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染边城
圣历2109年2月27日,罗丝维特城。
“风杨团长,这张地图你几乎每天都在看,不会感到厌烦的吗?我们驻守在这里,对这个城的地形早就烂熟于胸了,哪里还用得着看它,”索特望向低头正在仔细看地图的风杨,露出讨好的神情说道,他还依然在为昨天自己说错话而被风杨责骂的事情内疚。
“烂熟于胸?口气挺大的嘛!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你知道从这里到城门要走多少步吗?”风杨抬起头瞄了瞄索特。
“噢……。”索特没想到风杨会问他这种问题,虽然他平时经常在这条路走来走去,不过大多时候心不在焉,不禁一下子傻了眼,“我想,大概有四千来步吧。”
“大概?”风杨一听就来了气。在埃南罗帝国士官学院受过的正规军事训练,使他养成了凡事都绝对不马虎应付,小心、谨慎的习惯。也因此而很看不惯得过且过的人,偏偏索特又是屡劝不改,总是他的话当耳边风,更让他有恨铁不成钢的感慨。
“风杨团长,多少步其实也不是很重要吧,我们是在打仗,真刀真枪的火拼,又不是在丈量土地。”索特不尴不尬地辩解道。
“如果你是一个普通士兵,说出这种话也许还可以算情有可原,但作为一个高级将领,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太让人失望了。”风杨耐着性子说道,“对城内的情况尚且如此不了解,要是问你城周围的地形想必你更加稀里糊涂了,这样怎么能守好城呢?要知道作为一个将军,你最需要的是能审形度势,能为士兵提供一个作战方案。而当到了战场上,大部分情况下都不用你来跟敌人红刀子进白刀子出,贴身肉搏。你的主要任务是发号司令,使士兵能够明白你的意图和敌我双方当前的情况。”
“属下知错了。”索特红着脸垂首说道。
“唉~”风杨知道索特其实并不知错,就算是真的知错也不意味着他会改,刚才跟他说了那么多不过是本着尽人事、安天命的原则罢了。
“看来埃南罗和雷克纳的联军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就昨天打了那么几个小时,我们一收兵回城,他们直到现在居然还没重新发动进攻。我想他们不敢再来了。风杨团长,你说是不是?”停了一会,索特忍不住又开口说道。
“你叫我怎么说你才好呢?”风杨皱着眉头苦笑着说道,“他们大老远跑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们打一场‘架’,死一些人?不要老是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好不好?”
“是。”索特脸又是一红,讷讷地说道,“不过,属下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
“说。”风杨说道。暗想:什么时候索特也变得这么好学了。
“昨天打仗的时候,我看双方的形势也差不多,风杨团长,你为什么下令撤兵回城啊?”索特一本正经地问道。
“再那样打下去,恐怕你我现在都成阶下囚了。对方来势汹汹,人数至少是我们的两三倍,我们消耗不起。”风杨看到索特一脸的认真,也不忍心说过分打击他的话。
“哦,哪战场那么大,人又那么混乱,怎么看清楚对方有多少士兵?”索特倒真的是很好问。
“这就是做一个将军必须要具备的本领了,大多数时间靠的仅仅是直觉,建立在理论和经验上的直觉。”虽然风杨也很想把索特培养得更有军事素养一点,不过他也知道这些东西急不来的,而这个问题暂时也很难向索特解释清楚,只好简略地答道。
“禀告风杨团长,敌军刚刚拔营向我们开来。”一个探子汇报道。
“听到了吧。”风杨扫了索特一眼,“去准备一下。”
“出城迎战,还是固守不出去?”索特抬起头望着风杨,问道。
“固守,以逸待劳。我们的兵力与他们相差甚远,只能利用地理上的优势来死守了。”风杨答道。
“风杨团长,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出城去迎战?”站在城墙上看着雷克纳的军队越行越近,索特问道,“我总觉得将战争离城门越远威胁就越小,而且雷克纳的军团都是些游兵散勇,没什么军事素养和纪律,远非我们的对手。如果我们不冲出城迎战的话,倒显得我们怕他们了。还有,冲出去可以将他们赶尽杀绝,要是等到他们攻城未果,引兵撤退时,我们才去追他们的话,肯定很难追到了。”
“你觉得星狂团长如何?”风杨眉毛上扬,笑着问道。
“这还用问?当然拉,是个非常杰出的将才,这个就连‘永久中立之地’中的三岁小孩都知道。”索特朗声说道。
“想当初雷克纳仅仅带着几百个士兵,直杀入星狂阵中,就几乎把星狂一箭射死了,可见他绝非是泛泛之辈,况且还有埃南罗人和他联军。昨天我们已经吃了很大的亏,现在贸然冲出去,等一下给人追的人恐怕是我们而不是他们了。”
“风杨团长所言极是。”索特面有愧色说道。
“索特,你记住,永远不要小看任何一个敌人,因为在战场上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纰漏的话,都很可能是致命的。”风杨正色道,“你现在带五万个士兵到外城大门前的两边的山峰上准备。一会如果敌方强行突破的话,除了直接用梯子爬上城墙之外,那里就是唯一的途径了,他们一过来,你就下令攻击。”
“是,风杨团长。”索特依令而去。
上午十一点整。雷克纳和巴蒂带领的军队终于开始发动对罗丝维特城的攻击了,如同狂风骤雨般的箭雨向城墙上射来,但只有极为少数的箭命中了目标。而“前进军”的守城士兵在风杨的授意下并没有任何回击。
但雷克纳和巴蒂的军队依旧不停的放箭,并没有为“前进军”不正常的沉默所动。乌云越来越多,越来越厚,直至遮住了本来还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的太阳。拿着刀枪的攻城士兵们站在一边,发出嘶哑而低沉的吼声。城上的“前进军”士兵们望着这黑压压一大片人,不禁有点心神摇晃。
尖锐的号角声响起,在进行了连续几轮的射箭之后,雷克纳和巴蒂决定开始向他的士兵们发出冲锋的信号。立刻,他们的士兵们——首先进行进攻的主要是雷克纳原有的士兵,争先恐后地拿着梯子、刀、枪,向城墙和大门涌过去。
人头攒动,大旗随风高高飞扬。雷克纳看着自己的军队,虽然还不能说是阵容鼎盛,但至少也可算是队伍整齐、错落有致,一种自豪之感充斥了他的内心。
的确,把一群乌合之众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没有超凡的能力是绝对不可能帮到的。为了改变这群人,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雷克纳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努力,杀了多少人来以儆效尤,才最终把他们驯服得服服帖帖。虽然战斗力暂时还没得到多大改观,但是,这至少是一支绝对服从命令、随时可以准备去死的军队。
“终于可以来这里试一试我的成果了。”雷克纳暗暗想道。
“佛都王子果然没看错人,雷克纳的确不是一般人。”巴蒂心中对佛都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守城的士兵们开始有所动作了,在山峰上的士兵往下扔巨石,而城墙上的士兵也不停地向敌军射箭。攻方士兵发出一阵阵惨叫声,他们的阵型也变得纷乱了起来。但是,只要雷克纳和巴蒂不发出停止进攻的命令,他们就绝对不会后退。渐渐的,他们越来越接近城墙,也越来越接近城门了。
“砰!”第一声攻城木终于敲响了。久未受过撞击的大门抖落了很多灰尘,有些还落进攻城士兵的眼睛。但他们竟然理都不理,任凭泪水从眼睛里涌出来,他们只顾抬起攻城木继续攻击城门。
“砰!”大门又经受了一次猛烈的撞击。城墙上的士兵们都感到脚底下的地在微微震动。
“快,快把他们射死。”风杨见状急忙命令城墙上的士兵道,要是大门被撞毁了,形势可就大大不利了。一阵阵密密麻麻的箭向撞门的士兵射去,一大群撞门的士兵应声倒下,第一批到达城门的士兵经过这一轮射击只剩下一个活着了,只见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双手抱着他根本不可能抱得起来的攻城木还打算往大门上撞。
“真是一群亡命之徒!让我来成全你。”风杨内心暗道,拉开弓弦,一箭射了过去,正中后心,那士兵仆倒在地,双腿伸了伸,顿时气绝身亡。
“索特,加强攻击,尽量不要让他们接近城门。”风杨大声喊道。
“是。”索特不禁有些不好意思。率领五万士兵,居高临下,守在这个宽度只有四十米,并排走一次最多只能进五十来个士兵的狭窄过道,竟然还给敌军冲到大门前,并发动了撞击。
“兄弟们,往死里扔,箭也要发得狠一点。”索特大声命令道。
但敌军依然蜂拥而进,前面的死掉了,后面的就踏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前进,仿佛没有什么值得他们畏惧。
攻城的士兵高举起盾牌遮挡着来自上方的攻击,冲到城墙边,架起梯子一跃而上,城墙上的士兵现在除了射箭之外,还需要应付这种不要命的近身肉搏了。刚开始时,攻城的士兵大多在城下就被乱箭射死。即使让他们登上梯子上了城墙,大多也是一下两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掉,守城的士兵心中还以为盗贼兵团就是如此不堪一击。但越到后来,“前进军”的士兵们就越来越觉得对手越强了,不要说是杀死对方,给对方杀死也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了。
而这正是雷克纳向巴蒂建议后得以实行的计划。雷克纳自己的精兵虽然不多,但是好在无论精兵还是比较羸弱的兵个个都不怕死。他先让战斗力较弱的士兵在最先冲锋,反正这些人死了也对他的兵力没多大影响,最强的则留在最后。在这个问题上巴蒂则觉得反正主要不是死埃南罗的士兵,无所谓。
这样做在他们眼中至少可以达到两个目的,第一,令对方麻痹大意,以为他们的士兵不过如此;第二,即使是最不堪一击的士兵,杀掉他们也需要花费力气,所以让他们冲到前面可以消耗敌方的体力,而后他的精兵一上,对方一时适应不了,加之体力减弱,此消彼长,便可趁机击溃对方。
“冲啊!”雷克纳看到己方士兵爬到城墙上的越来越多,自己的计划正在顺利地开展下去,不禁面露喜色,心想这段时间自己毕竟没有白忙。至于前面到底死了多少,他倒不在乎,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牺牲几个士兵在他眼中实在算不了什么。
“果然狠毒。”风杨看到雷克纳的士兵一个比一个不怕死,身体一个比一个壮实,也隐约猜到了雷克纳的用心。
“弟兄们,小心点,对方是把精兵留在最后,千万不能够轻敌。”风杨大声提醒道。接着又挥手叫候命已久一直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后部军队再上一部分人,以填补牺牲了的士兵的空缺。在城墙上作战就是如此,人多了不好,施展不开手脚,人少了更加不好,很容易被对方趁虚而入。
“前进军”的士兵们正在为对方的士兵好像越来越强感到惶惑,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最近很少上战场,所以体力消耗过快,快到自己还没习惯过来呢。听到这句话,顿时醒悟过来,再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全部都凝神迎战。
经过这一整顿,形式又慢慢逆转过来了,攻方虽然是不要命的攻击,但守方也是在竭尽全力的防守。越来越少攻方的士兵能跳进城墙里面了,大多是在半空就被射死,或者是站在梯子顶端,斜斜靠过去,正要往城墙冲的时候,就被守方士兵一刀砍死。当然,也有拼死冲到墙里的,但在借着汹汹的来势劈死了一两个守方士兵之后,也很快被人收拾掉。
“给我上!”雷克纳和巴蒂见形势对己方又越来越不妙,脸色一沉,向后面挥了挥手,异口同声地喊道。
又是一大群攻方的士兵呐喊着抬着盾牌,梯子,冲到城下。在城上看下去,漫山遍野都是攻方的士兵,不计其数,令人不禁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风大了起来,刚才的乌云通通被吹散吹远了,太阳重新探出了头,现在天空已经十分明净了。但是这种明净似乎没能给“前进军”带来好消息,反而,冲上来的士兵越来越多了,压力也越来越大了,“前进军”的士兵开始感到疲于应付。
对城门那边的攻击更加猛烈了,狭窄的通道被挤了个水泄不通。从上面每扔一块石头几乎都可以砸死三四个士兵,发箭也根本不用瞄准,因为到处都是目标。但是任凭山峰上索特和士兵们怎样努力,大门还是不可避免的再次受到攻击。
“砰!”前所未有的凶狠的撞击,城门上比较小和不牢固的石块一下子被震落下来。就连站在城墙上的风杨也感到脚下有些许的震荡。
“多上些弓箭手,保护大门。”风杨大声喊道。刚才上的那些弓箭手已经不够用了,而且在敌军汹涌如潮水般的进攻下,他们接二连三的射箭,臂力有所减弱。射出去的箭力道随之越来越弱,射不中致命部位的箭先且不论,很多箭即使射中了足以致命的部位,但因为力道不够,结果只能造成攻方士兵受伤,根本杀不死他们。而只要那些人还有一口气在,他们的念头里就只有撞门、撞门,对自己身上所受的伤根本不加理会,仿佛就连疼痛的感觉也可以刺激他们的士气和力气一样,他们只是一心一意地往门上撞。
“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彻整个山谷,大门已经略有松动了。
“再多上一些,替换下刚才第一批射箭的人。”风杨见到上了的人依然不够用,便命令道。他深深地明白,城门要是不保的话,整个外城就很容易被对方侵占,虽然里面还有一个内城,但是毕竟多守一个城门就多一重保险。如果轻易就放弃了外城,收缩到内城的话,由于范围较小,很容易被对方包围起来,四面都用重兵攻打,到时防守起来难度就更大了。
在风杨的有效指挥下,城门的威胁又有所减弱了,但城墙那边却有支撑不下去的迹象出现,很多士兵的刀刃都有了缺口,枪尖不可避免的变钝甚至有的还卷曲了起来,杀伤力越来越小。
本来按照风杨的布置,逃过了矢箭射击的,但还没有跳进城墙的由持枪的士兵解决,而跳上城墙的则由持刀的士兵解决。但是在实战中,由于攻方冲到墙头的士兵越来越多,很多时候根本没得选择,持枪的士兵经常不得不对付持刀冲上来距离很近的攻方士兵。
这样一来,威力就大为减弱,因为距离太近的话,拿着枪束手束脚的,一点也发挥不了作用;而持刀的不是应接不暇,就是必须等待敌方士兵冲上墙头,然后再进行攻击,浪费了有效的杀敌时间,自然而然的也就降低了杀敌的效率,结果又导致冲上墙头的士兵越来越多。如此循环下去,压力究竟有多大,就可想而知了。
“后面的军队再多上一些支援城墙守军。”风杨挥了挥手,大声命令道。
又上来一群士兵,守城的士兵不禁士气一振,原本已经有点难以支撑了,现在在新上来的生力军的帮助下,又再次慢慢逆转了。
城墙里的尸体堆积得越来越高,在如此危急的形势之下,士兵们根本不可能腾出人手来清理,不得不踩在尸体上继续与冲上来的敌兵作战,也不知道自己脚下踩到的到底是战友还是敌人。而在尸体上面行走难免会磕磕绊绊,有时一个不小心就跌倒了下去,或者是由于脚步灵活不起来,来不及做动作,被对方士兵顺手捡了一个大便宜,一刀砍死。
傍晚了,天色开始暗淡下去,雷克纳和巴蒂的联军还在不停的往上涌,虽然没有取得阶段性的胜利,但也毕竟给“前进军”制造了很大的麻烦。
“风杨的确是个帅才,居然能在我们两路大军的攻击之下,调度从容,虽然目前他们也死伤了不少,但比起我军来说,伤亡人数少了何止一倍!”雷克纳开口对巴蒂说道。
“不过,我倒要看看他怎样能顶住你的四十万大军和埃南罗的八十万正规军的围攻。”巴蒂捻须笑道。
雷克纳听到“正规军”这三个字不禁用眼睛瞪了瞪巴蒂。
“雷克纳公爵千万不要误会,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巴蒂见到雷克纳朝自己望了望,知道他一定是以为自己在讽刺他,便立刻辩白道。不过其实他心中何尝不是觉得自己的军队比雷克纳的军队更正规,更有实力呢。同行相轻,看来真是自古皆然。
“我雷克纳哪里是那种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的人,将军多虑了。”其实雷克纳也是绵里藏针,表面上是说自己不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的人,实际上却是在说巴蒂叫他“不要误会”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
“那就好了。”巴蒂心中知道雷克纳的用意,不过念在现在大家并肩作战,而且起因也是自己一时“口误”,也就不多加计较了。
“天色已暗,对方虽然有所损伤,但我军的伤亡更多,况且士兵们从一大早就行军至此,本来体力消耗就比对方要更多一些,不如先休息,明日再战?”雷克纳抬头往罗丝维特城方向望了望,发现自己所站的地方已经看不见城堡了,便提议道。
“我也正有此意,此城坚固非常,一时半会也拿不下来,休整一下,明日再战也好。”巴蒂颔首答道。
“后撤!”雷克纳挥手叫道。
夜渐渐地黑了,一阵阵凉风吹过来,带着低沉的“呜呜”声,似乎在战争中死去的亡灵眷恋着人世的生活,不愿意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旅程。破烂而又沾满了鲜血的旗帜随之猎猎作响,一具具尸体堆满了城墙,墙砖象一头饥渴的怪兽拼命的吮吸着鲜血。
在这样的晚风中,不知道是谁正在轻轻地哼着歌儿:……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和着伤者低低的哀鸣,在这空旷而又苍凉的夜里,更显得凄清异常。
“终于停了。”风杨暗暗松了一大口气。他的士兵和敌方的士兵每死一个,都在刷新他在同一次战役中,带领军队作战的被杀和杀敌的人数纪录。
“索特,饭已经准备好了,带士兵去吃饭,派一些在这里防守,以防对方折回来攻击,吃完饭再派些士兵来把城墙上的尸体收拾干净。”风杨一口气发出了好几个命令。
“遵命。”索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污黑的脸,有点疑惑又有点敬佩的望着风杨。心中暗自奇怪,在这样的战争之中居然还不忘记命令别人做饭,而自己就不同了,只知道拼命。要是风杨不提,恐怕自己也不会想到要收拾尸体,更不会由此而想到收拾尸体会有利于防守。
“噢!把这些事情办妥。”风杨微微点头道。
“十五天,我是不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而低估了敌兵的实力?要在十五天之内守住城堡的话,我就必须守住外城至少八、九天,到那时士兵的死伤也更多了,但用来守住内城大概也够用,应该可以撑多几天。不过也说不定,战场上有很多突发事件,所以……”风杨陷入了沉思之中。
烛光下,巴蒂站在军用地图前面,双手按在桌面上,须发无风自动。他皱着眉头,正在想着佛都在他出征前对他的郑重嘱托和出征前他们各方面的事情。
“我们必须攻下罗丝维特城,使他成为打败前进军的跷板。”佛都那时这样说道。这一次,根据佛都的分析,“前进军”内部已经开始纷乱,而佛都和蓝达雅为了对抗“前进军”而结成的联盟也已基本完成,另外,“前进军”兵分两路,分取基欧和普兰斯,连续征战,对军力必定有所影响。佛都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不过,虽然进攻“永久中立之地”势在必行,但从那个方位开展进攻却成了一个争论的焦点。佛都认为这一地点应该是在“前进军”眼里一个特殊的地区,这个地区一旦被落入自己的手中,必将对阿尔斯山构成直接的威胁。它将使“前进军”为了保持这一地区,不得不投入其所有的力量。这样一来,将使“前进军”元气大伤。
佛都和他手下包括巴蒂在内的高级将领还有幕僚们经过好几个昼夜的反复商讨,决定就选择“永久中立之地”边境的罗丝维特城作为攻击的目标。
罗丝维特城是“前进军”北部军事重镇和最大的要塞。对埃南罗来讲,罗丝维特城距离埃南罗很近,容易进行比如士兵、军备、粮食等各方面的补给。而一旦埃南罗军队经过这一点向前推进,将对“永久中立之地”构成严重威胁。
尤其重要的是,罗丝维特地处“永久中立之地”的突出部位,是“前进军”北面的唯一屏障,对大本营设在“永久中立之地”的“前进军”有重大的战略意义;同时,罗丝维特城距离“前进军”总部阿尔斯山很近,如果罗丝维特城失守,“永久中立之地”门户大开,不仅破坏了“前进军”的防御体系,敞开通向阿尔斯山的大门,而且将给“前进军”的士气带来不可估量的沉重打击。
在埃南罗内部的战前筹备会议上,相当一部分人对选择罗丝维特城作为攻击目标表示反对。他们认为,罗丝维特城依山而建,浑然天成,防御工事复杂而坚固,居高临下,易守难攻。而且,“前进军”为了保卫它,势必会投入很大的力量,埃南罗取胜的把握不大。有的甚至提议借道普兰斯。
佛都对这些意见不屑一顾,他这样说道:“在这一边,我们有雷克纳的军队可供利用,我们的计划就是要投入兵力,用最强烈的势头,以风卷残云之势,攻击罗丝维特,这样才能给他们以毁灭性的打击。现在,依维斯手头能运用的兵力很少,赛亚人又不大受他的约束,他很难加以救援。至于取道普兰斯更是一个十分糟糕的构想,玻利亚并没有和我们联盟,他怎么可能轻易让我们通过他的国土?而且,这样一来,我们很可能还要和星狂的军队交手,星狂由玻利亚去对付就够了,这样做不啻于是自找苦吃。”
而巴蒂当时也说道:“只要打败风杨,‘永久中立之地’就走不出我们的手心了。‘前进军’已经是强弩之末,虽然在最近的战争上他们都取得了胜利,但物极必反,只要我们在‘前进军’的要害之点——自然是罗丝维特城了,只要我们在这个点给予致命的一击,一举将罗斯维特城攻下。迫使风杨引军撤退,然后再乘胜追击,集中力量向“前进军”的大本营阿尔斯山进攻,就可以除去我们成就霸业的最大障碍。”
因此,埃南罗在这种情形下抢先发起进攻是势在必行的。佛都对“前进军”声势日盛一日早就苦恼万分了。而在埃南罗的高级将领中,最令佛都信任的自然是巴蒂无疑了,这个重任落在巴蒂身上也是顺理成章的了。
但实际上,风杨的兵源虽然不足,但占据要地,地势险要,交通十分不方便。导致埃南罗和雷克纳的联军目前尚无法给他以致命的打击,并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想到这里,巴蒂不禁微微摇了摇头,心里暗道:这可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巴蒂将军,想出什么对策没有?”雷克纳走进来说道。“我看到这里的烛光还亮着,就走进来看看。”
“也只能是强攻了。照这样下去,只要风杨没有别的援军,拿下这个城堡不成问题,但是我们伤亡会很重,有碍于我们实行下一步的行动。”巴蒂答道。
“噢。如果风杨冲出来和我们决战,我们倒是可以避免很多伤亡。”雷克纳接腔道。
“坏就坏在他不敢出来。”话音一落,巴蒂跟雷克纳都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
就这样,在经过连续十一个白天的交战之后,双方士兵伤亡惨重,埃南罗和雷克纳联军攻破了罗丝维特的外城,风杨军队收缩到内城。
而在这个时候,坎亚和率军向罗丝维特城前进的的依维斯几乎每天都同时收到了星狂的战绩报告:圣历2109年2月28日,攻下约堡城,歼灭敌军八万。
圣历2109年2月29日,攻下利比亚城,歼灭敌军六万。
圣历2109年3月1日,在平原上遭遇小股敌军,除少数逃逸之外,其余悉数歼灭,人数约五万。
圣历2109年3月2日,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占领了约翰城,处决了小股俘虏。
……
圣历2109年3月6日,一举击溃了普兰斯大王子可约和九王子提兰的联军。
在八天之中,总共歼敌八十余万,加上以前攻占的土地,星狂军队现在已经占有了普兰斯至少三分之二的领土。而在这八天中,星狂军队行军速度之快,简直是匪夷所思。在这些会战之中,能指挥其中的某一个都足以使任何一个人名扬四海,更何况是集中星狂一个人的身上,由此,我们不难想像星狂在普兰斯人心目中占据了一个什么样的地位。
第二章援军?!
圣历2109年3月9日早上八点,罗丝维特城。换在平常,守城的士兵肯定正在为怎样打发这些无所事事的日子而发愁。不过近来,过去那样的好日子已经结束了,天空上没有一丝云朵,他们感到空气十分凝重,太阳若隐若现,好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面纱。就这个季节而言,冬天刚刚过去,万木逢春,本该呈现出一片赏心悦目的景象才对。
“连日战斗,好累啊!”一个士兵开腔说道,“我总觉得今天的天气怪怪的,好像有不平常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嘿嘿,你整天都说有事情发生的了,有哪一天没事情发生呢?比如现在我们就在这里巡逻,等一会我就要去吃饭,接着,换在平常就应该是去睡觉的时候,但现在改变了,等一下他们又要来攻城了。这都是所谓的事情啊。”第二个士兵看来是平时听了很多第一个士兵没话找话说的论调,所以听了第一个士兵的话之后,便冷讽热嘲道。
“不是呢,今天和往常不一样,往常我那是无聊,度日如年,所以随便找点话说说,解解闷,但今天真的不同了。”第一个士兵略显尴尬地辩解道。
“噢,不同,今天早饭我比昨天多吃了半碗,事情也就不同了,嘿嘿。”第二个士兵继续嘲笑道。
“唉,你们争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有什么用呢,我只希望赶快击退敌军,赶快结束战斗。”第三个士兵插嘴道。
“是啊,以前整天觉得无所事事,现在战争一开始,才知道那些日子真比黄金还弥足珍贵。”第四个士兵也赞同道。
确实,作为士兵,大多数时候,心情确实是很矛盾的。没战事的时候,要为打发无聊的时日而发愁。虽然每日都有必要的训练,但是毕竟还有许多时间需要消耗掉,而且训练的日子天天如是,刚开始或许还有些新意,但时间一久,就度日如年了。
况且,有时会觉得在操练场练习的那些内容,到了战场也许派不上什么用场,因为在战场上人家不会给你必要的思考时间,也不会预定动作。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在战场上你经常要面对的是一群敌人而不是一个两个敌人,你经常要戒备着随时有可能向自己射来的箭、随时可能向自己刺来的枪、劈来的刀;而要是有战事的话,时刻有生命危险,自然又有了其他的忧虑。他们现在,担忧的当然是后一种问题。
“噢,你们啊!有那么多力气吵架,不如留起来杀敌立功。”第三个士兵又说道。
“哎!”过了一会,四个士兵一起叹气道。
“不过,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到真正有需要的时候我们肯定要出去拼搏,即使献出生命也在所不辞。”第一个士兵说道。
“是的。”其他三个都点头说道。叹完气总要面对现实才是。
随着一阵阵战鼓声的响起,雷纳克和巴蒂整理好队形,他们的士兵们在盾牌的掩护下,开始攻打罗丝维特城的内城。
“今天,罗丝维特城里,将不会有一个敌军生存下来。”雷克纳手指天空大声喊道。
弓箭手开始向城头发箭,顷刻之间,呐喊声、惨叫声、哀鸣声、箭矢划破空气声便充斥了整个战场。
站在罗斯维特城墙上,风杨十分镇定,他面无表情的望着城下蜂拥而来的敌军。只要再坚持四天就可以完成自己的目标了,罗斯维特内城虽然比外城面积要小很多,但是高、厚,而且还更坚固,所以他根本就不担心这个城堡会被敌军在一两天之内攻破。要想攻破这个城堡,在正常的情况下,以双方的兵力而论,他觉得至少也要六天时间,也就是说,如果风杨坚持下去,他甚至可以“超额”完成自己的既定目标。
不过,令他担心和烦恼的是,自己的军队已经伤亡很重,士兵们的士气也有所削弱,此战过后,北部兵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恢复元气。
这个时候,埃南罗和雷克纳联军把一架架云梯斜靠在内城城墙上,士兵们争先恐后,蜂拥而上。
风杨一声令下,城头的士兵们从城头泼下热得滚烫的石灰水,很多敌军的士兵爬到中间,被石灰水一淋,痛得忍不住一松手,从半空中活生生的掉下去,死于非命。但也有的即使被石灰水浇到,也死死的抓住云梯,努力往上爬。还有扔大石头的,把攻城士兵砸得头破血流的。整个战场上惨叫声此起彼伏,真是惨不忍睹。
“他们好像是不要命的一样。”索特忍不住说道。
“他们不要我们帮他们拿掉。”风杨略显幽默地说了一句,但神色却很凝重。
“撞破大门。”巴蒂命令道。
几百个士兵抬着一根大木头,直往城门撞,一次又一次,城门在猛烈的撞击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嘿嘿,他们可不知道内城的城门是用精挑细选的大理石造出来的,甚至比城墙还要更为坚固。”索特微微一笑道。
巴蒂和雷克纳确实都不知道这一回事,虽然他们也风闻这个城门非常坚固。确实,只要是人,谁会在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想到这个问题呢?
“纹丝不动?”雷克纳看到大门好像没什么反应,不禁诧异地向着巴蒂说道。
“放弃撞门。”巴蒂见状便下令道,接着又对雷克纳解释说:“看来这个城门是用特殊的材料制造的,而且应该已经被封死了。”
“我想也是,不然在几百个士兵的激烈撞击之下早就破了。”雷克纳点头表示同意。
城墙上的尸体又开始越积越多,“前进军”的士兵连眼睛现在都几乎成了两个红色的窟窿。他们仿佛听不见对方士兵的哀鸣,甚至看不到自己的武器在对方身上划出的口子,感受不到对方身上喷涌而出的热血洒在自己脸上。
但,他们还没有忘记、还依然知道怎样杀死敌人,他们已经把杀人当成了一种习惯动作。大刀、长枪,在一片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中穿梭不已,在血与肉之中进进出出。
“不行,我爬不动了……”一个攻城的士兵两股颤颤地嚷道。话音刚落,城墙上伸出一支枪,狠狠地捅入他的身体,又很快地抽出去。那攻城的士兵一时还没有松开抓紧梯子上的双手,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讶异,嘴角往上拉了一拉,好像是想笑,但却笑不出来。他并没有看清楚杀他的人的容貌,他感到对方的脸孔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类同于一片庞大的亮光。最后,他从半空中掉了下去,趴在地上,一只手被压在自己的身体下面,另一只裸露在空气中,兀自微微颤动。一个攻城的士兵踩过他的背脊,他的手最后一动,终于永远的静止下来了。
“风杨团长,有士兵报告说我们的援军快到了,现在离城不到五百米。”索特兴奋地望着正在大声指挥的风杨报告说。
“知道了。”风杨侧过头不以为意地答道。他心中以为所谓的援军其实不过是他昨晚命令一个亲信,让他带领大概几千个老弱残兵和一些羸弱的马匹出城的那些。
风杨当时嘱托他们要偃旗息鼓不动声色地从侧门出去,然后在第二天两军开战以后,再大张旗鼓地回来,给敌军一种心理上的压力,让他们以为“前进军”的援军已经来了,从而斗志大减。也就是说,这是风杨的一个疑兵之计。
“你早就已经知道了?”索特简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了,虽然通讯营的消息说总统领依维斯将在近日到达,但是毕竟没有确切的日期,心想:莫非风杨在帝国士官学院学过占星术,能够未卜先知,不然他为什么显得如此不在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是的,其实‘援军’是我昨晚安排出去的。”风杨点头说道。心想:象索特这种头一触碰到枕头就会发出鼾声的人,当然不会察觉到有人出城了,头脑单纯自然也有其好处,至少可以不用受失眠的折磨。
“啊?不,不是,是西龙来了啊!”索特大声嚷道。难得给自己抓到了风杨的一个谬误,他自然不会放过机会,典型的小人得志。
“西龙?真是西龙来了。”风杨兴奋得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主帅的身份,就差一点就跳了起来,“在哪里?在哪里?”
“士兵们,我们的援军来了。”紧接着风杨朗声喊道。同时心想:可真是太凑巧了,早知如此,自己也不用花费那么多心机了。
听到这句话,苦战中的“前进军”士兵们士气大振,而攻城的士兵则气焰消沉了不少。
“是的,是先锋部队,五万,由西龙率领。总统领依维斯的大军在后面,可能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到达这里。”索特得意洋洋地说道。
“怪不得这么快。”风杨说道,“那还不去后面的大门迎接西龙进城。”
“是,属下这就去了。”索特满面春光地说道。打仗打了这么久,他也就今天最高兴了,那神情好像是一个打了无数年光棍的汉子,突然得到女子的垂青一样。
“风杨。依维斯在后面,那兰罗和白木也跟他在一起,这一次他们都随军来了。”西龙跟在索特的背后,在城墙上看到风杨,就走上前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他们已经许久不见了,虽然以前交情只能说是一般,但在这种大敌当前的情形下,他还是显得很开心。
“西龙。”风杨瞧了瞧西龙,觉得他好像成熟了不少,心中虽然也很激动,不过突然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情,“埃南罗和雷克纳的联军就在下面。”
“噢,我当然看到了,哇塞!黑压压的一大片。风杨,看起来情形尚可哦。让我带来的士兵们现在就上来帮忙吧,如何?”西龙望了望自己身后跃跃欲试的士兵们,说道。
“当然好了。不过你们经过这么多天的行军,可能也很疲累,不用先休息一下吗?”风杨答道,“有人帮忙,作为守城士兵当然是求之不得了。”
“要说疲累,你们守城比我们累多了,我们那相当于是游山玩水。”西龙笑嘻嘻地说道。同时向身后挥了一挥手,“上!”
这两个人也太有闲情逸致了,在战场上居然还在互相谦让,而西龙竟然还开起了玩笑。简直是太不将敌军放在眼里了。不过,在双方战场上此刻最有兴致的人还要算索特,他还在为刚才那些在旁人看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陶醉不已。
“‘前进军’好像来了援军。”雷克纳看到自己的士兵好像越来越冲不上去,而对方城头又多了一面旗帜,便说道。
“应该是,不过也不排除是风杨用疑兵之计。”巴蒂说道。
“不好了,西龙来了。”巴蒂和雷克纳正拿捏不定的时候,一个前方退下来的士兵上前报告道。
“别紧张,知不知道人数大概有多少?”巴蒂望了望那个士兵,对这个消息他自然是不感到意外。根据他的计算,对方的援军在这个时候也该来了,他原先也想要速战速决,怎奈战争这种事情不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急也急不来。
“好像有十来万。”那士兵答道。很明显,凭他的鉴别能力,处于城下,他还估计不出对方的士兵人数,只是感觉好像突然城上的人气高了很多。而既然巴蒂问到,他又不好说不知道,便随口捏造了。
“十来万?”雷克纳笑道,“不大可能,前几天我们在‘永久中立之地’的间谍说‘前进军’大概只有二十来万来支援这里,并且领军人物是依维斯。西龙带领的大概是先头部队,不可能有占总数一大半之多。”
“噢,照常理来讲,五、六万倒是差不多。”巴蒂接茬道。
“不过,如此一来,我们的士气必然受到影响。”雷克纳皱着眉头说道。
“他们有援军,我们也有。”巴蒂说着转向后面挥了挥手,“大家给我上!”
巴蒂和雷克纳心里都明白依维斯大军随后也将来到了,如果不在他来到之前先打沉他的先头部队,那形势将对己方大大不利。
这次攻城大战从当日早晨一直打到次日下午,随着守城士兵发出的如同排山倒海般的喊声:“总统领。”宣告依维斯已经到达了罗丝维特城,才总算告一段落。
在那个时候,城下的埃南罗士兵知道是依维斯来到了,竟然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和意料不到的举动:肃立,然后手抵额头,敬礼,并大声叫“总教练”。
城上城下由此一片寂静,双方士兵竟在不知不觉之间达成了默契,片刻之前的刀光剑影在一瞬间消弭无形。若是有人恰好路过这里,假使不看到城墙附近的尸体和血迹,见到这种情形也恐怕会猜想这是在举行一场阅兵仪式,而不是在进行血腥的战争。
原来,埃南罗的士兵绝大部分是帝国士官学院毕业的,恰好也是属于当初依维斯在那里担任武技总教练兼青年近卫军总指挥官时的那几届。在那段时间里,他们已经养成了见到依维斯就敬礼的习惯。即使是现在置身于战场之上,即使现在成了敌人,但也不会忘记向上级表达敬意。
而且,埃南罗的士兵们大部分都把依维斯当成了自己的偶像,虽然埃南罗当局对这种现象屡次禁绝,但士兵们大多阳奉阴违,在私底下,他们仍然狂热的崇拜着依维斯。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容易盲目的崇拜某些东西,有时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停下来了?怎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雷克纳诧异地问巴蒂道。
“呃……”巴蒂感到这个问题很不好意思向雷克纳解释清楚,脸上略显出尴尬的神色,“依维斯以前是埃南罗帝国士官学院的总教练,所以……”
“哦?”雷克纳还是暗自称奇,居然可以这样子,他这一辈子还是第一遭听到并亲身经历这样的事情。心里想:依维斯难道真如传说中那样神奇?不会吧,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发梦。
“……”巴蒂无奈的笑了一笑。那笑容好像是用纸硬贴上去的,十分勉强。没办法,出了这样的事情,不管原因是什么,自己的士兵向敌方首领敬礼总是令人难堪的。
“看来也只好收兵了。”雷克纳笑道。心想:这就是所谓的“正规军”。
“在这里打下去我们也占不了便宜了。”巴蒂答道,“等等,好像我们的士兵都敬礼了。”
“是啊!”雷克纳望了望,城下黑压压都是一片敬礼的手势,他不禁露出了惶惑的表情。连他那些缺乏正规军事训练的士兵居然也跟着敬礼,而且是向着一个跟他们可以说是素昧平生的人敬礼。
真是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多,他们可从未如此整齐地向着雷克纳做过类似的动作。看来敬礼也象流行感冒一样,带有传染性。
自然,这样的仗还怎么可能继续打下去?双方的士兵都仿佛给人使了定身术一样,动也不动。无可奈何,雷克纳和巴蒂只好苦笑着下令退兵到五十里之外。
“要不要追击他们?”索特看了看依维斯、西龙、风杨等人,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
“当然是……”西龙看到索特那猴急样子,忍不住抢先说道,“不追了。”
“噢,这样的情形我们去追击他们似乎有违道义。”风杨也说道。
“哦。”索特一脸失望的表情,同时拿眼睛瞄了瞄依维斯,盼望他说句话。
“让士兵们都去休息。”依维斯开口说道。
此时,时间大概是下午五点了,阳光异常猛烈,至少,对于阳春这种乍暖还寒的天气来说,这样的阳光是百年难得一遇的。
依维斯站在城墙上,衣袂飘飘。尸体腐烂散发出的恶臭愈发厉害了,依维斯皱了皱眉头,脸上浮现出怜悯的表情。他看到空气中有苍蝇在飞来飞去,发出“嗡嗡”的响声,它们金色的翅膀闪出耀眼的光辉,时而停留在尸体上面,时而叮在城墙上的血迹上,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心中不禁想道:也许,它们是对这人世对这些在血红的世界感到好奇和不解吧。
“为什么要战争?”依维斯又开始被这个问题困扰住了,“即使是为了解放全世界,牺牲这么多活生生的生命,即使解放了又怎样?解放其实也是把很多人推进水深火热,甚至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依维斯陷入了自相矛盾之中,本来好像已经很牢固的为了解放全世界而要有所牺牲的念头又有点动摇了。这种牺牲大到了令依维斯有点难以接受的地步。在半兽人那里,他看到了受苦的人们,令人感到呼吸困难、窒息;而在这里,他看到的是许多没有了生命的躯体,让他感到惨不忍睹。
“依维斯,你在想什么?”一旁的西龙看到依维斯在那里傻站着,便似笑非笑地问道。
“呃……没什么。”依维斯回过神来,说道。
“今天这个风头你可出大了,现在大概是在陶醉吧。”西龙心中知道并非如此,却故意说道。
“呵呵。”依维斯微微笑了一下,这个西龙,似乎无论什么情况之下都不会忘记开玩笑。
“我知道,你是在想某人。”西龙又张嘴说道。事实上他自己此刻正在想“某人”,却偏偏要找别人来做借口。
“倒不是。”依维斯有一搭没一搭地答道。心里却不禁想:不知道阿雅现在怎样了。依维斯几乎无时无刻都在想着阿雅,他的头脑已经习惯了在想念阿雅的同时思考其它问题了。
“哦。”西龙若有所思地说道。仿佛猜到了依维斯除了想阿雅之外,还在想些什么。
“其实我是在想解放全世界这个构想是否真的是那么美好,值得我们去为之努力。比如今天,这里死了那么多的人,我们这样做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对的?”依维斯沉吟道。
“成功了,有利于千秋万代。”西龙答道,他觉得自己的想法隐约也有点模糊了。
“千秋万代?其实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今天我们解放了全世界,也许明天就有人又开始搞分裂了。而且,解放对某些人来说,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压迫和束缚?”依维斯郑重其事地说道。
“好孩子,别像个哲学家一样,你想太多拉,会把脑壳想坏的。”这是一个可以说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西龙只好嬉皮笑脸地岔开话题,说道。
依维斯嘴角拉了拉,不置可否。
“噢,我也想过,但作为将领,我只负责指挥士兵打仗,其他的也只好忽略不管了。但是今天是他们来侵犯我们,我们是被迫反抗的,说起来并非是在‘解放全世界’。”风杨表情严肃地说道。
“我?我只知道要拼命,在战场上不是杀死别人就是给人杀死。”索特看到他们三个人的眼睛都看着自己,便红着脸说道,“这么深奥的问题,我实在想不过来。”
“哈哈哈!”听到索特如此率直单纯,其他三个人一齐笑了起来。
“总统领,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过了一会,风杨问道。
“你对这里的地形最为熟悉不过了,而且又有与他们对阵的经验,不必谦虚,你说说你的计划吧。”依维斯侧过头说道。
“依属下所见,雷克纳和巴蒂现在必定不敢再来攻城了,但会一直驻守在周围。为今之计,我认为,我们应该略微休息整顿几天,然后主动挥军进击他们,给他们以沉重的打击,让他们不再在周围虎视眈眈,不再能对我们构成威胁,退回他们各自的地盘。”风杨有条不紊地说道。
“风杨所言极是。实力是行动的基础,现在我们军队的兵员跟他们相差不大,而且其中有二十万人是生力军,主动进军对我们相当有利,改变战局就在此一举。我们还可以在打败他们之后,乘胜追击,直取埃南罗。”西龙侃侃而谈。
“那就先按照风杨说的办。”依维斯说道。心中也知道风杨毕竟是埃南罗人,抗击埃南罗军队已经是十分无奈之举了,叫他主动提出去攻打埃南罗就太难为他了。而西龙就不同了,曾经为佛都出生入死,结果却换来了他的猜忌。要不是巴罗私自偷偷地放了他,恐怕他早就成了佛都的刀下冤魂了,对埃南罗自然是有一股怨气了。
“是。”风杨垂首答道,接着离开了城墙,而索特也跟在他后面,走了。
“我也去安置一下。”西龙望了望依维斯。
“噢。”依维斯点了点头。
城墙上只剩下依维斯一个人了,哦,不对,严格来说,应该是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了,因为周围还有横七竖八的尸体。
依维斯极目远眺,落日一点一点地向着西方下沉,旁边红色的区域越来越小了,有时风吹过去,把笼罩在太阳上面的乌云拂散,落日刚刚沉下去的那一部分又裸露出来。那动作令人想起水里的鱼在尝试着咬钓钩上的饵,但又没有上钩时的情景,把水上面的浮标弄得沉下来又浮上去。
太阳周围的云越来越黑了,就像一堆火即将燃尽,火花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一堆黑灰。
终于,太阳彻底地沉没下去了,大地一片黑暗,蚯蚓“叽叽”的叫声更衬托出夜晚的寂静。依维斯蓦然想到,自从当了总统领以后,自己已经许久没有仔细观看过落日了。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在这一刻,依维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一个诗人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