兄弟莫不是以为若华儿有什么差错还会逃过我们夫妇的眼皮?”
花老二微微一笑道:“这倒是。是我多心了。”说着转头脸来一本正经地对东华道:“贤侄女还望勿怪才是。”
东华一脸迷惑,不懂他在说什么。花老二也不解释,继续和东北方说下去。
东华坐着听了半天,只觉得两个的对话似乎都暗含其他含意,可是自己偏偏听不懂。好在她没有再忍受多久,东北方和花老二说了一会儿话后,东北方便站起身来告辞了。
只是,在两人走出厅门时,花老二突然问了一句:“东兄,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令爱的外表虽然未变,内里却说不定变了?”
东北方脸色微微一变,突然回头道:“花老二,我也有一句话忘记告诉了你。华儿醒时,还告诉我说,她想吃碧玉荷花这道点心。”
花老二一听这话,脸色也顿时变了。半晌,他一拱手道:“东兄,就当我之前的话未说过罢。”说着伸手送客。
东北方也不多言,拉着东华出了“味之斋”。
东华一头雾水地跟在东北方身后,眼见爹在前面迈着大步往回走,她也只得加紧了脚步,近乎一路小跑才跟得上爹的速度。
两个人回到武馆时,王书礼已经不在门前了。东北方停也不停,径直向后院走去,东华仍旧紧紧跟着。
姚氏在院子里看到这爷儿俩进来,自家夫君抿着嘴,沉着脸,后面女儿跑得有点喘吁吁的。她不由嗔怪地看了东北方一眼:“什么事儿又来跟自家人摆脸子了?走那么快,也不看你女儿跟不跟得上,大姑娘家家的就这么跟着你跑回来,成什么样子?”
东北方听了姚氏的话,回头看看一路急赶的东华,心下也明白自己走得快了,不由脸上微红,支吾道:“我只顾着想事情,实在是没注意。”
姚氏白他一眼,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把这爷儿俩都让进屋里,又吩咐下人去上茶。
东华这一路跑回来,也确实有些渴了,一见到茶端上来,便立刻端起茶杯掀盖喝了大半杯下去。
姚氏心疼道:“华儿,你跑这一段,后背的伤没磕到碰到吧?”
东华抿嘴一笑,道:“娘,我哪有那般娇贵了?方才和爹出去走走,还觉得舒畅了很多呢。”
姚氏道:“喝过茶,就回去歇歇吧,在床上多睡一会儿。你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要太累了才是。”
东华知道娘是在关心自己,应了一声,就起身回了自己院中。
她出去这一路,还真是有些乏了,一回到自己院里就趴到床上,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近晌午,东华揉了揉眼睛,唤了声小玉,却没人应,想来这丫头大概是看自己睡着了,便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东华也不在意,自己爬了起来,看了看身上的外衫因为刚刚的小睡,居然有些微皱了,便又找了件衣裳换上。
既然早前已经同东北方出去过,这一天也不可能再被允许出门了。东华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梦到的那本爹给她的内功心法照着练一遍。
虽然东华从小就和东北方练习拳脚功夫,身姿比较柔软,但于内功这一点,东北方却从来没教过她哪怕一点点皮毛。所以她只能按照书上所说,两腿盘着坐在床上,两手扣搭放在腿上,微闭上双眼,努力做到心境清明,努力感受着丹田的位置。
这个时候,东华才发现,自己虽然没练过内功,但真应该感谢梦中花信卿教过她的穴位辨认,让她再回忆这本书时,凡所涉及到的穴位,她都相当熟悉。从这一点来说,她的进步要远比那些一点基础都没有的人要大得多。这样练习了一会儿之后,东华从清明的心境中解放出来,虽然是初次练习,并没什么明显效果,但她并不气馁。
再次睁开眼时,东华才看到,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站着爹娘,两人都一语不发地看着她,脸上全是震惊的神色。
释疑问东华讲梦
东华虽然问心无愧,但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练习内功就被爹娘看到,她仍旧一阵没来由的心虚之感,再加上事出突然,根本没有心理准备,她不由吃惊地叫了声:“爹?娘?你们怎么过来了?”
东北方张了张嘴,看了看女儿的姿势表情,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姚氏拉了拉东北方,示意他坐到椅子上,自己则坐到了东华的床边。
东华看着爹娘满脸的严肃以及这副要长谈深谈的架势,虽然心里有些发慌,但转念一想,自己在梦里的体验,说给爹娘听听也好。毕竟,爹娘一向真心疼爱自己。而且,梦里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说不定在爹娘这里能够解惑。
姚氏拉过东华的一只手,轻轻道:“华儿,你没什么话想对爹娘说么?”
东华看了看东北方和姚氏,道:“爹娘这个时间来我院儿里,本来是有什么话想对女儿说或者说想问女儿什么事吧?”不然,怎么会这个时辰爹娘一起到自己的院中?
姚氏微微一怔,才道:“是的。只是爹娘没想到,到了你院儿里后,居然看到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
东华轻笑道:“不瞒爹娘说,女儿这是在练习内功心法。不过看爹娘方才的表情,也不会是不懂武功之人罢?不然怎么会有那种表情?”
东北方有些心急,刚要说什么,姚氏飘过去一个眼神,他只得又停了嘴。
东华垂下头,轻轻道:“其实,我知道爹娘在疑惑什么,所有的事情,我也都可以讲给爹娘听。只是,同样地,我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如果爹娘知道,希望也能解了女儿的惑。”
姚氏看着这个似乎一瞬间长大了许多的女儿,紧了紧握着她的手,道:“好。”
东华看看爹,又看看娘,清了清嗓子,这才缓缓讲了起来。
从最开始的王书礼的故意接近,到她情怀初动,到后来听到王书礼与王光浪的对话,得知真相,不由得冲出去推人,再到王家找上门来,她才知道王书礼居然受了伤,之后被自己的爹施了家法,夜里发烧想喝水,却昏倒在地上。
说到这里时,东北方才知道女儿推人居然还有这么一段隐情,不由得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想不到那王书礼看上去知书达理的一个人,竟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来伤害自己的女儿。
东华既然能把这件事情完全说出来,自然是心中早不再挂念王书礼。现在在她看来,王书礼与这县中的别个人也没什么不同,或许书读得好些,人比其他人要聪明些,举止动作都更文雅些,但也仅此而已。
她对他的那份少女情怀,早已经烟消云散。
姚氏虽然明白了事情的原由,但并没有插话,由着东华讲下去。
东华顿了顿,道:“小玉呢?我有些渴了,想喝点水。”
姚氏道:“爹娘来你院儿里原是有些私密话想讲给你听,所以一早就把小玉打发出去了。”说这话时,东北方已经亲自倒了一杯水端过来。
东华喝了几口,将杯子握在手里,这才接着讲了下去。
从她醒来后,如何见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个一脸威严相的白婆子,而自己居然成了那个明明早已夭折的姐姐,还正处于出疹期间。
她一说到这里,姚氏和东北方的脸色明显变了。姚氏紧抓着她的手,失声道:“你姐姐?”她的大女儿不到一岁就夭折了,这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现在听到自己女儿居然说在梦里变成了自己的姐姐,而且还好好的长到了十多岁。虽然只是女儿的一个梦,但她这个当娘的仍旧不由得激动起来,身子也坐得直直的,如同东华讲的不是一个梦,而是真实的事情一般。
东华又继续说着如何与另一个自己相遇,相处,疹子如何渐渐好了,家里的白厨子去世,白婆子护送自己夫君的遗体回乡,也辞了工。说到这里时,姚氏不由想起了往事,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溢出的泪珠,就连东北方也面色沉郁。
之后东华才提起,说白厨子去世时,曾将自己叫到他那里,送给自己一本书,名叫《食神谱》,还叮嘱自己日后记下来后一定要毁去。讲到这里时,又顺便提了一下自己变成自己的姐姐后,居然有了过目不忘的本领。
她这样一说,姚氏和东北方都大为震动,姚氏又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之猛甚至将她手中握着的水杯里的水都碰出了少许,滴落在衣襟上,洇湿了衣服。
东北方激动地道:“华儿,你可还记得那本书?可否能将其中的名字背几个给爹娘听听?”
东华看着东北方的表情,缓缓点了点头,除碧玉荷花外,又一气说出其它好几种。
奇~东北方看看姚氏,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发现彼此都有些动容。
书~姚氏拍拍东华的手背:“好了,华儿,你继续往下讲吧。”
网~东华点点头,又说了她如何和自己妹妹一起学做糕点,如何去过味之斋买食材,如何遇到花信卿及食宝等,她注意到说到这里时,爹娘身子又一震。
最后东华又提到梦到自己得了痨病,重遇花信卿并终于与他明了心迹,甚至连爹娘都允了他们的亲事。可是,花信卿的师妹找上门来,出言不逊,自己也动了气,反击回去,以至于被他的师妹一剑穿心,死之前,看到了爹娘的出手。
“我那时真的以为自己死了,没想到能再睁开眼睛,更没想到我再醒来后,居然发现自己还是刚受过家法后的日子。要说那些事情是梦,可是我明明感觉得到它们真得不能再真,似乎我真的去过那样一个地方,成为自己从没见过面的姐姐,还和另一个自己相处,甚至……碰到过花公子。如果说那真的是梦……有这么感觉真实的梦么?而且……梦里的很多东西,我现在都还记得,甚至,这几天也感觉到爹娘好像真的有什么秘密一般。”
姚氏看了自己的夫君一眼,东北方叹了口气,才道:“华儿,你的这些奇遇,爹和你娘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段时间,你一直昏迷着,爹娘在你昏迷时断断续续时说的那些胡话感觉得到你似乎梦到了什么,但却弄不清楚。直到你现在亲口说出这些话。说实话,你的梦,真的让爹娘吃惊,甚至可以说是震惊。因为,很多事情,本来是爹娘打算埋在脑子里一辈子要一直带到棺材里的,却从没想过,被你以这种方式得知。或许,这一切也都是天意吧?既然这样,爹娘也没有瞒着你的必要了。”
东华看了看娘,又看了看爹,静等他们的下文。
东北方继续道:“爹和你娘在年轻时候,的确在江湖中闯荡过,而且还认得了义气相投的几个人,结拜成了异姓兄弟。若是按辈份来说,你该叫他们做花二叔,白三叔。”说着他又看了东华一眼,“或许你也猜到了,你白三叔就是白厨子,也就是当年江湖中闻名的神锅大侠,花二叔就是现在‘味之斋’的花老板。
“当年,我们兄弟几人在江湖中行走,也有了些名声,行侠仗义,惩JIAN除恶,当真是意气飞扬,坏人无不闻风丧胆……。”
东北方虽然对自己在江湖中的那段日子形容不多,但东华却完全能从他的话里体验得到自己爹娘和那几个结义兄弟的快意恩仇,而且仅仅只是想像就已经让她有些心驰神往了。
姚氏光从自己女儿脸上的表情就想像得到她的想法,忙轻轻咳了一声,提醒自己丈夫快点进入正题。
东北方会意,继续道:“后来,黑白两道一战,你白三叔身受重伤却不肯用食宝续命,反而还当众切断了与食宝的联系。我与你花二叔没办法,就带着他离开了那里,从此以后退出江湖。当时,为了救你白三叔的命,我们去求江湖中有名的医仙花无君。花无君虽然同意出手相救你白三叔,但同时提出了几个条件。我们为了你白三叔的命,便答应了。
“后来,你白三叔的命果真被救了回来,我们兄弟几人便真的退隐了江湖。爹以前就是在这里出生,你大伯一介书生,又在这里发展得很好,再加上万县偏僻,正是个隐居的好地方。所以爹娘和你两位叔叔索性全来了这里。
“只是你白三叔命虽然被救了回来,但医仙花无君说,他的伤太重,又拖得太久,已经伤及身体根本,所以纵然救了回来,也不可能长寿。但他虽这样说,你三叔却看得很开,说他原本就是当死之人,能多偷得几年性命,已是万幸,至于早死晚死,又有何怨言?”
东华听到这里,想像着白厨子当年的风光神采,不由得心下唏嘘。她虽然当年与白厨子接触不多,也并不知道他的来历,但是在梦中,白厨子是她接触过的唯一一个死去的人,她当然记忆很深,一闭上眼,几乎就能想起他的样子。
一代江湖有名的大侠,因为不肯滥用别人的命续命,最终自己尸埋黄土。
爹娘细述救命蛊
“既然三叔不肯用食宝的命来为自己续命,当初又为什么要让那个娃娃成为食宝呢?”东华对这点一直心存疑惑,虽然花信卿在梦里对她说,小宝就算不成为食宝,也注定会死。但东华总觉得,这并不是全部原因。
东北方道:“能成为食宝的都是濒死之人,若不放救命蛊在他们身上,这些人必死无疑。而且,其实食宝并不能无限制作无限续命。你三叔虽然拥有食宝,但他一生也只能用食宝续一次命。就是说,若他用食宝续过命后,如果哪日再遭到生命危险,也不可能再用食宝。救命蛊的制作方法极为复杂,还要用到你三叔刚出生时的脐带血,所以就算一个人能拥有救命蛊,他这一生也只能有一个。你三叔的救命蛊,是在他幼年时他的母亲为了将来保他一命才帮他做的。你三叔的母亲,原本是个苗疆女子,擅长制蛊用毒。而且……”,东北方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大概是因为食宝的存在原就为天理不容,所以,制作完救命蛊后,制蛊者也会丢半条命。”
听了东北方的话,东华不由得大吃一惊。她这才完全明白救命蛊的来历以及为何白三叔有了食宝却不肯用他续命,原来食宝并不是出自于白三叔之手,而是他的母亲出于爱子之心而留下的。而三叔的母亲,因为制作救命蛊之因,为了自己的儿子而去了半条命。
“我们兄弟几人当年是真心想退出江湖,因此到了这里之后,抛弃了江湖中的名号,平时也深居简出,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对于你们这些后辈,我们更是绝口不提当年之事,所以直到受家法之时,华儿都以为我们就是土生土长的万县的普通百姓罢了。”
东华点头道:“从爹刚刚的话里我感觉得到,如果不是我在高烧之时做了那些奇怪的梦,爹娘原本就是打算隐瞒我一辈子的。”
姚氏淡淡道:“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既然爹娘想与从前彻底了断,对你提从前的事也没什么好处。只是,爹娘没想到,我们以前的那些经历,华儿居然会通过这种方式辗转了解到。或许,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天意罢。”说着长长叹了口气。
东华见自己的所言所为居然让爹娘如此困惑为难,不禁心下有些歉然,忙道:“爹,娘,既然你们不想重过那种打打杀杀的生活,女儿自然会尽快将爹娘刚刚的话都忘掉的。以后,爹还是这个小武馆的馆主,娘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东夫人。至于我嘛……,”东华皱皱秀气的眉头,“要是想让我像以前那种性子去上房揭瓦出门打架动辄骂人,怕是我做不出来了。毕竟梦里的感触太深,女儿醒后自己都感觉得到确实与以前有所不同。但是我刚刚受过家法,或许别人发现我和从前性子不同,只会以为我是被爹打乖了。这样说起来倒也合情合理,不会有什么人怀疑的。所以爹娘也不必这般发愁。”
东北方和姚氏对望一眼。女儿变得这般乖巧懂事他们自然心中大慰,但很多事情,她或许想不到,他们做爹娘的如何想不到?
东北方沉声道:“华儿,按理来讲,这件事我不讲你娘不讲,你花二叔也不讲,本来不该其他人知道。可是你居然以这种诡异的方式知道了过去的事情,只怕以后我们想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都不成了。”
东华心中一惊,不安道:“爹……。”
东北方挥挥手,道:“华儿,你放心,爹娘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从你出生在东家这一天起,你就是东家的明珠,爹娘以前没强迫你做过什么,以后更加不会。只是,或许这件事是对爹娘的一个警醒,你当真以为,你了解了这件事的方式,真的只是通过一个梦么?”
东华一怔,迷茫道:“难道这不是梦么?爹的意思难道是说我真的那样生活过?成为自己的姐姐?和另一个自己?这怎么可能?”
东北方道:“华儿,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爹娘说不清楚。只是爹娘想说,我们很多人做梦,都是因为曾经有所经历,才会在梦中有所反映。但爹娘的事你完全不知,却可以梦到连内功心法和药书及《食神谱》都一字不差地记下来,这怎么可能?”他挥手制止了东华要说的话,继续道,“华儿放心,除非有什么变故,不然爹娘以后会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但是你现在做了这种梦,我们总该有所防范。既然你梦中得到了爹的内功心法,那以后爹就指导你练吧。”
东华惊道:“爹?”她现在对武功是不得不学,可也是真心喜欢,听到爹说肯教授她武功,她心中当然欢喜。可是一想到爹娘打破当初的决定,她又有些惴惴,生怕这种决定会再次将爹娘牵涉进他们所不愿返回的江湖生活之中。
姚氏道:“华儿,你放心,爹娘会私下偷偷教你,这件事不会让除我们之外的任何人知道。不过你要记得,以后在外面不得轻易与人打架,而且,尤其不得显露你有武功一事,否则爹娘必不轻饶,你可清楚?”说到最后一句时,一向温和的脸上竟然显出隐隐的冰霜之意。
东华心中一凛,忙道:“娘放心,就算有人将剑架我脖子上,我也必不会显出半点武功的。”
东北方失笑道:“傻孩子,爹娘教你武功,为的就是怕将来有个万一,怕你无法保护自己。虽然爹娘嘱你平时不要显露功夫,但别人都将剑架到你脖子上了,你还不还手,难道等着被杀么?爹娘教你武功是让你保命,可不是让你被别人杀。这其中的关键掌握,你自己自然度得出。什么时候是危急保命之时,什么时候是炫耀之时。”
东华听了爹娘的话,也知道爹娘是真心为自己着想,不由得心中更是感动,忙应道:“爹娘放心,你们的话女儿都记下了,而且会一辈子牢牢记着,绝对不会忘记,更不会给爹娘带来什么麻烦。”
姚氏听了东华的话,点点头,道:“娘知道你虽然当初顽劣了些,但向来说到做到。所以你的话,娘也记下了,也信你。”
一家三口人将所有的话都说开了,感觉自然更是亲密。几人又说了会儿闲话,渐渐地就将话题转到了东华练的内功心法上。既然东氏夫妇同意传授东华功夫,奇Qīsūu.сom书东华自然也抓紧机会把自己刚刚照着内功心法行功时不懂的地方说了出来,东北方耐心讲给她听,东华本来人就聪明,很快就弄明白了。
正聊着,东华忽地想起一件事,便问道:“爹,娘,你们刚刚说不可以将武功显露出来,但是我在梦中得到的白三叔的《食神谱》,我可以单纯当成食谱来做些点心出来么?”
姚氏道:“当然可以。《食神谱》表面看起来只是一本食谱,虽然做出来的菜式点心都比平常要可口得多,但最重要的是它是一本武功秘笈,所有的招式都用一道菜名或者点心的名字代替。若你体内没有内力,看到这本书时自然只会当成一本食谱来做,但如果你体中有内力,在你照着《食神谱》做东西时,你的内力会在你不曾察觉的情况下,暗暗随着《食神谱》中的变化而流动。这种流动因为是内力自发的行为,你没有进行控制,因此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一定的损伤,时间长了,轻则损毁经脉,一身武功全废;重则走火入魔,内力爆体而亡。”
东华听得心惊胆颤,道:“难怪梦里时我得到了花信卿一点内力,爹就紧张地跑来对我说要我练内功心法了。”
东北方道:“那当然。你体内只有一点内力的话,你自己无所察觉,但越积越多,你又原不懂武功,自然会对你有伤害。但是如果那时再给你一本内功心法,让你自己有意识去调动它,那些内功便不会在你体内乱窜,自然也不会损伤到你的身体。只是这个办法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所以用这个办法时,也必须有人在旁边对你勤加指导,务必不能出一点差错才行。”
东华笑道:“爹娘放心罢。现在有爹娘这两大高手在华儿身边,华儿怎么可能还会有什么岔子呢?”
东氏夫妇尚来不及接话,就听外面有人笑道:“哟,华儿只说爹娘,却把花二叔忘在脚后了。”
接着门一开,味之斋的老板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东华没想到门外有人,不由心中一惊。待看清是花二叔时,想到爹娘适才曾说过与他结拜的事,才放下心来。
东氏夫妇脸上却无一丝异样,显然是早就知道他在外面偷听了。
姚氏轻笑道:“二弟才好笑呢,到了老友家中不进来,却在外面站了老久,怪起自己的侄女时,不说脑后,居然还说‘忘在脚后’,果然是当初的老毛病改不得了。”
花老板的脸上显出一丝尴尬的神色,笑道:“当年闯江湖时若不是因为这个毛病,哪可能被人嘲笑称做‘脑脚侠’?可恨你们那时候也不帮我说话,居然数你们喊得最凶,最最可恨。”
东华见他和爹娘说得高兴,也不去打扰,待这几个人讲话告一段落时,她才□去道:“花二叔刚刚怪罪侄女不将你算在内,是不是花二叔也打算将功夫传给侄女呢?”
伤渐愈大姐练内功
东北方和姚氏听到东华的话,均微微一怔,看向花老板。
花老板却不以为意,笑道:“本来嘛,当初大家说好了一同退隐江湖,只做普通人。那些年就连大哥大嫂都没有对华儿透露一个字,更没有将功夫传给华儿。既然大哥大嫂都这样做了,我以前又在江湖中受了伤,此生都无法再有后,就更不可能会坏规矩将功夫传下去。但是现在大哥大嫂要将功夫传给华儿,我腆颜受她一声‘二叔’,干脆将我的功夫也传了给她。这应该不算坏了规矩吧?若三弟还在世,我相信他也会想找一个人将武功传继下去。虽然我们直到现在都还不想再重回江湖,可是这一身的功夫,毕竟还想找个弟子。”说到最后时,花老板脸上有些喟叹神色。
东华听了花老板的话,又抬头看看东北方和姚氏,见爹娘并没有反对的表情,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向花老板施了一礼:“华儿见过花二叔。以后还请二叔多多指点华儿,华儿必会努力习武不会负了花二叔的指导。”
花老板见东华肯学自己的功夫,大哥大嫂也没有反对,自己虽然已经离开江湖,毕竟不想一身的功夫随自己进了黄土里去,现在有了传功之人,多年的心愿总算有了着落,不由大是安慰。他急忙将东华扶了起来,笑道:“华儿快起来,这么多礼做什么。这些年,自从隐退之后,我便在这县里开了个小店,虽然日子过得不错,但是因为不想引起别人的疑心,所以故意与你爹娘疏远,连带着你对我都不怎么认得。”说着长长叹了口气。
东华笑道:“花二叔这话就错了。虽然侄女以前没怎么见过花二叔,但是在梦里和二叔相处得可好着呢。”既然花老板早就在门外站着,想来定是听到了自己说梦的事情,自己索性便也不再瞒他了。
花老板欣慰道:“这样好,这样好,这样华儿对我就会更多亲切之感了。”
四人坐着又聊了一会儿,花老板才离开。不久后东氏夫妇也离开了东华的院子,走之前叮嘱东华日后练习功夫时定要用心,不能偷懒,尤其是对花老板,既然她应承了要学他的功夫,就一定要尽心尽力,不能贪懒偷闲。东华都一一应了。
自此后东华便开始了早早起床练武的日子。虽然她院子里有小玉伺候着,但小玉并不识功夫,自然也看不出东华现在所练与在武馆中的那些有何不同。而且东华每次练习内功心法时,都会很早起来练习,刻意避开小玉,所以就算是小玉这个贴身伺候的丫环都不清楚自己的主子已经开始学习真正的功夫了。
只是高深的功夫果然要经过时间的积累,东华虽然开始练习,可东北方与花老板都将重点放在了她的内功修习上,对于拳脚武器方面却还没开始练习。
这样练了一段时间之后,东华后背的伤已经愈合了大半,没愈合的那些也已经结了痂。东华交给姚氏的方子,姚氏私下配了药膏出来,试着涂到自己当年留下的一个积年伤痕上,这样每日涂抹,过了些日子那疤痕的颜色果然开始变淡,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曾受过伤。
对这个结果,姚氏心下甚是高兴。虽然她是江湖儿女出身,而且年纪也大了,但爱美之心毕竟还在,而且只要这药膏有效果,就说明以后自己女儿后背的伤在全部脱痂之后,也可以涂抹这种药膏去疤。
这一天,东华早早起来,先练了一遍内功心法。纵然有东南方指点,再加上她天性聪慧,但是在内功方面却一直没什么明显进展,不过因为事先有心理准备,所以她倒也并不气馁,只一直坚持练习着。
练过心法后,东华在小玉的服侍下洗漱过,又吃了早饭,又和爹娘打了招呼便出了家门。
她今天,想去城外的山里找竹林。
自从她将在梦中与花信卿的相遇告诉爹娘后,爹娘虽然曾细细询问过花信卿的各方面细节,但问过以后就没有再提起这事,似乎并没将花信卿放在心上。当然,这并不代表爹娘不关心她,在东华看来,似乎爹娘并不认为她梦醒之后还会再遇见花信卿,再与他相恋。所以,就算在她伤势大好以后,东北方和姚氏也不曾限制她出门。
东华觉得,自自己醒来后,爹娘似乎更宠更疼自己了。打个比方来说,现在在东氏夫妇看来,不论自己上街要做什么,要找谁看望谁,别说是一个苏东花家的陌生男子,就算是天南海北的路人甲他们都不关心。
只要东华保证不会伤害到自己就行。
在东氏夫妇这种态度之下,东华自然渐渐放下心来,也将去找花信卿的事情提到了明目张胆的日程安排上——刚醒来时她还曾为这事头痛过,甚至还打算瞒着父母进行。
东华路过“味之斋”时,看到花老板正站在店门口,右手扶着腰站着,腆着肚皮。东华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知道与自己家有什么过密的交往,便只悄悄对花二叔微笑示意打过招呼,待看到花二叔的回应时,就笑着离开了。
东华离开城门时,心情却开始从轻松渐渐变得紧张起来。
凭心而论,她真的希望山里会有那片竹林。
可如果真的没有的话,她该怎么办?
或者,竹林存在,但里面根本没有花信卿,甚至没有任何人,她又该怎么办?
最主要是……如果,竹林存在,花信卿也在,但找到了花信卿的她,却发现花信卿已经与哪一个女人成了亲……
她简直不敢想下去,只是加快了脚步向山里走去。
现在的她,拳脚功夫不见得比受过家法之前强。虽然父母传她内功,但这些都要一点一滴练起,勤奋才是王道,根本没有半点取巧的方法。她刚学过没多久,又如何可能一下子就成为一名武林高手?
所以东华很小心。
在她的梦里,她与花信卿最终有所牵扯,是因为碰到了江湖中无极宫的人。
谁知道在这里她如果真的能再遇到花信卿,会不会也是因为有江湖人追杀的缘故?
所以,她还是小心些为好。
只是,一直到她走入山中很远时,她都没有看到任何武林人。
一个都没有。
眼看着早过了送子娘娘庙,再走一段转个弯就应该见到梦中的那片竹林时,东华的心里越来越紧张,原本飞快的脚步越来越慢了。
刚刚还因为想尽快知道那片竹林到底是否存在而健步如飞,现在却也因为生怕看到那片竹林不在,每一步都如同坠了铁块般。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速度再慢,毕竟距离有限,东华又走了一会儿之后,眼前终于出现了那个转弯。
转弯之后,就是真相。
东华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剧烈,她停下脚,深吸了口气,用手拍了拍胸口。
接着,向前走去。
或许,这一日是她的不吉之日。
就在山路上将将转弯之处,对面居然冲过来一个身影,一下子撞在她身上。
那人来势甚急,整个人气势汹汹撞在东华身上,东华被撞得向后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脚下一下踩到一块山石,脚一侧,脚踝当时就崴了。她剧痛之下不由“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那撞到她之人是一位姑娘,身背长剑,圆脸蛋中透着英气,虽然也称得上是个美人儿,但神情中却总似透着一种刁蛮。
东华看到这姑娘,心下不由一震。
这姑娘虽然比她梦中的那位大了些,但她亲身受过这位姑娘一剑,又怎么可能认不出花信卿的璐师妹?!
水璐这次本是来找师哥的。师哥离开师门已近两年,虽然师父严令她出来寻找,但她一直心心念念着师哥,又不明白这位一向温厚优雅的师哥为何不声不响离开,所以几次逃出家门,出来找师兄。
只是,每次都还没有找到时就被她爹抓回去。
这一次,她又偷偷逃了出来。而且,她有很大把握能找回师兄。因为据说,师兄原来在这里有一个什么亲人,而且她师兄一直将那位亲人当作长辈尊重,每年都来这里守着这位亲人一段时间,说不定现在也在这里。
只是她在万县中转了又转,就是碰不到师兄。后来想到大凡那些武林前辈,总有些怪僻脾性,或许隐居在山中,于是又到山里来转悠。
但饶是她寻得仔细,仍旧找不出线索,连一点与师兄有关的东西都没找到。
水璐一连找了数日,累得不行,心中的怒火委屈也越来越多。偏偏这时,她似乎又看到了爹的身影,一想到自己又可能被爹抓回去,她自然转身就跑。
却没想到正碰到东华上山,水璐匆忙之中躲闪不及,直接撞到了她。
水璐虽然功夫不高,但相较之下还是比东华高得多。而且东华家法之后,身子伤还未全愈,尚有些虚弱,水璐又来势凶猛,她一下就被水璐撞了出去。
撞大姐水璐潜逃
若是放在平时,有人这样撞在自己身上,水璐肯定会骂回去。但是此时她正担心爹会不会抓到自己,哪还有心管这些?她顾不上看被自己撞到的是谁,抬腿又要往前奔。
这时便见灰影一闪,她爹出现在她身手,一手向她抓去:“璐儿,你又要跑去哪里?”
水璐一见已被爹发现,一咬牙向前滚去,避开了爹的招式,随即站起身回头委屈叫道:“爹,我只是想找到师哥,你为什么总要阻拦我?”
她爹摇头,叹息道:“璐儿,听爹的话,跟爹回去。你师兄与你原就不般配,再说他现在又……你不要时时想着他了。你若是喜欢你师兄这样的青年才俊,爹日后帮你找一个武功样貌都不下于你师兄的后起之秀,可好?”
水璐见爹不赞同自己的意见,便怒气冲冲地一扭头,叫道:“不要!我只要师兄!师兄离开师门这么久了,你却从来不想着来找他,枉费师兄帮你尽心办过那么多事情,你一点都不疼他!”
水师父被自己女儿的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下怒气翻腾:“果然是我平时太宠你了,将你惯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今天你乖乖跟我回去便罢,不然,绑也会绑你回去。你自己看着办罢!”
水璐见自己爹爹丝毫不容情,心中更加委屈,眼角看到东华正费力地想站起来,眼珠一转就有了主意。
水师父向前走了几步,要带女儿回去。不防水璐突然向旁边一错身,伸手抓了地上的东华朝她爹丢去,自己转身就往后猛跑。
如果她丢来的不是人,水师父完全可以一掌劈开。可是既然是个无辜卷进来的普通少女,水师父又怎么可能随意出手?他只得伸手接了下来,这样一耽误,水璐已经向山下急冲而去。
东华根本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自己先被人拎起来,那种任人操纵的无力感觉不由又升了上来,但她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觉得身子一轻,接着便如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等她再有着力之处后,才发现居然被一个年纪堪比自己爹爹的男人接了下来。这个人,从刚刚水璐的话里来看,好像是她爹?
那男人一接到她,立刻将她轻轻放到地上。
东华脚一挨地,只觉得刚刚崴的地方立刻痛彻骨髓,不由“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水师父还以为自己女儿伤到了东华,也顾不得再去追她,忙问道:“姑娘可是哪里受伤了?”
东华梦里被水璐一番折腾,现在哪还肯再与水家人有半分联系,虽然脚踝处剧痛,却仍旧咬着牙强撑着,冷声道:“无妨,只是脚刚刚不小心崴了下,没关系的。”说着一拐一拐地想离开。
水师父不知道东华的想法,一径担心道:“这里荒山野外,姑娘又行走不便,我送姑娘回去吧。”
东华此来就是为找花信卿,现在人没见到,她哪肯离开?一看水师父要带自己下山,她忙拒绝道:“我自己歇一会儿就好,这位大侠若有事还是先去办正事要紧。”
水师父的确担心自己女儿这一跑就又会十天半月不见踪影,可是将受了伤的东华一个人扔在这里,他也实在于心不忍,心下不由甚是踌蹰。
东华见了他的样子,也知道他心里在犹豫什么,不由想:“这人和他女儿倒不是一个性子。”但饶是如此,自己找人的事,她仍不想让无关的人知道,尤其这人还是水璐的爹。她擦了擦额上痛出的冷汗,强笑道:“这位侠士,我原是和我姐姐一同进山来采些野味的,说好了会一起下山。等下我姐姐见不到我,自然会来这里找我,这位侠士不必担心,若有急事还是快去办吧。”
她虽然这样说,水师父仍旧心里犹豫不决。
东华眼见他迟迟不离开,心下也暗自着急,便又劝道:“那位姑娘是你女儿罢?前几天我见她在我们县里骂人,还出手把人给推伤了,看起来挺凶的。”
水师父当然明白自己女儿是什么脾性,所以东华这样一说,他一点也没有怀疑:“真有此事?”
东华努力做出一脸的天真烂漫来:“是啊。而且这位姐姐会飞呢,推伤了人后,一飞就不见了。我们还以为碰到了神仙。”
水师父心里暗骂自己女儿,居然用武功伤那些平民百姓。一想到自己女儿的劣迹,他不由更是头疼,想快些将她追回来,也再顾不得脚伤的东华,反正她说还有姐姐接她回去:wrshǚ.сōm“这位姑娘的姐姐何时到来?”
东华摇头道:“不知道啊。采完野味就来了吧?你不用担心我,这条路我们常来,熟得很哩。”
水师父见东华说得如此顺溜,也不疑有他,哪里知道东华是梦里来得熟?他转身在路边的一棵树上砍下一条较粗的枝杈,又将上面多余的枝条全削掉,弄得光滑了些,才交给东华:“小姑娘等下若是腿脚不便,就自己试着拄一下吧。跟你姐姐回了县上后,要记得及时叫郎中去看一看,这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不要太勉强的好。”说着一跃而去。
东华拿着这根粗糙的拐杖,愣了一会儿才自语道:“想不到那种性子的人,居然有这般通情达理的爹。”说着摇了摇头,架到了自己的胳膊下,一拐一拐地转过巨石。
入目,是一片竹林。
果然……是有……
东华的眼睛忽然一片湿润。
老天对她不薄!
她一瘸一拐地进了竹林,按照记忆中的样子一步步小心走进去。
听刚刚水璐和她爹的对话,似乎花信卿已经离开师门一段时间了。不过自己在梦中和花信卿相遇时,他明明还在帮师父做事情。
再推算一下,自己在梦中时候的年纪要比现在小一些。说不定是因为时间过去了,花信卿也就离开师门了。
只是,他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梦中的他,明明对师门甚是忠心。虽然后来答应娶了自己,却仍说要回禀过师门。
现在,又是什么让他离开了师门?
难道……是另一个女子不成?
东华的心突然一沉。
刚刚水璐的话明显表现出,花信卿对这个师妹并没什么男女之情,并且就连离开师门都是背着她走的。所以,很明显信郎不可能是因为水璐离开了师门。
那是因为什么?
难道自己还是来得晚了,信郎心中有了另一个女子么?
如果真的这样,她该怎么办?
东华也曾想过,如果自己找花信卿找得迟了,他会不会和他的师妹在一起。但是,她从没想到,花信卿如果是和另外一个女子在一起,并且有了白首之约,那自己,会如何?
和那个女子争么?
东华自觉做不出这种事来。而且,如果那个女子真的和信郎情投意合,自己又要去拿什么和别人争?难道只因为一个梦,信郎就会放下那个女子对自己用情?
莫说花信卿不是那种人,如果他这样做了,就连自己都会瞧不起他。
眼见得越入竹林越深,东华的心下却渐渐犹豫起来。
该不该进?
该不该弄清真相?
如果真的是另一个女子在陪他,自己该怎么办?
东华的脚渐渐停了。
她慢慢坐了下来,望着竹林上方的天空。
一切,都似乎和在她梦中的景象没什么区别。
只除了人。(www.wrbook.com)
现在她不是梦里的东年,不曾拥有花信卿的感情,更不知道花信卿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东华仰头看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
不管有没有,都只是自己的猜想。自己努力了这么久才到这里,没有一个切实的结果,怎么也不可能半途而废吧?
东华挣扎着站起来,拄着木棍继续向前走。
不论前面是梦中的那个人,还是只有一个死心的理由,她都必须往前走,得到一个切实的答案。就算是伤心,也要伤得明明白白。
这样一步步按照梦里的印象走着,慢慢前行,东华终于绕过了竹林,眼看着前面出现了一片篱笆,和梦中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开始激动起来。
竹林存在,篱笆存在,她的信郎,必然也是在的。
梦里的一切,并不都是梦。
而现在,在这里,在此时,无论是喜悦还是难过,她都将会得到一个真正的答案。
这段时间一直牵心挂肚的感情,最终将会有个结果。
东华唇角微微勾起,但心情却莫名紧张。
她缓缓向前移动,一步,一步,又一步,只觉得身体里的心跳似乎也随着自己的步子而跳得越来越剧烈,一下,一下,又一下……
以前梦里并没觉得很长的篱笆,现在似乎变得尤其长。东华好不容易绕过篱笆,站到了竹门外。
竹门是紧闭着的,但并没有锁。东华轻轻一推门,门开了。
院中,一切摆设,都同她梦里一模一样。
甚至,就在门前,站着一个年轻公子。
斯人如玉,优雅风华。
东华的眼睛湿了。
信卿不识美娇娘
花信卿明显不认得东华,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子,他的脸上除了愕然,还有明显的防备。
这个竹林,是他的第一位师父兼叔叔留给他的遗产,也是他唯一保命的地方。竹林中的阵法千变万化,陷阱更加不计其数,而这个看起来文弱秀丽的女子居然能毫发无伤地走过竹林,来到这里,站在他面前,这不能不让他心生防备。
就算东华脚步虚浮,明显不是身负绝顶武功之人。但她能独身经过凶险重重的竹林,本身就说明她并不是普通女子。
这个女子,到底是谁?为谁而来?
花信卿心下正思忖着,突然一阵咳意涌上来,他捂住胸口,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东华原本满心的欢喜和激动,在看到花信卿这个样子时,一下子就愣住了。
花信卿这样,她并不陌生。
在梦里,最后那段时间,她也曾这样咳过,咳得死去活来,撕心裂肺。
那时,是因为她得了肺痨,那个据说无药可医无法可治的病。
得了这种病,只能一个人独居,以免将病气过给别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得了这病,必死。
一想到最后两个字,东华的心不由颤了一下。
必死……么?
能不能有什么办法……不死?
花信卿咳得平了,又看着这个陌生女子,全身俱是防备。
东华则愣愣地看着花信卿,心里虽有初见他的激动,更多却是对他身染重病的心疼。
一阵风在两人间吹过,一时静寂无声。
忽地,东华身后一阵响动。
东华转头,发觉身后不知何时走出来一个老者,看他样子总有五六十岁,须发皆白,身子也微微有些弯,衣着甚是朴素。
看到东华,老人脸色忽然大变:“你是谁?”
东华怔了怔。她曾经想过,竹林中或许没有花信卿,或许花信卿独自一人,或许他会与别的女子在一起。
但她从没想过,花信卿会有个老人相陪。
不过细想想也是,花信卿现在既然病气入体,以他的家世背景,就算被隔离,也必定会有下人相陪。
只是老人的话,她却难以回答。
该怎么回答老人?
告诉老人自己是花信卿的未婚妻子?告诉老人自己曾与花信卿在梦里相识相知?告诉老人自己能治好花信卿的病?……
东华心里突然一震。
治好花信卿的病!
对,如果梦里一切不差,她本来有治愈花信卿的病的办法!
因为,在梦里,花信卿就是用一种世人所不知的办法来治愈自己的。
只是……
万一不见效怎么办?
万一治不好怎么办?
万一梦里的办法不灵怎么办?
万一……有什么副作用怎么办?
那老人见东华脸上神色不定,哪知道她心里所想,只觉得这女子居然自己能摸进竹林,还穿过重重迷阵,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见东华不回答自己,老人欺身而上,伸手向东华抓来。
东华虽然已经正式开始习武,但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而且她以修习内功为主,拳脚招式方面根本还没来得及学习,这老人武功不低,她哪里避得开?登时就被老人抓住,一时间东华只觉得肩膀疼痛难忍,简直痛入骨髓,不由大叫一声,看向花信卿。
花信卿微皱着眉头看向她,却并不说话。
东华挣扎了数下,挣不开老者铁钳一般的手,只得道:“你快放开我,我,我有治好你家公子的病的方法。”
老人身子一震,却并不上当,沉声道:“你是谁?如何知道他是什么病?又是怎么进的竹林?如若不从实说来,当心我……。”话没说全,只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随手向篱笆边一挥,就见篱笆下面一块石头在他的掌风之下已经化为齑粉。
东华骇了一大跳,没想到这个老人的功力如此深厚。她从小被爹娘宠爱,哪受过这等苦?眼看着花信卿站在房门处不言不语,任由这个老人为难自己,她心里又满是委屈。
只是,有一样她却没想到,她有梦里的记忆,花信卿却并没有。对于现在的花信卿而言,东华不过就是一个陌生的擅入竹林的可疑女子。
仅此而已。
花信卿自得了这病以后,尝尽人情冷暖,以前那些对他好的人,天天围着他的人,个个对他无不唯恐避之不及,这对年少得志的他来说,本就是一次沉重的打击。所以后来他的父母安排他到这里来散心养病,他也并没有反对。对他来说,能远离那些人,也不啻是一件好事。
在竹林里生活了这么久,花信卿早不复以前的豪情壮志,反而将很多事都看得云淡风轻,不再放在心上。
但饶是如此,有些事却始终是他的底线。
比如说,竹林。
这片竹林,是他的第一个师父,同时也是他的叔父送给他的遗产。叔父是他这一生都相当尊敬的人,而在叔父过世之时,除了这片竹林外,对于他的叔叔,他再没有其他可以寄托哀思的记忆,这也是为什么花信卿在病前亦会每年过来住一段时间的原因。
他相当重视这片竹林,对他来说,这竹林是自己的保命之地,同时亦是他唯一可以静静追忆叔父而不被人打扰的地方。。
因此,他将这竹林重视到了几与自己性命相齐的程度。
当看到东华在林中出现时,花信卿的第一感觉,是自己叔叔的这片竹林是否已经被别人发现,甚至会不会遭到别人的破坏。
当唯一跟随他而来的下人福伯现身并且制住东华时,他也没有反对。
他不想拿叔父的竹林冒险。
就算再不将外事放在心上,他仍旧想知道,这个女子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她会知道竹林中的异常,为什么能毫发无伤来到这个地方?
她此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是否有别的江湖派别在她后面指使?
这些人的目的是冲着他而来,他叔叔而来,他的师门而来,还是苏东花家而来?
东华哪知道花信卿在一瞬间已经想了很多很远,她见他并不制止这位老人的举动,心里虽然委屈,但再多想一会儿便也明白自己的失误。不管怎么说,这竹林是花信卿的保命之地,他在自己的梦里虽然不在意自己来这里,但在现实中,他未必不在意。
老人见东华虽然一脸痛苦,但明显不怕自己,更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心里不由有些恼火,重又提起手掌,沉声问道:“小姑娘,你来此为何?到底说是不说?难道真想吃过一番苦头不成?”
东华听了老人的问话,低声道:“我,我叫东华。”
老人眯了眯眼睛:“谁指使你来这里的?”
东华晃晃肩膀:“老人家,放手好不好?你应该能感觉到我没什么内力功夫吧?你功夫这么高,我要是有什么坏心思,你一抬手就能像刚刚拍那块石头一样拍死我了。现在你捏得我很痛,我没法好好回答你的问题啊。”
老人一皱眉,正要说话,花信卿已经开了口:“福伯,放开她罢。”
不管怎么说,福伯和花信卿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这样对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明显不妥。
福伯看了自家公子一眼,纵然心有不甘,但毕竟自家公子的话不能违背,他只得放开了手。
东华一得了自由,就赶紧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她敢打赌,刚刚那老者捏着自己的肩膀不放,现在自己的肩膀一定已经青紫了。
只是,自己这样也算是咎由自取吧?
谁叫自己急着找花信卿呢?
自己一直想着他,可是却从没想过,花信卿其实根本不认得自己,自己对他而言,就是个陌生人。
福伯见东华只顾着揉肩膀,以为她是在拖延时间,便沉声道:“小姑娘,你还是快些说实话的好,你到底是怎么进的竹林?”
东华抬头看看福伯,又看看花信卿,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却又闭上了嘴。
花信卿催促道:“这位姑娘,能说说你来此为何么?怎么通过的竹林?”只是话音刚落便又咳了起来。
东华闭口不语。
她能说什么呢?
她的那个梦,说出来后她的爹娘相信,可是花信卿和这位老人会信么?
他们只会认为荒诞不经罢?
东华思量再三,低声道:“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你。”说着她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花信卿,“我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的很多事情,花信卿花公子。”
花信卿脸色不变。
一个女子如果能安然无恙通过竹林,十之八九是冲着自己来的。若是这样,她会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才怪。
怕是来之前就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了罢?
东华见自己的话并没起什么效果,不由得涩然一笑,道:“花公子,不能请我进去坐坐么?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大概要花些时间才能说完。”她嘴里说着“花公子”,心里却一遍遍不停地念着“信郎”。
相见却无法相认,东华总算体会到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花信卿蹙起了浓眉:“在下身有不便,无法请姑娘进屋中一谈,姑娘有话还是在这里就直说罢。”
东华心中一酸,知道他一是不放心自己,二是不想将病气过到自己身上,不由低声道:“花公子,我能治你的病。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是我说的是真话。”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双更,补前段时间因病而少放的一章,第二更在晚上,:)
转生缘缘去如梦
东华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花信卿也微微愕然,不过福伯在江湖行走多年,既认定东华大有来头,这个念头哪可能轻易就扭转过来?他微微冷笑道:“到底是苦口的良药还是穿肠的毒药,我想这事自然一试便知。”
东华心下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无法轻易打消这位忠诚于自家公子的老人的疑心,索性直接道:“老人家,不如你说出个办法,好释了你心中之疑,如何?”
福伯淡淡道:“你既能来这里,自是做了万全准备,就算我们提出什么办法,你自然也早有对策。”
东华想了想才道:“我家一直住在万县,说起来我只是万县中一小小平民女子而已。这位老人家若是不信,可去县中打探一番即可。……不知道两位在这里住了多久,但既然住在万县外,平时采买一类,应该还是去县中吧?……两位可曾有听过万县唯一的武馆?我的爹爹就是武馆馆主,我则是他的女儿。”
福伯在竹林中贴身伺候花信卿,平均每几日就会去万县一次,买些日常生活所缺物品。所以,东华所提到的自己家开设的武馆,福伯确实有听过,甚至他还曾路过那家武馆几次,也知道那家武馆的东馆主是万县县令的弟弟。
若是和官府相关,那应该稍微可信了点吧?福伯暗暗想着。
毕竟,苏东花家是有名的官宦人家,若谁想冲着花信卿来,定会将他身后的关系查得一清二楚。如果真是与官府有关的人,大抵不敢触苏东花家的逆鳞。
福伯稍稍放了些心,但仍旧怀疑地看着东华。
毕竟,口说无凭。
他虽然知道东北方有个女儿,可并不知道他的女儿长什么样。眼前这个女子,虽然自称是东北方的女儿,谁知道是真是假?
东华见福伯的表情,自忖也再没有别的办法来证明自己。
是不是真的要将梦中的情景说出才可以?
问题是,说出来之后,他们会信么?
还是觉得自己危言耸听,反而更加怀疑自己?
东华沉思半晌,拿不定主意。
花信卿忽然开口道:“这位姑娘,你若是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他虽然一样怀疑东华的来意,但觉得至少在她身上感觉不到什么恶意。或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定,虽然这个想法很难解释得通为何她能顺利通过竹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花信卿就是觉得,她不会害自己。
东华轻轻道:“我不是不能说,只是怕说了你们不信。而且……,”她想了想,咬了咬牙道,“其实,我有个建议,我知道你们对我很怀疑,我只想说,这竹林的行走办法,是我于梦中所得。我确实有治好花公子病的良方,等两位何时将我的身份查个水落石出不再怀疑时,我定会将一切奉告。”
她终究还是下了决心。
虽然这个决定有违她来此的初衷。
来到这里之前,她一心只想找到花信卿。
可是,她从没想到,花信卿居然会得了她梦中所得的病。
而且,他的身边还有别人。
他显然,并不信任自己。
这一切,都是她未曾料到的结果。
在他们对自己的怀疑消除之前,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
所以,只能寄望于他们会暗地里调查自己,能查出自己确实是当地土生土长的普通女子,能查出自己对他们而来确实没有什么恶意。
福伯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冷笑道:“姑娘这话当真有意思,诱我们出了竹林好达到你们的目的么?”
东华看着福伯,目光清澈:“我所知道的苏东花家,虽然无福气亲见,但至少,以其实力想知道一个小小百姓的事情,还不必非要两位出竹林亲自查探不可吧?”
虽然东华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但她身为一个小小女子尚知道如果梦中的情况属实,那苏东花家的实力,必然相当庞大。
既然如此,他们想查到什么事都定会相当轻易。
福伯的话与其说是怀疑还不如说是试探。
只是,万一他们真的叫人去查,这事会不会给父母带来什么影响?
东华微微蹙起了眉头。
毕竟,自己的爹娘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再不想回到从前的日子里去。
东华一边想,一边一拐一拐地向竹林中退去,想离开。她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信不信是这两人的事,至于其他,只能等这两人叫人查证了自己的话再说。
很多事情,虽然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却没把掌控结局,更没办法左右别人的想法。
她只能等。
但是福伯拦住了她的去路。
在福伯看来,还没有搞清这个女孩子的来历,自己怎么能就这样放她离开?
花信卿看着东华再次向自己投来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福伯,放她走吧。”
“公子?”福伯惊道。
花信卿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福伯僵持了一会儿,见花信卿并不收回自己的意见,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让开了唯一的去路。
东华万般不舍地看了花信卿一眼,转身没入竹林之中。
花信卿接触到东华的目光,微微一愣,既而若有所思地沉思起来。
福伯进了院子,埋怨道:“公子,您怎么能让她就这么离开呢?万一她向别人泄露我们的地方……万一……总之她能在竹林中来去自如,定不会是什么好人。”
花信卿微微一叹,止住了福伯接下来要说的话:“福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你不用再说了。”
“公子……。”
“福伯,在她的身上,我感觉不到恶意。说不清为什么,在看到她时,我总觉得很奇怪,感觉她不会害我,值得信任。这种感觉很怪,而且很没来由,但我就是能驽定这一点。”
福伯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公子:“公子……。”
花信卿微微一笑:“福伯,你放心罢。那姑娘说得对,想查一个人,苏东花家还用不着我们亲自动手。最主要是,如果她真是什么人派来的,不管她目的为何,最终都不会成功。”
福伯看了花信卿半晌,终于没再说什么话,只叹了口气就开始煎药了。
东华出了竹林,一拐一拐地回到了家。东氏夫妇一见女儿弄成这样,不由心疼万分,忙叫郎中来看。
郎中仔细检视过后,说没有伤到筋骨,只是有点扭伤,每天擦擦药酒就好,东氏夫妇这才放下了心。
东华却仿佛觉察不到脚上的疼痛,在郎中走后,东华看着为自己揉着药酒的姚氏,将自己在城外的所遇所行全都说了一遍。
姚氏仔细听着,直到东华说到最后回来的时候,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娘,你是不是也觉得女儿这样做非常不妥?”东华问道。
姚氏笑了笑,道:“这倒没什么。华儿,娘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所怕的,无非是苏东花家查出爹娘以前的身份,怕他们扰了爹娘的清静。不过你放心好了,花家势力虽大,但毕竟是官宦人家,所以行事与那些江湖人士并不相同。当年爹娘入了江湖以后,虽然行事也有些年少气盛,但现在细细想来,却全是无愧于心之举,并没有什么错处可以拿捏。所以苏东花家的人纵然查到爹娘的过去也无妨,对于真正想归隐的武林人,官府并不会笨到去逼他们重返江湖的地步。”
东华这才放下了心。
姚氏问道:“华儿,为什么不把你在梦里的那些事情告诉花信卿呢?是怕他不信么?”
东华看了自己的娘一会儿,才道:“他现在病了,我想治好他。可是我不知道那办法会不会真的跟我梦里一样见效,我有点怕。而且,我想,我的梦那么离奇,他们,他们多半也不会信吧?”
姚氏轻轻拍了拍东华的手:“爹娘都会信,你又怎么会认为他们不会信呢?”
东华微微一怔,这才道:“这怎么能相同?爹娘在我发烧那段时间里一直和我呆在一起,还听到了我的梦话……而且,爹娘也知道我的性子,我以癇虽然顽劣了些,毕竟还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不会乱捏造一些不存在的事情。……而他们,他们并不了解我,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姚氏看了东华一会儿,道:“可华儿,如果你不将这事说出来,又怎么跟花公子解释你知道竹林中路径的问题?”
东华道:“我只想先治好他的病。……毕竟,别的事都可以先放一放,可是他的病不能再拖。如果,他们能够相信我,能让我为他治病,甚至,……以后我也治好了他的病。那时,”东华说着脸微微有些红,“那时,大概他也应该对我多少有些了解了。到时,我再对他讲我的那个梦,我想,那样才不会很突兀,而他就算还有所怀疑,也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怀疑到底了吧?”
姚氏突然道:“你觉得花信卿现在对你完全怀疑?”
东华苦笑了下:“不是么?不过我能理解他的作法。就算这事放在我身上,如果我在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突然发现有人闯进来,那人能避开我的地盘里的种种阵法陷阱,又是个完全陌生的人,我自然也会怀疑提防他,不会相信他。所以,我不会怪他。”
姚氏轻轻道:“你自然这样想。可是华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花信卿真的怀疑你,真的一点都不相信你,又怎么可能让你在进了竹林后,又安然无恙地从竹林中脱身?”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第二更。
望天,偶不欠帐了,对手指……
静候音东华练武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东华一直都安心在家里修习内功。随着时日推移,她脚上的扭伤也渐渐好了。
东华再没有去竹林里,虽然她很想念花信卿,但两世为人,她对如何处理事情已经很有把握。她知道,自己必须得给花信卿以及花家一段时间,让他们在这段时间里去调查自己,查清自己的来历身份,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决定到底要不要自己去医治花信卿。
她要的,不止是花信卿的人,还有他的心。
而这一切,必须要在他们已经信任自己的基础上才能进行。
所以东华纵然在这段时间内日日思念花信卿,但却仍旧强行管住了自己的脚。她不再去城外,不再去竹林。每次被思念啃噬得心里发疼时,她就去练内功心法。
这样又过了大概半个月后,东北方对东华说,她的内功虽然进境不快,但因为她一直勤于修习,没有偷过懒,所以现在可以开始教她拳脚功夫了。
对于自己爹爹的话,东华从心里感到高兴。如果能把爹娘花二叔的功夫学到手,就算达不到他们那种深厚程度,但至少自己日后想要避开水璐那一剑应该不会成什么问题了。
说起来,自从那天在山上见到水璐和她爹之后,便再不曾见过他们。东华有时想起她们,不知道水璐是不是被她爹找回去了,还是最终逃掉了。就她本身而言,她更希望水璐能被她爹捉回去,这样她才不会打扰自己和花信卿的感情进展。
不过,就算水璐仍在这里,东华既然知道了花信卿得了痨病,自然想到他不会再亲近他人,轻易不会再出竹林。只要他保持这种状态,碰到水璐的机率应该很小。而且——东华很有把握,花家对于花信卿和水璐这个女孩子的婚姻应该不怎么看好,不然不会一直故作不知。她不知道花家对自己满意与否,但她会努力让自己在花信卿心里重要一点,更重要一点。
最重要的是,自己能治好花信卿不治之症的消息,现在肯定已经被哪些人传回了花家,花家的主事人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按说,花家应该不会对这个消息置若罔闻,就算花信卿和福伯不找上门,她能确信信花家早晚也会来人找自己。
毕竟,花信卿是花家的人。
自己只要在等待的时候练好自己的武功就好。
花老板自东北方说东华可以同时练外家功夫以后,就开始在深夜人少时出现在花家。用他的话来说,自己已经错过了与东家侄女的前十几年的相处,以后的日子他得好好把握住。
东华在花二叔的指导下练了几天的外家功夫后,感觉到他对自己的要求相当严格,并没有因为自己是他的结义大哥的女儿而对自己有所放松。对这种情况,东华并没有抱怨,反而很高兴,毕竟她此时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刁蛮任性的女孩。
她的目的很明确,她想学好功夫,她想能在未来的哪一天,与花信卿并肩而立,而不是像在梦中那样,在无极宫里的人围上来时,只能躲在他的身后以求庇护。
东华虽然无数次设想过花家会派人来找自己,甚至她还想过他们会问自己哪些问题,自己又如何回答他们。但她在等了一个多月后终于才等来找自己的人时,心下还是觉得时间长得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
而更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则是来找她的人。
来找她的居然是花信卿。
所以,当东华深夜终于修习完内功,正打算脱衣安歇,看到自己的房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长身玉立优雅风华的男子时,没有惊叫出来实在是已经很给花信卿面子。
花信卿身着深蓝的袍子,脸上微微带着不自然,大概他觉得自己这样夜入别的女孩子的闺房,实属不雅。他看着东华的脸,微微一礼:“东姑娘。”
东华在瞬间的愕然过去后,也还了一礼:“花公子。”
“深夜来访,实出无奈,还望姑娘莫怪。”花信卿的话也相当客气。
东华微微一笑:“没关系。花公子请坐。”她拔下发上簪子,将灯芯重又拨亮,之后坐在桌子的另一边,花信卿的对面。
无言的沉默。
花信卿没有僵持到最后,他动了下身子:“东姑娘。”
东华抬起眼睛,看向花信卿。微微的烛光之下,花信卿比她梦中见到时要消瘦,但因为这样反而更多了几分飘逸的气质。若说她梦里的花信卿纯是年少得志,满身自信,那么眼前的花信卿便少了很多红尘里的杂质,多了看破世情的通透。花信卿的前一种风采,曾让没尝过爱恋滋味的梦里的东年倾倒,而眼前的花信卿,则让现在的她心里多添了一种叫疼惜的感觉。
东华暗暗下定决心:不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治好花信卿。
“东姑娘?”花信卿见东华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似乎陷进了什么沉思里,不由得出言提醒。
东华醒过神来,抱歉地笑笑:“想事情入神了。那么……我们言归正传吧,花公子此来,应是对上次我的话有所反应?”
花信卿只觉得要说出的话有点难以启齿。虽然花家已经查清了东华的底细并飞鸽传书给她,可上次东华进入竹林之时,自己对她的态度根本称不上好。
东华看出花信卿的窘迫,主动将台阶铺了下去:“前次本就是我冒昧进的竹林,花公子会有疑心也很正常。这段时间我相信苏东花家应该也已经查过我的身份了吧?现在花公子来到小女子这里,是不是代表花家对小女子已经不再存疑?可以让小女子开始为花公子治病了么?”
东华说得直白,花信卿虽然心下仍是不自然,但也觉得东华这样的做法要远比那些弯弯绕绕来得好:“在下只是有一事不明。”
东华低笑一声:“花公子可是不明白小女子为何要帮花公子出手治病么?”
花信卿道:“东姑娘可是有什么要求或者条件?”
东华摇头,道:“没有。其实你们花家应该有查到,我本就不是什么医术高明的郎中。说得更直白些,我连医术的皮毛都不曾学过,只是机缘巧合下只会治这一种病。”
花信卿不语。
东华道:“我知道我这样说,你未必会信。但是你们苏东花家所查到的那个我,想来定是劣迹斑斑,没少捉弄过别人。”说着她笑了笑,“我只是没想到,会是花公子亲自来这里。”
花信卿道:“其实,……花家也有派来见东姑娘的人,但是来人还在路上,而我……想先知道一些情况,毕竟,这是我自己的病。”
东华轻轻道:“我明白。只是你放心,我不会害你。我之所以去找你,告诉你我会治这种病,只因为我想帮你治好,想看着你能痛痛快快高高兴兴地活着。”这话里所包含着的感情就算是聋子也听得出,花信卿心里不由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来。
“东姑娘此话何意?”
东华抬头对花信卿一笑:“你放心,我不会趁机要挟你什么。此次既然花公子亲自前来,我也只是想要花公子的一句话,花公子决定治还是不治?如果花公子不相信我对你无条件无要求,我甚至可以立字据为证,或者……或者指天发誓也行。”
江湖中人,最重誓言。这一点,东华从爹娘那里便知道了。
说到这个地步,如果花信卿还不信东华是一无所求帮自己治病已经不可能。当然,就算在江湖里,毁诺的小人也不是没有。但他眼前这个姑娘双眼明澈,怎么看都不是那种背信小人。可就因为这样,花信卿才更加奇怪:东华为何要不求回报地帮自己?两人明明非亲非故。
难道……花信卿联想到东华之前那句话里所蓄含着的感情。
可是……自己与东华素昧平生,她又如何可能对自己生情?
越想,花信卿越觉得堕入迷雾之中。
东华却再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花公子,你可做出决定了?”
花信卿思前想后,最后道:“东姑娘,我记得,那天你进竹林后,曾对我说过,你之所以知道进林的方法,是因为你在梦中所得?”
难道是自己的叔父在天有灵,将入竹林的办法告诉了东华?虽然明知道这个想法太过可笑,可花信卿宁愿这样想,这样的话,就能解释得通东华为什么会跑到竹林去,为什么会帮自己治病。说不定,她是受自己叔父的嘱托想治好自己吧?
但东华否定了他的猜测,摇头道:“我确实是在梦中得知这一切事情,包括那竹林的位置,走法,甚至还包括很多别的东西。但是,并不是花公子的叔父告诉我的。甚至,我连花公子的叔父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之所以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抬头又看了花信卿一眼才道,“只是因为,这些都是花公子在梦中教会我的。”
听了东华的话,花信卿遽然而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加班,刚刚加完,所以放文有些晚了。
= =最近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加班,望天。
治病信卿住东家
“东姑娘,还请分说个清楚明白。”花信卿一字字道。
东华微微一笑:“花公子,你此来,原是要告诉小女子你的决定的吧?现在就请花公子明示吧,花家的决定,是治,还是不治?至于别的花公子想知道的事情,若机缘到来,小女子自会一一相告,只是,却不是现在。”
花信卿盯了东华半天,没有说话。
东华的执拗性格上来,微微将头偏向一边,却并不示弱。
在这整件事中,她于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很多事情,但现实中是否会按她自己的想像发展,她却根本没有把握。
所以,也只能等待花信卿的安排。
但是,至少有一点,她心里明白。那就是,在花信卿对自己有足够的了解之前,她不会将所有的事情都摊在他面前。
因为,那些事虽然是事实,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更没有把握让花信卿相信自己。而如果他不信的话,自己说再多也没用,说不定,还会因为传到别有用心的人耳中,让那些人伺机做些不好的事情。
东华虽然没经历过人心险恶,可对于基本的自保心理,她仍旧有着本能反应。
僵持到最后,花信卿不得不让步,微微一揖道:“以后,还请东姑娘费心了。”
东华微微一笑,这场赌,她总算赢了。
自花信卿同意接受她的治疗以后,东华就去和自己的爹娘商量,想去竹林中居住。因为,在她看来,花信卿既然身上病气重,一定要如当初自己在梦中那般被单独隔离开才好,而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除了他和福伯以及自己外再无人可进的竹林。
但是这件事遭到了东氏夫妇的反对。
在东氏夫妇看来,东华与花信卿既然名份未定,东华就不能私下在竹林过夜。不然,日后一旦花信卿并不领情,拒娶东华,她的名声必然有损。而且,东华若是入住竹林,平时的药材采买上,福伯既然对她有成见,一定不会对她吩咐的话很听从,东华说不定少不得在竹林中进进出出,到时引起别人的疑心更加不好。
东华毕竟年纪较小,并没有想到这些。听了东氏夫妇的细细分说,她才知道自己的决定确有不妥之处。但是如果她不入住竹林,就只能有两个办法,要么是花信卿出竹林,要么是自己天天跑竹林。
后一种当然不可行,而前一种,东华又没把握花信卿能够同意。
正拿不定主意时,花家派来的人到了。
几方坐下来细细沟通之后,花家的人居然同意的东氏夫妇的条件,答应花信卿以东家的远房亲戚的名义入住进东家给他单独准备的一座小院子。
这一点当真出乎东华意料之外。因为对花家的人从没有接触过,东年难免在想像中将苏东花家的人想像得有点爱摆架子,待人或许也不会像爹娘这样和善等等,万没想到居然会这样好说话。
当然,在这一点上,东氏夫妇的身份其实帮了很大的忙。
在刚从东华口中得知花信卿与东华在竹林中相遇那天的事时,东氏夫妇就已经想到了苏东花家的人定会将自己从前的身份查个水落石出。不过有一点他们没有告诉东华,那就是如果苏东花家的人得知他们的身份以后,在日后与东华接触时,定会因此而在两家有不同意见时采取一定的退让之举。
这件事,他们自己清楚就好,还是不用告诉东华了。不然,以东华现在家法后变得懂事的性格,说不定会以为是她连累了父母。
东华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花家的人这么痛快就同意了她的提议,但毕竟这是件好事,于是在双方都准备好之后,花信卿便入住进了东家。
东华自己住的院子是西侧院。原本以花信卿的贵客身份,也要收拾出一个不偏僻的侧院为好。但东华考虑到花信卿的病气,再加上他现在的性格似乎也不大喜欢那种热闹场合,所以建议自己的父母将后面最偏僻的小角院收拾了出来,让给花信卿。
对于这个做法,花信卿看到后反而很满意。他再一次觉得,这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虽然长相不过中人以上之姿,但其实心性玲珑剔透,当真难得。
虽然他对于东华的疑心还没有完全散去。
福伯也随着花信卿一起到来。除了福伯外,花家还另外添派了几名花家原本的家养下人,说是不敢劳动东家人来服侍自己家的公子。关于这一点,东氏父母和东华倒都没有意见,毕竟不管是谁,还是更习惯用自己人来得顺手。
自花信卿到了东家的第二天,东华就正式开始帮花信卿治病的过程。
说是治病,但东华并不真正识得医术,也就省了那些“望、闻、问、切”的常用办法。她的作法很简单,去了花信卿的院子后,和他在房中寒暄几句,接着,花信卿应她的话,遣出了包括福伯在内的所有下人。
别的下人倒也罢了,只有福伯,临出房门之前恶狠狠看了东华好几眼。
在他看来,东华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子,对着自家公子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当然,其实福伯的感觉并没有错。确实,东华对他家公子别有企图,但是这个企图到底是什么,却是福伯一直猜错的。他自见过东华后就对她有种种种推测,唯独没想过东华仅仅是出于对花信卿的感情而出手救治。
当下人们都出房之后,花信卿正襟危坐,等待东华的吩咐。
但是东华却只是沉默,既而自己铺开纸,提笔在上面不停地写着什么。
开始花信卿还耐心等候,待等了很长时间后,东华已经换过数张纸却仍旧没有写完时,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过东华写好的一张白纸,凝神细看起来。
只是,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东华正在写的东西,是药方。但不是一张,而是一批,一批药方,治各种疑难杂症。
但是,没有治他现在所得病的药方。
他之所以皱眉,是因为这些药方都相当眼熟。
尤其是所对的症,以及用药的风格。
他怎么看,都像是他叔仢的习惯。
但是,这根本不可能。
他的叔父虽然于医术方面所知颇精,当年也著过一本医书。但是因为那本书后来引起了轩然□,死伤了数十人命,他叔仢已然当着众武林人士的面将那本书毁去,并且自此后隐姓埋名悄然住于竹林之中,再不出江湖。
既然如此,这本医书又怎么可能再有传人?
但那用药方法,那些病症名称,明明就是他在叔父过世前几年听得熟了的名字。
这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些?
东华耐着性子将自己记忆中医书上所有的药方全部默出来,这样等她写完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花信卿笑笑:“小女子的字拿不出手,让花公子见笑了。”
花信卿喃喃道:“你这药方是哪里得来的?”
东华低声道:“是我在梦里时,你受了伤,交给我一本医书,我记心好就背下来了。”
“梦里?”花信卿重复了一句。
东华点点头:“我知道你不信。这件事太过玄妙,莫说是你不会信,若不是我亲自经历过,我也不会相信居然世上还有这种事情。……我现在将这本梦里记下的医书默出来,交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罢?”
花信卿眯了眯眼睛,道:“能解释清楚一些么?”
东华本就没想瞒他,坦然道:“花公子,虽然我爹娘没有明说,苏东花家的人也没有明说。但是治好我白二叔的人是花无君神医,你在梦里曾告诉我说那座竹林是你叔父送给你的,那本医书是他所著。若我理解不错,花无君就是花公子的二叔吧?江湖中姓花的人原本就不多,能闯出名气的多少都与苏东花家有关,对于这一点我以前不知,但这段时间一直私下听爹娘讲一些江湖中的事情,多多少少都有些领悟。最主要的是,我梦中梦到的许多写成书册的东西……”东华的话音微微低了下去,“很多都早已经毁了。不论在梦里是否存在,比如说白二叔的食谱一类,我醒来后爹娘说那些早就不存在。所以,我曾经大胆推测过,这本医书是不是也早就被毁。如果我的推测有误的话,还望花公子不要介意。”
花信卿听了东华的话,怔怔地站了半天,一直看着东华写出的那些药方。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道:“东姑娘,你说得不错,其实这些药方早就被毁了。所以当你默出这些药方时,我才会那么震惊。因为,当年写出这本书的人都早已经不在人世。”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好险,码完了这章,一点字数统计,卡了……一直转在请稍候那里不动……
还好终于找回来了,万分感谢色情君的大力援手,MUA~
开药方治痨病
东华听了花信卿的话,对这个答案心里也多少有些猜测得到,因此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情。
花信卿微微叹息道:“东姑娘……你当真……梦里见过这些么?”
东华道:“花公子,我说过,当日后时机适当时,小女子定会将梦中情景一点一滴相告,绝不会有半分隐瞒。不过,现在还是让我们先开始了解一下花公子的治病方法罢。”
花信卿眉头微微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他想了想,终是没说出来。
东华也不介意,直接道:“花公子的病,我说不出道理,而且说实话……其实,这办法到底是否真的会见效,小女子还无实证。”
花信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东姑娘治这病的办法来自于梦中?”
东华看了花信卿一会儿,垂下头低声道:“是的。我曾做过一个梦,在梦里我就曾得了这种病,并且无药可医,原本数着时间过日子,花公子出现治好了我这种病。本来,我对这个病也是半信半疑,但梦里多处都与现实有所印证,由不得我多怀疑。可不管怎么说,人命关天,这个药方到底能否真的对花公子的病见效,还是未知之数。”
花信卿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花家的情报不可能出错,而以东氏夫妇以前在江湖中的威名,自然不屑这种蒙骗之举,便没再说话。
东华缓缓将花信卿在自己梦中所用的方法重新说了一遍,包括在用药后期病情好转之后,要辅以内力将病气完全驱除体外。值得庆幸的是,花信卿本身武功高强,东华届时只需将内力所要经过的穴道名称一一说出即可,再不用遭遇梦中那般渡内力及认穴等尴尬之事。毕竟虽然梦中两人情投意合,但现在,她对花信卿而言,只是一个奇奇怪怪、别有用心的陌生女子。
花信卿的叔父是江湖中有名的神医,他虽然没学到叔父那般本事,对医理倒也粗略知道一二。听了东华的话后,他微微在心中一印证,感觉东华给的前期调理药方在医理上并没什么错处,也并无相冲相克的药物在里面。他拿起药方,唤了福伯在内,随口吩咐他照方子抓药煎药。
福伯接了药方,应了一声,下去了。在出门之前他仍是不放心地盯了东华几眼。
东华心知以苏东花家的身份,当然不会真的让福伯现在就照着药方抓药。这一次花家派来的那些人,定有一些医理精通的人隐在暗中,自己所默出来的药方,他们会在确定完全没有什么小动作之后才会同意花信卿使用。
以自己的突然出现来讲,花家如果不是病急乱投医,恐怕连让自己试一试的机会都不会给。不知道他们曾试过多少方子,但肯定是发现所有方子都与花信卿的病不对症,他们才不得已放他去了万县外竹林过隐居生活。
东华正想着,突地听到花信卿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以他在自己的梦中之能,武功之高,意气风发,现在得了这种病之后,也只能远遁于荒野。
东华心中暗叹,看着花信卿用一方帕子捂着嘴咳着,直到咳完后才打算将帕子扔掉。
东华忙道:“等一下。”
花信卿不解地看着东华。
东华走上去,想从花信卿手里拿过手帕。
花信卿迅速退了一步。手帕中是秽物,他不想让东华触碰。
东华推断出花信卿的想法,微笑道:“我只是想看看痰中是否有血。”想知道花信卿的病已经到了哪一个阶段而已。
花信卿看了她一眼,仍是将帕子丢了,低声回答道:“不用看了,在前段时间就已经开始咳血了。”
东华点点头:“嗯,和我梦里得这病时的阶段应该差不多。我那时也发展到咯血了。”
花信卿盯着东华,半晌才道:“东姑娘,这里病气重。姑娘开完了方子就快些回吧,不要在这里耽误太久。”
东华微笑道:“我们可以去院中走走,坐着谈谈。你应该也有很多事情想问吧?而且得了这种病,最好室中要注意通风,人也要多在院中走走才好。”
花信卿道:“东姑娘的良言,花某记下了。此室病气浓重,东姑娘早些回去的好。”
东华心知他对自己的疑心戒心仍未消除,也知道这是急不得的事,只得心下轻叹一声,道:“那我先回了,花公子多保重。关于花公子的病,我虽不敢保证一定会治愈,但一定会尽心。”说着微微一礼,转身走了。
东华所料不差,苏东花家派来的这些仆人里确实有精通药理之人乔装。福伯一拿到药方,就立刻交给了他:“刘先生,您看,这就是那个奇怪女子为公子的病所开的方子,方才公子交给我的。”
刘先生接过方子,扫了一眼上面的药名,闭目不语。
福伯知道他是在细细推敲药方,也不敢打搅他,只站在一边等他的回应。
刘先生考虑了很久,才缓缓道:“真是奇怪。”
福伯道:“果然刘先生也觉得不对劲,是吗?我就说,这女子古古怪怪的,定是有所图谋。”
刘先生摇摇头,道:“不,福伯,你领会错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说开这药方之人奇怪,而是说这方子奇怪。”
福伯迷惑地看着刘先生。
刘先生道:“当初公子初染病时,我就为公子诊过脉,也为他开过方子。但公子试用了一段时间后,不见什么效果,才换用了别的方法。我现在再看这方子,与我当初那一份虽然大同小异,原理却大致相同。我的医术虽然比不得当初的花医神,与他倒有个共通点,就是在药方及用药方面,有自己的风格。现在再看这小姑娘开的方子,与我的风格甚是相合啊。”
福伯微微一怔,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刘先生显然也并不是想从他这里找到什么答案,继续道:“若不是亲眼见到,而且我的方子只给公子家的人开,我几乎都要以为这方子是出自我之手了。”说着又沉思了一会儿,才道:“福伯,方子本身没什么问题,依我看就照这方子用药便可。”
福伯从刘先生手中接过药方,转身出去。
刘先生又思考了一会儿,猛地笑了一声,道:“真真是奇怪,居然在用药上有我的风格。看来有时间我要去见见这小姑娘才对。”
对于花信卿用了几天药之后,就有他身边的人拜访,东华还是有些意外。
不管怎么说,花家来的人能同意自己的药方,就说明梦里的这张方子有一定的可取之处。但会招来拜访之人,她却万万没有想到。
刘先生倒也不绕圈子,与东华客气了几句之后,就挑明了来意。
东华微皱下眉:“那张方子可有不妥之处?”若真的不妥,花家不是应该拒绝使用么?
刘先生微微一笑:“东姑娘多心了,方子本身没有问题。刘某所奇怪的,是姑娘如何想到要用这张方子。”
“先生何来此问?”虽然刘先生是以花家下人的身份进入东家,但他举止言语间的气势原就是一个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才能表现得出来,因此他定不会是花家的普通下人。东华这段时间坚持练武,多少能感觉得到刘先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所以以先生相称应该没错。
对于东华的剔透,刘先生也微一点头表示赞赏,之后才继续道:“不瞒东姑娘,这张方子在药理上本无什么不妥之处,但风格却与平常医者并不相同。刘某心下好奇,想问一问姑娘这方子的出处。”花家关于东华的情报,刘先生也清楚一些,知道眼前这小姑娘并未学过医术,故而只问方子出处,却不问东华从何人学医。
东华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无可隐瞒之处,遂大大方方道:“刘先生想知道,小女子自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如之前小女子说过的那番话一样,这方子原也是小女子于梦中偶得。当时给小女子那张方子的人说,他有一好友得了这种病,那位好友揣摩摸索着治愈了自己。”
刘先生微微一震:“姑娘所说的那个梦里给姑娘方子的人,可是我家公子?”
东华惊讶地看向刘先生:“先生所言不错。敢问先生如何得知?”
刘先生长叹一声:“原来冥冥中自有天意。”说着对东华一揖,“多谢东姑娘相告,刘某告辞。”说着也不多言,转身离开。
东华只觉得这事古怪得紧,怎么刘先生一听自己说起梦里的事,不是满脸怀疑而是怃然长叹?还说什么天意?
她哪里知道,刘先生原有一子,原本很喜欢研习医术,但因为在医理见解上总有与刘先生相背之处,刘先生一气之下禁止他再学医。而就在数年前,他的儿子得了痨病,当时刘先生也曾想尽各种办法想治好儿子,但最终还是没能救回儿子的命。
他儿子死前,拉着他的手说:“若有来世,我定要找到治愈此病的办法,以慰父亲此时的伤心。”
刘先生的儿子,是唯一与花信卿交好的人。
信卿病情初见好
花信卿虽然入住东家,但只单独住在最偏僻的小院,平时有自己带来的仆人,又在院中搭砌一个专门的小厨房,因此衣食医药方面全都是自己动手,除了东华开的那个方子外,居然不再用东家的任何人力物力。
不过东华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她仍旧日日去花信卿的院中,看他的病情,告诉他平时要注意的事情。尤其是一估算大概到了花信卿的服药时间,她必会去亲眼看了他用过药,这才放心。
福伯原本防她防得相当严密,但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对东华的行为也渐渐习以为常。反正以他的功力,如果东华想在他眼皮底下做什么手脚原就是不大可能的事。
最重要的是,花信卿照着方子按时用药以后,随着时日的增加,咳声竟然真的渐渐少了,痰里也慢慢消了血丝。
福伯的眼中,只有自家公子一人。自花信卿得病后,最愁眉不展的不是花信卿而是福伯,现在他看到公子病愈有望,虽然仍旧对东华的用意有所怀疑,但不可否认,他看东华要比以前顺眼得多了。
东华对这一切都看在眼中,但并不是很介意。在她看来,只要花信卿的病能好,远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这一天,她同样眼看着花信卿服了药,又陪着他多说了一会儿话。花信卿对她已经不像起初那般生疏,虽然仍旧斯文有礼,态度上明显亲近了些,不再冷冷清清。
东华在心内盘算着,再过几天,等花信卿换药方行内功之时,她就将自己在梦里的一切都告诉他。
正盘算间,东氏夫妇派人来叫她。
东华去了爹娘房中,东氏夫妇却没明说到底是什么事,只叫她去花老板的铺子一次,之后听花老板的安排。
自随花二叔练功后,东华与他的感情也已经日渐深厚。现在听到爹娘说叫自己去他铺子里,东华没多想,应了一声就去了。
花老板似乎早料到东华会来,她一到,就被他请进了后堂。
后堂里没有人,显然花老板找了什么借口将下人都遣了出去。
东华这才感觉到气氛隐隐有些不对。
花老板摸着下巴,沉思道:“华儿,我听大哥说,花信卿那小子最近病情好了很多?”
东华点点头:“幸好梦中得的药方有效。当初刚提出为他治病时,我心中也实在没底儿,生怕没效力呢。”
花老板却并不在这上面纠缠,继续问道:“如果他的病治好了,你怎么办?”
东华微微一怔:“什么怎么办?花二叔此言何意?”
花老板道:“我看大哥大嫂话里话外的意思,你好像对花信卿那小子用情很深?”
东华的脸一下子红了,支吾道:“花二叔……。”
花老板显然将这事看得很郑重:“华儿,这不是害羞的时候。现在花家对你还不是完全信任,肯让你替花信卿治病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外加有我大哥大嫂当年的名声作保。可是,这一切,都没法成为你嫁进花家的砝码。”
东华虽然明白花老板的意思,但“嫁进花家”这句话仍旧让她窘迫。不管怎么样,她毕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花老板道:“华儿,你是大哥大嫂的掌上明珠,我也将你当成了我的继承人,日后会传你我的全身武功。但苏东花家是官宦人家,走的是官道正途。纵然先后亦有几个花家人在武林中闯出了名堂,可花家对这几个人的态度一直都很冷漠。这种家族,规矩很大,不会再像你现在在家时一样。”
东华眼里的光黯了黯,低声道:“我知道。”
花老板轻叹了一口气:“就算这样,你也想嫁进去么?”
东华道:“我不知道。大概,就像那句话说的,‘听天由命’罢。我与花公子现在的关系比初见时要好一些,但还远远没达到这个地步,甚至他现在不过是将我当作一个能治好他病的医者,我与他的情份还不如刘先生。我以前也曾经想过,如果他不认我,或者已经另有心上人,我该怎么办。可是现在,我只想治好他的病,至于感情,再说罢。如果他病好后喜欢上了别的女子,也是我当有此命。”
花老板笑了一声,道:“华儿,关于这方面,你莫想那么多。别的二叔不敢保证,不过如果你真的喜欢花家的那小子,想嫁给他,这事儿也不是一点希望没有。二叔只问你一句话,花家那种家大规矩大的人家,每个人都满肚子的心思,说话做事都不能有一丝儿错处,这种人家你自觉可能习惯?可能守得了他家里的规矩?花二叔可不希望自己的侄女千辛万苦嫁进了花家,却要过更加千辛万苦的生活。”
东华想了一会儿,才试探地道:“二叔的意思可是说,我只需要考虑要不要……要不要……。”却仍难将那个词说出口。
“考虑要不要嫁给他即可。”花老板见自己侄女吞吞吐吐的样子,便补充道。
东华红着脸道:“所谓规矩,也都是人定的。二叔虽这样说,但我考虑的,却是花公子他会不会……会不会在意我。若他在意我,我自然便是守着诸般规矩心里也欢喜无限;但若他不在意我,那我嫁给他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放他去寻他自己喜欢的人。”
花老板似乎第一次看清自己这个侄女一样,盯了半晌才笑道:“果然是我大哥的女儿。”说着拍了拍她的肩,“二叔有样东西送给你,不过,你现在实力不够,还是先给你爹娘帮你保管吧。如果日后你真的决定嫁给姓花的那小子,若他家里反对,你就将这样东西添到嫁妆即可。你二叔别的能耐没有,这辈子也就打算守着这小铺子过了,但帮你谋划谋划,二叔多少还能做得到。”
东华虽然不知道花二叔要送给自己什么,听了他的话也感动不已,道:“二叔……你对我真好。”
花老板转身去了内室,过了一会儿手上拿了个盒子出来,将盒子交到东华手上:“这个东西,华儿要放好,等下回去后,记得先交给我大哥大嫂保管。”
东华看看盒子,忍不住好奇便打开了盒盖。
盒里大红绸子铺垫,绸子中间放着一块玉佩,那玉佩形状甚是古怪,但东华怎么看怎么觉得有几分眼熟。她仔细想了很久,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号令‘天宫’的玉佩?”
花老板神色震惊:“华儿怎么知道它的用处?”
东华点点头,道:“我当初在梦里时,爹曾交给我一本内功心法要我修习,那本书第一页上就画着这个玉佩。因为形状太过奇特,所以印象很深。在那玉佩图像旁边,还有几行字解说,说是可以号令江湖中第一神秘帮派‘天宫’。”
花老板叹息一声:“果然,一切都是注定。”
东华好奇道:“‘天宫’是什么宫?很厉害么?有玉佩就能号令?那万一这玉佩落到坏人手上怎么办?”
花老板替东华将盒盖盖好,看她将盒子贴身放好,这才耐心解说道:“‘天宫’本是武林中一个神秘帮派,据说帮中全是女子,个个貌如天仙,武功出众。但这只是传说,因为几乎没什么人亲见过。而且她们行事并不按常理,亦正亦邪,很难让人分说明白。……至于说这个玉佩能号令‘天宫’,这话其实并不确切。据我所知,这个玉佩其实是‘天宫’的‘缘佩’,持有这‘玉佩’之人,有面见天宫之人并说出自己愿望的权利,不过‘天宫’是否会满足这人的愿望却完全是个未知之数。”
东华听了花老板的话,想了一会儿道:“原来拿这玉佩就是能看到那个帮里的人啊?那二叔可曾见过?”
花老板摇摇头:“我并没什么机会使用。而且这‘缘佩’原不是我的,是你白叔叔所有,据说他也是从自己的母亲那里得到。当初黑白两道一战,他身受重伤,我们商量着要不要使用‘缘佩’去请求‘天宫’救人,但是谁也不知道使用方法。结果当天晚上睡下,第二天再起来时,就发现‘缘佩’已然少了一个,原来放玉佩的地方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花神医的住处。我们根据那个纸条才能找到花神医并请他出手相救。”
东华听得出了一身冷汗:“难不成这个帮的人还时时监视着所有人不成?真可怕。”
花老板道:“那倒也未必。其实我倒觉得,说不定是你白叔叔身份特殊,一直有高人暗中保护罢了。”
东华“咦”了一声:“身份特殊?”
花老板道:“你白叔叔的母亲是苗疆中人,而据说‘天宫’里也有苗疆女子存在,身份地位还不低。但是真是假,谁也不清楚。”
“白二叔的母亲与‘天宫’有关?”东华只觉得这消息新奇得很。
得玉佩东华回家
“这些都只是我和你爹娘的推测,是真是假谁也不知。”花老板道,“我们也曾在你白叔叔伤愈后私下问过他,但就连他都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玉佩是他娘临死前交给他,并要他一辈子都好好保存的东西,说这两块玉佩连同那救命蛊一起,可以让他有三次活命机会。”
东华想着那个天宫,心下不由有些憧憬:“那里面的女子是不是真的个个都很漂亮?”人漂亮,武功又好,江湖中的地位也高,这样的女子真的让人神往。
花老板看着东华的样子,不由失笑道:“小华儿,东西放好了就快回去吧,别让我大哥大嫂等得急了。要记住,你自己现在还没有实力保护这块玉佩不被别人夺走,所以先给你爹娘保管,等日后你功夫高了,再交给你不迟,你自己自然能判断出何时该用何时不该用。”
东华“嗯”了一声就要走,但一转念,又停下道:“二叔,你刚刚说若苏东花家阻止我和花公子在一起,就用这玉佩当嫁妆?”
花老板点头:“不错。‘天宫’的人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而且据说如果没有‘缘佩’在,就算你死在她们面前,她们都不会微皱一下眉头。但只要有它在,你就相当于半个受她们保护的人。整个‘缘佩’百多年中江湖里也只送出过五块,而现在,只有这一块没有被收回了。”
一共刚五块,但白叔叔一人就占了两个?她是不是真的该说白叔叔的身份很特殊?但是,如果是和“天宫”有直接关系的人,好像又用不到这个劳什子的玉佩吧?
“苏东花家虽然是官宦人家,但有时也免不了和武林有所接触。而且,越是做官之人,很多事情就更只能放到暗中去做,无法放到明面。因此,若是得了这块玉佩,花家之人相当于无形中得了一份强有力的暗助,自然会相当看重。”
“可是二叔刚刚说就算有缘佩,天宫的人也未必会答应对方的要求。”这才是东华一直不大明白的地方。就算天宫实力很强,但如果不能满足持佩者的要求,便也称不上珍贵了。
花老板笑了笑:“五块玉佩,收回四块,被满足要求的只有三人。据说没达成心愿的那块玉佩是天宫收回的第一块玉佩,而且是当时的天宫宫主亲自收回。那个持有者所提出的要求是‘迎娶宫主,完成称霸武林大业’,再加上他素来劣迹斑斑,得到的回答便是当场被杀。”
东华无语。
花老板道:“若是要求不触及她们的底线,她们自然会满足持佩者的要求。”
东华与花老板谈论良久,只觉得自己自梦中醒来后,每每听到关于江湖中事,总有一种让人向往的感觉。
花老板见她这样,也不点破,只催她快快回家,路上小心。
东华从后堂出来,经过前面的铺子出了门,朝家中走去。
走了一段路,忽地听到一声呼唤:“东姑娘?”
是王书礼。
东华微皱下眉头。
自自己醒来后,曾见过王书礼一次,当时他似乎是想赔罪,但自己那时并没有很在意。后来她一直想着花信卿,又忙着帮他治病,很少出门,也就再没有见过王书礼。
没想到只是来花二叔这里拿些东西,居然就又碰到了他。
王书礼走了过来,对东华一礼:“东姑娘,小生有礼。”
王书礼本就大东华几岁,长年读书虽然身子弱了些,但举止斯文,长相又端正,自有一番与众不同的清雅味道。当初东华就是被他的这种气质吸引,傻傻地喜欢上了他。
一想到当初的事情,东华就又皱了皱眉头,也还了一礼:“王公子可有事?若是无事小女子要回去了。”
王书礼自那日赔礼不成,一直担心东华有什么后着对自己。但提心吊胆了多日,却不见东华露面。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王书礼始终不曾再见过东华,心中反而渐渐\奇\有些异样\书\起来。有时觉得这么一个刁蛮姑娘突然远离了自己,似乎冷清了一些,有时又想说不定这是东华的欲擒故纵把戏。
王光浪也来找过王书礼几次,但王书礼总觉得自己是个读书人,该和他远离一点。再加上王光浪自听王书礼说了当日情景后,也自心中有愧,兄弟两人关系反而有些疏远了。
王书礼近日重又渐渐开始徘徊在东家门前,但每次都装作无意路过,后来听东家的邻居说东家小大姐自家法后就变乖巧了不少,待人有礼,也不怎么出门了,他反而怅然若失起来。
此时在街上偶遇东华,王书礼心中有些自己也不明原因的喜悦。他原本是想继续假装偶过东家之门,没想到还在半路就碰到了正主。
只是东华的态度和那日并没有太大变化,显然经过这段时间后她对自己的看法没有变好。王书礼心下想着,以后可以多和东华相处相处,自她醒来后这两次相见,自己也感觉得到她比以前有礼得多,从前之事他确有不对之处,今后对她好些,想来她也不会再怪自己了。
东华见王书礼不出声,便绕过他打算继续走。
“东姑娘。”王书礼又道。
“王公子有话请直说。”东华客客气气地道。
王书礼并没什么话可说,但他毕竟这么多年的书没有白读,转眼间就找出个借口来:“听闻东姑娘近日喜欢读书,小生别的不成,这方面略有些心得,姑娘如果有意,倒可以和姑娘分享一下。”
东华一笑。
自她醒来后确实性子和家法前的那个自己在各方面都有所不同,但要说是就此就在外人眼中得了个“喜读书”的名头,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会信。东北方书房中的书,她于梦中大半都读过记于脑中,醒来后虽然也偶尔看看梦里没看过的书,但不过是兴趣使然。她花费时间更多的,仍旧是修习内功练习拳脚上。
这王书礼想找一个借口也不说找得靠谱一点,而且他这算是私下约自己么?
“王公子,小女子不过是闲来无事偶尔看一本打发下时间罢了,怎及得上王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在王公子面前卖弄,小女子岂非自取其辱么?王公子若是有闲,还是多准备一下秋考的事情吧。小女子的事,就不劳王公子关心了。而且若是请教王公子,传扬出去,被不明真相的人知了,还以为我们有什么私情。小女子名声早坏,但累了王公子就不好了。”
王书礼一怔。
她这算是拒绝自己么?还是仍在置气?
王书礼正要再接再励说些什么,另一边已经跑过来一个人。
“东姑娘。”
东华一转头,居然是一向与自己不对盘的福伯,不由心下诧异:“福伯,有什么事么?”
福伯看了王书礼一眼,眼光里的锐利让王书礼忍不住悄悄后退了几步。
“东姑娘,我家公子有事相请。”
东华眉头皱了起来:“可是病情有变?”说着也顾不得再和王书礼说什么,急匆匆迈步朝家中走去。
王书礼正要开口叫她,福伯猛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王书礼被那眼神瞪得一激灵,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福伯也不和王书礼多说,丢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就离开了。
倒不是福伯认可了东华,而是既然花家查过东华,自然将她以前的每件事情也都查了个八九不离十。东华那场家法的原因,虽然东华一直没有对外宣扬,但花家早将这事查得清清楚楚。福伯纵然对东华没有太多的信任之感,可与她相处这么久,再加上花信卿病情的起色,他也渐渐消了些抵触之心,再见到这个施手段的王神童,他自然更加没什么好感。
东华急匆匆回了家。花信卿相召,她仍是先去了东氏夫妇那里,依花二叔之言将玉佩将给爹娘保管,之后才去了花信卿的院子。
花信卿正站在院中,那些下人们不知道去了哪里,一个也没看到。
“花公子?”东华试探地叫了一声,看花信卿悠闲的样子,哪是什么病发的模样?
花信卿转头看到东华,笑了笑,指了指树下的椅子:“东姑娘请坐。”
东华也未推辞,坐了下去:“花公子遣人寻我,可有事要问?”
花信卿也坐到另一边,沉思了一会儿才道:“并非什么急事,可有打扰姑娘?”
东华微微一笑:“没有。只是有事出去了一下,刚巧回来时碰到福伯说花公子有请。”
花信卿点点头,道:“在下只是一直想着东姑娘以前说梦里的事在时机到时会一一告知,只是不知道现在算是时机到了么?”
东华微笑看向花信卿:“花公子觉得呢?”
“不知道东姑娘所说的时机,是指怎么样一个‘时机’?”花信卿问道。
“这个么……。”
作者有话要说:众位亲光棍节快乐,越过越幸福哈!
浅谈梦信卿试探
“东姑娘可有难言之隐?”花信卿继续问道。
东华抿嘴一笑:“那倒不是。只是不知道花公子现在对我的信任有多少呢?”
花信卿沉默不语。
“大概要比初见时多些,不过也还没到全然信任的程度。”东华道,“当然,现在可以先说一部分,虽然听起来太过离奇,若花公子不能相信,就当听个解闷的故事罢。”
东华表现得大度,花信卿不由肃然道:“东姑娘请讲,花某洗耳恭听。”
东华微微笑了下,道:“苏东花家肯让我救治公子,必是将我从前的事都有查过。花公子大概应该知道,我曾受过一场家法?”
花信卿不语,虽然没点头,却也没否认。
东华知道他只是不想给自己难堪,继续道:“这事放在当时讲来确实有点难为情,但现在想想早已经淡了。我从小被爹娘宠爱,脾气大了点,也曾做过不少捉弄别人的坏事,因为有我大伯和娘宠着,有时就算爹想教训我一下,最后也总是不了了之。直到后来,我也被别人捉弄,当然……捉弄得严重了点,以至于被我爹娘请出家法教训。”
花信卿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关于东华的这件事,他在情报里知道得很清楚,对于那个有神童之名的读书人也很没好感。虽然东华确实少了爹娘的约束,大小姐脾气过大,但以王书礼的行为,完全称得上“欺骗”两个字。而且就大小姐脾气这点来说,东华并不是不可救药。最起码,在他闯荡江湖那几年,碰到的女孩子,很多都比东华刁蛮得多,甚至包括他的同门师妹水璐。
水璐对他的心思,他一早就清楚。只是他不可能娶水璐,莫说花家不会让他娶,他自己也只是把水璐当成师妹而已。但水璐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粘他粘得很紧。虽然他师父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自己的女儿攀不上花家,对于水璐的行事却无可奈何。
“家法之后,我开始发高烧。高烧的那几日,我爹娘一直守着我,我却不知道。恍恍惚惚中,我只觉得自己到了另一个地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用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了数年。”东华抬头看看花信卿,“花公子,你们调查的结果,我原本应该有个早夭的姐姐吧?”
花信卿一怔,微微点头,不清楚东华突然问这句话有什么用意。
东华继续道:“我梦到我变成了我的姐姐,和另外一个同样叫东华的女孩子相处。那个东华不但姓名与我相同,而且和我受家法之前一样刁蛮,一样任性,一样暴躁。和她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以前的行为,有多错。……说起来,我很感激那次高烧,不论我变成我姐姐的事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只是我高烧时做的一个梦。”
花信卿只觉得相当不可思议。于情报上,东氏夫妇确实有一个不到一岁就夭折的女儿,但一个人能变成另外一个人,还能和原来的自己相处,这件事怎么想怎么离奇。
“那时啊,我就想,其实我很幸运。因为很多人,活着的时候,一直从自己的角度看问题,总觉得自己一定完全正确,就算错也错不了多少,而且基本上都情有可原。别人就一定是错的,不可原谅的。但是我变成我姐姐以后,我才有了很多以前没有过的体会,我相信这些体会和我相处的那些人一定也都有过吧?开始和那个自己相处时,我没少吃苦头,没少被她骂,没少受她的脾气。”东华微微苦笑。
花信卿看着东华的脸,她的脸很真诚。抛开东华此话的真假不论,她话里的含意却很值得三思。人生在世间,凡事是不是真的要学会从不同的立场去看问题,这样才会对别人多一分理解,自己才会少一分固执?
“我在那里生活了好多年,也碰到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直到现在都不曾忘掉。我之所以醒过来,是因为受了花公子的璐师妹当胸一剑,梦里的自己死了。再睁开眼睛时,才知道一切只是一场梦。”东华脸上带了几分苦笑。
“很不可思议的梦。”花信卿低声道。
东华点点头:“是啊。甚至,梦里得痨病的是我,交出这药方的反而是花公子。我记得,花公子在梦里还对我说,是你的某位医于精道的好友得了此病,他自己琢磨着用药混合内力将此病治好,才传下了这个方子。”
花信卿脸容一整:“我的好友?”
东华道:“是啊。不过,我醒来后,才发现虽然这个梦似真似幻,虽有与现实相符的地方,却也有相背的地方,所以花公子也不必太当真。”
花信卿静了半晌,才道:“我确实有一位好友,得了痨病,但是,他并没有治好自己,死了。”
东华微微一怔。
花信卿继续道:“他本来对医术也很有兴趣,死前还拉着他父亲的手说,来世定要治好这病。”
东华只觉得万事玄妙,似乎总有相隐相合之感,就算此事是自己亲身经历,也不由脑中有晕晕乎乎的感觉。
花信卿轻轻道:“若说是他心愿未了,想借东姑娘的手传出这个药方,倒也不是不可能。”
东华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像花公子当初说那竹林是你的叔父托梦给我一般么?”
花信卿语气一窒,心里也知道这可能性太小。若说托梦,为何这些人都挤在同一个时间给同一个看似与花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人托梦?
直接托给自己,或者托给与此事相关的人岂非更好?
东华笑了笑,不再多说,只道:“说了这么久,花公子可累了?”
花信卿摇头:“累倒不累,只是觉得东姑娘的话当真奇妙,难怪当初在竹林怎么都不肯明说。想来东姑娘玲珑剔透,如何不知就算你那时说出,我与福伯也只会当成是托辞。”
东华道:“现在花公子可信了?”
花信卿看了看东华,坦然道:“没有全信,不过倒也不像当初那般全然怀疑。……说起来,还要感谢东姑娘这段时间对花某的照料,不然花某的病也不会好转。”
东华道:“你不必谢我。我这样做,原本就有自己的私心。只要你能顺利治好病,以后能不被病所限,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也算没白用心。”
花信卿听了东华的话,微微一动,凝神看着东华。
东华脸微微一红,稍稍侧开目光,不与他接触:“花公子可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花信卿道:“没有。只是在第一次见姑娘时,似乎就总是有一种感觉,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要相信姑娘的话,姑娘并无恶意。”他的目光一直看着东华,眼中似乎与之前多了点不同的东西。
东华心突然有些慌,强笑道:“看来一切真的有天意呢。那花公子好好养病,我打扰了这么久,也该告辞了。”说着站了起来。
花信卿开口道:“没有打扰,原也是我叫福伯请姑娘过来的。而且我在这里闲着,左右无事可做,姑娘也可多来逛逛,和花某多说些梦中情景。比如说……我和姑娘是何关系?如何相识?”
他这话一出口,东华的脸一下子红了。
花信卿或许只是无心之语,但东华却一直牢牢记着梦中的情景,甚至每天都会回想,想她与花信卿的相遇,相识,相知,相恋。
“这……这……以后,大概……会说……。”东华窘迫地支吾着,慌里慌张地出了花信卿的院子。
花信卿看着东华的背影,眼中微微带着些好笑的情绪。果然,他的试探没错,这个姑娘在她的梦里,与自己的关系,应该很不一般罢?不然,自己何至于将药方给她治病?
不过,话说回来,她的梦,还真是神奇,居然能梦到很多原本该被一直埋没下去的东西,还梦得一丝不差。
应该可以称得上是一丝不差吧?不论是药方,还是她默给自己的医书。
“如果,真的能有这样一个女子一直陪着自己,如果那个人是华姑娘这样的女子,似乎,也很不错。”花信卿回味着自己心里那丝自猜到梦里与她关系不一般之后就升起来的异样情绪,慢慢想着。
只是,不知道她的爹娘会做何反应?
自己的家里又会如何?
既然同意她为自己治病,是不是意味着东氏夫妇在某种程度上并不怎么反对这件事?
但是自己的家里,在对自己的婚姻问题上,只怕,要费一番事儿了。
或许在别人看来,花信卿这种一对哪个女子稍有些动心就立刻考虑到婚姻的行为着实令人不解。但花信卿自己心里却明白,自己的家规森严,甚至连娶哪个女子都要经过严格挑选。如果他只是一时心动而不顾后果的话,最后若是被家族驳回,这种结果只会害了那个女子。
所以,但凡花家之人,在意识到自己情动之时,第一反应都不是如何向女子表白,而是,自己与她究竟有无婚姻可能。
念子刘先生频登门
东华并不知道花信卿的这番计量,她当日落荒而逃后,自己不自在了几天,但是看花信卿似乎那天只是无心之语,之后仍旧如常对她,她也渐渐平静下来,面对花信卿也不再窘迫。
花信卿的身子在药方的调理之下,继续好转,东华仔细对比现在的花信卿的病情与梦里的自己后,终于在某一天宣布,可以考虑进入下一阶段,换一种药方并以内力辅助药力。
东华在梦中醒来时,她自己的病那时并没有痊愈,所以她并不知道,在经过第二阶段的治疗后,是不是还有第三阶段。不过这倒也不值得焦虑,因为如果花信卿的病能一直好转,相信最后时她已经放手,刘先生应该也完全可以接手了。
这段时间的接触之中,刘先生对东华产生了足够的信任感。他常常来找她问她梦中的经历,问得很多很细。东华开始还不太清楚刘先生的目的,直到有一天她与花信卿聊过后,才知道原来刘先生病死的儿子就是花信卿的那个好友,知道这件事后她心里也不禁对刘先生有几分同情。可惜同情归同情,关于刘先生的希望能在自己嘴里多听到爱子的消息的心愿,她却着实没法满足。毕竟,就算在梦里,她也只是听花信卿转述的寥寥几句有关他那朋友的事情,她甚至连他那朋友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只是虽然只有花信卿转述的那几句话,刘先生听着也感觉相当安慰。以至于后来他几乎每天都会来看一看东华,听一听她每天不变的几句话,再问一问东华最近做过梦没有,有没有梦到他的儿子,最后再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样时间长了,东华终于渐渐明白,大概刘先生觉得自己既然能梦到那么离奇的事情,说不定以后也会梦到他儿子的情况,所以每天才往自己院中跑得这么勤,勤劳得花东两家的那些下人们都心下暗自揣摩刘先生是不是看上东家小大姐,打算老梅抽新枝了。
倒是花信卿变得似乎有心事了,花家的下人们常常看到自己的公子闭目深思不语,似乎在考虑什么事情。福伯有时壮着胆子上去探听,花信卿却只是拍拍这位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人的肩,笑道:“你不是常劝我留个后么?我在想病好后找个什么样的姑娘才好。”
福伯第一反应居然是:“当然是东姑娘那样行事周密为人温婉的。”待话说出来后才发觉这话有多处不妥之处,别的不说,就花信卿的身份而言就不大可能会迎娶一个平民女子为妻。
哪知道花信卿听了他的话却只是笑笑,模棱两可地道:“是么?难得你也觉得她不错。”
等到福伯后知后觉想问自家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时,才发现花信卿已经进了房里。
王书礼自那日街上偶遇东华后,又鼓起勇气到东家请见,但每次都没见到他想见的人。最后他偶然发现了花信卿的存在,起了好奇心,不幸在打探时正好碰到了福伯,福伯听他正问东家下人那位偏院里的男子是谁时,这位老人突然起了几分捉弄之心,主动上前答话说是东家小大姐的远房亲戚兼未来夫婿。
大概是受了福伯这句话的刺激,王书礼再也没登过东家的门。
对于这些事情,东华全然不知。事实上,她早忘了自己曾在街上碰到过王书礼的事情。她的心思全放在如何调理花信卿的身体上,不但每天都要去探看,陪他说话,还开始亲自下厨照书上的作法试着为花信卿做各种食物。开始花家的人防着她,生怕她的食物中有什么不妥,但自花信卿开口说留下她的食物后,那些人也不得不闭了口,只是每次都坚持让刘先生仔细检查过才会放到花信卿房中。
东华除了关心花信卿外,另外同样看重的事情就是拳脚上的练习,因为她觉得,既然花信卿的病情日渐好转,自己与他的关系离挑明的那一天大概也越来越近。
到时候,结果只有两种。
要么自己与梦中那样和信郎相守在一起,要么,就是看着花信卿成为别人的信郎。
如果结果是后一种,东华希望自己到时能有功夫护身,去江湖中走一圈,也算是减轻一下自己的情伤。自听了爹娘和几位叔叔的故事以后,她体中江湖的血液似乎越来越沸腾了。
若情况是前一种,她也必须要有足够的功夫保护自己才行,这样她才能保证自己能躲开水璐以及日后那些或者还会出现的张璐王璐等各种璐的一剑。
在这种心理下,东华勤勉练习功夫并不奇怪。她天性聪颖,又有从小练习的粗浅拳脚做底子,再加上东氏夫妇以及花老板的精心指点,虽然开始她的进步并不明显,但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她的进步也终于明显了。
她走路的脚步渐渐轻盈,身手愈加灵活,目力耳力都比以前强了许多。
至于花信卿,他在沉默思索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有一天,派花家的下人去请东氏夫妇,说有要事相谈。
东氏夫妇如约而至,花信卿与他们两人在房中说了很久的话,三个人的脸色都很郑重。花家和东家的下人全都被远远遣了开去,除了这三个当事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但经过那次长谈后,花信卿的心情明显变得开朗。他不再沉思,面对东华时也变得相当轻松,甚至有时候东华有一种错觉,觉得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或者说是决定了些什么。
问题是,他到底有没有完全信任自己?
但不管他对东华的信任到了什么程度 ,他的病情已经到达内力祛除病气的阶段了。
东华在自己的房里认真回想着第二张方子,之后提笔写出来,还在旁边注明了何时用内力化开药力,内力要途经哪些穴道,写得甚是详细。
写完后,她提起那张纸吹了吹,将纸上的墨迹吹干,随即将纸折好,起身出了房门。
一路上,遇到了几次自己家的下人,每个人见到她都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叫声“华姑娘”。
到了花信卿的院门前。他的院门前也有几个小厮在守着,不过这几个人却都是花家的下人,平时见到东华一向是爱理不理的。
东华早习惯了他们这种态度,伸手就去推院门。
没想到,她的手还没碰到大门上,已经有一个小厮眼明手快地将大门推开。
东华愣了下。她早就知道,花家的下人都受过严格训练,没得到花家主人认可的人,全都不可能得到这些下人的尊敬。
难道是因为花信卿的病情越来越好转,所以花家命令这些人要尊敬她一些?
东华这样想着,自觉也合情合理,就没再多想,抬腿走了进去。
院中还有几个等候吩咐的下人,平时他们同样会将东华视为无物,而此时再见到她,他们的脸上都比以前多了一分尊重。
东华越往里走越觉得心里奇怪,直到进了花信卿房中。
花信卿正坐在屋里,等着她来。
东华将带来的药方放在桌边,却没提花信卿的病情,先道:“花公子,刚刚小女子来时,感觉有点奇怪。”
“东姑娘有话请讲。”花信卿一脸的云淡风清。
“刚刚来这里时,碰到公子的下人,……似乎对小女子与以往有些不同,莫不是公子吩咐过他们什么?”是因为信任?还是因为别的?听说爹娘曾和他谈过,但谈话的内容,爹娘就连自己都没说过。
花信卿不慌不忙地一笑:“不知道姑娘会认为是何种原因?”
东华一窒。
她只是觉得那些下人对自己有些不同,这样想便这样直接说了,哪里想过这背后会意味着什么?
花信卿看着东华笑道:“东姑娘,我们还是来看今天的新药方吧。”
他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东华却一下子想起了梦里第二阶段花信卿为自己治病的情景,脸有些红了。她慌忙打开那张纸,放到花信卿面前:“这就是我在梦里你给我的第二张药方。至于会不会还有第三张第四张,我就不大清楚了。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两张。”
花信卿仔细看了看那张药方,若有所思道:“嗯,药方确实和第一张有很大不同,而且看得出,内力所经的那些穴道,与药力发挥与否也存在很大关系……。”
东华见他似乎并没有怀疑自己,松了一口气,原本慌乱的心也有些平静下来,接口道:“确是这样。不过,这张药方在用之前还是请刘先生过过目的好。毕竟是我梦里所得,小女子本身于医理方面一窍不通,因此到底有没有用处,会不会有副作用,这些都需要精于医道之人看过才知。”
花信卿点点头,却没叫刘先生进来,反而状似无意地问起了另外一件事:“东姑娘梦中的病,是花某医好?”
东华不明白他这话出自何意,关于这事自己虽然以前没有细说过,却也没有故意隐瞒过。她点了点头。
“其实,有件事一直想问东姑娘来着……。”花信卿的声音放得很轻,语调和表情都有些奇怪。
“花公子请说?”东华以为他对这药方或者对自己的那个梦又有了什么新的疑惑。
花信卿笑了笑,道:“东姑娘自己说过,从小没学过真正的功夫,只学些最粗浅的拳脚健身。所以,花某只想知道,梦里当花某将内力输入东姑娘体内后,东姑娘是如何让它们游走于全身各处穴道的?确切来说,东姑娘是怎么将穴位了解得如此清楚的?”
东华猛然抬头,脸色通红。认穴之法,一向是同性相传。若是异性,必为夫妻。
花信卿看着她,眼中含着笑意。
觉冲撞东华冷意
“花公子,我刚刚想起来,我娘有事找我,我先告辞了。”东华匆匆站起来道。
“哦,这样啊……。”花信卿低头道,“可是今天的药还没喝呢,新换的药方不知道会不会有效用?”
东华心下有些为难,再呆下去,她会羞死,但如果现在就离开,她也确实有些不放心药方。
踌蹰了一会儿,东华无意中一转眼突然发现花信卿的嘴角正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促狭?
东华有些反应过来:自己莫不是被耍了吧?
“花公子。”东华只觉得一股怒意冲了上来,她压着怒气勉强道。
花信卿抬起头来:“东姑娘有何吩咐?”
东华看着他的脸,越看越觉得他像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里也就越发认定他定是知道了什么,这样想来他刚刚的那几句话无非是在逗弄自己。
再联想到自己来时院里那些花家下人的表现,东华越想越不是滋味,也顾不得会不会失礼,转身就走。
花信卿略带些无奈地看向东华的背影:毕竟还是小姑娘,只这样逗了一下,就生气了。
东华的气性,远比花信卿所想的要大得多。
一连数日,她都再没去花信卿的院里。
她已将治疗办法写在药方上,还有仆人每天都来向自己报告花信卿的病情。既然他日渐好转,自己也不用再多费心。
东华不觉得自己小气。花信卿的言语作法让她觉得,他已经知道了很多自己说过以及没说过的事情,甚至包括自己的梦里情景。可他却故意装作不知,还用这些事来笑她。
若两人在现实里也两情相悦,花信卿此举倒也无可厚非。
但在感情尚未明朗的时候,他这样做,反而给东华一种很不尊重自己的感觉。
她是喜欢花信卿。但这并不意味着花信卿就可以仗着自己的喜欢做任何事。他的做法,说轻了是取笑,说重了,是侮辱。
这才是东华生气的原因。
她觉得自己的感情没有得到尊重,被花信卿看得轻了。
东华一段时间没去花信卿院儿里,就连东氏夫妇都察觉到两人间似乎有了什么不同,便到东华这里探口风。
东华将当天的情景和自己的感受说了一遍。对于自己的爹娘,她还是满心信任的。
东氏夫妇对看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只泛泛劝了几句,就离开了,似乎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东华也不再提这事,她仍旧每天练拳做点心,仍旧每天不去花信卿院中。
花信卿曾叫人来请过东华,但都被东华回绝了。
开始,花信卿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又一次和东氏夫妇私下谈过后,他似乎接受了东华的作法,没再叫人找过她,也不再提起她。
两人之间,似乎随着花信卿的病情日渐好转,反而渐行渐远。
一个多月后,东华听下人说,花信卿的病马上就痊愈了。
痊愈了,就要走了吧?
或许,他不会再回竹林,而是直接回江湖,或者……回花家?
梦里那个知疼知热善解人意的花信卿终究只是自己的梦,虽然爹娘不反对她和花信卿在一起,但他到现在为止越来越冷淡,似乎早忘了有东华这么一个人,那就……算了吧?……
再以后,据说,花信卿订下了离开东家的日子。
但两人之间的坚冰越仍旧没人打破,两人似乎都忘记了对方的存在。
随着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东华的心里渐渐不安起来。
但她仍不肯去花信卿的院里。
随着病情的痊愈,花信卿终于偶尔出院走动一下,甚至拜会过东氏夫妇以谢他们的援手及收留之恩。
但是,他并没有来见东华。
虽然东华在自己的院里盼了一整天。
他似乎真的已经忘了有东华这么个人。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转机,两人或许真的会这样一个朝东,一个往西,各走各路,再也不见。
直到某天晚上。
东华清楚地记得,她当时仍像往常一样入睡,但醒来时,却觉得身上冰凉。
睁开眼,她才发现自己居然不在卧室里,而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当看到身边龛上已经结了蛛网的送子娘娘像时,东华才恍悟自己大概身处城外的那个送子观音庙里。
只是,她为什么会在这?
东华试着动了动,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被绑着。她转头向四周看看,看到身边还绑着一个人,那人双目紧闭,几绺头发盖在脸上。
是花信卿。
这是怎么回事?他……没事吧?爹娘呢?花家那些人呢?福伯呢?
东华勉强往花信卿身边凑了凑,轻声叫道:“花公子,花公子?花公子……醒醒……。”
良久,花信卿的眼皮才微微动了一下,既而慢慢睁开:“东姑娘?”
东华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花信卿还活着。
花信卿看看周围:“我们是在什么地方?”
东华低声道:“好像是在城外的送子娘娘庙。花公子,这是怎么回事?”虽然她和花信卿闹了很长时间的别扭,但在目前这种状态里,东华不得不承认,在看到花信卿在身边时,她的心安定了许多。
花信卿试着调理了一下内息,这才道:“看样子,是中了很厉害迷香。我现在的内力提不上来,功夫用不了。东姑娘有什么感觉么?”
东华摇摇头:“我就感觉被绑住了,动不了。”
花信卿听了她这话,虽然身在危险之中,眼中仍旧不由闪过一抹好笑之意。他低声道:“现在这情况,很明显,要么冲你家而来,要么冲着我家而来,江湖中不外就是这么点儿事。”
东华心里一沉。
突然门外传来击掌声:“花公子好胆色,这种情况下居然一点不曾心慌。这小姑娘也不错。”
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门外走进几个黑衣人,全部黑巾蒙面,身材壮硕,一看便知都是男人。
花信卿脸一沉,身上突然迸发出一股逼人的气势:“你们是谁?所为何事?”
为首的蒙面人“嘿嘿”一笑:“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花公子你会不会乖乖合作。为了让你听话,我们可连你的小情人都一并请过来了。”
东华听到蒙面人的话,虽然当前形势诡异,仍旧脸上一红。
花信卿不置可否,只道:“有什么事冲我来便是,不要涉及无辜之人。”
黑衣人笑道:“果然,只要有小情人在,花公子就会很听话。”
花信卿眯了眯眼睛。
东华心里打鼓。这些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历?花家那些下人功夫都不凡,花信卿本身功夫更是出众,再加上自己的爹娘,怎么会让这些人不知不觉得了手?
她越想越觉得可疑。
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头?以爹娘之能,居然让人在自己院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女儿带走而不自知?
正想着,只听外面似乎又传来含糊不声的声音,紧接着,另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姑娘也被人推了进来,一个黑衣人道:“大哥,这丫头也带过来了。”
花信卿一见这姑娘,脸色大变:“你们不要为难她。”远不似刚才发现自己与东华都被捉来时的淡然。
看到他的脸色,东华心下微微一沉。
这个姑娘,是水璐。
难道,他果然在心里喜欢着师妹,只是因为得了痨病才不得不远离她?
一想到这个可能,东华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一个黑衣人走过来,拖拽着东华,将她和水璐扔在一起。
水璐看了东华一眼,只觉得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便不再将她放在心上,只冲着花信卿叫道:“师兄!”话音里无限委屈,身子也不停地扭动。
一个黑衣人斥道:“老实些。”往水璐身上踢了一脚。
花信卿脸一沉,怒道:“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冲何而来,直说罢。为难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黑衣人笑道:“我们的目的嘛,很简单。花公子,当年食宝是你亲自放走的,这几年来他的容身之处也只有你知晓。只要你将食宝的下落告知,这两个小姑娘,你尽可以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带走,怎么样?”
花信卿神色不动:“挑一个?”
黑衣人仰天大笑:“花公子,为人不要太贪。难不成这两个小姑娘你都喜欢?肯放你一条生路,还让你带着心仪之人共效于飞,我们兄弟已经对得起你了。”
花信卿道:“这两位姑娘,一位是我的师妹,一位是我的恩人,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黑衣人不屑地“嗤”了一声:“花信卿,你这话骗骗小姑娘还成,想骗我们,那是千难万难。莫要告诉我们你不知道花家为了你的婚事已经开始有了大举动。一句话,只要交出食宝,你就可以要么带走你师妹,要么带走这个姓东的小姑娘。你也不用担心这事传到江湖上会对你的名声有影响,只要你带走其中一个,我们兄弟就帮你料理干净另一个,绝不会让别人知道此事,如何?”
东华的心越发沉了下去。
承身份水璐断情
听起来,这些人是冲着食宝来的。
只是,在梦中,花信卿就曾告诉过她,食宝早没了效力。
这些江湖人为何穷逼不舍?
就算他们不知道真相,难道用别人的命来填自己的命就那般心安理得?
她看向花信卿。
花信卿却没看她,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水璐:“师妹。”
水璐眼圈泛红:“师兄,我,我终于找到你啦。”
“师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山上么?”花信卿的话里微含责备。
水璐低声道:“我,我想你。又不知道你去了哪儿,就四处找你。”
听了她的回答,花信卿不由有些动容,叹了口气道:“让你担心了,师妹。”
“没关系,师兄。……后来我碰到这几个人,他们说,他们能找到你,能让我看到你,我就跟他们来了。……我好不容易才甩脱我爹……我出来找你好多回,可每次走到半路都被我爹捉回去,还好这一次见到你了。”水璐道。
她似乎还不明白现在的凶险。
东华头有些疼,她直觉哪里似乎有些不对,但又想不出来。
正细琢磨着,花信卿对黑衣人道:“你们放了这两位姑娘罢。”
为首的黑衣人怪笑道:“花公子,只要食宝到手,你说喜欢哪一个,我们就放了哪一个和你同去做鸳鸯,怎么样?现在就放,你当我们傻的?如果我们放了她们,还怎么让你帮我们找食宝?”
花信卿道:“你们要找食宝,食宝的下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扣住这两位姑娘也没用。横竖我也在你们手里,难道你们还怕我跑了不成?”
黑衣人想了想,摇头道:“不成,不成。谁知道你背地里有什么手段?有这两个小姑娘在手,就多了一份把握。花公子,你若是奢想我们在得到食宝前放人,惹得我们烦了,当心我们一下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到时你就只能陪着两个死美人了,可别怪我们兄弟没提醒你。”
花信卿微微一叹,无奈地看了水璐一眼。
东华眼皮微垂。
自水璐出现以后,他言语目光都与她有关,再没理会过自己。
或许,自己对他而言,真的只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治好他的病的恩人吧?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关联。
这时,外面几声唿哨响起,庙里也立刻有人应答。立刻,庙门外又有几人走了进来。
“人都带来了?”进来的为首的那个人看也不看庙中对他施礼的人,沉声问道。
“是的,回陆先生,都带来了。”开始还被人称为大哥的首领模样的人,现在却对后进来的这人恭敬得很。
陆先生坐到大石头上,眼光在东华水璐的身上扫了扫,又落到花信卿身上:“条件都和他们讲过了?”
被称为大哥的人忙又道:“是的,陆先生,都说过了。不过这姓花的小子却只要我们放了这两个小娘皮,对食宝的下落一字不提。”
陆先生似乎笑了笑:“没关系,有的是时间和办法让他说,不急。来的时候,他们身边的人都清理干净了?”
那人点头道:“是的,陆先生。花家的人里面还真有几个棘手人物,不过兄弟们准备充分,先给他们下过料,所以手到擒来。”
东华一听“清理”两个字,心头一震,一句话脱口而出:“你们把我爹娘怎么样了?”
按说,以爹娘的功夫,应该不会这么简单被制,但如果他们下黑手,就很难说了。
那人只是扫她一眼,却不回话。
东华心乱如麻,重又问了一遍,仍旧没人答她。
陆先生吩咐道:“现在就开始问吧,如果问出来,就照之前答应过他的,让他带一个小姑娘走。如果半个时辰里他不肯说,就杀了一个小姑娘。再不说,就杀另外一个。”
东华和水璐听了这话,相顾失色,花信卿也脸色大变。
一个黑衣人走到花信卿身边,低头看了看,笑道:“花公子,你也听到我们陆先生的话了?放心,你是苏东花家的人,我们怎么也不会老虎头上动土。若你身上带了伤,以后我们跟花家也不好说话。不过这两个小姑娘没功夫没背景的,就算杀了,估计花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花信卿怒道:“放了她们两个。你们也算江湖中人么?为了自己的欲望居然牵涉无辜之人?”
陆先生笑道:“花公子,你这话就不对了。她们怎么能算无辜之人?一个是你的亲亲小师妹,至于另一个丫头嘛,据我所知她在这段时间里都和你朝夕相处吧?一个小小武馆的馆主,怎么可能是苏东花家的亲戚?这事你瞒得过别人,需瞒不过我。而且,你刚刚说她什么?恩人对吧?恩人?只是恩人?”
花信卿长眉一轩:“花某便在此处,要杀要剐随你们,伤及无辜不是好男儿所为。”
一个黑衣人一下笑出声来:“真不愧是个少爷出身的,说起大道理来一套儿一套儿的。可惜俺们没你那么笨,有轻松办法,干嘛不用?动手用刑这些一旦落到你花少爷身上,日后苏东花家追究起来,也是个麻烦事儿,我们才没那么傻。这两小姑娘,就算是你心头之好,只要花家人不承认她们的身份,就不会帮你追究这事儿。而且照她们的身份看,帮着花家解决了她们,说不定花家的人还会感激我们呐。”
水璐听了许久,此时突然开口问道:“师兄,什么苏东花家?”
东华心中暗叹,现在不是该问这话的时候吧?……而且,难道水璐从来不知道他的身份?似乎在自己梦里,水璐是知道的吧?
陆先生笑道:“水姑娘,花公子从来没告诉过你,他是苏东花家的人么?”
水璐双眼迷茫,转头看向花信卿:“师兄,你真是苏东花家的人?”
花信卿看着水璐的目光,心想今夜不管如何解决此事,自己都很难再回归师门,莫若一次性解决的好。他沉声道:“不错,师妹,我确是苏东花家之人。”
看样子,还真的没说过。东华暗想。
水璐眼圈微微红了:“你……你当真是……。”她只知道自己这位师兄人英俊,武功又高,脾气又好,当初拜入自己爹爹门下时,她就暗暗将芳心落到他的身上。只是这些年,师兄对自己虽然有宠有忍让,却从没对自己说过一言半句稍含些柔情蜜意的话。她也曾无意中问起过几次师兄的家里情况,但每次他都会淡淡地岔开了话题。
没想到……他居然是苏东花家的人。
水璐的眼泪差点掉了出来。
她再刁蛮任性,也知道自己的斤两,苏东花家的人怎么可能容得了她这种出身的人?
难怪爹爹一直反对她和师兄在一起,在师兄悄悄离开时,她爹也不拦不问,反而在她出门寻找时百般阻挠她。原来,她爹早就知道,她的这份心,注定落空。
花信卿看到水璐的表情,心有不忍。同门数年,他当然明白自己师妹的心思,只是他对师妹本就无男女之情,平时对她忍让也不过是因为师父于自己有恩而已。之所以没告诉她自己的来历,是所有进入江湖中的花家人所要共同遵守的条件,凡进入武林的花家人不得轻易透露身份。他的师父因为与他的叔父花无君相交甚笃,才会知道他的来历。
至于东华,那则是另一种意外。
“对不起,师妹,连累你了。”花信卿轻轻道。
水璐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她知道,这一次,自己再任性,也不可能再缠着这位心仪数年的师兄了。因为,苏东花家,那原就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存在,普通的江湖儿女,如何能进得了花家的门?这些年,自己每次对花信卿真情相许时,他要么找话题岔开,要么顾左右而言他,从不正面回应,她总以为自己只要努力些,再努力些,就算师兄还不喜欢自己,日后也总会对自己有感情。现在,她才知道,自己的这位师兄,对自己,永远不可能有情。
东华心中也微微叹息。
不管怎么说,虽然她脾气刁蛮了些,梦里还刺了自己一剑,但就现在接触的这两次来看,单从感情而言,水璐其实也不过是个用情较深的女孩子。
水璐默默流了一会儿眼泪,花信卿没有再开口,东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几个黑衣人居然也没说话,庙里一片沉默。只有外面的风吹得庙门来回晃动,不时发出“吱嘎”之声。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黑衣人道:“陆先生,半个时辰到了。”
坐在石上的人点点头:“花公子,你想好了么?到底说不说?还是打算让我们先杀个小姑娘壮壮你开口的胆子?如果你坚持不说食宝的下落,我倒也不会为难你,不然你说说我们应该先对哪位姑娘动手?让你来选,怎么样?”
东华心下微微一沉。
这个……有点太无耻了点。
大结局及新文地址
抓几个弱女子逼花信卿开口的举动已经很不入流,现在,居然还要让他选择决定两人的生死么?
愤懑的同时,东华的心里又有点奇怪的感觉,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花信卿脸色微微一动:“你放了她们,我告诉你们便是。”
陆先生笑道:“花公子,你这话就有点可笑了。你现在虽然答应了会告诉我们,但等我们一放了人,你就立刻反悔。苏东花家的人,我们怎么也得顾忌着些,不能在你身上为所欲为地下手,一旦连了钳制都没有,你要是打定主意死不开口,我们怎么办?”
花信卿怒道:“我花信卿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你放了她们,我自然会将食宝下落说出。”
陆先生摇头道:“人心难测。花公子,你现在这话,我是不信的。你若是不选择的话,在下不才,就先来帮您选选?”说着示意了一下。
他身旁的一个黑衣人立刻将腰间佩的刀抽了出来,雪亮的刀锋,寒气逼人。
陆先生拿过那把刀,走到东华和水璐旁边,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啧啧,两个小姑娘细看之下长得都还不错,一个英气一个娇艳,花儿一般,杀了还真有点可惜。”
花信卿有些焦急,提声道:“你别乱来!”
阮先生道:“放心,我这么大年纪了,就算这两小姑娘再漂亮十倍,我也有心无力了。”说着用刀背在东华和水璐身上都拍了两下,“花公子,选好了没有?还是我帮您选?”
东华看着花信卿的焦急神态,心下微叹。
身边的水璐虽然和她梦里的那个一样刁蛮,但这位水璐姑娘毕竟没刺过她一剑,而且,她也不知道花信卿的真实身份。
就是说,其实梦里的事情,与现实里面还是有诸多不同之处。
抛开她梦里对水璐的成见的话,就算水璐除了撞自己脚踝受伤那次,也说不上有什么大的劣迹,而且她因为情系花信卿就多次下山寻找,不顾江湖险恶,这多少都说明她对花信卿确实是一片真心。
所以,有些事,在被逼到死角里之前,还是先让她出头解决吧。
“水姑娘。”东华突然开口道。
水璐闻声看向东华。
她还是没想起来曾在哪里见过东华,但刚刚在这几个人的对话里,她隐约猜出师兄似乎一直住在这女子的家里,这女子大概还对师兄有恩。
不过,话是如此,水璐居然难得地没起嫉妒之心。细究起来,大概是因为不论这女子喜不喜欢师兄,既然师兄是苏东花家的人,便都不可能喜欢这个据说是小武馆馆主的女儿。
所以,现在的她与这女子,不过都是得不到她师兄的可怜人罢了,连情敌都算不上。
“刚刚水姑娘说,是主动跟他们来的吧?”东华的声音不大,但庙里很静,所以每个人都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水姑娘现在也被绑着,但既然是主动来的,小女子不才,暗自猜测这些人只是想用你来吓吓花公子,为难一下他,对吧?或许,水姑娘也盼着花公子做个选择出来。不过,你真的忍心见他被这样为难着么?”
水璐听了东华的话,一怔,她现在才认真看起东华。这个看起来平平常常的姑娘,居然似乎猜到了她的安排。抬头再看看花信卿,水璐突然有一种失望感。既然注定不是自己的,再纠缠再逼迫又有什么用呢?她开口道:“你姓东?看不出来你还挺聪明的。”
东华微微一笑:“水姑娘过讲了。我只是觉得奇怪,水姑娘既然是主动来的,应当不会受这些人的胁迫才对,为何要眼睁睁看着花公子被他们为难?”
水璐叹了口气,幽幽道:“大概……只是不甘心罢。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地位,如果真的让他选,他到底……会选谁……。”
东华低声道:“花公子自然会选你。你与他师兄妹数年,我不过是一介路人,他怎么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有什么不测。”
“是么?”水璐轻轻道,“果然,你与我,都和他的感情无关。”说着苦涩一笑,“以前爹叫我回去,我还不肯,总以为是爹在从中作梗,在为难我们。现在看来,才知道,爹其实一直在为我打算,他实在是怕我最终伤心而已。”
水璐的这话让东华想起了自己的爹娘,不由得也应道:“这是当然,爹娘最疼的肯定都是自己的儿女。”
水璐咬了咬嘴唇,转头对陆先生道:“陆先生,你这一路上都对我很好,还肯陪我做戏,我很感激你。现在,我也不想再掺合到你们中了。你们爱找食宝,就自己去问我师兄吧,我要走了,以后都不会再管这些事。或许,也见不到你了。”说着她自己站了起来,手不知怎么一弄,身上紧绑着的绳子就松开了,落到了地上。
水璐揉了揉手腕,又对花信卿道:“师兄,我一直都喜欢你。可是现在既然知道你是苏东花家的人,我再任性,也知道不能再喜欢你下去。陆先生他们都只是想知道食宝下落的人,并不是真的想害你性命。我无意中碰到他们,各自知道对方的意图后,就联合起来了,算是……算是各取所需罢。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缠着你了。”说到这里时,她眼圈又红了,毕竟,花信卿是她这几年来的一个梦,“你,你多保重罢。而且……他们……我与他们在一起时,他们都没伤人,我知道他们不是那种乱杀无辜的人。这一路上和他们一起走来,我看得清清楚楚,不会错的。现在,我要回山上了,而且……以后我都不想再下山。师兄……你保重。”说着她咬了咬牙,转身出了庙。
自始至终,花信卿没说一句话。
陆先生衣摆微微一动,但立刻又静了下来。
一个黑衣人道:“陆先生,怎么办?就这么放这小娘皮离开?会不会坏事?”
陆先生挥了挥手,止了他的话,没回答。
东华看着水璐的背影消失,转头又看向庙里的黑衣人。奇怪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退,到底哪里还有不对劲的地方?
陆先生看着花信卿:“花公子,想好么了?要不要把食宝的下落说出来?”
花信卿道:“你们放了东姑娘,我带你们去找食宝。”
水璐离开后,陆先生似乎烦躁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么气定神闲:“花公子反反复复只这么一句话,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心里转的念头。是不是你以为我们不会为难这小姑娘?水璐姑娘是你的师妹,而且又有她爹做靠山,我们多少也会顾忌些。但这小姑娘嘛,原就不是武林中人,我们也不会想那么多。我只给你一个选择,要么你现在就把食宝下落说出来,要么,她死。只要多说一句废话,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花信卿歉然看了东华一眼,对陆先生道:“你可知道她的来历?她……。”
话未说完,陆先生已然不耐烦道:“罗嗦,动手。”
刀光闪过,中间夹着惊呼声和晃动着的黑影。
几年后。
江湖中有一对侠侣名声鹊起。
两人都戴着人皮面具,谁也没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只是,被他们出手救过的人,个个都津津乐道于他们的风姿。
有人说,那对侠侣中的妻子,出手与当年的神锅侠有点像,据说也烧得一手好菜;但也有人反驳说,她明明是医术造诣直逼当年的医神花无君,定是花无君的关门小弟子……
至于她的那位丈夫,武功高强,为人侠义,提到的人无不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汉子!”
就连茶楼中的说书人,也将这夫妻俩行侠仗义的事编成了故事,每天在茶楼里讲给别人听,听者无不叫好。
这天,茶楼里新来了一对夫妻,男的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女的裘袍裹身,明艳动人,两人都气度非凡,一看而非普通人,只是那女子腰身略粗,看得出已有了身孕。
男人小心扶着妻子坐到一个铺设着软垫的座位上,自己坐在她旁边。
说书人正讲到那对侠侣如何惩治恶人,讲到精彩处,茶楼里的人全都哄然叫好。
人声嘈杂中,裘袍裹身的女子突然对身边的男子笑道:“信郎,当年的事如若不是你我两家的长辈们做的套,而是真正让你选择的话,你会选谁?”
男子微微一笑,凝视着自己的妻子:“师父一向对我很好,师妹也一样,所以,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裘袍女子并不着恼,微微一笑:“然后呢?”
“我会选择放师妹离开。但是,之后我会努力救下你。在他们等待的那段时间里,迷香的药性已经过了。而且你现在已经知道,在那之前,我就和岳父岳母细谈过几次,我承诺过会护你一辈子,怎么可能会让人伤了你?”花信卿轻轻握住她的手。
东华倚在他的肩头,继续听说书人说书,眼睛微眯,嘴角一直含着幸福的笑意。
---------------全书完---------------
作者有话要说:望天,这篇文到现在就完结了。摸摸,谢谢一直陪着某笔的亲们。
扭头,俺最近偷偷挖了个古言新坑,现在也比较肥了,亲们可以移驾那边:《弑与释》,或者直接从文案上的地址点过去。
另外,现在正在连载中的文还有一篇西方名著同人《双城记之浮尘》
老规矩,仍旧全部是日更文,感兴趣的亲们可以去看哦。扭头,想多了解某笔一点的话,就收藏一下某只的专栏吧,某笔一向是挖坑努力填坑勤奋滴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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