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意阑珊暗潮涌
一
寂静幽凉的月光下。
夜风缓缓在皇宫的上空掠过,新绿的树叶随风沙沙作响。
从西昭殿里透出的烛光,无声地打破了强大黑暗的统治,巡夜的太监已经敲过三更的梆子,内殿深处却依然亮如白昼,二十四座的金漆大烛台熊熊燃烧着,将长案前那个修长的身影拉得更长。
啪——
合上一本奏章,元恪抬起头,闭眼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脸上虽然看不出表情,剑眉却蹙得紧紧的。
隔了片刻,他舒了口气,又翻开下一本,一股压抑的气息顿时蔓延到整张俊脸,下一秒,他将奏章狠狠甩在地上,声音里也透着一股怒意:“熙瑶的百日忌辰还没过,这帮大臣就串通一气逼我立新后!在朝堂上明争暗斗还不够,就连朕的后宫也要插上一脚!”
他的声音立刻惊动了门外值夜的一帮太监,尤其是总管刘腾,他心思一转,赶忙让宫女下去端了份夜宵过来,然后亲自送进内殿,放在元恪的案几边。
“皇上,皇后母仪天下,统摄后宫,是国之大事,大臣们关心也在情理之中,您又何必这么生气呢?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啊!”刘腾温和恭敬地说着。
“到底是国之大事,还是他们心里的大事,也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元恪烦躁地将夜宵推到一旁,“这心也真齐,几十本奏章上就只有两个名字,不是高英就是司马显姿,简直是朕册封熙瑶那会儿的翻版。”
刘腾微微一笑道:“皇上当年不就因为这样,才从宫外另选了贤良恭顺的于家小姐为后吗?”
元恪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桀骜的光芒:“不错!朕就是要让那些皇亲国戚、重臣老臣都知道,朕虽然年轻,却绝不软弱,不会任由他们摆布!”
刘腾望着元恪的眼睛,微微一顿:“皇上当年册封于皇后,就曾引起满朝震动,难道这回……”
元恪叹了一声,脸上出现了难以掩盖的复杂的神情。
他垂下眼睑道:“这回朕不用再借立后之事昭示什么,朕只想替昌儿择一位好母亲。他还年幼,实在是需要一个人好好照顾他!至少……我不希望他和当年的我一样。”
最后半句话,他没有自称“朕”,而是称“我”。
刘腾立刻点头道:“皇上说得不错!为太子择选养母,才是真正的大事啊!”
元恪望着他问:“那你觉得,后宫之中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刘腾当然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赶忙跪下道:“以老奴之见,自然应当选择一位品性贤良的女子,最好性情也能和于皇后相近,这样便容易与太子亲近。”
“是啊——”元恪淡淡地应着,转头将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地定住了神。
暖春的朝阳较冬日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御花园的绿叶在阳光的照耀下流动着金色的光泽,比上好的翡翠还要招人喜爱,羞涩的花蕾被风微微一吹也就开了,偶尔有些细碎的花瓣飘洒在地上,将鹅卵石的小径装点得五彩缤纷。
突然,如烟的晨雾之中浮现出两名女子的倩影,略快半步走在左边的,穿着一袭碧绿色的襦裙,样式虽然普通,却衬得人婀娜灵动,仿佛从天而降的仙女。走在右边的,穿着淡粉色的宫女服,虽称不上绝色,倒也清秀可人。
正是仙真与她的贴身宫女青莲。
“青莲,你瞧,这外边的花都开了。”仙真边走边说道,“你也应该多出来走走,不要总闷在房里。”
“娘娘,您就别为奴婢担心了……”青莲低着头,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跟随着。
“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仙真又回头望了她一眼。
“已经好多了。”青莲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唇边虽然泛着浅笑,眼底却掩藏不住一种酸涩的感觉。
仙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明白青莲真正的伤口并不在身上,而是在心里。她又何尝不是如此?月芳死了,设计毒害她们的人却如谜一样隐藏在这禁宫的某个角落,谁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度出手。更不知道,自己下回还能不能这样幸运……可是她依然带着青莲出来赏春,因为她不想就这样倒下,她要查出真相,而且,她也曾答应过姑姑静凡法师,会好好地活着。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树枝在剧烈摇晃,可今天风和日丽的,只是偶尔吹过几缕微风,又怎么会掀起这么大的动静?
正当她心生疑惑的时候,一阵隐隐的哭声突然回荡在空气里,声音低低的,很是哀怨。
就连青莲也被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娘娘,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仙真的表情却显得十分平静,不过只是几声奇怪的哭声,与她之前遇到的那些事情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决定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看个究竟。于是,她拉着青莲的手,穿过大片的花荫,来到御花园的另一端。一路上,这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哭声伴随着诡异的沙沙声,源源不绝地传入两人的耳中,又像一只无形的手,揪着她们的心,不断向前。渐渐地,声音越来越近,终于,拨开一束摇曳的花枝,一个白色的影子突然映入眼帘,在起伏的花海里时隐时现。
主仆俩不约而同地一惊,等到再走近些仔细一看,才发现好像是个孩子的身影背对着她们蹲在花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