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捡来的官人》
作者:西渡汉唐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同阎王谈条件?
太阳已经落山很久了,这渝州城里还是闷热的像个火炉,康三元拍拍蹲麻了的双腿,拾起空篮子,将刚拿到手的五十文鸡蛋钱揣进袖子里,长叹一声,起身去赶夜市。
回家没有肉,又要挨宋病秧子的没脸,她很郁郁,攒了将近一个月的鸡蛋,总共才得了两斤猪肉钱,往后可吃什么呢……
她愁眉苦脸的走到一个猪肉摊前,摸了半天,精拣出一块上等的后蹄肉,讨好的笑道:“张哥儿,拣这瘦肉给我割半斤,只要瘦的啊”
卖猪肉的张哥是个胖壮精明的小伙,早就斜眼打量了她半天,此时呲牙一笑道:“又给你病官人买肉啊,我说三元呐,趁着年轻,赶紧改嫁吧,跟着谁不好,偏要跟个没用的病秧子?!哎,你若跟着我,我保证天天叫你吃喝不愁的,瞧瞧你瘦的,啧啧”
说着大手就要捏到她脸上来,康三元连忙后退一步,嘿嘿一笑道:“好歹是他替我还的债嘛,嫁个病秧子,总比给人家做妾受打骂强啊,嫁鸡随鸡了,哈哈”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是大咽一口苦水,那姓宋的可不只是个病秧子,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啊,算我倒霉,着了阎王的道儿……
“倒也是,谁叫你摊上个好赌的爹呢,可怜见的”张哥儿边说边称肉,因为对三元怀着倾慕之心,所以,在秤上多给她让了半两,找了张荷叶包起来递给她。三元捧着巴掌大的一块肉,继续向菜市走,这个点菜市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的收摊,一地的烂菜叶子,坏瓜果之类的。
康三元两眼扫射着地面,于千红万绿中精准的发掘出还算完好的菜叶,捡起来放到鸡蛋篮子里,两趟菜摊子走过去,她的篮子已经满了,今天运气好,还捡到两颗完整的小包菜头。她喜滋滋的将其藏到篮子的最底层,匆匆出了菜市,往城南的家里赶。
汗湿的衣服紧紧黏在身上,一丝风也没有,康三元却不敢走慢,撒腿如飞的穿过一条条青石巷,绕过一处处粉墙黛瓦的院落,又向前行了一段,房屋渐少,杂草渐多,一座破败的茅草院子出现在视野里,这就是她的目的地了。
康三元挥汗如雨的站到那扇破烂不堪的木门前,刚要抬手叩门,那门却咣当一声开了,一张眉清目朗的但十分冷峻的脸,出现在门边,还没等她在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便被人拽着手脖子,一下拉进了门里,青石的门槛不高,差点绊她一个跟头。
康三元忍不住“哎吆”了一声,搓搓脚脖子,一瘸一瘸的跟上,一边道:“咳咳,那个,官人,今儿天热,一直等不到买主,才回来的晚了,我这就去做饭哈”
被她称为官人的人身穿一件普普通通的青衫,似有重疾,艰难的拄着一根木棍,迟缓的走着,闻言回过头来,两只黑亮亮的好看眼睛立起来冷冷的道:“骗谁呢?一篮子鸡蛋卖一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我若死了,你还能活吗?”
然后,他面无表情睨了她一眼接着低声道:“还有十五天就是那东西发作的日子,你是想尝尝那滋味?”
康三元盯着他五根不沾泥的修长手指,抹了一把脸,艰难的笑道:“嘿嘿,官人说哪里话,我哪儿敢啊,我这就去做饭,这就去——”
她的官人,宋崖宋病秧子,方一甩袖子,慢慢挪回到树下的躺椅上乘凉去了。
康三元将手里的肉菜都拿到南面的小厨房,顾不得擦把汗就赶紧忙活开,先去院子里的井中提上半桶凉水,拿了只大木盆将菜叶子泡上,一阵风吹过,树下的宋崖咳嗽了一声,颤巍巍的起身,拄着拐杖进了房。
康三元这里又回身端着一瓢清水,将锅刷了,重新添上清水,然后拿着勺子去舀米,伸手到米缸里一捞,摸到了底……没米了……
康三元一阵心凉,完了,这顿晚饭就打发不过去了,又翻箱倒柜的在厨房翻了半天,终于在墙角的一只落满灰尘的口袋里,找到了些陈年的旧红豆,已经被虫子蛀过了,康三元就着炉火吹了吹灰,将坏的不像样的都检出来,扔进灶膛当柴烧了,剩下的用清水淘干净,和着缸底那一小把白米,下到锅里。
这才腾出手来,洗菜切菜,将肉也洗好切好,用盐泡在碗里待用,又去墙角找了一把干干的小葱,细细的剥皮,葱的辣味呛眼,叫她忽然回忆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也曾经蹲在家里那黑糊糊的灶房一角,眯着眼泪剥大葱的情景。
那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康三元原本不叫康三元,她,也算是穿越来滴吧……
她本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一颗祖国的花朵,叫李牧,家境贫寒,从小在乡下长大,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努力耕作,养活她们姐弟三个,她很不幸的生为老大,从小照顾弟妹洗衣做饭锄地割麦无所不能。
后来她终于熬到大学毕业,欠了国家一屁股债,拼死拼活的工作了几年,在芳龄二十三岁的时候,终于从刚开始的月工资两千元人民币,熬到了年收入近八万,还清了助学贷款,翻身做了自由人,弟弟妹妹大学也即将毕业,一家子的大好生活近在眼前。
但是,不幸就在她最欢乐的时候发生了,那天她刚领到年终奖,喜滋滋的出门准备存银行,跑的快了点,刚出公司办公大楼,便被一道白光劈中,咔嚓一声失去了知觉……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一辆大奔……
待她醒来,便发现自己一身灰扑扑的破衣,躺在这个四合院里,一个油光发亮气喘吁吁的少爷正欲对自己伸出安禄之爪,口中还叫着“康三元,今儿你就是本少爷的了——”
李牧顿时明白,自己穿越成了古代版的杨白劳他女儿,她一个前途一片光明,青春靓丽的高级白领,怎么能重回旧社会,还是最底层?!于是,她毫不犹豫的摸起桌腿下垫的一块方砖,照着自己的额头就是死命一磕,顿时——
七魄悠悠,三魂出窍,她再睁眼,已经站在了传说中的黄泉路上,黄泉路上人很多,她仔细分辨才找出那像一对连体兄弟一般的牛头马面,她当即毫不犹豫的扑上去,抱住牛头的大腿,哭诉前情。
牛头马面听完搓搓手道:“还魂这事儿不归我们哥俩管,您得去找阎王”
于是她被带到阎王殿,又毫不犹豫的抱住了阎王的大腿,阎王尴尬的摸摸后脑勺道:“姑娘你先起来,前日本王喝醉了酒,误将你的名字销了籍,迫不得已才借了那个康三元的身子与你还魂,我已经托梦给你爹妈弟妹,告诉了他们你的新归宿,他们必不会担忧了。这样吧,作为补偿,我将你延寿一年如何?”
她心里鄙夷了一下,依旧大哭不撒手,阎王另一只自由的脚急的搓来搓去,道:“不然,姑娘提个要求?只要不是将你送回原身,其他都可以,因为,呃,你的原身已经撞做几段了,若还能活,是挑战人间的接受度……”
等的就是这句话!她顿时收声,干脆利落的爬起身,整整衣衫,清咳一声,向案上提起狼毫笔,笔走游龙列下一张单子。掷给阎王。
自家则找了张凳子坐下,托着腮,翘着二郎腿,斜睨着阎王,阎王一边看一边擦汗,道:“姑娘,这这,这有些过了,你知道,年终我也是要考核的啊,渎职兼乱用职权,年终奖就没了啊,本王还有一大家子要……”
她不为所动,道:“我这可是一条欣欣向荣的人命,其中牵涉到一大家子几十口人的幸福指数,寿命指数……王爷不给我安排好了,我只有向督查衙门投诉了——”
阎王擦擦汗,凝视单子半晌,终于狠狠心一拍桌子道:“那好,就依了你!不过,你不能再故意抛弃康三元的壳子,要待到她七十二岁寿终正寝时,你才能归案,否则,这张单子上的条款就无效!”
她想了想问:“那受人胁迫,或者被人意外杀害算不算我故意抛弃壳子呢?”
阎王道:“理论上不算,但因你有故意抛弃壳子的前科,所以,还需酌情考虑。一般来说,只要你没有尽最大的努力保住自己的性命,就要按故意抛弃壳子来算,不过你大可不必忧心,康三元生活的地方民风淳朴,不会有什么无妄之灾的。”
她点点头,不放心的再追问道:“那王爷,康三元以后生活幸福,吃喝不愁这一条是一定能保证的吧?”
阎王捻须点头。
她再细细搜索,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好提的要求了,便优雅的放下腿来,道:“好,王爷一言九鼎,李牧不胜敬仰……如此,现在就叫我同家人说几句话吧,这条单子上有写的~”
阎王深吸一口气,扭头一挥手,立即有小鬼过来,领她到了一口深井旁,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念了些什么咒语,便见井水渐渐明亮起来,竟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渐渐显出她爹妈弟妹的脸来,与她预先设想的不同,家人的脸上有悲戚却无惊奇。
她爹老泪纵横的先说:“小牧,你安心呆在那边吧,你银行里的钱我都取出来了,是不是三万八千五百块啊?别的卡里没有了吧?”李牧泪汪汪的点点头,道:“爸,我在保险公司入过意外保险的,单子在我房间里写字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你要去领钱的——一定要尽快去”她爹点头道:“我知道,你弟弟已经在办了,你放心,那个肇事司机也同意赔款了”
李牧又点头道:“做的对,赔款方面叫弟弟找个好些的律师商量——”
这时,她妈迫不及待的挤过来道:“儿啊,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唉,我和你说过多少回了,过马路要看车!呜呜,你在那边好好过,阎王托梦给我们说,你生成了个大家小姐啦~可要善待手下人啊,也别被人欺负了,我们都很好,你莫担心~”
李牧心里骂一声阎王爷这个骗子!勉强笑道:“妈。你别伤心,我在这边很好,我同阎王说好了,给咱们全家一人多加了十年的阳寿,福禄各加了四成,还给弟弟妹妹加了桃花运——”
她妈抹抹眼泪,啥叫桃花运?她不懂,不过既然是女儿要求加的,就一定是好的,于是止住眼泪笑了。
弟弟妹妹凑过来道:“姐姐,你怎么就穿了呢,我们早就跟你说董清谭那人靠不住,你不信,你看,你被车撞了才过了几天啊,他就和别的女人开始约会了,唉……”
“什么?董清谭他……”李牧闻言心中一痛,她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她心急要求证,所以将头向下探进了井里道:“真的?那个女的是谁?我认识吗?啊?”
可是,井里的画面却忽然模糊起来,似要渐渐恢复死水无澜,这下她更急了,刚要回身命令小鬼再将井水变回来,忽觉脑后生风,背上一痛,便头朝下栽到了井水里……
她在天地一黑的那一刹那,心里想的是,董清谭手里还有张两人合办的银行卡,卡里有三万块钱的结婚费,其中一半是她的血汗钱……
阎王一扬手,将一块砖头扔到井台子边,在袍子上蹭了蹭手心,高深一笑道:“堂堂阎王怎能败在你一个小女子手里,敢逼我签那鬼条约,你先做几年烧火婢女去吧——”
潇洒的一挥衣袖,转身吩咐小鬼下帖子,他今晚要请牛头马面吃饭,封封口,年底还有个三百六十度考核呢……
就这样,李牧又还了魂,成了康三元。她再次醒来的时候,那个面放油光的土少爷已经不在了,木桌上一灯如豆,灯下端坐着一个面罩薄纱、身配短剑的男子——就是如今的宋病秧子,她的官人宋崖。
宋病秧子当时就病的不轻,在手帕上咳出一口血来道:“你叫康三元对吧?我已经付了你的赎身钱,你的卖身契现在在我手里——”说着,他晃了晃手中的一张黄纸,又收进怀中,继续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明日你去熟识的人家发发喜糖,就说我是被劫匪打劫的客商,病倒在你家门口,被你救了,倒插门进来的。你家穷成这样,想也办不出婚宴。别人应该说不出什么,咳咳……”
李牧还沉浸在痛失爱情和金钱的双重抑郁中,闻言抬了抬眼皮,无所谓的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户人家买暖床丫鬟吗,还是江湖人士的英雄救美……
她懒得去理他,刚要别过脸去继续伤心,忽觉眼前人影晃动,再一抬眼,便目瞪口呆的直面了一张惊世骇俗的脸——一眼前的男子不知何时挑开了面纱,烛光照耀下,露出一张清贵的玉面,长眉入鬓,目若点漆,檀口朱唇,俊美却威严,不可侵犯。
只是不大像个浪迹江湖的侠士或者客商……
当时,他对着她微微一笑,春风荡漾,然后霭声道:“我叫宋崖,来,张开嘴”一只修长玉白的手,轻轻的点了下她的下巴,她鬼使神差的便乖乖咧开了嘴,便见他右手举起一枚红色药丸,快如闪电的扔进了她的喉咙里,另一只手一合,咕喽,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丸药已经进了她的肠胃,只在口腔里留下一道极其苦涩的感觉。
见男子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她顿时明白自己吃的这颗药不是治碰伤的,难道……是□?
她低头寻味了片刻,咋没有小说中描写的吃药后那热火焚身的感觉……又抬头疑惑的看着对方。
宋崖宋病秧子喂完了药,直起腰来慢慢的道:“你刚才吃的是一丸追命夺魂丹,这种毒药发作时间较长,每隔三十天便需要得到一粒解药。而这解药现在没有,以后只要你乖乖听话,到了日子,我自会给你现炮制一丸。所以,也别想盗药之类的傻事;追命夺魂丹是我们,呃,宋家的独门毒药,别家无解,所以也不用费别的心思解毒。另外,我现在有家不能回。且有重病在身,因此需要借你家这个小院子养一年半载的病,待病好了自然会解你的毒,走人。在此之前,你需要细心服侍一应的饮食起居……同时,为方便起见,对外我们要以夫妻相称,在家时主仆相待……如果你服侍的不顺心,或者乱打听我的事,那就别想拿到解药……”
李牧现在已经认了康三元的身子,以后便称她为康三元了。
康三元当时听罢宋病秧子的这一番话,有种山水轮流转的感觉,前一刻她刚刚在地府逼迫阎王签下了霸王条约,如今自己便被人胁迫要卖身为奴了……并且,自己一定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这男人才得以有时间酝酿出这样一番周密的打算。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血,盘腿坐起来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发现他除了长得甚好之外,穿戴上十分平凡,满身风尘,看得出衣服已经多日未换洗了,多有污迹,全身上下看不出一点值钱的样子,既无行囊,也无褡裢,只有一柄剑,看起来甚是古朴,想还值点钱——也许他是个被仇家追杀的武士……武士爱刀如命,宝剑自然是不舍得卖的,所以,也就是说,现在这个人,江湖落难,得了重病,身无分文,快活不下去了。
被逼急了人,才会想出这么蹩脚又狠毒的主意。
她叹了一口气,睁眼问道:“我的赎身钱是多少?”
“十二两”
“我若按你要求的去做,一年后,这一笔账是不是可以一笔勾销,你我两不相欠,各走各路?”
“可以”
“好吧……”
康三元明白了,此人是早有预谋霸占这间屋子养病,不知道养好后会不会杀人灭口?阎王在阴间信誓旦旦的保证康三元以后的生活是富足康泰的,如今可好,倒要在这小茅屋里做侍候人的丫头,阎王是个大骗子!
现在她又将阎王诅咒了三遍之后,水开了。
她将米搅了搅,又添上一些凉水,这样烧的烂一些,然后在另一个泥土糊起来的小炉子里烧起火来,放上一只缺了一个耳朵的小铁锅,洗净。又拿起油罐子,在底上狠命的刮了刮,刮出一点陈油,待小铁锅烧热了,这才将这些油渣渣倒进去,待油热了又放进葱花,爆了一下这才放进猪肉翻炒,上一世在家里做惯了的,倒也不为难。
一年半载,说长也不长,只要熬过去她就出头了。阎王的许诺不可信,以后想过富足的日子还得靠自己,现在,康三元对生活的要求不高,只要舒舒服服的,手有余钱,家有余粮,吃喝不愁就满足了。
炒出了一盘包菜炒肉,就着油锅做了个小油菜汤,看看有些单调,想起篮子里还有个小烂南瓜,便抱出来,将坏的部分切掉,好的部分洗净去皮挖壤,切成小块,乘在一只大碗里,撒上盐,在饭锅里下了竹篾,将南瓜碗放在上面蒸,饭锅的盖坏了个大洞,蒸蒸的往外冒热气,康三元心疼柴禾,连忙出去找了十几个厚厚的桑树叶子,团成团塞住那缺口。
她坐在小灶房的一捆柴禾上,一边往大锅里加柴,一边心里发愁。这个倒霉的康三元家怎么这样穷啊,米缸面缸全空了,饭碗不是带缺口的,就是带裂纹的,连筷子都没有,还是前几天她去给宋病秧子抓药,磨破了嘴皮子和药店老板砍价,省下三文钱,买了两双。以前都是用她削的竹子……
她沮丧的叹了一口气,算算发工资的日子,还有十多天……
康三元家是佃农,只有一个酒鬼加赌鬼的老爹,欠了东家——也就是那个土少爷钱家旺一屁股的债,两个月前,她爹醉酒失足掉到后面的河里淹死了,按照合同,康家无钱还债,就只有将女儿康三元抵给东家。
所以才出现了土少爷霸占“喜儿”那一幕,现在宋病秧子替康三元还了钱赎了身,她便依旧还去土少爷钱家旺家上工,当浣纱女。
一个月有五百文的收入……折合成人民币也就一百五十块左右……连低保都不如啊,还要养活两口人,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今天她攒了一个月的鸡蛋,特意的请了假去卖,才得了五十文钱,她摸摸口袋,剩下的这点钱还能维持两三天……那只母鸡没粮食吃,以前是一天一只蛋,现在变成两天一只蛋了…康三元捶捶腿,这鸡还是她从后河边捡的呢,应该就是前街王大婶家的,后来听王大婶骂了几天的街。
不过康三元硬撑着,就是没还那只鸡,她实在是很需要它啊——母鸡被她关在灶房旁边的小黑屋里,不敢见天日,她连卖鸡蛋都特意跑到北城区富人区去卖……
康三元叹口气。
锅开了几遍了,康三元沉重的起身,找了几片枯叶子垫手,将南瓜碗捧出来,放在一边晾着,又将饭盛出来,两个碗勉强能用。
灶房里热的很,她烧火流汗的整个人又湿又脏,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的端起两盘菜,弯腰出了灶房,外面倒是起风了。堂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康三元走到门口,对着里面高喊了一声:“吃饭了,官人,今儿摆外面还是屋里?”油灯下的一本书闻言动了动,宋病秧子一张秀逸出尘的脸便正对了康三元,虽然已经看过许多遍了,但是康三元还是忍不住咳了一声,觉得宋病秧子这老妖孽,长的实在是,咳,太扎眼,还是落难之人呢,顶着这样一张脸,岂不是将暴露的危险增加了七分?!
宋病秧子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从浓密的睫毛缝里瞅了她一眼,便懒懒的开口道:“今日风大,摆这儿吧”
咳咳,官人——康三元听街上的妇女们都是这样喊她们的男人的,这里,是淸乾国的一个东南小城……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文~~吼吼
存文的感觉很痛苦,发文的感觉爽极了
保证坑品,吼吼~欢迎大家踊跃踩坑
陋屋逢夜雨
她麻利的摆正了桌子,然后小心的将两只碗放到桌上,在脚下摸了一块小石子,垫在汤碗底下——那碗底的一侧缺了一块,不大平衡。
宋病秧子这时忽然睁开眼来,远远的睨了一眼她的手,面露嫌弃之色,康三元是要脸的人……自觉着自己忙得有些埋汰,不过一见了宋病秧子那眼神,心里就不由得有气。
今晚宋病秧子似乎心里有事,也或者是饿了一天没精神了,只是看了两眼,并没有说什么,康三元很惊讶。
康三元将饭菜都摆好,勉强算两菜一汤,有荤有素,两个人围桌坐下吃饭,吃饭倒是可以坐一桌的,宋病秧子病的很重,仿佛是受了什么暗伤,这十多天来几乎没出过屋子,不是半躺着,就是直接躺着。如今在桌上吃饭,看起来他也是十分吃力,康三元看不过,去东边屋里找了几件破衣服,团了团,给他垫在椅背上。
宋病秧子垂目瞟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康三元自觉除了碗差了一点,菜其实还是不错的,宋病秧子吃饭也很奇怪,他绝不会先动筷子,只冷眼看着康三元将每一样菜都吃了几口之后,这才懒懒的挑几口他认为干净的,仿若吃猫食,康三元觉得,他之所以要求每餐必有肉,定是因为他吃的少,怕没营养养病……
饭也一样,要吃康三元吃过几口的那一碗。
康三元观察过,自己没有动过的菜,他是绝不会动的,一起吃了十几天的饭,康三元已经对他这个怪癖习以为常了,当下虚让了一让,便率先开吃。
飞快的将自己碗中的饭吃了几口,然后端起碗递到宋病秧子手中,自己则端过他跟前那碗未动的,继续吃——
康三元一天没吃饭,饿得很了,埋头饭碗头也不抬的吃,这陈豆熬的粥有股淡淡的霉味儿,不过还能入口,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身上一冷,抬头一看,只见宋病秧子并未动筷,而是微眯着双眼在打量自己,那眼神很冷很锋利,又带着些别的东西。
康三元缓缓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疑惑的道:“宋公子怎么不吃饭?”不做给邻居看的时候,她一般叫他“宋公子”
宋病秧子垂下薄薄的眼皮,并不看她,而是看着那碗南瓜道:“我不饿”又眯了眼看她道:“你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老实说罢,别叫我费事”
康三元心里一凉,宋病秧子虽然看起来病歪歪的,但是一直气势过人,如今不言不笑的,便叫人生出几分胆寒。
宋病秧子平日也许是为养病故,也许是不屑于同康三元讲话,总之,他一向冷冰冰的不大开口。如今既然不吃不喝的问她话,定然是他生了极大的疑心……
呃…康三元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方开口道:“那个,我不是有意晚回家,今日有批官兵经过,说是押解的罪臣的家属,要流放到番禺烟瘴之地,路过渝州,许多百姓都去看,我也去瞧了瞧,看的久了些,这方耽误了卖鸡蛋……”
宋病秧子额角似乎有青筋跳了跳,康三元见他的一张脸似乎渐渐青白,便疑惑的道:“宋公子,你这是?难道?”——宋病秧子只冷冷的看她一眼。
她忽想起那晚他警告她不要乱打听他的事的话,于是索性闭口不再问了,沉默了一会儿,看他的那般神色,自己又忍不住发了善心,安慰他道:“咳,我打听了,流放的是京城御史的家眷,姓刘——”
宋病秧子似是没忍住大咳起来,咳完了,那手绢上便赫然多了一块血迹,康三元慌了神,她没有照顾重病号的经验,宋病秧子动不动咳血,她实在很怕他突然死在自己面前。忙起身跑到院子里,将井水净了一只碗,又盛了半碗水端回来,给他漱口。
宋病秧子抬起头来,眼中倒稍有了一丝温度。
康三元见他漱了口,神昏力竭的歪在椅背上,不胜孱弱的模样,便忍不住问:“宋公子,你这到底是什么病?我见你每次叫我抓的药都不同,对症么,要不请个大夫来瞧瞧?”
宋病秧子却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的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闭上,冷冷的道:“不必”
康三元怀疑他又动了疑心,便不再管他,独自将桌子收拾了,将他剩的那大半碗饭倒给小黑屋里的母鸡。
那碗南瓜几乎未动,康三元找了个碗扣起来,浸在冰凉的井水里,宋病秧子今天只早上吃了点稀粥,晚上怕是要饿。康三元虽然恨他给自己喂毒药,但是却不忍心眼睁睁看他一个病人饿肚子,她在家时是老大,从小容让人、照顾人惯了……
康三元果断的决定以后不买肉了,剩下的钱都买成红薯,红薯比大米便宜,管饱。可以撑一段日子。
外面起了风,渐渐有淅淅沥沥的小雨点落下来,康三元无暇它顾,连忙将院子外面晒着的一小垛干柴,分几次抱到小灶房里,又将怕雨淋的几个竹篓子、两只木凳子也拿进小灶房,盛夏的天气,小灶房里有几只避雨的苍蝇,嗡嗡的飞着。
井水太凉,康三元每夜都要烧一锅热水,掺着洗澡,所以她先将铁锅洗净,倒上半桶井水烧着,再拿出一只小陶罐——这是她从犄角旮旯里寻出来的,洗净放上新的药,吊在小炉子上熬着,又去关严大门,这才回堂屋。
这个院子加上小灶房,本来有四间屋子,东南西北各一间,呈四合院的模式,只可惜西屋已经旧的塌掉了半个屋顶,所以现在能住人的只有堂屋和东屋,堂屋较宽敞,所以从中间隔开,里面一间是宋病秧子的卧处,外间吃饭。她自己住东屋。
康三元来到堂屋,见宋病秧子还在椅子上坐着,只是脸色已经不像刚刚那般吓人。便给他倒了一小碗热水,自己则找出针线箩筐——康三元的衣服都是旧衣,脚上这双鞋算好的,今天她穿着往回赶,赶得急了些,将鞋帮上的线挣开了,现在趁着药和洗澡水还没有开,她忙里偷闲的坐下来补鞋子。
她的手脚都很秀气,又薄又长,很灵活。小时候家里孩子多,父母忙里忙外的照顾不过来,弟弟妹妹们的衣服破了,她也常帮着缝补的,因此还算熟练,只是缝完后觉得比起以前康三元的针脚来,粗糙的多了……但也顾不了这些,将鞋子重新套上脚,站起来走了两步,没什么纰漏了,便收起箩筐去灶房。
服侍宋病秧子喝了药,又替他提了一木桶温水放在他房里,康三元已经累得快要散架了,自己找了个盆也兑了满满一盆温水,端到东屋,关上门,痛快的洗了个澡,换上干爽衣裳,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雷声隆隆的,康三元摸了摸自己床上的褥子,有些潮湿,便想着待天晴该晒晒了。
缩进毯子里她又遥想了一下现在自己的父母弟弟妹妹都在干什么呢,继而又想到董清谭,她叹了一口气——两人从高中就开始谈恋爱,接近十年的感情啊,人一死,什么都没了,他好歹等她坟头的土干再找别人,她心里也好受些……
半夜时分,康三元被雨激醒了,她现在做梦还是一直梦见上一世里的生活场景,因此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十分的迷茫,反应了大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清乾国边城的一间小破屋里,而屋子漏了雨,正一滴一滴的滴到她的脸上。
她很无奈的爬起来,摸黑摸到床头的火石,很不熟练的打了几十下才打着,点上了小油灯,果见褥子上润湿了碗大的一片,康三元无法,将褥子掀起来一个角,将衣服裹成的枕头挪到床的另一头,刚要再睡下,忽又听外面喀拉拉响了一个炸雷,床似乎晃了晃,窗棂也轰隆隆响了一下,康三元一阵心惊,连忙翻身下地,跑到门边站着,油灯映照下,屋子里多处有漏雨,雷声息了,她将澡盆放在最厉害的那一处接着。不敢再回床上睡,头上顶着褥子,在门口坐了一夜。
第二天雨停了,她一早便起来,狠狠心去刘老汉的包子铺买了四个包子,铜钱又少了六文……回来推开堂屋的门,见地上也有多处漏水的迹象,也来不及打扫,将四个包子放在碗里,拿碗扣了,对着里间的门喊了一声:“官人,我上工去了,饭在桌子上啊”然后便将昨夜的剩南瓜块,抓了一把在手里,边吃边小跑着去上工。
从康三元家往东走二十几步,也有一个小破四合院,比康三元家的稍强些,里面住着一个五口之家,是银姐两口子和她公婆并一个小子,银姐和她丈夫俱是钱家旺的佃户,银姐也是浣纱女,每天去上工,月底领钱,和康三元一样。
康三元走过银姐家门首时,便隔着院墙,冲着院子里喊了声:“银姐,走不走?”
里面传出一声清脆的应答,不一会儿,隔着柴门便看到银姐一边系扣子,一边出来了,银姐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净,很干净俏丽,笑着快步走过来打开柴门,和康三元并肩走,一边道:“叫福小子又闹了半天,好容易哄他睡下了,哎,你今儿怎么起这样早?”
康三元毫不隐瞒自己家穷困的实情,将昨夜房子漏雨,自己怕屋塌在门口蹲了一夜的事实说了一遍,边打了个呵欠,总结道:“这样下去不行,得想法子挣点钱啊”
银姐听了很同情的拍拍她的手臂道:“你家这房子自打到了你爹手里,就没修过,是有些危险了。可怜你的官人身子又不好,靠你一个人想攒下钱也难,要不这样,明儿晚上叫我家官人早些下工,先大略的补一补,现在可是雨季,当心点好”
康三元听了也有些害怕,这事倒不是闹着玩的,只是——自家身上只有三十几文钱了,连顿饭也招待不起,怎么好意思麻烦银姐家。
银姐见她迟疑着不说话,面带忧虑之色,便明白她是不好意思白承自家的情,便道:“你和我就不要见外了,邻里邻居的,谁还有用不到谁的时候啊”
十几天的相处,康三元已经知道这银姐是个热心爽快的人了,便不再推辞,感激的道:“谢谢银姐”
一时两人来到钱家旺家,钱家旺除了拥有大片的田地之外,还经营着一处染坊,一个粮油铺子,外带还放高利贷。
康三元和银姐在染坊工作,主要职责是将在清水中浸泡好的苎麻洗净、洗白,这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浸了水的苎麻非常的沉重,一捆苎麻要两个人才能抬起来,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不说,手指头也在水里磨泡的开裂了。
但是康三元不得不继续干这份工作,她没什么特长,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纺织就比浣纱要轻松一些,价钱也高一些,但是她不会纺织。银姐倒会,但染坊现在做纺织的工已经招满了,不要新人,银姐只能先浣纱。康三元打算有空和银姐学学纺织,这样还可以省下一笔买布的钱。
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不管怎样艰难,她都决定好好的活下去,打拼出一份好生活来,像她爸爸常说的那样: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
太阳将落的时候,染坊里下工的梆子响了,康三元和银姐这才直起腰,将最后一捆浣好的纱线码好,等着监工的刘工头过来看过了,这才洗干净手,两人结伴回家。
走到街上,银姐顺便买晚上的菜,康三元便想早走一步,她兜里没钱,只能买些红薯……银姐见了看不过,便将自己买的咸鸡蛋硬塞了四五个在她手里,康三元红着脸不要,银姐便装生气不理她,康三元只能又惭愧的收下了,拎着二十几个大小不等的红薯回了家。
一路上遇到的熟人都和她打声招呼“回来了,三元~”,她一一笑着招呼。感觉心里很温暖,仿佛又回到自己长了十几年的村里,邻里邻居的也是这样待人亲热……只可惜,前面的小院子不是她真正的家,里面非但没有笑脸迎接她的亲人,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冷冰冰的病秧子……
现在四邻八舍,凡认识康三元的人,都知道她捡了个病官人,娇的和只宝一样,她有苦说不出……
作者有话要说:再贴
精打细算过日子
宋病秧子昨天晚上吐了血,今天看起来脸色有些蜡黄,康三元将红薯就放到院子里,揣着几个鸡蛋进了屋,桌上的包子还在,他一天只吃了半个,康三元看了一眼又坐到树下躺椅上的人,皱了皱眉头,这样下去,人不会熬干了啊。
她将碗端出来,准备拿到厨房去热,走过树下的时候,看宋病秧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便忍不住停住脚开口道:“哎,宋公子,你一连两日没怎么吃东西,到底行不行啊?”
宋崖懒懒的睁开眼,扫了她一下,道:“不饿”
康三元不相信两天不吃饭的人会不饿,便皱眉深究的看了他一眼道:“如果你是吃不惯我做的饭菜就早说……不过,从今日起,我们只有红薯吃了……”宋病秧子的眉头动了动。
康三元说罢,不胜郁卒的端着碗进了灶房,虽然昨夜刚下过雨,灶房里还是很闷热。康三元想了想,便将那个红泥小火炉搬出灶房,放在院子里。院子里有风,吹着还凉爽一些。
她在锅里添了一些水,先将昨日剩的捡的菜叶子洗净切碎,放了点盐巴,直接在锅里炖汤,铁锅上加上四根竹片子,将包子放在上面热一热。这些都出锅之后,便拿了三个红薯,埋进了灶中的炭火里闷着,小时候她常常这样闷红薯吃,手到擒来
趁着等红薯熟的空,她用烂菜叶子喂了喂母鸡,从小黑屋里摸出了一个蛋来。送回堂屋收好。又将堂屋的桌子搬出来,放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将桌子细细擦了一遍,将菜汤和包子端上来,筷子摆好。又将银姐送的咸鸡蛋切了一只,放在个盘里摆在桌上。
已经月上柳梢头了。
红薯的香味已经弥漫了整个院子,康三元愉悦的吸吸鼻子,端来水盆,放到躺椅旁边,一边洗手一边道:“你也一起洗洗手吧,分两次洗太麻烦了——”宋病秧子看了一眼水盆不语,康三元知道他洁癖的古怪。忍着火给他端来一瓢清水,他这才伸出手来,张着盆,用清水冲了一遍手。
两人开始吃饭,包子放了一天,微微的有些馊味,宋病秧子只皱眉头看了一眼,便不动手,只等康三元喝过一口汤之后,方才也蜻蜓点水的尝了一口汤,顿时兴味索然的放下了筷子,康三元忽想起肉的事情来,奇怪他今天怎么没有发火,将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之后道:“你尝尝这蛋吧,还可以,是前面的银姐送的。昨天晚上下大雨,你那间房里没有漏雨吧,我一夜没敢睡,真怕这房子塌了,银姐说明天叫她家官人来帮我们修修屋顶”
虽然康三元不喜欢宋病秧子,还被他胁迫喂了毒药,但她是个性情中人,比如现在,忙了一天坐在这清风朗月之下,她觉得两个人没有必要仇人似的互不理睬,聊聊闲话也是可以的。
宋病秧子显然没有她这样豁达随性,他还是一脸冰霜的坐着,半天才道:“他们是你什么人?”康三元听他的语气,倒也不见生硬,便细细告诉他银姐是和自己一起给钱家浣纱的妇人,最后感叹,也是苦命人呢,银姐浣纱的时间比自己还长,手指头裂的口子又深又长,说着她也举起自己的手指看,手掌是薄的,但手指个个红肿皴裂,是长久泡水摩擦造成的。
宋病秧子似是轻轻的喟叹了一声,道:“民生何其艰难”康三元倒是一愣,心里默默的想,你要有良心,应该说,康三元生何其艰难,而不是坐在这里压榨着自己,还要发悲悯天下人的感慨……
一时红薯熟了,康三元用火箸掏出来,拍掉了灰,用树叶包着拿到桌边冷着,喜滋滋的道:“好香,你两个我一个吧,你要不够,过会儿我烧开水时再替你闷几个”
凉好了,康三元熟练的剥皮,将剥了一半的一只递给宋崖,非常的自然,因为她从小在家照顾弟妹就是这样做的,不管什么好东西先要给弟妹,这个乐于让人的习惯甚至大学之后都没有改掉,以至于一毕业,有好多同学积极的要和她一起租房子,为的就是享受她的照顾,不过,后来她的照顾都给了董清谭……
宋崖显然也习惯于被人照顾,或者说服侍,他理所应当的接过红薯,眼睛里难得的有了疑惑之色道:“此物原来也可以这般吃”康三元一乐,宋病秧子今晚终于不再是座死冰山,说出了两句带人味的话,她一边啃着自己手中的熟地瓜,一边口齿不清的道:“这烤红薯有个说法,叫做吃得到不如吃不到,意思就是闻着很香很销魂,真吃到嘴里也就这样,滋味平平”宋病秧子吃东西很优雅,听了康三元的话,似有所思。
这时忽听院外脚步声响,一个清脆的童音很欢乐的叫道:“元姨,开门”,康三元连忙起身,便见银姐抱着福小子一摇一摇的走来,忙去打开柴门,银姐笑道:“你家院子里好香,把小馋虫引来了”康三元连忙往里让,发现银姐的丈夫孙大哥也来了,孙大哥是个很憨厚的人,冲康三元憨憨的一笑道:“我听她说你家房顶漏了,趁晚上有空先过来看看情形,明天好有个准备”
康三元忙道谢,又从堂屋搬出两只板凳,让他们坐下,小孙福已经自动的蹭到了桌子边,看着桌上康三元剩的半个地瓜吮手指了。一院子的人都看着他笑,康三元连忙拿起地上一个未剥的,细细的剥了皮,递到小孙福手中。
康三元第一次在小院里接待客人,有些手忙脚乱。
当初她去周围邻居发喜糖说自己招了个倒插门的时候,是这样的,她一个人拿着糖袋子挨家拜访,模棱两可的说,一个被抢匪截了银子的客商,晕倒在她家门口,她照顾了几天,那客商无家无室,又帮她还了爹爹欠下的钱,所以她就和他成亲了,倒插门,也没有钱请大家吃饭,请大家吃些喜糖吧,他现在身子不好,不能出来见客,待他好了再摆酒招待大家,赔个礼。
作为民风淳朴的一个小城镇里最淳朴的居民,周围的邻居都相信了她的话。既然有病自然怕打扰,便有事也是在外面拉住康三元说,到她家拜访的,银姐家还是第一家。
现在,银姐一家来了,作为康三元的男人,宋病秧子此时应该热情的和孙大哥攀谈才对,可是宋病秧子一则病着,二则一向冷冰冰的,而孙大哥又是个不善言谈的男人,所以倒是爽快的银姐和宋病秧子先打了招呼:“宋兄弟,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康三元正在摆茶碗,准备倒茶,闻言便偷眼打量宋病秧子,看他怎样应对。
十分出乎她的预料的是,宋病秧子一改平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模样,踌躇了一下,方认真的道:“将养了这些日子,觉得比先是大好了,只是还不能多走动,所以也没有去拜访孙大哥和银姐姐,失礼之处还望你们别见怪,以后你们常来坐坐,我和三元都很高兴”
康三元目瞪口呆,银姐眉开眼笑。
孙大哥这时也开口道:“宋兄弟只管养着,有什么体力活去前院叫我就成。”
康三元斟上茶来,些些有些颜色,是康三元打扫卫生时从堂屋碗柜里发掘出来的,勉强能喝,小孙福吃地瓜吃的太快了,竟噎的打嗝,银姐拍着他后背笑道:“活该,快喝口水冲一冲”
康三元见小孙福爱吃,便又拿了两个放进灶膛里,将火点着坐上水壶烧着,然后走过来说话,见宋病秧子和银姐一家一来一往的,谈到竟十分欢洽,不由得好笑,走过来便听孙大哥说:“我先看看房子吧,得掌个火把到房里看”
康三元忙答应一声,去制火把,耳朵中便听到宋病秧子在说:“继以一天的劳乏之后,还要劳动孙大哥为我家的事操心,实在感激。小弟只盼着这病能在一日内好了,也好帮三元分担些家事……”
银姐清亮的声音:“宋兄弟莫要自责,有这份心就成了,三元妹妹也知足了……”
话,风吹入耳,康三元几乎要临风洒泪、风中凌乱了……
缠好了火把,她忽然想到自己和宋病秧子是两个房里睡的,便连忙将孙大哥引到堂屋,由宋病秧子陪着,银姐也进去看,自己则匆忙去东屋,将铺盖卷起来藏了,这才也来到堂屋,点上灯。
火把照耀下,可以看出堂屋的墙上有多处阴湿,屋顶的茅草也有几处明显的沤烂之处,孙大哥细细查看了房梁的接口等处,道:“这房子沤的是厉害了,最好能翻盖一下。这样吧,明天我先拿些稻草来,将烂掉的窟窿重新补一补,熬过这个雨季再说吧”
一时又来到东屋,东屋湿漏的更厉害,墙上阴阴的,众人在北墙上发现了个一指宽的裂缝,康三元吓了一跳,这屋子是要倒啊,孙大哥也皱着眉头,道:“这房子怕是危险了,房梁已经烂透了,这梁子估计有几十年了吧,不比堂屋的那根后来换过,下雨天要注意些,已经撑不住房顶的重量了……”
看罢,一行人又回到堂屋,商量好了第二天下午都早些放工,来修堂屋的房顶,东屋的房顶已经不敢上人,只能先由它去……银姐一家便欲告辞。
康三元和宋病秧子将人送到门口,忽又想起灶里还有两个地瓜,便忙回来掏出来,捏一捏软软的,是熟透了,这才用树叶厚厚的包了,塞到小孙福手上,叫他拿回家吃,银姐笑道:“不能惯他,怕是以后常要来聒噪你”康三元捏捏小孙福的脸蛋道:“元姨不怕聒噪,想吃了就来,元姨给你烤”又说了几句话,看着银姐他们走了,两人方回来。
康三元又忙着烧热水、熬药。
冷眼看宋崖又回到梧桐树下的躺椅上坐着,变回冷冰冰的模样。心中感叹。
宋病秧子此时却看着桌子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盘碟子和半块地瓜,心下怡然的想:“原来,平民百姓之家也甚有味道”
而银姐此时和丈夫走进自家的门槛,还在啧啧纳罕:“三元这丫头捡的这官人生的还真是好,比咱见过的那些官老爷家的公子们都端正白净,说话又有礼,啧啧”
康三元看着宋病秧子喝药,心里开始盘算赚钱的方法,她现在是空手套白狼,论起来,编织刺绣纺织,她样样不拿手,且淸乾国人这些方面都已经很发达了,花样繁多,精致的很,远非她一个半吊子现代人能比的。
宋病秧子喝着药,见她对着一簸箩的破烂布头发呆,便道:“你想做什么?”康三元皱着眉头说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和打算,宋病秧子瞅了一下她的簸箩,里面倒也五颜六色,只是都是些布头,便道:“小荷包之类的你能么?我见街上卖这些的都做的不甚好,”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绣的荷包,扔到簸箩里接着道:“这个比市面上的强一些,就给你做个样子吧”康三元眼前一亮,这荷包,啧啧,做的真是不赖,用色高雅,造型别致精巧,面料上好,不由得再看了宋病秧子一眼,难道是姑娘送他的?
宋病秧子并不接她的目光,只道:“待你卖荷包赚了钱,就买些笔墨纸砚回来罢,我画幅画你拿去卖……日子过到如此地步——”
听了这话,康三元很惊讶,不由得放出目光着实又打量了他一下,见他十指修长干净,连点茧子或者疤都没有,似乎,握笔是比握剑更为合适……
康三元发现了可能的赚钱之道,遂也没了睡意,坐在桌前比比量量,裁裁剪剪的,面带红光,以至于宋病秧子不得不提醒她道:“水呢?我要睡了——”康三元方意犹未尽的放下剪刀,去给他兑水,到了院里,看到东屋,又想起那根摇摇欲坠的房梁,回来便试探着同宋病秧子商量:“宋公子,你看,那个屋子不安全,晚上我不敢过去了——”
宋病秧子略愣了一下道:“那就把铺盖拿过来,在里间打个地铺吧,晚上我若渴了,喊人也方便些”康三元不想同宋病秧子睡一个屋,病人事儿多,半夜肯定要聒噪自己,于是道:“我想晚上睡这外间,以后我常做针线活到很晚,会吵到你。”宋病秧子闻言竟然翘起嘴角,似笑非笑的点了下头。
虽然昨夜一夜没睡好,但康三元还是做针线活做到了二更天,这才收拾了一下,在地上铺了一块旧门板,放上自己的铺盖,倒头就睡。
梦里都是在缝荷包……
作者有话要说:贴之~~有存文的感觉真好~嘿嘿
第一桶金
屋顶修葺过了,这几天不断的下雨,下雨天染坊便不能染晒布匹,浣纱的工作也就暂停了几天,康三元得以在家全神贯注的缝制荷包。
她从西大街的冯老九家赊了一百多根彩线、金线,还赊了一麻袋棉花,又赊了陈家绸缎庄的几块布头,均是花色艳丽的。兴冲冲的抱回家,将外间的堂屋打扫了,铺上门板和竹席,将这些事物都摆在席上,自己也光着脚坐到席上开始缝制。
宋病秧子些些的喝了几口地瓜粥,也在外间坐着,倚着桌子看书,那书没有封面,康三元瞧过一眼,倒也认识,是本诗书,手抄的,字体娟秀,看得出翻过很多遍了,纸张有些旧。
小荷包一个一个的渐渐成型,康三元是费了大力气做的,此时与宋病秧子那个荷包摆在一起看,自觉的也不差什么,内心欢喜,不由得话就多起来,碎碎念道:“小荷包一个卖二十文,一个小抱枕卖一百文,大枕头三百文,再做些小手镯,一个手镯卖十文,不高于街面上的市价……”
宋病秧子难得的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偏过头来看了一下竹席上的东西,问:“什么是抱枕?”康三元一挥手臂道:“过会儿你就知道了,反正比你们平常枕的瓷枕要舒服的多。”——无知的宋病秧子比较可爱一些。
继续嘴里絮絮叨叨的算账,忽然院门响,康三元伸头一看,是银姐抱着孩子打着竹伞来了,她后面还跟着两个媳妇,康三元这些天施展公关策略,连打听带观察已经知道了康三元的亲朋状况,知道后面的两个媳妇,一个是她本家的嫂子玉春,一个是前面大街秦家的新媳妇莲花,穷人家的媳妇不比大家大户,足不出户的。小门户的媳妇拜街坊串门子看姐妹儿,没有太多的避讳。
康三元隔着一院子的雨招呼道:“姐姐嫂子们快进来,院子里滑,小心着”几个媳妇嘻嘻哈哈的打着招呼进来了,雨伞放在门口。
银姐又和宋病秧子打了声招呼,宋病秧子有礼的起身,与几个媳妇一一见礼,莲花和玉春连忙还礼,一边偷眼打量他,莲花的脸便红了,少年女子见到俊俏男人,一般都这副模样。
康三元一边让座,一边想,这两人,一个是远房份的堂嫂,一个是近邻,往常似乎不怎么亲热的,今日冒雨上门,难道是专门来观赏宋病秧子的?
银姐注意到康三元新做的小荷包,便拿起一个在手里细细端详道:“三元,你做这许多是要卖啊?这花样挺别致的——”康三元道:“是,趁下雨天赶紧做了,过几天我想拿到庙会上卖卖看”。
莲花接过荷包瞧了瞧道:“三元妹妹这个主意不错,我看这荷包的样式,比王老爷府上的还要精巧”莲花给王府当洗衣丫头,她丈夫是个花匠,也在王老爷府上做。
四十出头的元春听了,也拿起一个荷包端详,笑道:“这荷包倒是费了一番心思,家里没有顶用的男人,女人就得从针线上混饭吃了——”
康三元的爹在族里行三,上面有两个哥哥,生活都算富足,因为康三元的爹爹嗜酒好赌,家里一贫如洗,所以被族里的兄弟子侄嫌弃,等闲不上门的。元春便是康三元大伯家的大儿媳,男人在官府当小捕快,也一直是躲着康三元家的。
现在康三元听了她这自视高人一等的话,心里便不高兴,略冷了脸道:“哪能都像嫂子这样好命,嫁给大哥哥这样吃官饭的男人呢”元春娘家也是佃农,嫁给康三元的堂哥,算是高攀了一下。这句话刻薄了一些,元春脸上有些讪,银姐忙用话岔开了,屋子里气氛又热闹起来,莲花也带着自己的针线来的,一边聊天一边手不停的缝着手里的一件小衣,是给她未出世的孩子预备的。
银姐看康三元做这些小东西,也动了心思,决定回家自己也做一些,回头和康三元一起去集市上卖,三元听了也很高兴。女人多的地方,笑多。一屋子莺声燕语中,宋病秧子揉了揉眉头,对着屋子里另一个男人——小孙福,一招手道:“来”
小孙福果然乖乖的走过去,端端正正的坐在凳子上,两人一大一小,一本正经的说起了话,康三元忙着手里的活,又和众人谈的高兴,倒也没去留意他。
几天之后,康三元的工程基本完成,枕头和抱枕这样的大件也做完了,里面塞了棉花,鼓鼓的,软软的,一个个色彩缤纷。
下过几场雨后,天气蓦然冷下来,正是要用的到这些的时候。
等到赶庙会这天,康三元早早起来,给宋病秧子熬了一锅地瓜野菜粥。然后便收拾起自己做的林林总总的玩意儿,去前院找银姐,银姐推出了一辆小木车,木车上放了木板和竹竿,两人将货物都放在车上,一个在前面推,一个在后面照着货物,说说笑笑的去赶庙会。
宋崖一个人在家,面带焦躁的解开自己的衣服,查看胸口的伤势,还是没有结疤的迹象,他咬着牙自己换了药,额头上滴下大粒的汗珠。
喘了几口气,他十分颓丧的倒在椅子上。到处都充满不洁净的气息,让他很不习惯,很不喜欢,然而,他现在只能在这里蛰伏着,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天黑了,康三元还不见回来,宋崖不禁有些猜疑起来,难道她遇上什么歹人了?还是遇见他的人了?这样一想,他焦躁起来,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走,打开柴门,站在门前不时向小路的尽头张望。
然而直到过了晚饭的点了,小路的尽头才出现了三个黑点,隐隐有女人的说话声传来,他注目半晌,待近了,渐渐看清是前院的一对夫妻和康三元。
他忙回身,将柴门重新扣上,拄着拐杖回到院子里梧桐树下站立,竖耳听咚咚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康三元兴奋的声音传来:“官人,开门~”宋崖的嘴角不由得勾起,故意慢吞吞的半天才回身给她开柴门。清浅的月光下,便见康三元提着两个小袋子,气喘喘两眼发光的站在院外。
他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卖光了?”
“哈哈,是滴~非常好卖”康三元一肚子的兴奋需要发泄,毫不掩饰的大笑道。
便见宋病秧子睨了自己一眼,毫不感兴趣的背过身去向堂屋走。康三元的热情得不到回应,但丝毫不见减弱的势头。她关上柴门,撵上他的步伐,边走边道:“非常好卖,我又买回了一批布头和丝线,做好了赶五天后的庙会”,说着将东西放到桌上,先去倒了碗水大口的喝了,又出去洗了手。这才回来将桌上的袋子打开,拿出一捆五颜六色的丝线并二十几块布头,珍贵的放到簸箩里。又在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些青菜和一块猪板油,并些白米。然后道:“我今日问过郎中了,重病之不宜吃很油腻的东西,所以我只买了青菜,用猪油炒了一样带肉的味道的。”
她总觉得自己断了宋病秧子的肉,该给他一个说法。
说完便将板油和青菜拎到了灶房,一阵洗切,一会儿小院里便弥漫着浓浓的肉香味。宋崖看她的袋子里还露出了一角纸头,便伸手扯出来看,见是自己嘱咐她买来画画用的笔墨纸砚,倒也齐全,不禁展颜一笑。
正好康三元端着熬干了的猪板油肉干进来,见状便道:“宣纸我买了三张生的两张熟的,我想你病着,工笔太劳神,不若写意的画起来快。所以多买了生宣。笔是云中的,有大中小三号,你看看够不够?”
宋崖挑了挑眉头,东西是差了点,但是也勉强能用,遂点头道:“刚好”康三元听了只点点头,对他的不挑剔抱有怀疑的态度——人家大家都是很讲究笔墨纸砚的,宋病秧子这么好打发,别是三脚猫的功夫,岂不是糟蹋了她的钱……
一时饭菜好了,康三元端上来,一个清炒小油菜,一个番茄炒蛋,一盘椒盐猪板油肉干,白粥里加了点红薯进去,看着很有食欲。依旧是老规矩,康三元挨个吃了一口之后,宋崖也拿起了筷子。
康三元一边吃一边算这次生意的账目给他听:“大枕头三对,一对钱三百文,一对钱五百文、一对钱四百八十文,共得钱一两零二百八十文;小抱枕六个,一个一百文,其中有两个卖了一百八十文,共计七百六十文;小荷包十个,一个平均二十五文,共得约二百五十文;还有手镯卖了七八十文,共毛收入约,二两银子零三百七十文,刨除刨除三百五十文本钱,还余二两银子多一点……我共做了四天,平均一天赚五百文钱,一天赚的赶上我在钱家上一个月的班的啦,等这个月底月钱发下来,我就辞工,还有……
头一次,宋病秧子吃完了,康三元的碗还满着。
接下来的几天,康三元白天上工,夜里做抱枕做荷包,废寝忘食。宋崖也减少了支派她的次数,叫她安心忙自己的。银姐晚上有时也带着自己的活计过来串门,她看到抱枕和枕头很好卖,也开始做这个,两个人时常商量一下花色和针脚之类的技术性问题。
这天又忙到很晚,康三元收拾下准备睡了时,忽听里间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接着是“砰”的一声响,她吓了一跳,喊了两声“宋公子”,无人应声,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的站起来,毕竟再过两三天就是自己那毒发作的日子,宋病秧子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有什么闪失,比如摔坏了双手之类的……
怀着这样不地道的想法,她掀开通往内间的布帘子,房子里黑漆漆的,于是她又回身拿了一盏油灯,这下看清了——
只见宋病秧子跪在地上,半个身子伏在床沿上,背部在瑟瑟的抖动,仿佛在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呻吟之声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康三元吓了一跳,忙放下油灯,走过去拍拍他的肩,道:“哎,你这是怎么了?”见宋病秧子不动,便有些慌神,连忙扯着他的胳膊用力想将他拉起来,只拉到一半,宋病秧子忽然反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疼的她眼前一花,“唉吆”了一声。
宋病秧子闻声却是松开了手,转而握住床柱,康三元便见他指节泛白,额头上层层的虚汗,而他垫在脸下的袖子上,血渐渐的洇了出来。
康三元这一惊非同寻常,前两次见宋病秧子吐血,都没见他有什么异常痛苦的表现,仿若吐口水。
而这次不同,他这痛苦扭曲的姿势给她的震撼大了点,她搓手搓脚的道:“哎呀,这这,你先忍着点啊,我给你叫大夫去”这一次,宋病秧子没有去阻止她,他仿佛疼晕了,一阵悸动之后,便颓然的躺在了地上。
康三元抓起钱袋子,慌慌张张便出门,幸好天上月亮还在,她顺着小路一溜烟的向南大街跑,南大街有个王大夫,康三元随银姐一起去过,给福小子看风寒。
这个点已经是三更天,康三元一路跑过,惊起一片狗叫声。到了王大夫家门首,她死命的拍门,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王大夫才打着呵欠开了大门,康三元连忙说了情况,王大夫想是出夜诊出的多了,丝毫不惊奇,道了声“稍等”,便慢慢吞吞的回去,又慢吞吞的拿着药箱出来,急的康三元恨不得扯着他的袖子走。
王大夫一路上略略的问了下病人的情况,康三元每说一句,王大夫的步子就加快了三分。到最后已经是小跑的速度了。康三元直觉的意识到,宋病秧子这情形,有点险。心里不禁万分焦急——她还没拿到这个月的解药啊,啊
来到了堂屋,两人合力将宋病秧子抬上床去,王大夫先把了他的脉,眉头先是一皱,又看了看他的瞳仁和舌苔,眉头皱的更紧了,问康三元:“他这情形有多久了?”康三元迟疑的道:“约有一个多月罢”
王大夫在宋病秧子的身上摸了摸,忽然掀开了他的衣襟,这下,两人都呆住了——只见宋病秧子的胸口左下的部位缠着几层纱布,肿的老高。油灯照耀下,看得出周围的皮肤都发亮化脓了。一片狼藉。那纱布黑糊糊的,下面也有丝丝脓血渗出,看着让人心惊。
王大夫小心的揭开了纱布,伤口的全貌太过血腥可怕,康三元背过脸去,听宋病秧子在昏迷中呻吟了一声,心道,他伤口感染成这样还不敢被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王大夫打开了药箱,一边指挥康三元去烧开水,笼火盆,都端到堂屋里,一边开始给宋病秧子料理伤口,康三元见大夫要动刀,便欲回避,王大夫却叫住了她,命她过来按住宋病秧子的身子。
康三元无法,只得背对着伤口,两只手按住了宋病秧子的肩,耳中听得身后一阵铁器碰撞的叮叮当当声,手下宋病秧子的身子一阵一阵的颤抖,她感到自己的肉也一阵一阵的发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瞥见宋病秧子的嘴唇渗出血来,康三元大惊,低头细细一看,登时明白,宋病秧子早就疼醒了,为了不出声一直咬着嘴唇忍痛。嘴唇都被咬破了。
此时她正对着他一张因疼痛而雪白的脸,乌眉浓睫,愈发俊美的惊人。她的脸上有些烧起来。汗也下来了,偏过头去,汗全滴在他的脖子里。
不知道又挨了多久,终于听见王大夫的一句“可以了”,康三元如蒙大赦。赶紧擦擦汗,站起身来,便见宋病秧子伤口的地方已经绑上了新的雪白的纱布,隐隐有血迹渗出。而床边的一只小木桶里,则是许多脓状物。
王大夫合上药箱道:“他这个伤,看起来像是刀剑所致,那凶器上应是喂了毒的。这也是造成这个伤口迟迟不好的缘故,我现在已经给他刮去腐肉,上了去毒清疮的药。以后,需要你每天给他换一次新药,重新包扎,直到伤口愈合。”
康三元叹气道:“王大夫,大概要多少时日能好呢?”
王大夫捻须道:“他这伤较深,险些伤及脏器。皆因他身体底子好,才能撑到今日。若要完全好,少则三五个月,多则年余,说不准。且还需配合些其他的药物吃,一会儿我给你列个方子。不要心疼钱,药是不能断的。在伤口结疤之前,不可让伤口沾水;不可做体力活,免得牵动旧伤。饮食上要忌辛辣,忌鱼虾等发物。这些老夫一并给你写在单子上”
康三元点头道谢,王大夫来到外间,写下药方单子,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收了诊金,康三元才恭送出院门,天,也蒙蒙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再贴
操心的康三元
康三元进房瞧了瞧宋病秧子,见他似是睡着了,合目安眠的模样,便将房间里的火盆木桶之类的端出去,打扫干净了,看看太阳已经露出了头,今日是发工钱的日子,不能错过。她便熬了些粥,放在宋崖的床头,提笔写了一张条子,大意是:大夫嘱咐不能多动,她今日晚些回来。写完忽然想到宋病秧子也许不认识她这一笔简体字,于是又将纸团团成球。随手一扔,拿起一个剩地瓜边啃边出门去了。
今天发工钱,她和银姐都很开心,一路上走的快了不少,康三元将自己要辞工的想法告诉了银姐,银姐有些失落,以后就没有人和她一道去上工了。
康三元安慰她道:“如果我卖这些荷包之类的能养活自己,你就也可以辞工了,到时我们一起干”说的银姐又充满希望起来。
这一天似乎过的特别的快,两人浑身是劲儿,效率非常的高。不但她两个如此,整个染坊里都荡漾着一种又紧张又兴奋的气息。
终于到了下午收工的时候,梆子一打过,工人们便说说笑笑的走向染坊院子西侧的一个小屋,里面端坐着钱家旺,给工人们发钱,他向来是自己动手。
工人们被叫着名字,一个一个的走进屋里,领钱之后就从后门出去,直接回家,后门通向外面的大街。
康三元是最后一个被叫到的,银姐早就领过钱了,在后门外等着她。
康三元也没多想,眼见一个院子的人只剩下了自己,正在着急,她还要给宋病秧子抓药。终于听到里面叫了她的名字,她连忙进去。便见屋子里只有一个肥头大耳的土少爷——钱家旺。
钱家旺见她进来,眉花眼笑,收拾起自己一身的肥肉,从柜台后面站起,绕过桌子走到康三元面前,晃了晃手中的一串钱道:“三元呐,给,这是你的——”
康三元留神一打量,发现这串钱是一贯,比自己的工钱多了两倍,便等着钱家旺的下文。
果然,钱家旺又欺近了一步道:“比别人的都多,拿去,别见了我跟见了避猫鼠似的。我其实——”肥厚的一只手伸过来,便欲拍她的肩,康三元一偏身子,让开了他的手,同时另一只手飞快一伸,将钱家旺手里的钱扯了过来道:“东家,你的心我都知道,可惜我现在只爱小白脸,所以——”她将钱塞进袖筒,“你就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从来没有人将钱家旺比作“癞蛤蟆”,因此,他又惊又怒又羞愧的道:“哎,你,你你——”康三元飞快的开了后门,三步两步,已经走了。
钱家旺望着门口,一时又有些失落,他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呢。鸟儿已经飞走了。
银姐见康三元才出来,便担忧的问钱家旺有没有难为她,康三元将刚刚的情形说了一下,银姐笑道:“他这个人贼心不少,贼胆倒不大”两人说笑了一通。
因为康三元要去药房,便在南大街处和银姐分了手,康三元买完药,又去买菜,小油菜最便宜,买了一把,再买两颗西红柿,买了一斤猪肉。想到以形补形,宋病秧子现在应该缺血,所以她又买了两块猪血,并些大葱,这才快步回家。
到了院门口一推,柴门里面没有勾上,便知道宋病秧子今日一天没有起来,忙进了院子直奔堂屋,推门进去,将菜放在桌上,便走到里间去看他。
宋病秧子原模原样的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康三元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看他胸口微微起伏,便放了心。叫道:“哎,我回来了,你今日有没有起来?”旋又看到桌上的粥还在,原封不动。
便走到桌子边,床上的人微微的睁开了眼,脸色蜡黄,整个人看出瘦削来。
宋病秧子看了看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康三元瞧他的模样,便将恨他的心丢到一边,叹口气。端着粥出去了,粥放一天已经微有些变味,康三元不想为省小钱拉肚子,将它都倒给了母鸡。然后挽起袖子刷锅做饭。病人吃药之前最好先吃饭,所以她一边做饭,一边熬药。
康三元一个人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来回回的奔走,觉得庭院寂寂,院子大的有点空。好不容易将番茄蛋汤,清炒小油菜,红烧肉和炒的很碎的猪血端到了桌上,她擦擦汗,药罐子也熬好了,一起端到桌上冷着。粥早就盛出来晾着了,里面她加了些碎肉和青菜,温度已经正好能吃。
她便走到里间去叫宋病秧子道:“宋公子,你能起来吃吗?”宋病秧子点点头,虚弱的撑着身子欲起来。康三元看他皱眉隐忍的模样,便道:“算了,我端进来,你在床上吃吧,别再把伤口挣开了,又得……”下面的话她很厚道的咽了下去,宋病秧子这一出害的她这几天收入的一半就没了,不心疼那是假的……
康三元将宋病秧子床头的那张桌子移到了床边,把外间的饭菜都端了进来,又拿来热手巾给他擦了手,宋病秧子靠在床头上,接过她递过来的粥碗,看着碗愣神。
康三元想起了老规矩,便又将他手里的碗拿回来,自己喝了两口,又递到他手里。宋病秧子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牵了下嘴角。眼中荡过了一丝笑意,康三元心里在算计着自己的财产,完全没在意。
宋病秧子只喝了半碗粥,吃了几口青菜,那葱花炒猪血,俱被康三元吃了。
末了康三元看着自己鼓鼓的肚子,饱食而有忧,想起明日就是自己肚子里那颗毒药的一月之期了,不禁愁眉——宋病秧子这模样可如何替自己炮制解药?
是以,收拾罢碗筷之后,她一边看着宋病秧子喝药,一边打量他的气色,琢磨解药的事,宋病秧子喝完药,将碗递给她,似毫无觉察的道:“你现在去将昨夜那位王大夫找来,我有事要问他”
康三元不动,宋病秧子本已闭了眼睛养神,听康三元半天无动静,便又惊诧的睁开眼看着她道:“为何不去?”
康三元不可撼动的依然端坐着:“宋公子,明日就是那夺魂丹发作的一月之期了,解药你可造好了?”
宋病秧子闻言,眼神略动了一动:“明日太阳落山之时你来取”
康三元的心放下了一半,她料定宋病秧子此时需要人照顾,定不会不给自己解药。于是收起药碗,自去请王大夫。
王大夫来后康三元便被宋病秧子支出去了,过了两三盏茶的功夫,王大夫始神色凝重的出来,康三元本是坐在院子里烧水的,忙起身送王大夫,王大夫古怪的看了她一眼,连连摆手,匆匆的去了。
康三元倒愣住了,心里首先想到宋病秧子莫非病入膏肓了,那自己岂不随时有毒发身亡的危险。她皱着眉头看看堂屋内那一角昏黄——她既不想死也很怕看到死人。
康三元心情忧虑的去帮宋病秧子换绷带,观察宋病秧子的神色也是凝重的。越发坐实了自己的忧虑,便将缠纱布的动作放轻柔了些。思忖着道:“宋公子,王大夫怎么说?”
宋病秧子本在皱眉咬牙的忍痛,闻言忽然转过脸来,目光阴森的看着她,同时压低了眉毛道:“嗯?”
康三元没想到他忽然凶相毕露,以为他是不高兴别人打听他的病情。
但她必须搞清楚,所以继续道:“我看王大夫的神色很凝重,是不是你的病加重了?”
宋病秧子闻言神色竟缓和了一些,重又将头扭过一边,道:“是”
“那,你这病重到了什么程度?”
“嗯?”宋病秧子闻言又转过头来,探究的看着她,目光变幻莫测。
“我是想,那个,你这病万一不好了,解药也来不及造……那个,宋公子,能不能先把我的毒全解了,我保证以后听你的话就是了……”
“……”
宋病秧子闻言,脸上的众多表情瞬时无踪,他一歪身向后仰靠在床头上,又闭起了眼睛,冷冷的吐出几个字道:“我暂时死不了”
康三元闻言观察他的气色,也觉他不像将亡之人,便住了口,暂时放了心。
注意转而到了手上,发现宋病秧子肌肤玉白,身材健美,确确实实是个漂亮的小白脸,只可惜这身上要留个疤了。
第二天她果然如约得到了一粒解药,指大的一丸淡白色的,略略有些苦味,入口即化,她很怀疑这药是怎样做出来的。吃了之后她反而上吐下泻了一天,问宋病秧子,他忽然捂着嘴咳了一声,半晌方说,这是解药在产生效果——
好在吐了一天之后也没有其他的异常,康三元算暂时放了心。
康三元自从辞工之后,每天做活要到三更天,银姐晚饭后也来和她做会儿伴,有时带着小孙福,有时自己来。
这天两个人又在油灯下切磋针线,康三元边捻线边道:“我打算好了,过几日就去北城区几条街收破烂,应该能赚钱”
银姐疑惑的道:“收破烂?”
康三元认真的解释道:“就是去买富人家用旧了的,不要的瓶瓶罐罐,桌椅板凳之类的,或者旧衣服也行,然后卖给那些买不起新家具的人家。卖旧货一向很赚钱的——”
银姐听懂了,笑道:“亏你想的出,你这在渝州城怕是头一份了。要用车子就去我家推”
康三元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后日先做一天试一试,想要人前显贵,就要人后受罪啊”
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快二更天了,银姐方卷起针线,打着哈欠走了。
收破烂需要些本钱,康三元又点数了一遍自己的口袋,共有二两银子整,再留出日常用度的花销,能做本钱的只有一两半银子,远远不够,她在心里将认识的人都过了一遍,没有合适的能借钱的人,街坊邻居都过的不富裕。
思来想去,她忽然想到了钱家旺,钱家旺做放贷的生意,不如冒险去贷他八两银子,待返回本来立即还他,若赔了钱时,也可以用卖针线的钱来还他。
她打定了主意。又做了一个更次,方收拾着睡了。
钱家旺放高利贷主要是针对自己的佃农的,所以一般来贷银子的都要到他的家里去。钱家旺也住在南城区,不过更靠近城郊,康三元为了赶时间,早早的起来熬了些红薯粥,两人喝了,便立即出发。
南城区是穷人聚居区,城郊住的则多是富豪乡绅。因此康三元一路走来,所经过的都是窄屋陋巷,直至到了郊外,视野广阔起来,便见阡陌纵横。良田的中间远远的有几个黑点,便是这些乡绅的豪宅。
因下了多日的秋雨,黄泥道便有些湿滑,康三元提着裙子,小心而快速的走着,路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推着粮车、挑着担子的佃农。间或有一辆马车耀武扬威的驶过,溅起许多泥水。道路两边的田垄上有三三两两的牛羊,悠闲的吃着草,小牛倌羊倌在一边的树下玩石子,童趣盎然。
康三元边走边观景,忽见前面坡下走上来一匹黑鬓马,马上坐着一个微黑肤色的男子,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深青色短打扮,衣服下隐隐有肌肉的轮廓,面貌很虎气,额头饱满,剑眉浓秀,一双稍微凹一些的大眼睛又黑又亮,嘴唇也很饱满,整个人是一种虎虎生威的感觉。
康三元看多了宋病秧子、董清谭之类的小白脸,如今见到这样一个健壮的黑皮肤美男,不禁多看了几眼,那男子像是也怕打滑,紧拉着缰绳,缓缓下坡,与康三元擦肩而过,康三元觉得他头上系的葛巾似乎松了一个扣,便回身又望了他一眼,不曾想那男子却也正回身向她望过来,一时两人都有些怔,康三元脸一红,连忙回头继续走路。
一颗心却在胸膛里砰砰砰的乱跳了起来。
唉,不论在哪一世,她还是一见这种长相的健康男子就心动。虽然上一世里她从始至终都选择了小白脸式的董清谭,也真心付出,但是对于这种黑肤魁梧类型的男子,她依然缺乏抵抗力,心向往之——
乱七八糟的想着,钱家旺的宅子到了。
钱家旺的宅子很大,三进三出,借贷的一般走西边的侧门,直接同钱家旺手下一个叫钱丁的管事仆人交涉,康三元本以为自己一个贫弱女子,无可抵押,这钱怕是不好借,定要费一番周折的。不料这个钱丁一听她的来意,十分痛快的就答应了,末了还殷勤的将她送到门口道:“不够了再来使,钱少爷一直惦记这您呐”
康三元揣着八两银子,踩着两脚泥往回走,进了城区,在街上买了两捆干草,为明日的收破烂做准备。
借到了钱,心里高兴,又走到肉摊子上买了炖汤的骨头,然后买些香菇、茄子、尖椒之类的小菜拎回去,觉得未来很有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再贴
小本生意
第二天康三元将钱袋子挂在胸前,推着从银姐家借来的木车子便出发了,车上铺了一层干草,还放着四五个竹篓子,竹篓子里也铺了稻草,准备放瓶瓶罐罐用。她迎着朝阳,心情愉悦的顺着小道而下,进了城区,顺着大道向北而行。
越往北走街道越整齐宽阔,房屋也越加高大华丽,这便是渝州城的富人区了,渝州城据说是太尊长公主的封地,这北城区的繁华据说也只有京城堪比。康三元拉着木车,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穿行,不一会儿便汗流浃背了。
她同给大户人家送柴的人一样,专走后门,从大街上拐进稍微狭窄的巷子,一家一家的敲门问:有没有旧瓷器要卖的?旧家具也可以。
开门的一般是厨娘或者杂役人员,大概没有见过有上门收这些的人,具是有些奇怪的看着她,有的直接便回没有,有的耐心一些,叫她在门口候着,自己则替她到前面请示主人。
连问了十多家,终于碰到一家李姓的大户,正在预备新房要娶新人的,打下来许多旧家具没处放,主人便命小厮将她领了进来,李家的宅子很大,雕梁画栋的,李家主人并没有出来,而是叫一个姓余的管家来接待康三元。
余管家将康三元领到后廊下东厢房里,里面乌压压的堆着一大堆的旧家具,有乌木的、紫檀木的、桌椅板凳,脚踏、屏风,样样俱全。
康三元前几日为收破烂做准备,特地跑到渝州城的几家家具铺子看过行情,因此将这厢房里的东西大略的看了一遍,便估算出了价格。
她专拣那些看起来四五成新的,用料不是很上乘的,样式也过时的旧家具买,这种既便宜,也容易脱手。一般的穷人家是不会买些中看不中用的家具当摆设的。
所以最后她挑中了四张方凳、两张一平方大小的小饭桌,还有二十只大小不等的花色平常的陶瓷碗碟,估算下来的价钱也就半两银子,余管家是个面目和善的老者,对她出的价似乎没有异议,只是又伸手指了指一张胡床上堆的布匹道:“这些布头是好的,只是花色旧了些,小娘子可要?我们奶奶没处出脱,丫头们也不缺衣裳,小娘子若要,可以便宜给你”
康三元闻言便将布匹打开看了看花色和质量,现在街上流行的是流云花纹,这些布头却还都是篆字纹饰,因为经常和银姐一起做针线,康三元也知道些本国本朝的流行趋势,晓得这些布头是二十年前的旧物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想着便用力扯了扯,竟十分结实。
管家在旁边也道:“虽是十多年前的旧物了,但因是上好的北疆苎麻出的纱纺成的,很耐用”
康三元觉得这样的花色做枕头或者包袱还可以,别的倒罢了,天冷了麻布衣服就不适合了。于是便将价钱压低了一些,刚刚的家具外加两匹篆字麻布,再加半匹白绫尺头,出价一两银子。
看余管家的意思,对这个价钱倒也认同,康三元心里还想多买几件,但考虑到自己一个人拉不动偌大的家具,便和老管家说好过几天还来这里买,这才付了钱,喜滋滋的将家具什物搬到了木车上,用稻草将怕碰的碗盘碟子严严实实的裹好了,这才拉起车子去下一家。
将到天傍晚的时候,她的木车上已经装满了货物,两个车把上也分别挂了竹篓子,篓子里放的是几只怕碰的白瓷瓶和一些崭新的白碗碟,是她从一个爱好烧瓷器的少爷家买来的,这些瓷器倒崭新,但皆有瑕疵,不是烧出了一些煤点,便是在沿上烧出了几道细小的裂纹,虽不妨碍用,但白璧微瑕,已属次品。康三元准备自制些油彩,给这些盘子来点彩绘装饰,再出手。
她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汗,将木车子歇在街边,自己则靠在车子上喘口气,她琢磨着自己得雇个人,车子实在太重了,康三元这副身子骨又单薄,实在拉不动了。
她一边用袖子扇着风,一边打量来来往往的人和两边的店铺,寻思着雇个人替自己将车子拉回家。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粗粗的声音道:“三元——”康三元扭头一看,原来是康三元大伯家的堂哥,在衙门做捕快的那个。康三元发糖时发到过他家,和银姐一起时也见过他一次,银姐还怪她怎么连自己的堂哥都不认识了。
康三元想起上次见这位堂哥时,他那疑惑的神色,不由得有些紧张,试探着道:“大哥,好巧啊”
康三元的大哥康望福看来是巡捕路过此处,穿着官服,带着刀,憨厚稳重的模样。走到车子边,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道:“三元,你最近怎么……有些奇怪”说着又看了一眼木车,疑惑的道:“这是你的?你替人家送货?”
康三元又擦擦汗道:“那个,我前些日子不是撞了头吗,老是忘事,有时还认不准人。这些——是我买的,我准备拉回家,修一修再拉到庙会上卖掉”
康望福很惊讶的望着她,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车上的东西,略带些惭愧的道:“三元,你一个人着实不容易……正好我也要回家,我替你推着”
说着就将腰刀解下来,递给康三元,自己则弯腰拾起了车把。康望福生的很高大魁梧,这木车子到了他手里,仿佛没有了分量一般,轻轻松松的便被推动了,稳当而轻快的向前走着。
康三元跟在车子一边,心里觉得这个堂哥其实还是不错的,便边走边问衙门里忙不忙,玉春嫂都在做什么等等,一边瞧街两边的摊贩,希望能发现新的商机。
正走着,忽见前面来了十几个衙役,好像都带了酒,有几个还面带红光步履不稳,见了康望福,都围随过来拍他的肩,笑哈哈的打招呼,一个说:“康兄,兄弟们叫你去吃酒,怎的不去?”另一个道:“这个小娘子是嫂子?”乱哄哄一片。
康望福应接不暇,还推着车子,只点点头笑道:“这是我堂妹——不是小弟推脱,实在是我家里有事,下次我做东道陪礼”
康三元扶着木车站着,看这些年轻的衙役们一个个穿着干净整齐,头脸整治的一丝不苟,心里忽然想,这些人应该是好些面子的,李大户家那些屏风灯笼、脚踏胡床之类的,卖给他们或许可行,这样一想她便美美的弯起了唇角。
再抬头,却对上两道明亮的目光,康三元一愣,脸便腾地红了——是他,那个在郊外遇上的骑马的小黑脸,此时穿着一身捕快的官服,衬托的更矫健英俊。
康三元赶忙低头,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暗骂自己没用,但往下众人再说了什么她都听不见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车子在动,康三元才醒过神来,发现堂哥已经在走了,而衙役们也散去,她偷偷的回望了一下,发现那个小黑脸走在最前面,也并没有再回头。她心里竟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康望福替她将车子一直送到了院子里,车上的东西引来几个邻居的围观,大家七嘴八舌评头论足了一番方离去,康望福替她卸下车子,便也告辞离去了。
康三元蹲在院子里看着自己一天的收获,斗志昂扬。
将东西都放妥当了,这才起身进堂屋,掀开帘子,见宋病秧子半躺在床上,手里又拿了那本手抄书在看。脸上比前几日稍微有了点血色。见康三元进来,只是从书上方扫了她一眼,并不说话。
康三元已经习惯他的冰山作风,毫不在意的道:“哎,宋公子,你今儿能下床走走了吗?我买回来一车子好东西,你要不要来看看?”说着双眼兴奋的闪闪发光。
宋病秧子又看了她一眼,末了放下了书,道:“把我的竹杖取来”
康三元被他指使的惯了,且看他病着,遂大人有大量的不和他计较,伸手取过桌边的竹杖,递到他手里。
宋病秧子动作缓慢的下了床,流着虚汗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一步一步缓慢的向外走,康三元在后面很不厚道的想,那几天他比现在还厉害,不知道是怎样解决水火之急的,难道他不肯多吃饭,就是为了少下床?
这样一想,心里倒生出怜悯来,便走上前去主动搀他。
宋病秧子却不领情,走了两步就挥手叫她让开,宁愿自己走。康三元对他刚生发出来的那一点怜悯之情,立即烟消云散,她不和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一般见识,索性自己先去院子里摆弄起了东西。
现在共有方凳四张、藤椅两个、饭桌两张、花样圆木礅三对,小菜厨一只,旧手炉三只,瓷瓶五个、旧瓷碗二十个、白瓷碗十六个、矮脚木桌一张、八成新旧衣裳六身,薄毯五张,布匹近四匹。还有些旧扇子之类的,扇骨是好料子的,就是扇面旧了或者破损了,因此很便宜的就淘来了。
康三元先将从那烧瓷少爷家买回的崭新的白瓷碗拿出来四个,留着自己用,又将薄毯抽出两张成色新的,一张给宋病秧子,家里只有一条薄毯,天渐渐冷了,他没东西盖;另一张送给银姐家,往日多承她的情。没别的东西谢她。
宋病秧子坐在躺椅上听着她唠唠叨叨的分派,末了冷言道:“你这些旧物就这般卖,怕是本钱也赚不出”
康三元本是眉飞色舞的,闻言脸上便一僵,不过她很快便眼珠一转,又自信满满起来,道:“家具都要重新打磨、用桐油漆一下的,这些布头就做成包袱或者枕头,衣服改改式样也能卖掉。瓷器我再调些油彩画上些图案,也就这样卖了,顶多插几支花进去。扇子么——重新糊扇面,你若好了在上面画些花儿之类的,屯着,明年天热时再卖。”
宋病秧子神色莫测的听着。
正说着银姐下了工,听到消息也跑来看,康三元又向她解说了一遍自己的想法。银姐觉得很稀奇,两人叽叽咕咕的开始讨论这旧衣服该怎样改式样。
最后银姐说吃过饭后来帮她量尺寸,抱着康三元硬塞给她的薄毯走了。康三元这才兴冲冲的去洗手做饭,炸了一盘茄子夹碎肉的荷包,炖了一碗土豆炖牛肉,又炒了一盘小白菜,第一次不做稀粥,蒸了干米饭。
康三元一边吃一边在饭桌上讲述自己白天的见闻,她今天还听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据说因为长公主大寿在即,全国各州都要上贡品,渝州城的因为是长公主的直系封地,所以首当其冲,城主殷大人不甘落后,决定集全渝州百姓之力造一座长公主的金像,以表忠诚追随之心,因此今年在往常的赋税之外,要加收一条贡金,平摊到户,一人约须纳一两银子。
说到这里,康三元咽下一口菜,觉得食不甘味,不胜郁卒——多了一个宋病秧子,她就得多出一两银子血汗钱……
宋病秧子考虑的显然与她不同,他听罢这话无表情,半晌方忽然冷笑道:“全城百姓的贡金集起来,十座金像也造出来了,巧立名目!这个城主叫什么?”
康三元见他这般反应,在失望之余又诧异了,忽又想到他是个落难的侠士,应是有济民之心的,怕是这消息刺激到他的侠肝义胆了,忙安抚道:“说是叫殷士廷什么的,你莫心急,待伤好了再杀他,为民除害也不迟——”
宋病秧子闻言却是一惊,飞快的抬起一双阴冷的眼睛,紧紧盯着康三元。康三元下意识的擦了擦嘴道:“怎么了?你看,你现在路都站不稳,举不起剑上不了房的,哪里还能做大侠济世救民……”
其实,宋病秧子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大侠,这只是康三元综合了他的种种表现,下的臆测而已。
宋病秧子闻言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圈,终于平淡起来,垂下眼皮道:“吃饭!”
康三元觉得宋病秧子的脑袋才像被砖头磕过的。
康三元接下来的几天十分忙,这里的庙会是七天一会,所以她还有三天的时间赶制自己的货品。
康三元没黑没夜,乐在其中的缝啊、拆啊、洗啊、磨啊的,终于在庙会前一夜,将自己这算得浩大的工程完工了,她美滋滋的看着那崭新的桌椅,裁剪成时新式样的秋衣,以及被她自己研制的油彩涂得非常有装饰感的一套白瓷碗碟——她上一世大学里主修油画,学人家大师自制颜色,没想到现在用上了……她看着自己的作品,觉得非常赏心悦目。
枕头荷包抱枕之类的花色也与前一批不一样,换了适合冬天的棉布面料,花色也趋于暖色调,另外她还做了几个玩具娃娃之类的东东,准备试一试行情。
银姐家的车子只能装两个人的针线活,那些桌椅板凳没处放,康三元吸口气跑到大堂哥康望福家里借了一辆较高级的木车,元春顺带着也来看了看她的货品,康三元看她脸酸,便送了她一只抱枕,元春毫不客气的收了。康三元盘算,以后若想开店,用得着捕快堂哥的时候多的是,现在吃点亏、受点气结交一下玉春还是值得的。
亲戚有时候还是要靠东西笼络的。
因为这次货物多,孙大哥便请了假来帮忙,他一个人推着放桌椅的车子,康三元和银姐推着另一辆,车上还坐着小孙福,一行人热热闹闹的出门。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货一摆开来,便有许多人围拢来,这个说:“好新奇的玩意儿,做什么用的?”那个道:“又是他们,上次我弟妹买了个枕头,花里胡哨的,我看着爱的紧,今日我也要买一个——” 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围拢了摊子,七手八脚的挑货物。
康三元看人乱,便先不打开放家具的车子,与银姐两人一个收钱一个看摊,先卖这些缝制品。
孙大哥无事做,牵着小孙福蹲在一边,一边照看家具一边照看小孙福。小孙福看到这么多人围着他的娘亲和元姨买东西,乐的在地上翻跟头,被孙大哥一把拎起来,不轻不重的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正在这时,有人看到了木车上的家具,走来问价钱,孙大哥不知道价钱,抓抓头皮冲着旁边的人堆喊:“那个,三元妹子,那木凳子多少钱一张啊?”
康三元正在忙不迭的收钱找钱,闻言回头道:“小凳子三百二十文一个,大藤椅五百九十九文一个——”随即又回头没进了人堆里。
人一波一波的经过,货一点一点的减少,到了中午的时候,大家大多歇息吃饭,街上来往的人少了,康三元他们也可以停下来喘口气,枕头荷包之类的缝制品已经少了一大半,尤其是康三元做的荞麦皮枕头和茶叶枕头,一个卖上了二两一钱银子,居然比别的卖的还快。
孙大哥按康三元给的价钱,也卖出了一对方凳,两对旧碗。康三元去买了十几个肉包子,四五只洗好的苹果,给小孙福特意多买了一包糖,几个人坐在摊子后面吃饭。
下午时便换过来,银姐和孙大哥搭档继续卖缝制品,康三元则自己卖家具,康三元在吃饭时将自己总结的生意经传授给银姐:定价钱的技巧,一般不定整数,比如想卖三百文的,就定二百九十九文,或者三百一十九文之类的;劝买主买东西要夸她,让她觉得你这东西有档次,不舍得出这个钱买就不是上等人等等……
这些都是她还坐办公室那会儿,出于虚荣心买名牌时学到的——血淋淋的被宰经验
下午,货物出脱的也很快,到日薄西山的时候,缝制品已经基本卖光了,而家具也只剩了一对藤椅,一张方桌,康三元早就捞回本来了,便决定收摊,俩藤椅带回去自家用算了。
康三元不想回去再做晚饭,便买了四个热包子,一块熟食。用荷叶包起来,扔在车上,准备回家对付着吃,银姐也买了只烧鹅,路上便被小孙福吃掉了一只鹅腿,一行人虽然累,但都精神饱满,说说笑笑的往回走,薄暮朦胧,街上的行人也大都步履匆匆起来,看的出归家心切。
巷陌里的勤快人家,已经开始烧饭,只见炊烟袅袅,不时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孩童的欢笑声隔着墙传来。
康三元的衣服底下绑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心情格外的愉快,说说笑笑的逗弄车上的小孙福,又说起自己想雇一个人一起收旧家具的事,一个月可以给他一贯钱的薪水,只要人老实本分,做事勤快,别毛手毛脚的就行,银姐听了倒灵机一动道:“哎,我姐姐有个小子,今年满十八岁了,倒是个吃苦本分的孩子,改天我叫他来玩,你看看人,我姐姐家离这里也不远,你使唤起来倒方便。”
康三元听了也觉得甚好,便答应了,去了一件心头事,脚步又轻快了不少,又和银姐讨论今天的收成。
正说着,忽见前面的孙大哥停住了,似碰见了熟人,康三元和银姐便也停住脚步,暮色苍茫中,见孙大哥面前立着一个魁梧的男子,边说话边向这边看过来,在看到康三元的时候,似乎愣了一愣。
康三元也认出了他,脸在暮色中习惯性的又热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贴贴贴~嘿嘿
攒钱盘铺子
银姐认出人来后,脸上立即现出了灿烂的笑容叫道:“夏捕头,好些日子不见,差事很忙啊”
那人也侧过身来,道:“银嫂子近来好?上月派到差事,到青州走了一遭,这方回来”银姐很敬佩的道:“啧啧,殷大人就是倚重您”
康三元听到这里,才恍惚的记起,堂哥康望福也是渝州城城主殷大人的直系下属,这就对上了。此人是堂哥的同僚。
巷子较窄,夏捕头贴墙站着,让孙家一行先走,康三元走的这边恰好与夏捕头是同一边,虽然有暮色掩护,但她总觉得自己的红脸会被他看出来,因此加快了步伐,简直有些仓皇失措,怕什么偏偏来什么,康三元走到他跟前时,竟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脚,一个踉跄,便向地上扑去。
周围传来众人的惊呼声,康三元在心里咒骂自己,这下嗅大了!
在她倒地的一刹那,有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扶住了她,康三元掉到了一个略有些硬的怀抱里,成熟男子的馥郁气息包裹了过来,康三元觉得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慌乱的推开那只手臂。站直身体,脸上热的似要冒出汗来。
耳边便听这夏捕头那醇厚的声音好心的道:“康姑娘,小心脚下”
康三元耳朵嗡嗡响,听到自己蚊子似的声音在说:“谢谢……”便转身,落荒而逃一般赶紧走了。
银姐推着车反被她落在后面,康三元心慌意乱的走了一截,听到银姐在叫她,猛然停住脚步,意识到自己失态的厉害,顿时恨得要寻个地缝钻进去。
银姐倒不甚在意的道:“巷子前面的人家家里有狗,你慢点走同我们一起,别被那畜生吓着”
康三元乖乖的又走回来,傍着车子,一边在内心自我检讨,为什么?为什么!一见了这人就这样丢脸啊,啊,你又不是没同男人亲热过的!丢死人了,丢死人了!!!
如果不是顾及到旁边的银姐一家,康三元都想蹲下来扯头发了!
她最终下结论:都怪这个身体还是个处子,啥也不懂,一同异性接触就不受控制的战栗,对,就是康三元这倒霉孩子的身子造成的!
可,可是为毛接触那个宋病秧子木啥反应啊,啊?
康三元很纠结。
怀着这种纠结而郁卒、兴奋又羞愧的复杂心情,康三元到了家。
这次宋病秧子倒没有躺在屋里,而是站在落叶的梧桐树下挥舞着什么,柴门没关,走近些才看清,宋病秧子是在练剑,他受伤的是左胸腹处,所以倒不妨碍右手持剑,只见暮色混沌中,一道雪白的剑光上下翻飞,蜿蜒如游龙。人虽不动,剑气却甚是逼人。
康三元将车子放在小灶房旁边,远观了一会儿宋病秧子舞剑。
秋色的薄暮朦胧,漫天的云霞斜斜铺满西天,破败的小院内,凋零的梧桐树下,一个衣裳朴素身受重伤的高手正在寂寞的舞剑,几片落叶随风起舞。晚风徐来,天地悠悠。多么浑然天成的意境。
康三元竟也看的有些忘我了。
正在这时,小黑屋里的母鸡,忽然咕咕咕的叫了几声,从挡的不严实的石板下噌一下钻了出来,扑扑翅膀、扯扯脚就要在院子里散步,康三元大惊失色,急忙抄起一根柴棍赶它:“呔,回去!回去回去!”母鸡受惊,开始围着院子绕圈,康三元手持木柴,在后面紧紧相追,一天地的高邈意境顿时坍塌。
康三元追到梧桐树下的时候,宋病秧子也缓缓收住了身势,用剑尖拄在地上喘气,额头上有微微的薄汗。
康三元便站住脚,向他的左胸下瞄了一眼,由衷的道:“宋公子,你的剑舞的很流利,哈哈,看来你这伤快痊愈了——”
宋病秧子不答,低头掀开外衣襟,康三元顿时如同浇了一盆冷水——半旧的内衫上,赫然渗出两块巴掌大的血迹,康三元的眼睛红了——是因为心疼医药费。宋病秧子也苦恼的皱起了眉头。
康三元的脸不由得扳下来,十分不悦的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伤口结疤之前不要乱动的嘛,气死我了——”她上去,毫无男女大防意识的掀开了宋病秧子的内衣,白纱布包的扭扭斜斜,上面的血印子比内衫上的还要广大。
这白纱布是宋病秧子自己缠的,虽然王大夫嘱咐过康三元,宋病秧子的伤得一天一换药,但康三元最近忙于赚钱,连煎药的活都常常忘记,这个换药——第二天换过一回后,就再没替他换过。
宋病秧子从康三元手里扯过衣襟,自己掩上怀,高高的俯视着她道:“大夫说,只要每晚临睡前按时换药,今日就可结疤,是你没有给我按时换药,还有,煎药也忘记了两次——”
康三元看着冰冷又委屈的宋病秧子不禁哑然,难怪说久病之人毛病多,他倒会指责人。康三元动动脚,气焰矮了一截,不忿的道:“我不是要做针线赚钱嘛,不然咱俩喝西北风么?……那个,你不会自己掐准时间换啊?”说着又来了气,用眼睛狠狠的剜了他一眼。
宋病秧子垂着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她杀人的视线,毫无羞愧的道:“你连轻重都分不清吗?倘若医不好我,你缝再多的荷包有何用?”
康三元心里的那一点小小的荡漾立即嘎然而止,品过味儿来,原来这人又在拿她肚里的那丸药在威胁自己。
她在心里痛骂自己两句:你又想多了,康三元!会被人耻笑的!
于是她再抬起眼皮来,已经非常的温和客气,道:“我明白了,宋公子,以后我每晚晚饭后准时给你换药,这样可以了吧。另外,也请你不要再随便乱动了,你这个伤再看几次大夫,我不用等到毒药发作,先就同你一起饿死了”
说着,她非常公事公办的转身,去收拾她的木车子去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宋病秧子又非常欠揍的一推碗筷道:“我不吃这个,我要吃地瓜粥——”康三元深吸一口气,只得又去院子里熬地瓜粥,末了,她自己也喝了一碗。
然后净了手先替宋病秧子换药,宋病秧子非常泰然的坐在藤椅上——这两只没卖掉的藤椅已经被康三元放上了两只小抱枕,铺上了两块四方形的百纳布头棉垫,她手脚快,熬粥的功夫就缝缝补补的做成了。
康三元先找了块干净的布,沾了温水,替宋病秧子擦干净血迹,又将捣碎的草药细细的糊在伤口上,拿出备用的纱布,一遭一遭的缠紧——这个活,病人自己做确实不怎么得劲儿,因为纱布要绕着身子缠一圈的。
康三元忽然觉得宋病秧子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异乡落难,受了这么重的伤,重的时候都不能动,一个人在这陌生的院子里一躺就是一天,水米不进,身边一个认识或者能依靠的人也没有……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想到自己上一世毕业初到A市那会儿,生了重感冒,工作还没找到,身上钱不多,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挺着,不敢告诉父母。董清谭彼时与她道不同不相为谋,留在遥远的B市靠父母,她一个人无人管无人问的躺了三天,那感觉是非常孤独而消沉的。
宋病秧子此时的处境,按说比自己当年还要糟糕,亏他还有闲情耍酷。
康三元将纱布的一头在宋病秧子的腋下系紧了,老样子的问:“感觉如何?”
宋病秧子伸手摸了摸胸腹处的绑带,惜字如金的道:“尚可”,第一次没有指使康三元,自己端起了药碗。
康三元看他抬手间,衣襟上那个剑切的口子便张大了,于是发了好心道:“你喝完药进去躺着,将这衣服脱下来我替你补一补吧,呃,叫邻居看了也不像话”
宋病秧子放下碗来,伸手摸了摸那个洞,似乎欲言又止,依然端着架子点了点头。
康三元那些没有出手的旧货都堆在这个堂屋里,此时便将一张半人高的方桌放到了当地,她要数钱。
这次数那一套她彩绘过的白瓷碗售价最高,一套十二个,被一个大户人家的夫人买走,给了十两银子,这对于康三元来说就是很大的交易了,她喜滋滋的抚摸着那两锭银元宝,手感细腻,原来元宝是这个样子的啊。
她准备明儿再去那个少爷家收购烧坏的瓷器,顺便打听哪里有烧细瓷的窑子,有了货源才能保证自己的财源滚滚不断。
康三元颠来倒去的数了三遍,刨除本钱,这次共赚了十三两六钱银子,够她过两个月的日子用了,但是想开个小铺子还差的远。
康三元仰靠在藤椅里,揉着头顶,心里飞快的计划着自己的生财之路。
时间匆匆仿若白驹过隙,眨眼又两个月过来了。这是非常忙碌的两个月,康三元赶了六次庙会,卖了自己也记不清的枕头荷包碗盘碟子旧家具。同时还得到了二颗解药——两粒黑色的,很劲道的,有点像发霉了的牛肉的味道的药丸,她吃了没有上吐下泻,问宋病秧子是为什么,宋病秧子皱眉垂头思索了片刻道:“这药是因人而异的,我也是根据你最近的气色方调整的配方”康三元将信将疑。
现在是九月底的天气,秋高气爽,而康三元也攒够了盘小铺子的钱。
她穿着自己新做的宝蓝色粗布夹袄裤,脚上是藏青色新布鞋,正站在院子里梳头发,康三元的头发非常的浓密,在阳光下泛着栗褐色的光芒,想是因为她从小营养不良,头发并不十分黑,然而发丝很细,柔软而有光泽,是一头好头发。李牧刚穿越来那会儿,穷的没办法,还曾经想过要卖这一头长发来着。后来发现没有买的……
现在“李牧”这个名字对于她来说已经有点陌生了,她差不多已经适应了“康三元”这个新身份,只是在睡不着的夜里,还常想起上一世的情景,想起自己的父母弟妹,作为家里的老大,她总是操心家里的一切,即使现在穿到这里了,依然会在闲下来时算一算家里的经济状况——自己出车祸赔偿的钱能大约花掉多少了?弟弟妹妹现在应该在忙什么了……
就如同现在,她手拿铜镜和木梳,站在院子里等头发干的功夫,心里也是在温暖的盘算着家人的。
她身边两尺远的地方,围着一群黄的、白的、黑的绒球,那是她刚买的一群小鸡。那小黑屋里的母鸡她已经放出来了,又买了两只差不多模样的,送给了前街的王大婶家,王大婶烧香时在山门上磕伤了腿,康三元去探望她,怀着惭愧的心总算补偿了王大婶。
这小院子现在看着是焕然一新,东西两屋已经全部翻盖了一遍,砖墙茅草顶,十分整齐。花了康三元十几两银子。不盖不成,她收的货越来越多了,堂屋放不下,又不能放在院子里,因此在半月前,她便狠狠心雇了些泥瓦匠来,一并连堂屋也修葺了一遍,换上了新的今秋刚下来的金黄色茅草,不会再漏雨漏风。
屋里全都重新粉刷了一遍,装了门窗,糊了雪白的墙纸。地上铺了红砖,看起来整洁干净,康三元的打算是,房租贵,铺子暂时租不起大的,货多了放不下,这个小院以后得兼着大仓库的功能,因此将东屋在翻盖的基础上,扩大了一半。
宋病秧子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王大夫又来过两次,嘱咐还要静养,外面暂时结痂了,里面却还没长全,不能下水,更不能让伤口再复发。另外宋病秧子身上的毒也还没解尽。
王大夫的态度比之以前,恭敬小心了百倍,对康三元也十分的客气,弄的她十分不解。
又开了一张方子,宋病秧子继续心安理得的叫康三元养着。
康三元现在搬到了西屋住,宋病秧子依然住在堂屋里间,此刻,他正悠闲的负着手,在院子里散步,不时停下来,似是凝神思考着什么。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粗布薄夹袍,其布料同康三元这身出自同一匹布……
卖布的老板说,同一匹布买两丈以上便宜一百文钱,所以康三元就在同一匹布上扯了两个人的衣裳。
康三元头发密,梳理半日还是不见干,她急了,随手找了根绳子松松的一绑,露出白皙的颈项,然后从井里提出半桶水来,拎到院门外浇菜去了——她新在大门外两侧的荒地里开出两块菜地来,种上些大白菜、萝卜、黄瓜、野豆角之类的,小菜才刚刚冒芽,需要每天早上浇一遍水,这些都是小时候她爸教给她的,非常实用。
为了防止鸡鸭糟蹋菜地,她还在菜地周围插了一圈的荆棘,当夜便在灯前挑了半天刺,无果,最后宋病秧子总算注意到了她的困境,替她一根根挑了出来。
此后某一天,宋病秧子在院子里散步养伤时,康三元硬塞给他一柄竹竿,叫他随时驱赶前来偷菜的鸡鸭,宋病秧子诧异的望了望竹竿,又望了望她,末了,十分不乐意的收下了。不过倒真还替她照看的仔细。
康三元今日要出去看铺子。前几天在收家具的同时,她便陆陆续续的打听着,看好了一家位于南城区较繁华地段的小店面,大小相当于现在的三十几平米,约好了那家店的主人今日谈价格。
她浇好了菜,看看天还早,便又坐到院子里将还未清理好的旧货,继续洗刷了一遍,恰好头发也干了,便又回屋梳头。这里的已婚妇女大多梳同心髻或者流苏髻,康三元为了干活方便,只将头发总结一根松松的麻花辫,然后在脑后盘起来,用发梳和帕子固定住,既简便又新巧别致。
挽好了头发,铜镜中一张双十年华的脸显得朝气蓬勃,康三元的眼睛很黑,水盈盈的像两只幽深的潭,鼻子嘴巴又都很小巧,配在下巴有些尖的娃娃脸上,十分的柔美可人,她忍不住对着镜子摸了一把脸——这姑娘长的还真不赖,难怪钱家旺会惦记。
她回身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粗布袋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她所有的积蓄,约有五十八两银子。她拿出一块约二两重的碎银揣在袖子里——如果价格谈得拢,就要先下定金了。
出了东屋,宋病秧子还在院子里一圈一圈的走,康三元走到院门口了又折回身来道:“宋——那个,官人,我去看铺子,锅里还有粥,你午饭对付着吃些罢。”
宋病秧子正好溜圈溜过来了,闻言抬头,看到她似乎愣了一愣,目光转瞬落到柴门上,对着柴门说:“唔”
康三元现在已经基本习惯了宋病秧子的存在,对他就如同对自己地里的菜一般,只可惜他中看不中吃。
出了院门顺着小路往外走,便看到银姐的公婆也在他们家屋后的菜园子里浇菜,银姐家的菜长势喜人,在暖暖的阳光下,泛着碧绿的波浪,康三元和两个劳作着的老人打过招呼,一路哼着歌向城中心走去。
这里宋崖负手立在柴门边,对着远处看了半晌,方转回身进了堂屋,在房内又低首徘徊了几步,方伸手拿过高案上的一捆宣纸,铺在矮桌上,将砚台压在纸头一侧,倒了点茶水进去,飞快的研了几圈墨块,拎起狼毫笔,饱蘸了墨汁,疾书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情节没有很多进展,对不起大家,下章补之
太尊长公主
康三元相中的铺子的主人住在北城区,康三元已经看过铺子,今日需要去店主家商量,因此,她一路穿过南城区,进入渝州城主街道金鹊桥大街。
走着走着,康三元渐渐觉出怪异来,今日渝州城里巡逻的衙役怎么这样多?城里的住户也大都大门紧闭,商贩们俱忐忑不安的立在铺子门首观望,一边窃窃私语。金鹊桥大街上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设了许多站岗的衙役,大街上干净异常,行人都贴着墙根走。
康三元纳闷了,拉住街道旁烧饼铺子里一个看起来耳聪目明的小伙计问:“这位小哥,城里出什么事了么,街上怎地这么些衙役?”
这小伙计看来是知情人,见问既惊奇又兴奋的道:“大姐,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是咱们渝州城的主子——太尊长公主要来了”
康三元也做热切状的道:“真的?太尊长公主来我们渝州巡视么?”
小伙计撇了撇嘴道:“大姐你是真不知道啊?!这事儿全渝州城都传遍了,太尊长公主明日大寿,今儿是特来咱们渝州城的上珈山泡那个什么温泉沐浴的。不只她来,还有咱们清乾国的大将军林尚坤林将军也护驾前来,再有三个时辰车撵就到了”
“哦,原来如此——”康三元心说我不过在家洗了三天的旧家具,就出了这么件娱乐新闻,差点错过了。今日得见见世面,瞧瞧这清乾国的长公主是什么模样。
只是,京城距离渝州虽只有半日的车程,这公主风尘仆仆的来沐浴完,再乘车回去,又是一路风尘,这澡洗的有必要么……
她便闲聊似地又问小伙计:“太尊长公主是不是常来我们渝州城泡温泉啊?”
小伙计想了想道:“沐浴倒是第一次来,不过据说以前长公主也来过咱渝州城一次,那次是为了避难,一般人都不知道,去岁——”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道:“去岁景刘谋逆时,传言长公主带着当今皇上来咱们渝州避过一阵子,太子暴卒后,长公主才带着皇上回宫登基——”
康三元听的稀里糊涂的,疑惑的问:“景刘谋逆?是太子和景刘串通好了逼宫吗?”
小伙计闻言头摇的拨浪鼓一样,十分诧异的看着康三元道:“大姐你难道不是清乾国人?去岁这件天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康三元被这小伙计连连鄙视,尴尬的笑道:“咳咳,我官人管的严,平日少出门,这些事也就不大听说了——”
小伙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算了算了,这些话我也不该说,被人知道是要砍头的,最近风声才松了些,大姐也别乱打听这些事,小心祸从口出。”说完就抱着膀子不理康三元了。
康三元很没趣,又想既然还有三个时辰长公主才来,不如先和店主人将铺子的事谈妥,再来瞧热闹也不迟。于是便别过小伙计,也贴着墙,快速的顺着金鹊桥大街向北走了。
康三元惦记着看热闹,所以同店主签好了租赁文书,交了定金之后,便匆匆的又折了回来。她一边走一边兴奋而紧张着,拐上金鹊桥大街,果然已经人山人海,马路沿上已经站不开人了,余者都挤到了面街而立的茶楼饭馆里,一个个从二层楼的窗户里、栏杆上探出头来,翘首以待。
好位置都被人家占尽了,康三元上不得茶楼,只得挤进了人堆里,勉强找了个下脚地儿,从人缝里往外观瞧。
天气虽然不热,但挤得难受,康三元瞄到城主殷大人——一个瘦小精干的中年男子,身穿大红蟒袍,正带着随从官员跪在金鹊桥前,不时直一直腰舒缓一下。殷大人的左右两侧拱卫着六七个贴身侍卫,康三元看到堂哥康望福也在里面,便又忍不住留神搜索了一番,竟没有夏捕头的身影,心中隐隐有些憾意,不过倒轻松起来。
康三元杂在人堆里等的心焦,便询问旁边一位大嫂,知道这殷大人已经在这里跪了半个时辰了。
太尊长公主好大的架子。
众人也等的不耐,小小的骚动着,又过了约半个时辰,终于见街道上跑来一个报信的,附耳在殷大人旁边说了什么。
殷大人立即精神振奋起来,挥手大概说了“奏乐”二字,立时鼓乐齐鸣,鞭炮齐响。康三元忙举起袖子捂住震得嗡嗡响的耳朵。有了鼓乐的掩盖,围观群众似乎也放松下来,开始交头接耳的大声八卦。
康三元东听一句西听一句,内容不外乎两句话:“公主快到了?”“嗯嗯,应该快了!”八卦内容很没营养。
堪堪又过了三盏茶的功夫,方看见长公主仪仗的先头队伍逶迤而来,渐行渐近。
一队队身着一色儿大红衣裳的太监在前面举着各色彩旗,后面依次有杏黄衫子宫女捧着金瓜、彩扇、拂子、金水盆之类的,越往后人和东西越多,一片金碧辉煌,康三元眼花缭乱,心中暗暗发誓——下次再有机会穿越,一定想办法穿成个皇女过过瘾。
长公主的凤车在队伍的正中间,周围被侍卫随从围随的风雨不透,康三元踮起了脚,目光在车身上流连了一圈,发现有个骑马的将军紧傍凤车而行,头戴簪缨,一颗大珍珠在头顶闪闪发光,想来就是那个林将军了,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林将军身材健硕,浓眉环眼络腮胡,目光锃亮,康三元觉得这人长得过于凶煞了一些。
长公主从始至终都没有掀开帘子或者停下马车,一路长驱直入的过了桥,奔殷大人的官衙而去了,殷大人已恭谨的随在凤车旁边。这一队长龙滔滔不尽的过了半晌,方尽了。留下一地的滚滚狼烟,康三元没有看到长公主,觉得有些扫兴,便挪动脚步欲走,众人也开始慢慢散开,犹在唧唧喳喳的议论:
这个说:“你看到那姑娘捧的盆了么,啧啧,全是金子做的——”
那个道:“这算什么,听说长公主的马桶都是金子做的!”
“真的?”
“当然真的了!”
“阿弥陀佛——”
“如今清乾国除了长公主,还有谁最大,她想用什么样的不行吆”
“不是还有皇上吗”[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皇上也是她亲弟弟啊,还不是要听姐姐的,我看啊,她就是咱清乾国的女皇帝”
“哎,你们几个莫乱说啊,是要杀头的”
“就是,就是,莫谈国事,走吧”
康三元肚子咕咕叫,边走边听路边人八卦,进了一家小菜馆。
看来长公主的到来对渝州城百姓的震撼比较大,康三元坐下半晌了,饭馆里的小伙计犹在柜台后,头对着头唧唧喳喳的议论刚才的盛况,丝毫没注意到她。
康三元只得喊:“小二,来一小笼蒸饺”
店小二之一扭头看了她一眼,方不情愿的起身去后厨房传话,脸上依然挂着意犹未尽的表情。
一会儿食客多了起来,饭馆里热闹了,康三元一边吃饭,一边留神听隔壁桌的人聊天——隔壁桌坐着四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书生,一般都会关心朝政。此时他们也正在压低了嗓音谈这些。
康三元耳朵很好使,背对着他们,依旧清清楚楚的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首先说:“这清乾国就要败在一个女流手里了,唉!砰!”仿佛是手掌压抑的拍了一下桌子。
另一个较和软的声音立即“嘘”了一声,继而轻声道:“方兄,此是是非之地,莫引口舌之祸”。
然后又一个浑厚的声音□来道:“哎?生既为男儿,则天下兴亡你我皆有责任,当今皇上年幼,致使外戚干政,皇权旁落,怎能不叫你我之辈忧心呐——”洪亮声音接着道:“然也,袁兄这话正道出了愚弟的心声,唉,可惜朝中能抗衡林家的元老重臣所剩无几啦……”
这时又一个声音开口漠然的道:“争权夺利之事,从来都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我等又何必抛头颅,为他人做嫁衣裳?若真有人替当今皇上除掉林家,夺回皇权,恐怕下个要被灭族的,就是他了。”
众人闻言俱缄默不语了,半晌那个洪亮的声音才又道:“唉,大势已去啊,听说,皇上最近已不上朝了,长公主为了给自己庆寿,竟将组建西北关防大营的款子挪用了,真是妇人之见呐——”
康三元将最后一个蒸饺咽下,抹抹嘴,心道:“这长公主的作风咋这么像慈禧啊,清乾国也要国将不国了么?”
付了帐,她转身又看了眼那四位发高论的书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她不禁一笑,不论在哪一个世界,都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最有正义感啊。
康三元不关心国事,所以她心情轻松地去采买了些鞭炮、彩纸、糖果茶叶之类的,为开业做准备。
秋天白日短,太阳很快就要落山了。因宋病秧子的伤口已经结疤,所以康三元想买些鱼来吃,便在街上挑了一小袋一指长的小活鲫鱼,又买了小半袋面粉,一颗包菜头,割了一斤猪肉,准备回家做馅饼吃,小活鱼可以干炸,既新鲜又好吃。
东西挺沉的,她走几步便歇一歇,正在懊悔买多了,忽听身后有个少年的声音叫道:“姐姐——”
康三元很讶异的回过身来一看,原来是前街王大婶的儿子——王冕知。王冕知今年十五六岁的年纪,按年龄是该叫她姐姐。他是个高挑的少年,略显瘦了些,浓眉大眼,温雅之余略有些腼腆,现在他便有些脸红的背着书箱走过来,道:“三元姐,我帮你拎着吧”
康三元见过他两面的,但因他一向有些腼腆,因此说话这还是头一遭,便笑道:“你散学了?课业重不重?”
王冕知一手拎起地上两个看起来较大的袋子中的一个,在前面走着,一边道:“今日要给母亲抓药,所以一散学就回来了,课业还好”
康三元拎着肉菜糖果,在后面快步跟上,发现王冕知说了两句话,脸上便红彤彤的,便又放慢了脚步,怕与他并肩走让他受窘,一边道:“你母亲的腿可好些了?”
王冕知低着头道:“能下地了,只是不能久立”少年的素白衣角轻轻地摆动着,康三元感受到了他的悲伤,心里竟有些心疼这个半大的少年。
康三元最近听银姐讲过,王家本也是个小康之家,但自从王冕知的父亲死后,家境便一天不如一天了,王大婶不肯委屈了自己的儿子,一直坚持叫他读书走仕途,王冕知天分颇高,虽开蒙的晚,但却在童试中一举中得了禀生,在州学里读书便不用花家里的钱粮了,一率由国家供给。
王冕知是个很有志气的孩子。也很懂事孝顺,康三元直觉上便觉得很喜欢这孩子。因此一路走一路说些家常宽慰他,王冕知渐渐地也不那么拘谨了。
到了王家宅子所在的街上,康三元知道王冕知担心王大婶,便坚持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又塞给他一把糖果,和他告别分手。
走到坡上的时候,康三元忍不住又回过头望了一眼,看到薄薄的夕阳下,单薄的少年正急切的向家的方向走着,不知为何,她竟有些要落泪的冲动。
康三元啊,康三元,你还扣押过王大婶家一只鸡,你太没良心了,康三元狠狠的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
进了院子,没看到宋病秧子的人影,倒有些奇怪了。
康三元推门进了堂屋,将东西放下后环视了一周,又掀开里间的帘子,也没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康三元在堂屋里转了一个圈,又跑到院子里,高了声音叫道:“官人,官人——”
无人应答,康三元在院子里呆站了片刻,立即开了西屋的门,扑到了床上,在枕头下一阵翻腾,然后长出一口气坐起来——还好,五十六两银子一分未少。
看来——他可能是出去散心去了,康三元自我安慰着。
心怀忐忑的将银子揣在身上,康三元回到堂屋,慢慢的和面,剁菜肉,准备烙馅饼,一边竖着耳朵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心里同时揣测着:宋病秧子不至于这样没信用吧,至少得将她的毒解了再不告而别啊,啊?
康三元神不守舍的烙好了肉馅饼,又将小活鱼煎好了,现在她一边炖西红柿蛋汤一边熬宋病秧子的药,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康三元的心——也渐渐的凉了。
作者有话要说:贴之~亲们提提意见哈
一个噩梦的意外收获
又过了几个时辰,宋病秧子还没回来。康三元守着黄澄澄的薄馅饼,外焦里嫩的小鲫鱼,和浓稠的西红柿蛋汤,却没有了食欲。
她纠结着宋病秧子到底去了哪里的问题,一会儿猜他是不告而别了;一会儿又觉他是被仇家掳走了……不论是哪一种,回来的希望都很渺茫——她身上的毒,到底别家有没有解呢?
院子似乎也变的过于大、过于安静了,简直有点陌生,她甚觉坐立不安。
康三元独对孤灯,端坐了一会儿,忍不住起身找了两张干净的笼屉布,分别包了五六张馅饼进去,又将干煎的小鲫鱼各倒了一小半在干净荷叶上,锁上房门,便出了院子。她得到有人的地方去逛逛。
康三元先来到银姐家院门外,银姐今日下工晚,正和婆婆在灶房里做晚饭,见康三元送了馅饼来,忙让她进屋喝茶,等着一起吃饭,康三元无精打采的拒绝了,扬扬手说,还要给前街王大婶家送一些,王大婶腿伤还没好,家里一定无人做饭。
银姐闻言倒是一愣,有些赧然的道:“三元你真是个热心人,我离大婶家这样近,倒从没想到这一层”遂不留她。康三元下了坡,就着月光往前街走,各家墙内不时传出孩童的笑闹声,偶有风吹来,带着晚饭的香味。康三元一路走一路希望能看到宋病秧子出现,然而没有。
到了王家门首,是王冕知给她开的门,王冕知当时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月光下,脸上带了些灶灰,看到是她,腼腆的道:“姐姐快进来,我母亲在堂屋里”边说边让到一侧。
康三元先笑问:“晚饭吃好了?”
王冕知紧捏着手中的蒲扇道:“饭还未好,我想熬些粥给母亲,刚淘好米”
康三元闻言便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道:“呐,正好,这些是我新做的馅饼,还是热的,配粥吃正好——我就不进去了,替我向你母亲问好,我改日再来瞧她。”说着,不待王冕知推辞,便招了招手回身快步走了。
上了坡又习惯性的回身看了一眼,王大婶家的门还是开着,月光影影绰绰中,那细弱的白衣少年还在门首站着,康三元便又挥了挥手。大步的往坡上走了。
转了一圈,还是这个冷冷清清的小院子在等着她。
康三元有些无精打采的开了柴门,没有反扣上,便来到堂屋,草草的吃了些饭。在堂屋做针线活做到三更天,窗外是混沌的夜色,渐渐起了风。后来她实在困极了,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沉入睡梦的那一刻,隐隐听到外面似是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声风吹入耳。
康三元梦了一夜的前世今生,后来梦见自己在出租屋内指着董清谭悲愤的叱问:“说!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是不是薛倩……我早就知道!你们——”
“我们?我们怎么了?少见多怪。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董清谭依然是一副公子哥的痞痞表情,懒洋洋的道,他抱着膀子站在她面前,高高大大,居高临下的睨着她。
“‘我们’?你说‘我们’……你是真和她有一腿啊,呜呜……”康三元闻言顿时肝肠寸断,很没用的哭了起来。
后来,她哭醒了。
醒来的她依然迷茫的抽泣着,将脸从润湿的那只胳膊上转到干燥的胳膊上,肋骨之下那个称之为“心“的地方一抽一抽的痛着。
忽然,她止住了抽泣,愣了——
隔着朦胧的泪光,昨夜失踪的宋病秧子竟赫然立在眼前——见她睁眼,宋病秧子似有些局促的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弯下了腰——然后,康三元的眼前便一黑,有一块略粗糙的布头,轻柔的抹着自己的眼睛。
帕子拿开,康三元彻底的清醒过来了,她猛地从胳膊上抬起沉重的脑袋,哭的太久有些眩晕,她晃了晃,继而竖起两只麻木的胳膊肘,抬起两只手抱住了脑袋,有些可怜和滑稽的看着宋病秧子沙哑的开口道:“你咳咳咳回来了?昨天晚上……”
她觉得眼皮沉重的搭下来,眼睛又痒又痛,于是便止住话,又抬高两只满是泪水的、滑腻腻的手背,努力地揉了揉眼睛,又吸了下鼻涕,这才又接着咕哝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说着,打了个泪水横流的大喷嚏,又打嗝一般抽泣了几下——她现在还沉浸在那个噩梦的阴影中,心情非常之坏,因此也不想继续多说话,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一边继续一抽一抽的,一边扶着桌子想向外走——她得先洗把脸。
宋崖宋病秧子此时看起来有些僵硬,脸上的神色似乎悯然,又似乎心事重重,眼神一晃又透出些些焦躁和凌厉,他看着哭的迷迷瞪瞪的康三元摇晃着向外走,手指捻着剑柄,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康三元梦游一般走到门口,脚步没抬高就往外迈,终于一个踉跄,跌坐在门槛上,也许是刚醒来人比较迟钝,康三元没怎么觉得疼,只可怜兮兮的搭着脑袋,将两手按在门槛上撑起身子,又控制不住的抽泣了一下,焉头搭脑的继续向外走。
-------------------------更新滴分割线
康三元被那个梦毁坏了心情,第一次变懒惰了,回到东屋躺在床上赖到了中午,起来后依旧情绪低沉、精神恍惚。宋病秧子似乎也有心事,一个人坐在屋里擦拭那柄短剑,偶尔从睫毛缝里看康三元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要吃中午饭,直到了傍晚,康三元才调整好情绪,重新振作起来,又恢复了往日手脚勤快的作风,脚底生风的端着昨夜剩的馅饼去了灶房。很快,小院子里就充满了饭菜的香味。
只是到了饭桌上,康三元难得的沉默了起来,顶着两个红肿的眼泡只闷头喝汤,偶尔打个喷嚏,双目呆滞,若有所思。
宋崖暗暗观察了她半晌,又斟酌了良久,终于主动开口道:“昨日是我不对,以后我若再出门一定提前说与你,可好?”
康三元闻言惊讶了,睁着红红的眼睛看他半天,心里慢慢的转过圈来,然后,她缓缓地咧开嘴笑了——这真是意外的收获,宋病秧子显然误解了自己的眼泪,他竟心生惭愧了……
康三元捡了根青菜嚼着,大度的开口道:“我相信你——”目光真诚。不过,因为她脸蛋浮肿,眼有红丝,因此,这句话一说出来,便显得有些悲壮和可怜。
宋病秧子的脸上竟有一丝怜惜之意一闪而过。康三元在神游对此视而不见。末了,两人又各怀心思的沉默着低头吃饭了。
晚饭后,宋病秧子又端坐在藤椅里,摊开双臂叫康三元替他换药,康三元看到那伤口上结的痂已经开始剥落了,便道:“这外敷药应该可以停了,明日我去问问王大夫。”
宋病秧子心不在焉的“唔”了一声,忽然问:“谁是李牧?”
康三元一时没转过弯来,呆呆的重复了一遍“李牧?”,末了,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名字,顿时睁大了眼睛——
缓了口气,她觉得这个问题颇不好回答,转而问道:“宋公子为何这样问?”
宋病秧子低头凝眉俯视着她道:“你睡堂屋那些天,夜里常常说些混言混语,李牧…是你的乳名?”
康三元闻言胡乱的点了点头,宋病秧子目光忽然深远起来,像等着鱼儿上钩的老猫,双目微眯也点点头,康三元放松下来,替他裹好了纱布,便欲起身。
这时宋病秧子又来了一句:“那,董清谭是你什么人?”
康三元顿时一僵,仿佛被人生生戳了一刀一般。昨晚那个梦又翻腾起来,她觉得胸口里又抽的疼。
宋病秧子透过扇子一般浓密的睫毛,将她的表情毫无遗漏的看在眼里,心中暗道,难怪她平时多有怪异之举,看来果有内情。
继续不慌不忙的道:“你夜里常常念‘它’的名字——”言外之意是,你不要说你不认识这个人……
康三元明白了,宋病秧子白天赖床,晚上养足了精神偷听自己说梦话,看来不是一次两次了。说梦话还真是个大毛病。
她打点起精神,准备编个故事给他听。
宋病秧子显然不想给她构思的时间,步步紧逼道:“他是你表兄?”
康三元一心想含混过去,疏于防范,又犯了个不可饶恕的错误,闻言胡乱的点头道:“嗯,远房表兄”
宋病秧子露出了然的神情,心道,果然是个男子。面上继续不动声色的道:“所谓日日思君不见君,你表兄正是你所思慕之人了?可是——据我所知,康三元并没有董姓的姑表、姨表兄弟”
“……”
康三元彻底呆了,回思过来又深觉自己这套中的太没水平,干脆放弃了挣扎,站起身来,不耐烦的道:“你想知道什么?”
宋病秧子很有耐心的喝了一口药,姿势尊贵的放下碗,和声道:“你到底是谁?我不相信一个没读过书的,从小浣纱种田的姑娘知道生熟宣纸的类别,甚至还会写一笔奇怪的文字,画一手古怪的画,盘——你这种奇怪的发髻……其他的倒都罢了,世上多有有心人和怪才,但那一笔古怪的文字却不是等闲之辈所能参透出来的。你怎么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宋崖开始逐渐迷乱了……
所谓怀才不露
康三元,这会儿应该叫她“李牧”了,李牧愕然了。
难道,这就叫养虎为患?宋病秧子看似懒洋洋、冷冰冰的,整日少言寡语,实际上整天在肚里琢磨她?人心叵测啊!
她在对面藤椅上坐下,托着腮,心里琢磨着要不要给他讲讲自己的传奇经历捏?如果讲出来的话算不算泄露天机捏?泄露天机会不会遭雷劈捏?
还有,宋病秧子会不会相信这荒诞的事实捏?
她蹙尖了眉头,拿手指在桌上画圈圈,末了,苦恼的看了宋病秧子一眼,摊开两手道:“同你讲了也是白费口舌,你也不会懂,你们,所有的这些人都不会懂…我太倒霉了,唉……”说罢,她不胜郁卒的叹了口长气,眼望虚空,神情寂寥起来……
宋病秧子不为所动,那端然的姿势分明的在显示着他的态度——不要故弄玄虚!
她好不容易走出那个梦的阴影,恢复了正常的心态,所以此时十分不想再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她见宋病秧子还是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并没有放弃追问的打算。心里不由得有些焦躁和恼怒。
她决定尽快的息事宁人,所以便转而用一种坦诚而肃穆的目光直视着宋病秧子道:“宋公子,我虽然叫你一声‘官人’,但你应该十分清楚那是怎么回事。你我之间若没有那个约定,恐怕也就是路人而已。你又何必要知道我的过往呢?你的事情我就从来不问!左右不过一年半载,你我就要分道扬镳、桥归桥路归路了,所以,你我又何必为彼此的过往而纠结呢,万事,不过都是浮云而已……”
她说着说着控制不住的抒情了一把,顿觉自己穿了一回,变得诗意了……
宋病秧子听罢,怫然不悦起来,脸竟隐隐有些涨红,不过倒没有再多问。
宋病秧子自从伤口结痂后,每日晚饭后必要在院子里练一会儿剑的。所以他紧抿着唇,提剑去了院子里。
而康三元依然要做些针线,不过她现在主要经营二手家具,所以针线上便做的少了。因为天气渐渐转冷,她只做些暖暖的枕头和抱枕、棉手套之类的,和银姐的混在一起卖。更多的时间则是在赶制秋冬的衣服、被褥、鞋袜等。
康三元最头疼的是量衣服的尺寸,银姐手把手教了她好几个晚上,她才终于了悟。
现在她端出簸箩筐子,从里面拿出一件崭新的月白色细棉布男式中衣开始忙活——这中衣乃宋病秧子之物。
这三个月来,宋病秧子一般是洗澡的时候,自己顺便将衣服丢在水里,泡一泡再拎出来,晾一夜继续穿。
爱干净的康三元终于看不下去了,在给自己做了三套内外衣、十几双袜子之后,终于于心不忍起来。
某一天中午,喊住宋病秧子,要替他量体裁衣。
宋病秧子同棵树一般高高大大的,康三元给他量尺寸颇费了些力气,摆弄半天,累出了一身热汗,连宋病秧子都被倒腾的冒汗,饱满的唇吻愈发的嫣红。
一回生两回熟,后来再给他量鞋子的尺寸时,就自然多了。
现在这件中衣只剩了最后一只袖筒还未缝好,康三元就着小油灯,不慌不忙的穿针引线,一边瞄一眼院子里舞剑的宋病秧子宋崖。
舞的太快,康三元看不清,但她对自己不懂得东西都存有敬畏之心的,因此觉得宋病秧子舞的一定不错,可见他也是有一技之长的,不是个废人……
她低头用牙齿将棉线咬断,再抬头,宋病秧子也缓缓收住身势,看来要中场休息了。正好可以试试新衣,不合适的话,她现在就可以改过来。
于是她抖抖衣服心情平静的喊宋病秧子:“哎,官人,歇歇吧,来试一下衣服~”
宋病秧子每次听她喊“官人”似乎都会僵一僵,不过三个多月过来了,他,也已经习惯成自然了,略顿了顿便转身,将剑划了个漂亮的弧夹在腋下,回到了堂屋。
毕竟重伤初愈,体力还是差了些,脸上有刚运动过后的红润。康三元将手中的衣衫抖了抖道:“呐,你现在到里间去换上试一试,若哪里不合适,我再改改”
宋病秧子将剑放到桌上,忽然古怪而客气的道:“有劳”言罢,一本正经的拿着衣服自去试去了。康三元一时倒愣了。
其后的许多天,宋病秧子一直古怪着,一会儿冷淡,一会儿客气,一会儿冷冰冰,一会儿又颇为温和有礼。康三元非常怀疑,他出去了一趟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康三元当时同那铺子的主人约定的是七天之后交钱接铺子,所以这些天她一直跑前跑后的囤积货品,广发传单,为开业做准备。
银姐的那个外甥从上个月开始便跟着康三元出去收货,他叫吴小山,刚满十九岁,看起来高大结实,人也很勤快,性格活泼爱说笑,康三元对吴小山甚是满意,吴小山第一次见她便叫她“师傅”,康三元听了觉得这个称呼比“老板”或者“主家”都亲切,便没叫他改,并且熟了之后也喜欢叫吴小山“徒儿”了。
现在这一对师徒在渝州城的几条较繁华的大街上,渐渐地有了名气,原因很简单,两个年龄相仿、样貌周正的男女,以师徒之称整日同进同出的穿梭于大街小巷,难免惹人关注。
康三元觉得这样很好,等于提前打响了自己的店的名号,说起自己的家具店,康三元已经想好了名字,就叫“康大家具铺”又爽口又简便……
后来再出门收购家具,康三元便做了张木牌子,写上“康大”二字,挂于车把上,走街串巷更有了招牌。
康三元一边收货,赶上庙会,也会和吴小山一起去摆摊,尽量出脱一部分货物,收回成本,不致资金短缺。吴小山天生做生意的料,在康三元的点拨下,越来越会和顾客兜搭。
而康三元的堂哥康望福,偶尔在街上或庙会上遇到康三元师徒,也总是伴着他们走一小段,说上一会儿话,这样,就很少有地痞流氓打他们的主意了。康三元明白堂哥的用心,心里很温暖,毕竟是一家人啊。
这天傍晚,天又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康三元和吴小山两人一前一后,湿淋淋的推着车子回到了家里。将货都卸在东屋里,吴小山便欲回去了,康三元怕过会儿雨大了,天黑路滑不好走,便塞了几块烙饼到他怀里,叫他去了。
开了堂屋的门,宋病秧子竟然又不在了,桌上,有张墨迹未干的字条。
---------------更新滴分割线
康三元拿起碗底下的字条,定睛细看,纸条上只有几个宋体繁体字“勿寻,不日当归”
康三元心说,多亏自己当年颇看了几本古书,认了些繁体字在肚里,今日果然派上了用场,可见学,即有所用。
又细观了一遍这几个字,人都说字如其人,从这些字的形体上来看,宋病秧子应该是个儒雅俊逸之人,只是,其人之于字,偏于冷峻了些。
这样臆测着,康三元随手将纸团团成团,扔进案上一只空了的茶桶里。自己则擦擦头发,收拾一下家务,宋病秧子不在,她终于不用做饭、熬药、烧两份洗澡水了。心中舒适,于是准备随便对付着吃一些剩饭,然后带着针线去找银姐聊一会儿。
康三元习惯性的先进里间去收拾宋病秧子的卧室,这半间屋子足有二十几个平方,新修葺过房子之后,这里也焕然一新,地砖干净,墙纸雪白,旧蚊帐撤下来了,宽大的双人木床上,下铺着新茅草编结的厚床垫,粗毡布,毡布之上铺的是康三元新做的被褥。
一色儿白底杏黄面的被褥,看起来清新干净,枕头也是一样的花色,具是康三元的手工。里面填了荞麦皮,很酥软。
这床想来还是康三元的爹娘当年用的,虽老旧,却很结实。
室内除了这张床,还有一桌一椅,桌子是康三元收进来的旧货,因太笨重,几次卖不掉,索性就留在这里给宋病秧子当书桌使,桌前有一方凳,是康家旧物。康三元拿桐油新漆过了,看着倒也干净。
书桌上有上次买来的笔墨纸砚之类的,还有一只盛着剩茶的旧茶碗。康三元整理了一下桌子,将茶碗端出去,就算收拾好了。她从来没有替他整理床铺的意识,宋病秧子倒也知趣,从没有指使过她。
将家里的鸡鸭等活物都喂过一遍之后,康三元方坐在屋里就着剩菜啃了一块烙饼,便欲起身收拾针线去银姐家。就在这时,忽听院子里的柴门吱嘎一声响,来人了。
康三元开了屋门一看,原来是王大婶,打着伞,推开柴门走进来,康三元忙喊道:“婶子,小心脚下点儿,院子里有个水坑——”——这个坑是康三元一手造出来的,她连着几个月都在院子正中央坐着洗家具,洗的久了那地儿就成了坑,一下雨便积满了水……
王大婶的腿脚自上次磕了之后便不灵便,此时走来一步一滑,康三元怕她滑到,忙去院里领她,一边问“婶子,吃饭了没有?”
王大婶今日似有心事,说话也不似往日那般大嗓门,微笑道:“刚吃过啦,你官人的身子大好了?唉,我这腿摔得,前些日子不能下地,还累你去看我几趟,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康三元忙道:“婶子别这样说,我也没做什么。”一边让她进来坐下,一边倒茶水,又问:“冕知弟弟在家做什么呢?”
王大婶接了茶水,道:“这不,过大半个月就要大比了,他这连月来每夜都要温书到深夜,我来那会儿,他正吃完饭要写字啦”
康三元笑道:“冕知弟弟既勤奋又孝顺,婶子你有福了,大比是在咱渝州城里么?”
王大婶闻言面带忧愁的叹气道:“唉,往年我们城阳省的大比,贡院都是设在咱渝州城的。今年却改在西面的江陵城,说是皇上的旨意,渝州城今年要建什么汤沐浴场,以前考生的号舍这几日都要拆除——”
汤沐浴场?康三元心说,难道是长公主来渝州温泉沐浴了一次,心情舒爽,要在这儿建个专用的浴场了?劳民伤财,真作孽吆……
王大婶叹了口气,继续道:“往年这大比都是九月份就开始,今年也不知因为什么,推迟到了十一月份,天寒地冻的,去江陵城路又远,冕知那孩子从没出过远门,我真担心啊”
康三元回想起王冕知腼腆爱脸红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担忧,便道:“最好有同窗一起走,走远路有个伴安全些”
王大婶道:“我也是这么想,紫堂街那边有三四个学生,凑钱雇了两辆马车,我心里想着让冕知也同那几个一起,只是这一注又要几两银子打点。我攒了些钱,谁承想前些日子又摔了腿,不花不花的,将冕知的路费钱花了个七七八八,这些日子,我正为此事愁得吃不下饭去——”
王大婶说道这里,似乎很难往下说下去,便低头喝了一口水,转而打量了一下屋子问道:“你官人不在家?”
康三元点头道:“嗯,他出去找朋友散心去了——”
王大婶似乎松了一口气,两只手略有些局促的攥在一起,轻轻的磨着继续道:“唉,论辈分,你是我侄女,我就是再难,也不应该向你开这个口…只是因了我这腿的事儿,将能借的亲朋都借遍了,这几条街上,再也找不出能帮我们娘俩的人了,这才求到侄女这儿——”
康三元听她上面的话,已经猜到王大婶的意思了,不过她心里也很为难,因为自己手里只有五十余两的现钱,是预备着后天付铺子的租金的,王冕知去江陵城参加秋闱,至少得个三四十两银子,若要认认师门,小做打点,又何止几百两,自己怕是有心无力。
-------------------三更新
不过王大婶既然向自己一个晚辈开口,自然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康三元看着王大婶斑白的两鬓,殷切的神情,心里一阵难过,仿若看到了那一世里自己的父母,也曾经这样为了孩子的学费而低头求人。
康三元忙止住王大婶道:“婶子莫着急,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我手里现在还有些余钱。你稍等,我去拿——”说着她忙起身快步走到西屋,从枕头下掏出钱袋子,掂了一掂,全部拎回了堂屋——她知道王大婶伤腿这一出铁定是将她所有的积蓄花光了,往后这些日子,王大婶自己的日常用度怕是都有问题。
而自己好坏还有一院子的货,可以一边卖着一边度日,只是那的“康大家具铺”,近期怕是筹不出租金来了,违约的话,那二两银子定金也会打水漂了。
康三元想现在也顾不得这许多,从渝州城到江陵有五六天的车程,王冕知应该尽快启程才对,这大比三年才一次,机会难得,不能误了。
回到堂屋,她将银子都倒出来,留下了二两碎银,一两要日常花销用;一两要给吴小山发工资的。然后将剩下的六十两全部递给了王大婶,道:“不知道这些够不够?若婶子早些来找我,还能多一些,可惜我今日刚进了一批货,花掉了许多。”
王大婶接过银子,眼中泛出泪花来道:“三元,你好不容易攒这些,婶子不能都拿着,冕知去江陵,四十两也应该够了——”
康三元推回去笑道:“婶子莫担心我,我这些货一出脱,钱就有了。俗话说,穷家富路,路费带足些总是没错的。况且天冷,多治些厚衣服也是好的”
两人正说着,只听院门又响,却是银姐带着针线来了。
两人遂停住话头,王大婶将银子收好了,又同银姐说了会儿话,这才告辞走了。康三元送到大门外,王大婶拉着她的手犹说:“我日后多兼些差事,可以多攒些钱还你,我晓得这是你做生意的本钱……”
康三元知道王大婶平日是个爽利要强的人,必是紧急着想多揽活尽快还自己,便认真的道:“婶子,我一则真不等钱用;二则你这腿还没长好,若太操劳了怕是不妥。冕知弟弟知道了也必不安心走路的。等冕知弟弟此去高中了,你想还我多少不行的?”
说的王大婶方笑了。
银姐以为宋病秧子已经歇下了,倒没有多问。同康三元一边做针线,一边讲说些染坊里的事情。坐到一更天,孙大哥打着伞来接人,说小孙福在家闹着找娘,银姐笑骂了一句。便收拾了针线,同孙大哥并肩打伞走了。
康三元站在门口看着银姐两口子远去,小院顿时又安静下来。
她回到屋里,忽然抓心挠肝的想起夏风来。
夏风——夏捕头,家喻户晓的清乾四大名捕之一,侠肝义胆……
一宿落雨敲屋檐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大家请无视我的许诺……
这章还剩一半,俺正在修,修好了就贴……
这章终于贴完了,抹汗…
不知道康三元想夏风是不是来的突兀了一点?
我想一个女子,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充满不适、未知、和磨难的生活着。
当此处境,恰好碰见一个她原本就心仪的类型的男子,而这男子恰恰又屡次回顾她,那么她应该是很动心的。
下一章会扼要而透彻的解释一下康三元在现代世界里的爱情——她与董清谭之间的似是而非的爱情。
大家多提提意见哈
三鲜水饺
不平等的爱情,从来都不会长久,即使苟且着,当事人也不会幸福。这句话很适合康三元。
康三元在上一世里的爱情,保持的时间相当之长。她与董清谭是高中认识的,那时候,董清谭是全校闻名的才子,她,是一朵默默无闻的野花。
不巧的是,她这朵野花恰长在校草的身边,两人是同桌…日子久了,总能生出些情来,她像许多小言中的女主角一样,为他的漂亮和聪明所折服,一直拼命地学习,打造自己淑女而有才的形象。
她不知道是自己的才学打动了他,还是自己的憨厚打动了他。总之,同桌一年之后,高三毕业之即,他们混在一起了……
她承认——她将自己奉献的太早太彻底了些……
于是大学异地恋,毕业同居、分居、再同居、她出车祸穿越……
扼腕想来,她与董清谭的爱情,简直就是她一个人的垂死挣扎。而她当时显然还不觉得。
像董清谭这样的男子,生来聪明,长得又好看白净,年轻有志气,是会吸引很多漂亮的女孩子追慕的。而董清谭无疑也很享受这一点。
当然作为董清谭的女朋友,她并不觉得享受。
她一直是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虽然她没意识到,这种生活态度使自己的心思过于粗糙了些。
她一直像勤劳的蜜蜂或者飞燕一般,每日不停歇的忙碌着,一点一点的吐丝衔泥,构筑着温暖的爱巢。
而她,也一直自认为是了解董清谭的——他不过是爱玩,却绝不会动真格的。
善于吸引异性也是一种本事,而人,有了本事总会忍不住到处施展。所以她准备宠溺的原谅董清谭的这些小毛病,只要他不动真格的……他是如此的优秀,只要能和自己天长日久的在一起,偶尔多看别人一眼没什么……
可是有些事,大度即是纵容。
所以,她纵容董清谭的后果就是,她刚死没几周,董清谭已经在怜取眼前人了。董清谭在这件事上,似是凉薄了一些。
可是又有谁知道,他不是早就有了人,此时只是公开旧情而已呢?那个女人,有可能是薛倩,也有可能是许晓晴。最有可能的是薛倩——他那个花枝招展的学妹兼驴友!
康三元每次想到这里,总要乱掐手背,胸中抽痛,睡不着觉。
不过,穿了这么多日子了,只要晚上做梦不再梦见董清谭和他的那些女同事、女朋友们。康三元的心情还是平静而晴和的,她甚至庆幸自己被撞了、穿越了,所以才能渐渐心平气和的接受董清谭背叛了她的事实;才能头脑清晰的剖析两人之间存在的问题,才能忘掉恨、忘掉爱,渐渐也不觉得伤痛。
她现在甚至觉得,自己其实也早就不爱董清谭了,之所以还与他在一起,不过是因为惯性或者习惯而已。情,不知因何而起,亦不知因何而终鸟……
只有那被背叛的挫败感,还偶尔来侵袭一下她那颗坚强奋进的心……
昨晚看孙大哥来接银姐,夫妻相携离去的恩爱形景,触动了康三元的情关,她竟不知为何的忽然想到了夏风,那个黑皮肤的干练而又虎气的捕头。脸便在灯下微微的热了,心里一边嗔怪自己这念头有发情的嫌疑,一边止不住的回忆与他偶遇的种种细节。
窗外秋雨潺潺,寒气入室。康三元觉得自己甚有怨妇的调调。
不过到了第二天,天气放晴,碧空如洗,康三元便立即抛下了昨夜的种种思绪,又忙碌起来。
先是将货物重新盘点了一遍,将好出手的挑出来,同吴小山一起,搬到院子里开始洗刷、修补、上漆,准备明日拉出去,走街串巷的先卖一卖,后天就要交租金了,康三元手头只有一两银子,她急得嘴角又要起泡了。
吴小山一早来的,他家住在城郊,来的时候两个裤腿都被霜打湿了,怀里用衣角兜着一兜野酸枣,笑嘻嘻的道:“师父,你尝尝,我特特爬到崖子上摘的,这棵树背阴熟的晚,正新鲜着呢”
康三元就着吴小山的衣角看了看,讶异的笑道:“这个月份还有新鲜的酸枣?”说着拣起一颗用衣服蹭了蹭就扔进了嘴里,熟透了的,又脆又甜。康三元大喜,便将他衣角里兜着的酸枣都捧出来,抱在自己怀里吃着,还不忘叮嘱一句:“以后莫要爬崖子了,霜滑,摔下来不是闹着玩的”
吴小山老实的“嗯”了一声答应了,双眼亮亮的。一边摆弄着凳子,一边又问:“师父,师公还没起身?”
康三元被他这自编的称呼逗乐了,一颗枣子没吐核就咽了下去。顺了口气方道:“小山你跟谁学的这些称呼?哈哈哈,他出远门去了——”
吴小山听了脸上表情一松,笑笑不说话,手脚更麻利起来。康三元坐在一边嗑酸枣,心说,怎么大家一听那病秧子不在,都跟松了一口气似的?又细细搜索以前,似乎,确实,大家都有些怕宋病秧子…有他在的地方,不知为何,邻居们似乎都有些局促……
康三元摇摇头,将酸枣倒进一只竹篮里,也动手忙活起来。
时间紧迫,纵使这两日抓紧时间出脱货物,能卖出一二十两银子就不错了,远远不够租金的,康三元不禁愁眉。这两天也没有庙会,没有其他的进钱项,这铺子主人不是个好说话的,一口就要交齐一年的租金,接近六十两。这铺子地段好,很容易被人家租掉。铺子主人是定不会宽限她的。
这样盘算着,康三元急的很了,下午便先收拾了些货,同吴小山架好车子,先去城中卖卖看。
半天奔波下来,只得了四五两银子,让康三元有些寒心,一路话也不多的回到了家里,吴小山帮着卸好了货,见康三元闷闷不乐,便问是何故,康三元不能细说缘故,只道,可能是今日累了。
吴小山年龄虽不很大,但很活络懂事,此刻便不多问,只是自己动手将院子里晾晒的,上过漆的桌椅板凳,一个个小心的托着底托到东屋里摆放下,天又阴下来了,以防夜里有雨。
康三元看他不停地来来回回搬着木器,额头上累出汗水来,便递给他一只干净的手巾道:“小山,擦擦汗歇一歇再搬罢,师傅包水饺咱们吃哈~”
“真的?师父,我爱吃三鲜馅的——”吴小山正托起一张大木桌,闻言喘吁吁的道,笑嘻嘻的咧开了嘴,倒不客气。
康三元看他开心的样子,心情顿好,爽快的道:“好,准奏——你在家等着,为师买菜去”
跨上篮子出门,到街上采买了韭菜,猪肉并鲜虾回来,还买了十几只苹果。
回来看吴小山已经将桌椅都搬进了东屋,并且自己找了一把铁铲在填院子中央那个坑了,心里赞叹,小山真是个勤快的孩子。
进屋先将苹果洗了几只,用篮子盛了,叫吴小山来吃,自己则开始洗手择菜和面拌饺子馅,一边和吴小山隔着院子拉家常。
吴小山的母亲早逝,他下面还有一个妹妹,所以从小是家里的顶梁柱,康三元看他熟练地将院子里的坑填好,顺便将院子清理修整了一番。拍拍两手的泥,在盆里略洗了洗手,便拿起苹果大口的啃起来,一边还不忘招呼一下院子外面偷菜的鸟雀。
康三元不禁抿嘴一笑,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将来谁家的姑娘跟了吴小山,准会有一份滋润的日子过的。
一晃又听吴小山在院子里喊:“师父,你有没有不要的破褂子啥的,我替你做个玩意儿竖在这菜园里吓唬鸟雀吧,我看这院子里的菜有一半都被喜鹊啄过了”
康三元cha的荆棘只拦住了鸡鸭,却不能阻挡鸟雀,大白菜刚抱团,就被吃的不像样子,她自己倒想做个稻草人吓唬鸟雀的,一直没有忙过来,此时听到吴小山这样说,便去里间找了宋病秧子的一件旧衣,递给吴小山。
师徒两个各忙各的,不一时,饺子包好,热热的出锅了。康三元自来到这个世界,这还是第一次吃饺子,竟有些兴奋。出锅后先盛出一盘叫吴小山送到银姐家给小孙福吃。
待他回来,康三元已将蘸料都配好了,饺子也冷了一些,正好入口。师徒两个对坐开始吃,吴小山又问:“师公什么时候回来?”
康三元一听师公就忍不住一乐,末了又沉吟道:“近些日子就回罢”
吴小山正当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很大,而他也没有拘谨之意,将康三元倒在他碗里的都吃了,末了,康三元将剩的用碗装起来,盖上荷叶,叫吴小山带回去给他小妹妹吃。
吴小山走后,外面又零星的下起了雨,康三元收拾罢饭桌,又开始为了租金的事愁眉,一时又猜测宋病秧子做什么去了,他有钱住店么?还是在渝州城有朋友?还是,住在桥洞子底下……
外面的雨下的渐渐大了,渐有瓢泼的趋势。康三元起身巡视屋里的门窗是否都关严了。忽然听见院子里脚步声响,忙回身来至外间。
却见外间堂屋的门已经被推开了,而宋病秧子,正一身湿淋淋的站在当地。
这个天已经颇有些寒冷了,宋病秧子的薄夹袍看来都湿透了,湿重的垂着,在地上滴下一圈的水来,而他的人因寒冷的关系,脸更白了,嘴唇有些紫红。只有一双眼睛是平静清亮的。
康三元讶异的看着他,心想都淋成这样了为何不买把伞打着?是因为没钱么,他可不像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呀。
宋病秧子看她出来,将手里的剑放在桌上,道:“过来替我宽衣——”
康三元看他头发全贴在脸上,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忍着笑道:“宋公子,你怎么淋成这样?莫不是掉河里去了罢?”
宋崖闻言皱了皱眉头,不理她,只将两手撑开来,方便康三元替他宽衣解带。
康三元走过来,浸了水的袍子湿重的很,康三元费力的将外面的薄夹棉袍脱下,抱到浴盆里先放着。这功夫,宋病秧子已经掀开帘子进了内间,自去换干衣服。
待康三元沏了热茶上来,宋病秧子已经换了一身干燥的衣履站在外间了,康三元见他墨黑的头发散开来,随意的披在肩头,越发显出饱满的额头,剑眉星目,丰神俊雅,仿若劲松隽竹一般清和的气质,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她这些天走街串巷的听说了许多民间八卦,知道清乾国有八大美男子、四大名捕、十二名妓等名号——四大名捕之一就是那个小黑脸夏风夏捕快。
其中这八大美男子里,有清乾国的四位皇子,现在都是王爷了。和前镇远大将军景年,江南第一对费玉郎、少林第一僧悟远、宰相之子水清持,具是才貌双全的。康三元听多了,也就记住了。
现在看到自己屋里这位,心中不禁忖度,这般模样都没有排上名号,不知道那八大之文采风流,到了什么程度了?
这样想着,望着宋病秧子的脸上,便带出了点盈盈的笑意,看的宋崖一愣,转而别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眉头稍一皱又放下。
康三元便道:“下雨天不比别日,井里灌了雨水进去,这茶的味道自然差了些,你就将就着喝罢”论理康三元是不会理会他喝的惯还是喝不惯的,只是因为最近宋病秧子身体转好,行动自由起来,时常出门,康三元有些担心自己的解药问题,所以有心同他交好,言语上便多加了关照。
像宋病秧子这号人,大都吃软不吃硬,康三元摸出了他的脾气。
果然,宋病秧子闻言,神色温和起来,又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康三元见状背过身去,面露奸笑——摸对了脾气,这人还挺好哄的。
此时天还不晚,也就刚过吃晚饭的点儿,宋崖——现在他基本上外伤痊愈,身体健康,不能再称他为宋病秧子了,恢复姓名。宋崖喝了一口热茶,见康三元坐在一边缝袜子,便道:“饭可好了?我饿了”
“……”
康三元闻言内心长叹,十分不情愿的放下针线,心说你怎么不早回来一会儿,我刚吃好饭。还把剩的送了人……
因猜测着宋崖出去的这一天半可能没钱吃饭,康三元还是善良的按下不情愿,站起身来。
幸好还剩了一些饺子馅,康三元于是又洗手和面,将剩下的饺子馅包了一大盘,拿到小灶房里下了,同时将洗澡水烧好。生在这样不发达的时代,洗澡真是个体力活啊。康三元默默地望着燃烧的火炉,心里又开始筹划如何来付后日的租金。她要过衣食无忧的小康生活啊。
康三元犯愁的时候有个习惯,就是喜欢皱着眉头在桌上画圈圈。
于是现在,宋崖一盘水饺吃下来,康三元面前的木桌上已经满是水圈圈了,宋崖终于忍不住道:“出了何事?”
康三元从神游中回魂,听宋崖一本正经的说出一口官腔,不由得注目又打量了他几眼,心道:“当年他听说刘御史家被流放,似乎急痛攻心,曾经吐过血来着,难道他同刘家有亲戚,那他岂不是有曾经参与谋逆的嫌疑了”
康三元如今捕风捉影的,已经听说了一些当年“景刘谋逆”的事迹,知道那刘御史是这件案子中的一个重头人物,另一个重头人物是当时的镇远大将军,八大美男之一的景年,还有一个是当朝兵部尚书莫绍麒,现在,头号罪犯已经都被皇上剿灭了,罪犯家属大都流放边关。若宋崖真是其中之一的漏网之鱼,那倒真是可怜了,要做一辈子通缉犯的。
这样想着,康三元面露怜惜之色,心说,你最好只是个落难的江湖浪子,我养着你,没什么;你可千万别和朝廷有啥瓜葛啊,我可不想菜市场门口斩首示众……
她想的远了些,不提防对面的宋崖正一动不动的观察着她,此时正目光复杂,面带寒色。康三元醒悟过来,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正了正身子道:“咳咳,那个,我如今遇上了一件难事,左右想不出出路,正在忧愁,失态了,呵呵,失态了”
眼见得宋崖的脸色稍稍的缓和了下来,康三元长出一口气,内心自责:“康三元啊,不要露马脚啊,万一他真是通缉犯,你小心被他杀人灭口啊”
一面愁容满面的将自己借钱给王大婶,现在没钱付铺子的租金,押金也要打水漂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宋病秧子。
宋病秧子听罢,垂目沉吟了片刻道:“你真想租那个店?”
康三元抠着桌子角道:“当然是真的想了,那个店位于繁华路段,周围全是绸缎铺和铁器铺之类的,具是卖家居用品的,三条渝州城主干道交汇,人流量大,且——”她忽然发现宋崖看她的眼神又透着研究了,顿时打住不说了——自己一时嘴快,说话又不经过大脑的古今语言转换,直接跑出来了……
宋崖见她停住,面有愧悔之意,反而勾起唇角,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道:“既然如此之好,那你就租了罢,我说过要替你画幅画卖钱度日的,今日便兑现罢。”说着,便要纸笔。
康三元讶异的听他说出这番话来,又为他的风华一笑所震惊,痴痴地起身去内间拿纸笔,心说,看来,他是有真功夫的了,派头放的这么足,我这次真要开眼了……
作者有话要说:贴贴贴~~~~~嘻嘻
捉虫数只…
称呼的作用
康三元上一世好歹是学过艺术的,而艺术,不论古今中外,都是相通的…所以,康三元将纸笔取来,桌椅调好之后,便不做针线了。以行家的姿态端坐在案头,用挑剔的目光看着宋病秧子,展纸、舔墨、笔走游龙。
因无镇纸,宋崖便命她按着一侧的纸,自己则负手挥毫,在纸上皴、擦、点染,一副秋山暮雨图,渐渐跃然纸上,他竟是用左手执笔,康三元看的又敬佩又羡慕。
在一边双目炯炯的不做声,宋崖说:“研墨”她便老实研墨,宋崖说:“洗笔”她便乖乖端过水盆来。
有高雅的人或者书画的地方,人不知不觉的便肃穆了。窗外只听的见潇潇的夜雨声,而室内,暖黄的油灯下,只有笔锋游走于纸端的沙沙声,康三元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一笔一划的勾勒着山道上的旅人瘦马,密林间的茅檐草舍。那颀长玉白的手指稳而健,落笔有力,显然成竹在胸。
宋崖的长发已经干了,此刻随着他的弯腰执笔,墨黑的头发便散下来,虚虚的掩着他半侧面颊,凭空的在那英挺的眉眼上添了几分飘逸。
康三元想,画美,人也美;画美,人更美……宋病秧子剑舞的好,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他的家世一定不错,难道真的和刘御史有一腿,不会是他家的公子吧,宋崖,刘崖,刘崖似乎不好听,他应该是化名。
这样想着,康三元因爱才而生亲近之心,在烛光影里,暖声问道:“宋公子,你的剑舞的好,画也画的这般好,你平日一定很刻苦罢?”
宋崖正将最后一丛苔藓点缀完,闻言笔尖一顿,探究似的看了她一眼,又回过头去飞快的将剩下的点完,一边点,眼中的笑意便盈盈的满溢出来。
康三元觉得,宋病秧子的面貌在烛光中美的正好,白日里看他的模样似乎总是偏于冷峻和清傲了些,只有这烛光中,面部的轮廓线条才柔和下来,显得俊雅而温润——她不很花痴,但此时见他笑了,也不禁很想伸手摸一把他的脸,蠢蠢欲动不敢作死。
宋崖画完,抬手将笔搁于砚台上,又审视了一遍画面,拿起一只小号的笔,稍作了几处修饰。忽然道:“你说的对,我师父向以严苛出名,我从师十余载,深得‘刻苦’二字之意味。”说着,显然是回忆起往事,嘴角噙笑,目光低垂深远。
师父?清乾国学子对老师大多称“先生”、“教授”或者“教谕”,称“师父”者,乃是武林人士所为。宋崖的这个“师父”不知系何处高人,竟是个文武双全的?而世家子弟大多鄙视江湖草莽、武林人士的,宋崖竟能从其“师父”十余载,那他,又不像个正经官家的孩子了……
康三元一边思索着,一边瞧着他静立深思的样子,忽然心痒痒的想起一首诗来:
青楼斜影疏,良人如初顾。
纤手如玉脂,淡妆胜罗敷。
引君入香堂,言词论今古。
君心诚切切,妾意情楚楚。
盟定三生约,共谱月下曲。
岂料鸳鸯棒,分飞相思苦。
纵有抱柱信,不能容世俗。
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不能同世生,但求同归土。
她此时想起的这首诗,美则美矣,似乎不大吉利。诗中的内容显然是两个相爱之人不能相守,誓同生死的诺言。
不过康三元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那“君子世无双”一句很适合当下的意境,她又暖声道:“宋公子,你不在这副画上也题一首诗么?我看人家都有的——”
宋崖已回身坐到藤椅喝茶,闻言便呛了一下,大咳之后才垂目道:“没有适合题字之笔”
康三元对这些是外行,此刻闻言脸上便现出失望的神色来,道:“好好一副画没有字多遗憾啊?要不,我明日一早起来再去买一支罢”
宋崖抬眼观察了一会她的神色,放下茶杯,忽然好脾气的道:“罢了,你将那支小号的云中洗净了,将墨研的浓稠些,我将就写了罢——明日我还要出去,晚些时候回来”
康三元闻言面露喜色——否则拿着一张无题字款识的半成品,谁会买啊。忙又问道:“那,还要不要给你留晚饭?”
宋崖道:“不必,我不爱吃剩菜”言外之意是,他若回来,康三元得重新做给他吃。
康三元本来还好心的想再问问他要不要带些钱出门的,闻此一言,顿时打消了念头。转而默默地去洗笔。
最终这幅画大功告成:宋崖在秋雨暮云之隙,以工笔小楷题了两句诗:“雨侵坏瓮新苔绿,秋入横林数叶红”落款一个“暮”字。
宋崖末了指点说:“明日将画拿到裱糊铺子里裱好,再拿到墨云轩去卖,要价三百两纹银即可——”
康三元在听到“三百两”的时候,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双眼石化。激动的想,这这,这病秧子简直就是童话里那只会生金蛋的鹅啊…有他在,自己何愁不富哇,哇哈哈哈……
是以过了一会儿,康三元期期艾艾的,隔着桌子真诚的望着宋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关怀道:“那个,宋公子,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啊,自己出门要小心些啊,你那个面纱呢?戴上它!”
对面的宋崖闻言,面皮忍不住抽了抽,举起一只玉白的手磨了磨额头,半晌,另一只手忽然隔着窄窄的桌案伸过来,将康三元的手拉了过去。
康三元惊讶的挣了挣,没挣开,便见宋崖抚额的那只手从砚台上拣起一只毛笔,轻轻地舔了下墨,然后舒开她的掌心,在她手心窝里轻轻地画了几下。口中一边道:“我有表字‘洪度’,少有人知,你可以私下称之。”
康三元收回自己的手,便见掌心上赫然有两个极淡的蝇头小楷“洪度”,却不是宋崖历来所用的任何一种体格。
“洪度”康三元小声念了一遍,这“字”很好听,她抬头有些傻得笑了。
转而又想,是不是也该礼尚往来,送他一个私下专用名称称呼自己捏?
她抓耳挠腮半天,又期期艾艾的笑着道:“呐,洪度,你以后私下也可以喊我‘小蕙’,这是——我的另一个乳名,也,少有人知……”这是她上一世里的乳名……康三元一心示好,激动之下搬了出来。至于上一世的真名“李牧”她并不想再用。说完又纠结得想,两个人又是真名又是假名还有表字、乳名,好混乱啊——————
对面的宋崖字洪度却愣了一下,低声道:“小蕙——为何取这样一个丫头气的名字?”
康三元噎住,宋崖继而云淡风轻的道:“名字,不过是个虚的,我只叫你三元顺口些”就此敲定。
两人的关系随着称呼的更改,上了一个新台阶,终于有点兄弟般的随和了……
--------------------补之
待康三元殷勤而麻利的伺候宋崖洗过澡后,已经快三更天气,宋崖穿着一身干净的家常蓝粗布袍子,负手站在檐下看雨,又瞧见正忙忙碌碌往西屋子里提水的康三元,唇角不知不觉的弯了起来——这个丫头,虽然透着古怪,却并没有坏心。往日倒是自己太多虑了。如今虽无告知她自己真身份的必要,亦不忍再叫她因此而担惊受怕。自己在此的时日已无多,应宽柔待之才好……
康三元坐在温暖的浴桶里,全身轻松,心情愉悦,三百两啊,换算成人民币接近九万块啊,呵呵呵,以后进货囤货的周转资金全有了。可见古人说的福祸相依还是有道理的,没白被宋病秧子压榨……
今夜,小院里的人各怀心思,小院小小的澎湃着。
小院外却是暗流涌动,暴风骤雨泱泱在即……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补好了
另:“雨侵坏瓮新苔绿,秋入横林数叶红”诗出杜牧《秋雨中作》。
原文如下:
灯前剧论与谁同?中岁朋侪亦已空。
行道敢希千载上,会心聊付一编中。
雨侵坏甃新苔绿,秋入横林数叶红。
莫怪又生湖海兴,此身元自是孤篷。
这诗,也颇符合男主此时的处境啊……
开业大吉
康三元拿着画去裱糊,裱糊铺子里只有一个年逾八十岁的老翁,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学徒在经营,裱画花掉近五百文。
康三元又到了墨云轩,墨云轩的店主接过画来,展开,目光惊诧的看看画,又看看康三元,再看看画。来回打量了几遍方将画轴急忙卷起,两手紧攥着和气的问康三元:“小娘子欲沽价几何?”
康三元被他看的很紧张,以为他生了什么疑心,正站在那里咬指甲,忖度着该怎么应对,现在见店主神色温和的问价。便迟疑的道:“老板你以为值几何?”
店老板拿手顺了顺画轴,忖度着道:“小娘子这幅画虽精良,然非古物。故而虽值几个钱,却也无多,小娘子只将心中价目说出来,我再酌情添减即可”
康三元被他那通身的儒雅气派和一句“值几个钱”给镇住了,想,难道这幅画竟只值几斤酱油钱?那他为何看到画的时候面露惊诧?难道,宋崖竟是个画画的名家,且傻到画风落款皆用实的,故而被这店主人看出了首尾?
这样一想,康三元浑身紧张起来,撒谎道:“老板,这幅画不过是我一时兴起涂鸦而已。本不打算卖,只是想听听老板的沽价——”说着她伸手将那幅画轴扯回,紧紧抱在怀里,笑道:“既然这样,那我就不麻烦您了”说着。翻身便走。
那老板忙叫道:“小娘子且请留步——呃,我出价五百两如何?这画虽不是名家所为,然颇有章法,小娘子才艺惊人,日后再有佳作,也一并拿到小店来售卖如何?”
康三元被那“五百两”堪堪钉住了脚步,心中挣扎一番,一跺脚,准备鸟为食亡,回身又将那幅画抱回了柜台上。
店主人见她飞快的又赶了回来,依旧波澜不惊,和风顺雨的道:“画是好画,可惜不是名家手笔,小娘子对这个价位可还满意?”
康三元飘得云里雾里,猛点头。
店老板写好银票,交给康三元道:“小娘子以后卖画,尽管来墨云轩,这般年纪就画的如此之好,大有前途,以后我们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
康三元含糊点头,飞快离去,找了个背人的角落,将银票细细看了好几遍,揣入怀中。然后健步如飞的跑到紫堂街昌和银号,将银子取出一百两,抱回家,关上门,在屋里长笑三声……
晚上把门守到宋崖回来,八八的告诉他今日卖画的经过,想问问他的想法,宋崖被她堵在门边,听完她磕磕巴巴的讲述,只笑了笑不语……
康三元觉得他更加莫测高深起来。
第二天,宋崖又留了字条出门去了。而康三元则租下了铺子,这铺子离渝州城主殷大人的官衙不远,地段处于繁华的商业街,背后是相对贫穷的南城区,非常适合康三元的二手家具店这种奇怪的产物生存。
康三元租好铺子之后,就忙着打扫、装修、安置货物,“康大家具铺”的牌匾也做好了,两天之后,一切准备就绪,挂上匾额,放鞭炮开业。
南城区贫民一条街上出了康三元这么一个商业新秀,还是小有轰动的,因此,开业那天来的人也不少,银姐一家是不用说了,另外还有堂哥康望福带着几个衙门里要好的同事,具是便装前来。其他三四个堂哥也大都来了,堂嫂们具到齐,拖老携幼的。虽然平日无多交往,毕竟是本家亲戚。另外还有王大婶、莲花夫妇等一些平日常走动的街坊邻居,具来捧场。
银姐帮着招呼,剪过彩之后,就在对面的杨记饭馆宴请了众人。
康三元忙前忙后的,这一天差点招架不住。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康望福带来的同事中有小黑脸一枚——那个夏捕头,
男人有堂哥康望福替她招待,康三元和银姐主要招待女宾。
但她却在第一眼看到夏风走来的时候脚便软了——请原谅她这么没用……
夏风当时穿着一身青色衣衫,窄袖口,衣服很服帖的穿在他身上,恰恰的勾勒出一副健壮而有力的身体,他没有戴帽子,墨黑的头发只用一块葛巾束在头顶,自然而大方。配着刀,依然是剑眉虎目,望着康三元粲然一笑,道:“康姑娘,恭喜了——”
康三元当此时,忽然十分庆幸宋崖是个避难的,外人鲜少知道她有这么一个官人,且听夏风的称呼,显然还以为自己是个未嫁的姑娘……
这样一想,她转而又有些郁卒,与宋崖的约定期满之后,他人走了,自己却稀里糊涂就成了个二婚妇女……到时候还要编个借口欺骗邻居们,自己未来的身份却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寡妇;二是弃妇……哪一种都很不爽!
宋崖这幅画虽卖了笔大钱,但区区五百两,赔偿自己的名誉损失费和精神赔偿费,还远远不够!
因夏风也在,康三元行动都秀气了三分,且潜意识里便不想有人当众提起宋病秧子来,于是在饭桌上尽谈些针织刺绣、穿衣打扮之类的话题。
众街坊邻居因大都知道她官人前些日子出门走生意去了,倒也不多问。谁知这些媳妇们坐在一起偏偏爱谈讲些养儿育女经,大嗓门的元春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问:“三元,你成亲快半年了罢,上怀了没有?”
一桌子的妇女顿时全用感兴趣的目光望着她,康三元如坐针毡,垂目看着菜碟子勉强笑道:“还没有”,往下别人再说什么,她就没在意了。
借斟酒的空儿偷偷的向邻桌望去,却见夏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正垂头把玩着酒盅。康三元忽然心虚起来,觉得他一定是听到元春的话了,不禁一阵颓丧。
再坐下来吃菜,顿觉菜肴比先难吃了数倍,康三元味同嚼蜡的咀嚼着,心里长叹一声:纵使瞒过一时,早晚人家也都会知道,宋病秧子,遇上你我还真晦气!
从这时一直到众人告辞离去,康三元屡次按捺不住偷偷观察夏风,从始至终,夏风也并未像以前一样看她一眼。
人散尽了,康三元回到铺子里,忽觉得到处都冷冰冰的无甚趣味,她难受的想,夏风一定觉得自己是个行为不检的女人了,怕是从此还要轻视自己,她心里既难过又愧疚。
作者有话要说:贴之
非礼
康大家具铺刚刚开业,生意不多,康三元在铺子里守到七八点钟便回家了,只留下徒弟吴小山一个人在铺子里看守。
这间铺子被康三元设计成了一明一暗两间,外面较大的一间摆放货品;里面是一个十平方左右的小间,安放了一张单人床,靠墙放了小衣橱,床头有一桌一椅,供晚上守店之人坐卧起居之用。
康三元和吴小山一起吃过晚饭后方回家,进了院子,宋崖果然还不在。一群刚长硬毛的半大鸡仔看到康三元回来,纷纷扑腾着小翅膀围拢来,跟在康三元身后,亦步亦趋、叽叽喳喳的赶着要吃食。
康三元去灶房抓了两把玉米,坐在院子里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用石臼将玉米粒捣碎了,一把一把的撒到院子里给小鸡吃。
康三元家所在的这个山坡颇高,可以俯瞰大半个南城区,康三元喂完小鸡,托腮坐在自家的门槛子上,凝望着夜色中,山脚下一家家、一户户窗棂中透出的昏黄的灯火,渐渐产生了恍如隔世的感觉——确实是隔世了啊……
康三元默默地思想了一遍上一世里的喜忧哀乐,又回思自己穿越以来的种种,忽然觉得自己挺孤独。
她揉着额角,可怜兮兮的想,累了一天回来,能有个肩膀靠一靠该多好啊,或者,有个能听她倾诉的人也成……
一阵夜风吹过,寒嗖嗖的,康三元紧了紧衣服,暂且按下自怨自艾的情绪,起身去小灶房烧洗澡水。
这时,柴门忽然吱嘎一声响,开了。
康三元正在灶房里忙着点火,并没有留意到院子里的动静,所以,当她填好柴,一抬头,忽然发现灶房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时,惊得“啊”了一声。
门口的黑影见她抬头,踌躇着动了动,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弯腰走了进来。
借着熊熊烧起来的灶火,康三元认出了眼前人,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竟是钱家旺。
康三元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莫非,康三元已没的爹爹,同钱家旺还有些未了的债务?
钱家旺人不只是胖壮,还很高,他进来只能微弯着腰,小灶房立即显得十分拥挤,康三元看着他油光水滑的一身绸缎,两只闪闪发光盯着自己猛瞧的大眼珠子,立时感到了危险。
她强自镇定的依然坐在小板凳上,问道:“钱少爷,这么晚了,你来有事?”
可能是灶房里的灰尘呛着钱家旺了,他先一扭身打了个巨大的喷嚏,然后转过头来,满面红光的道:“三元,一个人在家呐?”
康三元深刻领会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故事的深刻寓意,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道:“这灶房里烟大,有事我们出去说吧,我有刚煮好的热茶——”
一边往灶里多填了柴,使火烧得更旺了些,一边手持半块劈柴,站起身来,准备相机而动。
钱家旺一点也没有要出去谈的意思,反而近前一步,肥厚的大手一伸,握住了康三元的左手,涎着脸道:“三元,我是专为你来的,你爹卖你的契书还在我这里,你早晚是我的——”
这话未说完,只听空气中风声响过,砰一声,钱家旺头上已经挨了一劈柴——是康三元没经过这场面,被钱家旺强握了小手,立即紧张起来,下意识的就将手中的劈柴砸向了钱家旺。
钱家旺皮糙肉厚,挨这一下,竟仿若无物一般,只愣愣的摸了摸脑门,又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康三元,眼神渐渐深起来。
这下康三元慌了,心里恨自己沉不住气,这下肯定惹恼了钱家旺了,自己连装动情、用言语拖延时间的机会也失去了,心下懊恼不已。
且夜已渐深,不会有人来串门,宋病秧子又不在,钱家旺如此肥壮,如今,自己就是拼了老命也打不过他啊——
康三元咬咬牙,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挥舞劈柴乱打起来。一边打一边喊:“救命”,丢人大了去了。
钱家旺见她张牙舞爪的模样,又听到她大喊,便随手掏了块油香的手帕硬塞进了康三元嘴里,也不躲避康三元的击打,轻轻松松的将康三元的双手反剪了,将人推倒在柴堆上。
康三元被那气味腻歪的帕子堵着嘴,差点背过气去。
倒下后继续死命的用脚踢打,等钱家旺用一只膝盖就按住了她的两条大腿之后,康三元最终哪里也动不了了,然后她便很没用的急哭了……
正在康三元恨不得一头撞死,也不要被这么个油腻腻的人按着的当口,小灶房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一阵疾风飚过,康三元只觉身上一轻,耳边便听钱家旺失腔变调的一声哀嚎:“啊~~~~~~”然后是院子里传来“扑通”一声巨响,应该是重物砸到了地面上的声音。
康三元是面朝下趴在柴堆上的,此时手脚获得自由,便连忙爬起来,将嘴里的帕子掏出来扔在地上,对着灶灰干呕。
耳中听到院子里仿佛打了群架,不时有各种哀叫声传来,康三元将自己的晚饭都呕了出来,喘吁吁的蹲在灶房门边向外一望,今晚是个黑沉沉的阴天,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分辨出一个白色的人影在几个黑影中闪转腾挪,康三元回身将灶中燃烧的木柴扯了一根,照了照院子,看到宋崖正一脚一脚的将四五个大汉踢倒,便放了心。
将木柴又扔到灶膛内,扯起自己的袖子,嫌恶的将脸上已干的钱家旺的口水和油水擦了又擦,抹了又抹……
-------------------------------更新滴分割线
被人非礼的滋味还是挺窝心的,康三元此时的感觉仿若吃了死苍蝇一般,气的手脚直哆嗦,又听到院子里宋崖仿佛歇了手,正低声断喝道“滚!”
康三元忙抓起一只劈柴跑出去,道:“等等!”然后举起木柴,对着地上蜷曲着的最大的一团——估计是钱家旺,兜头盖脸的便是一阵乱打,以此泄愤。
钱家旺在地上唉吆吆的叫了几声,试图爬起来逃跑,被宋崖赶上,一脚又结结实实的踩在地上,回头示意康三元接着打……
康三元见宋崖在旁,胆气逾壮,一鼓作气的又打了二三十下,这才揉着酸疼的手脖子住了手,宋崖抬了抬脚,钱家旺勉强爬起来打躬作揖的求饶,宋崖冷冷的道:“还不快滚!下次再被我看到定叫你有来无回!”
钱家旺往日也是耀武扬威惯了的,此时被打的全没了气焰,灰溜溜的领着弯腰塌背的家丁们,一瘸一拐的溜了。
这里宋崖方回身走到康三元近前问道:“这厮伤着你没有?”
康三元此时已明白,钱家旺定是把准了宋崖不在家,这才堵着门来调戏自己,真是被人家欺负到家门口了,心里咽不下这口恶气,见问,揉着胸口道:“奶奶的,气死我了,我这会儿还手脚发软!”
一边说一边很没修养的蹲在地上喘气,她的衣服上满是灶灰和枯叶,头发乱糟糟的拖在脑后,缠绕着些枯枝、柴草,借着灶房里的火光看起来,她现在的模样很狼狈。
宋崖细看她的神情,知道只是受了场惊吓,并没有出什么大事,眼中阴冷的神色逐渐缓释。他弯下腰,轻轻地拿掉康三元头顶上的枯叶,又把她发髻里横插的几棵柴棒一一摘出,用手指捏做几段,道:“你放心,他以后再不会来找你麻烦!”
康三元不以为然的道:“这姓钱的是个地头蛇,你今日打了他,他就算怕了你。等你走了铁定要找我来报仇的——”
宋崖闻言双目一寒,冷冷的道:“他不敢”
康三元心说,敢不敢以后才知道,到时我成了弃妇,还不更被他欺负到头上去了,这样一想,不禁忧烦不已。叹了口气,用“你说的话我不信”的眼神看了宋崖一眼,便站起身收拾乱成一团的灶房去了。
宋崖被她这一个会说话的眼神一激,目光顿时现出冰冷的杀机来。他看着钱家旺一行人逃走的方向,轮廓优美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
--------------更之
第二天,因为宋崖没有说要出门,所以康三元早早便回家做晚饭,她吃力的拎着菜肉刚爬上坡顶,赫然发现自家的院墙和柴门都变了模样。
那原先一人高的院墙,现在变成了需仰视的巍峨高度,那柴门早不翼而飞,一扇带着黄铜门环的、看起来坚固无比的大铁门,昂然矗立在眼前,康三元一时晕了——左右环顾,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再次确认门前那块白菜地确实是自己亲手所植,而眼前这宅子也确实是这山坡顶上独一家之后,康三元放下手中的袋子,在裤子上抹了抹手心的汗,这才小心翼翼的扣动了铁门上的铜环。
半晌,大铁门吱吱呀呀的开了,宋崖一身利落的短打扮出现在门首,更显的身架修长结实,风姿翩然。
康三元看看门,又看看宋崖,惊讶的道:“宋,呃,洪度,这铁门是你换的?”
宋崖转身,将手中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背在身后,无波无澜的道:“你这院子和破篱笆没什么两样,还是这样坚固些”
又看着康三元,语气郑重的叮嘱道:“我不在家之时,若有人叫门,你要问好姓名再开,切记!”
康三元见状,不由得乖乖的点头。心内却惊讶的猜想,他八八的装了这么扇大门,是因为昨夜之事呢,还是因为他的身份要避人耳目捏?
迈步进了院子,大门上方,搭了个小小的遮雨的屋脊,大门背后的门栓,全是赤铁铸造的,康三元心内度量——都很结实。
费力的落好了门拴,一回身,发现宋崖站在院子中间,正捏着嘴唇,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康三元从没见过宋崖做过这类不雅观的动作,不禁觉得好笑。
但她刚张开嘴,便立即转变成了惊叫——随着这一声口哨,院子里不知从何处忽然窜出三四只硕大的狼或者狗来,每一只足有半米多高,围着宋崖转了个圈后,便直扑向十几步开外的康三元。
天知道康三元上一世最怕这种凶恶的大型犬类动物,上一世她十一二岁时,被自家没养熟的恶犬扑倒过,在手背上留下了四颗永远抹不掉的牙印,打狂犬疫苗打的她屁股都肿了,那件事成为她成长中的一大阴影,从此后不要说大型犬,连呲牙咧嘴的小哈巴狗儿都能把她吓得尖叫。
于是,当这四只长相凶恶,神情兴奋,酷似饿狼的生物向她扑来的时候,她本能将手中的肉菜一仍,“妈呀”一声尖叫,撒腿如飞的一头撞向宋崖,宋崖饶是会武之人,却也被她这力大无穷的一撞,撞的一趔斜。
宋崖一转身,伸手将她从背后捞到怀里,康三元只觉身子一轻,一抬头,咦?咦咦?——
自家何时上了树捏?且还是坐在宋崖的怀里,揪着他的领口……
再低头一看,只见那四只恶犬正在梧桐树下磨爪子,边磨边兴奋的看树上的康三元一眼。康三元被四双黄眼睛看得心虚,皱眉问宋崖:“洪,洪度啊,这些狼是哪来的呀?你,你快下去把它们弄走,都弄走!”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支持~下周会恢复更新速度,这周为保饭碗,更新只能慢了……
温泉解毒浴
宋崖用估量的眼神看了看树下的恶犬,露出满意的神情道:“这几只可是极难得的猎犬,看家护院是绰绰有余的,你下去叫它们闻一闻,以后就认你这个主子了”
康三元闻言紧紧抓着宋崖的衣襟,颤声道:“洪,洪度,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这分明比狼还凶啊,你赶紧下去弄走,快!”
宋崖看她小脸煞白的模样,看来是真怕的很了,便一耸身跳下树来,唿哨一声,四只巨犬闻听唿哨,如得军令,立即离开梧桐树,飞奔到宋崖身前,乖乖的卧成一排,四双眼睛饱含期待的看着宋崖。
康三元坐在树杈上,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想,这几只狗还真是——军容整齐啊。
这天晚上,康家小院便是这样一番景象,宋崖手持绳索,十分不忍的将那些眼神充满信赖和忠诚的大狗一一的拴上铁链,定在地上。
康三元紧闭小木门,在灶房里烧菜,偶尔从破木窗子里探出头来,叮嘱一声:“一定要栓紧些~”
院子的东侧已经全被一字排开的狗们占领了,母鸡领着小鸡仔们,只在西墙根底下活动,宋崖悠然的独坐在院子中央的梧桐树下,也不嫌风冷,甚有滋味的翻着一卷旧书——此书乃是康三元花了五个铜板从小书铺子里淘来的,同类的书本子康三元还淘了许多,具是描写才子佳人幽期密会的传奇脚本,最是浅显易懂的……
康三元穿过来之后,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精神食粮的匮乏,好在她要求也不高,基本上有书读就成,所以,这些书本子甚合她的口味,枕边簸箩里,常放上两卷……
康三元忙前忙后的张罗着晚饭,不曾留意宋崖手持着自己的“枕边书”,正读的不亦乐乎,一张清俊的玉面隐隐含笑。
晚饭倒颇为丰盛,一道麻辣鹌鹑,一道蜜汁蕃茄,一盘尖椒炒肉丝,康三元一时兴起还做了个拔丝地瓜,自从不用给宋崖熬药,她腾出功夫来,专门研究吃的……
康三元这两日一直为一个问题所困扰,今日好不容易逮到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机会,便打算探一探宋崖的口风。
吃饭时康三元先尝一遍饭菜的规矩,不知从何时起改了,此时两人各端各的碗。
康三元边往自己碗里夹菜,边指点宋崖道:“你吃吃这个看,这个叫拔、丝、地、瓜——你见过吗?……还有这个鹌鹑,我加了些陈醋在里面,你有没有吃出来……”
宋崖的心思显然并不在吃上,他若有所思的沉默着,嘴角不时微微的弯一弯。对康三元的热情指点视而不见。
他非常清减的吃了几口白米饭后,忽然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康三元闻言一愣,多大?自己还真不知道康三元多大……根据平日照镜子的经验判断,康三元今年最多也就二十一二岁。
她眨了眨眼睛道:“十九”
年龄嘛,总是报的小一些好,不论在哪个社会……
宋崖闻言,细细打量了康三元一遍,莫测高深的抿了下嘴角,看起来心情愉快。
康三元被他看的心虚,觉得他笑的——别有深意……
她在沉默的空气里又啃了一会儿鹌鹑腿,方斟酌着开口,迂回的问道:“洪度,你那个伤口现在全长好了吧?”
“唔”
“这就好——”
“……”
“一直以来我所待你的,你没甚么不满意的吧”
“……唔”
“嗯,那就好……你看,按照咱们的约定,现在…你是不是也该把我身上的毒全解了呢?”
康三元掐着日子呢,再过三天,又到一月之期了……
宋崖闻言略愣怔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才想起造解药这回事,他抬起手指,磨了一下额头,半晌,忽然垂下睫毛郑重的道:“嗯…你身上这毒,也不必一定用药解,这城东黛山上有一脉温泉,含奇特药性,可解百毒,你去泡上三个时辰便可——”觉察出康三元眼神中的怀疑之色,又补充道:“泡这温泉,比服用我制的解药解的干净”
康三元慢慢的拨着碗中的饭粒子,琢磨着宋崖这一副童叟无欺的表情,觉得他应该不会骗自己——他若不想留自己活口,也就是一刀的事,用不着拐弯抹角。
于是便放心下来,决定相信他一回。想到自己身上的毒可能马上能全解了,全身不禁一阵轻松。再看宋崖,顿觉他可亲可爱了许多……
不过,她转而又想到别处,生出忧虑来,皱着眉头道:“洪度,黛山离上珈山远不远?太尊长公主在上珈山一带可建了汤沐浴场了,我一个平民老百姓敢靠近么?你还是给我制一粒解药的好——”
宋崖闻言眼皮动了动,道:“不妨,黛山上那眼温泉,独有我知道,我可以带你去——”
康三元又生不解的道:“既然你能替我解,何苦要跑到山上去?天又冷了,你还是做丸解药给我的好——”
宋崖看着饭碗道:“我忘了解药的配方……”
……
康三元沉默,默默地捡起筷子吃饭,再无别话了……
------------------------更新之
黛山,坐落在渝州城最东面,环绕着渝水河。山如其名,从远处看,乃是漆黑的一座秃山……
康三元解毒心切,第二天一大早便起来,先到铺子里叫醒吴小山,告诉他自己今日有事儿,他得一个人守铺子,然后将需要叮嘱的事情细细的嘱咐了一遍,觉得再无差错了,这才回家。
此时宋崖还未起身。
康三元耐着性子,将大小鸡们都喂了一遍,又给四只狼一般巨大的狗狗,熬了一锅地瓜干加盐巴的浓粥,这才重新洗净手,淘米做两个人的早饭——白粥。
等宋崖掩着怀坐在堂屋里打哈欠的功夫,康三元已经将饭盛好,整齐的摆在桌子上了,她此时在院《奇》子里找了四只小《书》木盆,将每只木盆里《网》倒了四五勺温温的地瓜粥,然后用一只竹竿,把木盆挨个推到狗狗们面前。
狗狗们都在东墙跟下趴着,脑袋放在前爪上,闭着眼睛,应该是在睡觉,康三元端着食盆走过来,它们只动了动耳朵,眼皮也不抬……
初冬的早晨,薄雾初散,晨光正好,空气新鲜的刺人鼻腔,康三元料理完院子里的所有成员,站在梧桐树下欣赏了一下朝阳流云,忽然悟出了一个真理:
人,最大的快乐,其实就是享受生之喜悦。如果自己没有穿,如果自己此时还在等轮回,又怎能如此快的就拥有清风小院看朝云的机会呢?
这样一想,阎王,似乎也是可以原谅的……
康三元自我纾解了一会儿穿越以来的压抑情感,心情通畅了许多。看看太阳已经有点高了,便准备去叫宋崖起床。
回过身,发现墙根下的狗狗们依然一字排开的卧着不动,四个食盆也原模原样的、满满的放在原地,看来它们没发现食物。
天冷,再过一会儿,这地瓜粥就该冻成一坨了。
康三元拿起竹竿走过去,将盆又依次向前推了一推,一边唤狗们起身。四只大狗终于睁开了眼睛,先懒懒的扫了一眼康三元,又冷淡的瞅了一眼木盆,便兴味索然的将头扭到一边继续趴着了……
康三元想,离得远,也许它们没看到盆里有东西,于是便将木盆直推到狗的爪子前,并用竹竿敲了敲盆沿,这下,狗狗们纷纷抬起头紧盯着康三元,怒了,都低吼着,脖子里的毛炸了起来。有一只还弓起了腰,蓄势待发的磨了磨爪子,望着康三元便是一扑,结果被链子拉了回去,顿时气恼的调身猛啃铁链……康三元站在安全距离之外,依然被它的气势吓得连忙倒退两步,心想,这链子改日还得换粗些的……
正在这时,宋崖忽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问康三元在做什么。
康三元回头见宋崖起来了,放松下来,抬手卡着腰道:“我正在喂狗,它们不知为什么就飙起来了……”
宋崖走过来看了看木盆,道:“啊,我忘记此事了,这些犬平日只吃鲜肉”,说着,走到狗狗们中间抚慰性的挨个拍了拍脑袋。狗狗们一见他来,立即驯顺了,脖子里的毛也平复了下去,纷纷坐在地上摇尾巴,一副邀宠的眼神看着宋崖。
只吃鲜肉,鲜肉,肉…康三元额头滑下冷汗一颗,这些狗,太,太危险了…
不仅会危害到她的生命安全,还会危害到她辛苦积攒来的铜板……
康三元不知不觉做了一个两手掐腰的姿势,垂目看着正对着宋崖打滚的狗狗们,语调刻板的道:“它们的食性从今以后得改一改……”
宋崖了然的点头,微微一笑道:“它们以后就交给你了,你想如何调理,都随你,我们还是快些收拾去黛山的要紧——”说着自去取净水洗漱。
黛山与太尊长公主建汤沐浴场的上珈山,其实是两个方向,凡渝州城人没有不知道的,康三元问宋崖黛山离上珈山远不远,暴露出她不像渝州城土生土长的人。而宋崖居然独独知道黛山上一眼别人不晓得的温泉,同样也显示出他对渝州城的了若指掌。
大清早上的,天气又寒凉,街上行人稀少,康三元和宋崖并坐在一辆马车内,望黛山方向而行。
如此同行,于两个人来说还是头一次。康三元穿了身便于脱换的藕荷色薄衣裤,为了保暖,另外带了条厚毛毯,此刻她整个人被毛毯包的严实,只留了颗脑袋在外面。宋崖则穿了件康三元所造的、素色窄袖衣袍,头发用宝蓝色葛巾束了,清淡而风雅。
康三元见他穿这身近乎纯白色的袍子出门时,曾不放心的询问:“这件衣服很显眼的,你不怕被人认出来么?不如穿那件灰袍子——”
对于康三元的询问,宋崖只道:“唔,我的仇家这几日无暇寻我,无妨”
善良的康三元给宋崖做的那几件袍子,都是灰色系列的,比如灰褐色、蓝灰色、土灰色…灰色耐脏,并能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这是康三元自己认为的。她希望宋崖穿上这些灰扑扑的衣裳之后,能泯然众人,减少被仇家发现的几率,也减少,她被连累的几率……
宋崖并不能体会她的良苦用心,对她专用这些颜色脏兮兮的布料给自己制衣裳的行为十分的不满,在他几次表示过这些颜色他不喜欢,他很不高兴之后,康三元稍微花了点心思,给他做了这件白袍子,前日才刚做好,今日便上了身。
康三元没有在这种历史条件和天气条件下泡过温泉,实在不知道该带些什么。她一想到自己在一座树叶落得光秃秃的山上,冻的抖索索的蹲在水坑里洗澡的光景,就觉得傻得可以,也…可怕的可以,这寒风飕飕的天……
于是,在马车上,她忽然灵机一动道:“对了,洪度,我想出个好法子,我们不若去那温泉里提几大桶温泉水带回家,我在家里泡不也是一样的么?省的在山上挨冻了,这么冷的天——”
宋崖听了她上半句,先眯了眯眼,又听了她后面嘟嘟囔囔的抱怨,释然道:“无妨,那泉水之侧,原有亭阁数间,一应摆设俱全的”
康三元闻言,又一次偃旗息鼓的放了心。她总是以为宋崖说“无妨”的事,就真的“无妨”……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还剩一半,尽快补之
剩下的一半是宋崖在那啥小山头的温泉池子里头,乘着清风明月戏三元的欢乐戏,哈哈哈~俺摩拳擦掌,无限激动中
呜呜呜,掩面泪奔中,俺说这章要水池子里头戏三元来着,结果写了半天,还是没到重头戏……俺对不住大家,温泉里的那段子,只能下一章写了……爬走…俺尽快爬回来
黛山小明月
不知道是不是今日不宜出行,马车竟在路上坏了两三次,赶车的小伙子看起来还很青涩,修车修出一头热汗,连连抱歉,看得出是怕丢了这趟生意,康三元便不好意思说换一辆车,而宋崖,对此似乎颇无所谓。
在小马夫忙着修车轴,或者车轮的的间隙,他便悠然的在一边踱步,也不去相帮。而康三元则抱着包袱,围着毛毯,坐在路边,对宋崖随时随地耍酷的样儿很不以为然。
走走停停,等到了黛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黛山远看很黑,到了近前看,乃是松柏环绕的苍翠色,山前有一条碧清的溪水。一梯石阶源溪水而上,直入林木深处。康三元在看到这重峦叠嶂的山势之后,蓦然就想起了宋崖那夜所画的秋山暮雨图,与这山的意境甚是相合,只少了些雨。
康三元跟在宋崖身后,沿着溪水拾级而上,一路发现许多桂树、金橘树等依旧枝叶繁茂的树木,夹杂在落叶乔木的老干虬枝之间,参差不齐,倒也别有一番意趣。转过一处石壁,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山茱萸林出现在眼前,这个时节,山茱萸果已经成熟,累累的挂在枝头,远望是火红的一片,仿若云霞。
康三元忍不住赞叹,宋崖也驻足观望了一会儿,道:“还有更好的,到山顶上便知”加快步伐,继续在前面带路,康三元勉强跟上,边走边采摘山茱萸的肉果,塞进包袱里,准备带回家熬肉粥吃,她记得粳米加山茱萸熬粥是冬季养生的佳品。
石阶转了几圈,眼前又一次豁然开朗,两人到了山顶。
山顶十分的平坦广阔,地上铺满厚厚的金黄色的草叶,几间茅舍矗立在葱茏的茶花树丛中,半隐半现,想必就是宋崖所说的“数间亭阁”了。
康三元在山顶上来来回回走了一遍,疑惑的问宋崖:“洪度,哪里有温泉啊?我怎么没看到?”宋崖正临风负手看雾霭,眼角余光打量康三元自登上山顶,便如同觅食的母鸡一般来来回回的在草丛中寻觅,丝毫不注意眼前的美景,心中甚是失落。
见康三元发问,只得回过头来道:“那眼泉在茅舍之内,你且先过来,此处景致比刚刚的山茱萸林更好了十倍”
康三元闻言放了心,拖着包袱,磕磕绊绊的走过来,立在宋崖旁边,也看了一眼山下薄暮的流云、淡青的雾霭,粗略的道:“雾下的这样浓了,远处那条白的是渝水河么,我们离城区竟这样远了,晚上还赶得回去么?”说着忧虑的叹了一口气。
宋崖闻言悻悻的转回身道:“还是去茅舍罢——”
这几间茅舍远看甚是普通,走近了才觉出精致来,院墙乃是滚圆的松木匝成的,足有一人半高,甚是干净整齐,不知是何处高人在此设庐,倒是个遗世独立的好去处,康三元走到院门首,抬手敲木门,木门却应声而开,吱呀一声,露出个黑乎乎的小院。
康三元回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宋崖,宋崖点头道:“但入无妨,此庐荒废已久”
一语未落,康三元蹬蹬倒退两步,哎呀一声贴在了宋崖腰上,扯着宋崖便往回走,一边道:“我们回去在山下住一夜明早再来,我害怕!我没带火石,我不会功夫,我不敢在这荒山野店黑灯瞎火的地方待啊……”
宋崖的袍子被她扯成一团,他僵硬的道:“这茅舍原是我师父所造,因他不在此地,所以说荒废已久,你不要胡思乱想——火石灯烛,舍内都有的”一边将她从身后拉出……
康三元一听他说出是他师父的宅子来,全身炸开的寒毛立即平顺,乖乖松开了手。
原来如此,难怪宋崖对此处这般熟悉。她悄悄的整着宋崖的袍子,不好意思的道:“咳……原来是你师父他老人家的…咳,咦?那我身上的毒的制法是不是他老人家教你的?”
宋崖不答,迈步进了小院,康三元赶紧跟上,亦步亦趋跟着宋崖,宋崖推开堂屋的门,进去熟门熟路的找到了火石,将房内的灯烛一一点上,屋子里顿时亮堂起来,康三元环视房间内一周,觉得整体色调甚是雅致温馨,心不觉安宁了不少。
宋崖又到院子里将木门拴上,回来端进一盆水来,开始擦拭桌椅板凳,面色沉静,眼中流露出怀念之色。
康三元抱着包袱站在当地,看着宋崖勤快的打扫着卫生,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贸然闯入的外人,一时不知该干什么。
宋崖这个在康三元家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爷,此刻忽然如此勤劳起来,也不指使康三元,自己动手擦完了这间屋子,又端起油灯,去隔壁房间,康三元只得抱着包袱,跟在他身后,她可不想一个人留在陌生的空屋子里……
--------------------------------更之
赶着几间屋子都打扫干净了,宋崖看了看身后紧紧跟随的康三元,微微一笑道:“你先坐坐,我去去就来——”
康三元连忙站起来想说:“不,我要跟你一起去…”转而又想到,也许,他是要去方便的…恐不便跟随,便又坐下叮嘱道:“洪度,你快去快回,别走远了”
宋崖眯眼瞧了瞧她紧张的小样儿,将手中剑放在桌上,道:“你若害怕就喊我,我就在附近——”边说边出门去了。
康三元抱着包袱坐在小凳子上,听着外面呼啸的山风,心中祷告,房子里不知何处撒风漏气,风声一起,油灯的火焰便噗一下倒伏到一边,房间里立即暗下来,门窗也铮铮作响,风声过去,火焰又恢复如初,活活的跳动……
康三元生怕这火焰跟鬼片中一样,忽然冉冉的游动起来,又怕门窗上忽然出现个飘动的黑影…她的想象力太丰富了些,不觉越想越怕,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的好。
这样煎熬着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忽听门外传来宋崖那熟悉的声音:“出来吧,我捉了只山鸡烤来吃——”
康三元如蒙大赦,赶紧推门出来,只见清冽的月光下,宋崖一手持弓,一手拎着两只黑乎乎的东西,正站在院子里。
康三元忙走近来,抱怨道:“不是说去去就回的嘛,怎么去了这么久?!”一边观察了一下宋崖手中提的事物——果然是两只肥硕的母山鸡。她立即觉得饿了……
宋崖带康三元穿过正屋,来到后院——这小茅舍倒造的甚是齐全,后院竟然开辟成花园的样子,沿着院墙栽了许多花木,院子中央是一个阔大的浅水潭,足有六七十个平方,月色下,水波粼粼,雾气朦胧,隐约可见底。
水潭之上,有一亭一阁,具是小巧精致的,茅草做顶。中间连着曲桥,直达岸边。看来宋崖的师傅还真是个雅人。
康三元伸手到水潭里一摸,温的。
她惊喜的问宋崖:“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温泉了?”
“唔”
“好大啊,啊哈哈哈~~”康三元经历过种种煎熬之后,终于见到能解自己性命之忧的、传说中的温泉,兴奋之情难以言喻。
宋崖在不远处拎着山鸡道:“你先把这鸡烧好再泡也不迟——那间是灶间”
康三元正蹲在地上,将自己带来的包袱打开,从里面掏出巨大的一团黄乎乎的布来,她一边将布摊开,抖了抖,将一头拴在院子一侧的花木上,又拎着另一头向院子的另一侧走去,准备用这块黄布将院子拦腰折断,制造出一个独立的沐浴环境来。
一边回答宋崖道:“你会烤肉吗?我听说烤山鸡是一道美味,你就在帐子外面笼一堆火把它烤了吧,我泡完正好和你一起吃——”
说着麻利的将布头栓到了这侧院墙下的茶树上——她有备而来,这块长达十几米的布头拦了半个院子,还绰绰有余……
在院子里,山风还是吹的进来的,布幔随风飘动,康三元见状又跑到各处的墙根下,搬来许多石块,将布头的下摆一一压住,完毕之后,拍手看了看自己的劳动成果,甚是满意……
又回身叮嘱宋崖道:“洪度,你不要走开啊,你就在这里烤山鸡好了,烤熟了不用等我,你先吃着——”说着,投以安抚性的一笑,抱着包袱走到帘子之后,上了浮桥,进了小凉亭,在小凉亭里开始换衣服,抬头看明月,山高明月小,明月何皎皎……
康三元将衣服麻利的脱下,只剩了一件类似于连衣裙的贴身内衣——她自制的。
然后兴奋的从凉亭上直接跳进了温泉里——温暖的水,刚好漫到膝盖。
她在水中躺下,找了块大石靠着,舒服的哼哼了一声想:如果此时能有一瓶沐浴露,就更完美了……
------------------补之
过了一会儿,布幔对面升起一团浓烟,应该是宋崖在笼篝火,康三元放松的将整个人沉到水中,只留了颗脑袋在水面上,脚踩着潭底光滑温热的石面,懒洋洋的靠了一会儿,不能尽兴,这水太温暖太舒服了,她禁不住想游两下,遂拿出小时候在家捉鱼摸虾练出的本事——做狗刨式在水潭中来回扑腾……
扑腾了不知道几圈,她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四肢一软,沉下去了……
宋崖在布幔后面升起了篝火,用弯刀将山鸡收拾干净了,架在火上慢慢烤着,忽然听到水潭里传来一阵扑扑通通的声音,以为是康三元出了什么事,连忙丢下树枝走到潭边一掀布幔——好家伙,原来这丫头还会游泳…正满池子撒欢,只是这游泳的姿势忒不雅了些……
宋崖观摩了一番,放下布幔,弯唇一笑,回身继续烤山鸡。
过了很久,水潭里终于安静下来,一定是游累了,宋崖想。惬意的切下一片熟透的鸡肉,慢慢吃着,一边欣赏天上那轮皎洁的小月,心中筹划着这几日急需处理之事。
等他将两只烤熟的山鸡切好块之后,水潭中依然无动静,他唤了声“三元”,没有回应…宋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空腹之人不能长时间泡澡,容易导致晕厥——这丫头不会是晕在水潭中了吧?
这样一想,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布幔前,唤了几声:“三元——”依然无人应答,宋崖不再管其他,一把掀开布幔,便见淡淡的水汽弥漫下,康三元直挺挺的倒在水潭底……
这一惊非同小可,宋崖连忙跳进潭中,三步两步趟水过去,一把将人捞上来,一试鼻息——果然是晕过去了,忙将人抱出水潭,摸了摸脉搏——幸好晕厥的时间不长,宋崖松了一口气,将人抗在肩上,顺手从凉亭里拿了厚毛毯包上,三步两步的回到茅舍侧室的卧房内,将人平放到床上。
按照经验掐了一会儿人中,康三元依然没有反应。宋崖慌了。
开始手忙脚乱的翻找师父的医书——他只会把脉,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死透。至于其他,则只会疗刀枪剑戟的外伤,对这类突发症状,则束手无策。
好在师父房里有丰富的医学典籍,供他查找,宋崖终于在师父常用的小抽屉里翻出了一本手抄本医书,上书大字:“常日救急策”,翻开来果然看到“沐浴晕厥篇”,上书的症状同康三元一模一样。
宋崖大喜,照着第一条指示,先将康三元的双腿用枕头垫高了;又按照第二条,将窗户开了半指宽的缝隙;再看第三条,宋崖呆了——
上书:
再,取冷水浸棉布,医者持之,拭病者体肤,自颜面至趾端,往复数遍,即可苏醒……
康三元从昏迷中悠悠的转醒,睁眼一看,发现自己正躺在屋子里,有冷风从窗户吹进来,灯火轻轻跳动。环顾屋内,宋崖正背对着她,蹲在床前的地上,在木盆里洗一块布……
康三元迷茫的想,自己不是在水池子里游泳来着,然后就晕了,怎么会晕了呢?难道,康三元这身子是个低血糖患者?
她勉强撑起身子,叫道:“洪度,我刚刚是不是晕倒了?”
宋崖闻言,脊背似乎微微一僵,他没有转身,依旧在专心致志的洗着那块布,口中道:“你——醒了,唔,大概是因为你没进饮食,又在水中久泡所致”
康三元扶了扶额头,还是有些晕,便道:“应该是吧,你手里的布是做什么的?快拿来我敷一敷额头,晕的很——”
宋崖不动,半晌起身,僵硬的走过来,将棉布叠了叠递给康三元,立即回身道:“我去给你拿些吃的”说着便快步走了出去。
康三元靠在床栏杆上,啃着山鸡肉,精神渐渐恢复过来,见宋崖不远不近的坐在一边,正眼也不看自己,竟隐隐有一丝羞赧之色,不禁纳罕,转而意识到,自己此时是穿着那身泳装——改良版的修身无袖连衣裙,便明白了他的局促之故。
按理说,康三元穿着现在这身上大街都不会觉得羞愧,毕竟在上一世它就是一条修身的连衣裙啊,又不是三点式…之所以要大动干戈的围个布幔子洗澡,其实更多的是考虑到宋崖的感受——毕竟要入乡随俗啊,自己也不能太惊世骇俗了。
现在看来,宋崖救自己时看到了自己这身打扮,一定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看来宋崖还是个雏儿,未经人事啊,呵呵呵,这样一想,康三元吃着鸡肉,吮着手指头,自得其乐的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扶额,还剩一半,尽快补之…
俺再也不许诺了……请鄙视我的拖沓
可怜的三元……
火辣辣的娘子
等康三元吃完鸡肉之后,已经二更多天了,康三元看这院子里有三间屋子,东西厢房都可以睡人的,便问宋崖他睡哪里。
宋崖道:“我睡西厢房吧”
康三元此时已穿好了衣服,抱着毛毯站在地上,闻言小心的道:“洪度,我也睡西厢房可不可以?晚上一个人睡这里我有些怕……”——荒山野岭老宅子……
宋崖道:“好”
西厢房同东厢房一样,只有一只窄木床,康三元在房里徘徊了一圈,将抱过来的铺盖铺到地上,乖乖的选择了地铺。
宋崖自去沐浴洗漱,吹灯之后,两人各各安歇。
半夜时分,冻的抖索索的康三元裹着被子,爬上了宋崖的床…这屋子想是年久失修,半夜窗户老是卡啦啦的响,间或床底下、墙角根不断传来莫名其妙的噬咬声,听的康三元心惊肉跳、辗转难眠,终于按捺不住,裹着被子,赤脚爬到了床上,小心翼翼的躺在了宋崖身后。一边轻声道歉道:“洪度,对不住了,先挤一晚吧地下有东西……”
宋崖翻了个身,叹口气给她让出来一块地方。
康三元躺到床上,感觉温暖了不少,心里也安定了,沉沉睡去——
她好死不死的,竟做了个春梦……
这次梦中的对象是夏风。
她梦见白亮的沙滩,葱茏的夏日绿树林,夏风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走来,并弯腰将她抱到了马背上,然后她又一次落到了那个温暖的、带着成熟男子气息的怀抱里,夏风低头望着她微笑,眼神饱含宠溺,她一时沉醉,伸手抚摸着他的眉骨、鼻梁、嘴唇,觉得夏风的哪一处都长的合自己的心意,舒适而满足的轻轻喟叹了一声。
夏风的唇便落了下来,滚烫的烫着她的肌肤,愈吻愈深、愈吻愈深,天地洪荒……
不知过了多久,康三元喘不过气来,嘤咛一声,憋醒了——
醒来的她还未睁眼,耳边便听到一声暗哑的轻笑,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上道:“我此番带娘子来此,本是想看些朝云暮霭,享些风雅之趣,不料娘子竟是如此奔放之人,端正如为夫者,亦不禁情动矣——”
然后便有一只温热的手指,轻轻滑过自己的额头,康三元彻底清醒了,呼的一下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咦?咦咦?自己啥时候进了宋崖的被窝捏?
月光下,只见宋崖衣衫半掩的靠在床头上,天然墨画的眉眼在满室清光中,显得慵懒而魅惑,康三元大惊,伸手揭开他的衣衫——luo的?!
这?这这,忙看自己——还好,还好,依然是衣衫整齐,康三元放下心来,转而细查宋崖的神情,阴森森的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宋崖自己掩上怀,闻言惊诧的道:“怎么?娘子已忘记自己适才所做之事了?”说罢点头叹气,似有感叹之意。
康三元脸红,回思梦境,心乱如麻,难道是自己扑倒了宋崖?
想到这里,她掀开自己的被筒,跐溜一下钻进去,蒙住头,一声也不吭了,宋崖却不肯就此罢休,他隔着被子,声音不带感情的道:“娘子,你这是又梦见了何人啊——”
康三元不答。
一宿无话,第二天两人下山时,忽然都别扭起来,坐在车上,各守一个窗口,各自揣摩各自的心事……
-----------------------------补之
两人回到城区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光,宋崖在马车里冰冷了一会儿,又自我融化了,郑重的叮嘱康三元道:“娘子,我今日要晚些回来,你回家记得拴好大门,喂狗时不要走的太近——”
宋崖平日鲜少当着康三元面到人前,因此也就鲜少叫她“娘子”,如今听他如此稔熟顺流的叫着,康三元自愧不如。
回头看他,他却一本正经的端坐,只是漆黑的眼睛里隐隐笑意流动,康三元哼了一声,认为他这是故意打趣自己昨夜的行径。
康三元在康大家具铺门前下了车,宋崖没有下车,继续向前走了。
吴小山一见康三元回来,立即跑过来叫:“师父”,然后叽里呱啦向她报告铺子里的事情,康三元知道没什么大事发生便放了心,出去买了些熟食回来和吴小山一起吃午饭,告诉吴小山下午乳山窑里的人会送一批货来,要辛苦一些了。
康三元盘算着铺子里人手不够,最好再雇两个,自己才好腾的出手来画画瓷器什么的,刚吃过饭,乳山窑的人已经来了,拉了满满一骡车的雪白的瓷器,杯盘碗碟都有的,康三元看铺子里放不下,便叫赶车的小伙计同自己一起回家,想把货先卸在家里东屋。
瓷器很重,爬小山坡的时候车子走两步退一步,眼见上不去坡,康三元下死力推车子,累的满头大汗,忽听身后有人道:“哎呀,三元,怎么拉这么一大车回家?”康三元回头一看见是银姐,银姐三步两步赶上来,也伸手帮她推车,小伙计在前面赶着骡子,好容易将车子推进了院子里。
康三元擦擦热汗便问银姐怎么不在染坊上工?
银姐一边帮康三元卸车子上的货,一边叹气道:“别提了,染坊被封了,以后都不用去上工了……”
康三元很惊讶,便问因为什么事封了染坊。
银姐道:“这个谁晓得呢,想是钱家旺背地里干的那些事漏了,昨天他被官府的人抓了,铺子、染坊、田庄,封的封,收的收,一顿清干净了,听说他使了多少钱都不顶用,要判一两年呢”
康三元想定是树大招风了,钱家旺很会敛财,这下被人当肉宰了,便问银姐工钱发下来没有,银姐道:“钱倒是给了,还每人多给了一个月的,说是不知哪位大人的主意…眼看福小子要开蒙,正是花钱的时候,我和你孙大哥偏都丢了活计,唉——”
说着,几人将瓷器卸完,都搬到东屋地上,打发那小伙计去了。康三元才腾出空来,想到自己店里正缺人手,便问银姐愿不愿意两人都到康大家具铺帮忙,吴小山和孙大哥只管收货送货,银姐帮着看铺子,招徕顾客等细活,工钱比吴小山多一些。
钱比在染坊多,活也轻快,银姐听了很高兴的答应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歇息,银姐打量了一下这修整的铜墙铁壁一般的院墙,失笑道:“三元,你这院墙怎么修的这样高,才进来时没留意,福小子发烧这几天我没来,你这里竟大变样了”
康三元无奈的仰头看了看自家院墙,道:“都是宋崖的主意——”遂又告诉银姐那晚钱家旺到这里来的事儿,银姐听了道:“怪到那几日钱家旺没去染坊巡查,原来是挨了打,以前你也知道,钱家旺守财奴怕咱们落下他的什么东西,每日必来巡视一番的——以往只觉得他有贼心没贼胆,倒错看了他——”
两人又说些闲话,银姐又笑道:“三元,说起来你捡的这个官人可真是个宝贝,自从他来了,你爹爹欠下的债也还清了,这房子也修好了,铺子也开起来了,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可见他是个极有福的——”
康三元看看自己操劳的长了些老茧的双手,默默无语。
忽然东墙根下传来几声微弱的哼哼,康三元扭头一看,原来是那些大狗们,都肚皮贴着地趴着,脑袋搁在前爪上,正一动不动的望着自己,喉咙里偶尔哼哼一声。
康三元忽然想起自昨天以来就没有给它们喂过食,忙一拍脑袋站起来道:“哎呀,罪过,罪过,我竟忘记喂狗了!”说着,连忙去灶房点火熬地瓜粥。
银姐看了看一字排开的狗们,大笑道:“哈哈哈,这些狗也是你官人的主意?这真是……哎?这盆里不是吃食吗?还没吃完呐——”康三元火速的点着火,烧上水,出来一看,果然,那天留下的食盆还是一星没动,已经冻成了疙瘩——这些狗还真挺的住,难怪刚刚一群人进来,它们叫也不叫,感情是饿的……
怀着怜悯之心,康三元给狗狗们重新做了一锅地瓜粥,将冷的留着给小鸡们吃。
康三元很想送给银姐一条大狗,银姐说这样大的个头,食量一定赶的上一头小猪,婉言谢绝了……
康三元拎着一套绘好的瓷器回了铺子,吩咐吴小山送到王老爷家。自己则在铺子里守着。康大家具铺左邻是一家刘姓的人家开的绸缎铺,右手是云山草药铺,对面是米铺,生意不忙的时候,几家的伙计、掌柜也常串个门,唠唠闲话。
康三元将从黛山上采来的新鲜山茱萸的肉枣,挨次分给左邻右舍,又聊了几句生意经,方回自己铺子,一进门,康三元的心跳顿时停顿——
只见堂哥康望福正站在铺子里,而他旁边赫然立着昨夜梦中之人——夏风。
夏风见她停在门口,粉面含羞,便微微一笑招呼道:“康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听说晚上JJ要大抽,赶紧把中午码的这段发上来,晚上继续补,能不能发上来,要看JJ抽成啥模样……
还剩一些,尽快补之…
忧郁的三元
康望福与夏风原来是路过此处,进来看看她的生意如何,康望福告诉康三元,因再过一个月是城主殷大人的生日,所以从明日起渝州城里夜夜有花灯会,取个与民同乐的意思。
康望福叮嘱康三元,花灯会人多手杂,得看好铺子。
康三元便问堂哥钱家旺的案子是因为什么事。康望福只是简略的说,是上头的意思,论理钱家旺这样的地痞多的是,向来也没有人管到这上头,大概是他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康望福在康三元面前,很有一种长兄的风范,会很严肃的叮嘱她一些该注意的事情,康三元觉得这种自家人的感觉很好,上一世她只有弟弟妹妹,没有姐姐哥哥,一直深以为憾,这一世倒是补偿了……
夏风坐在一边听他们堂兄妹谈话,脸上带着些隐隐的笑意,态度自然大方,并不插言。
康三元很想和夏风说点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很怕说造次了又显得自己不够端庄,脑子里又时不时的翻腾起昨夜那个梦来,脸上不禁一阵阵的发热,她一晃觉得自己今日穿的太土了些,有些局促,一晃又觉得自己的胸脯挺的太高了些,让人有些不好意思,这样煎熬着,忽见有顾客进来看家具。
夏风便站起身来与康望福一起告辞。康三元送到门口,夏风对她笑着点了点头,便匆匆的去了。
康三元开业才没多久,便懊悔自己盘的这铺子太小了,家具都是占地方的家伙,简直摆不开多少,况且以她现在的生意状况,卖彩绘瓷器赚的钱远远多过旧家具,她便寻思着将楼上的两间屋子一并租下来,设成雅间,专门摆放瓷器之类精巧的货物。
楼上是个小茶楼,生意不景气,这几日正好要盘铺子,康三元便将房子赁了下来。将两间屋子打通了,重新装修成干净雅致的紫檀色,靠墙设了几架多宝格,将彩绘的盘子、瓶子之类的一套套参差有致的摆在多宝阁内。在最里面又隔出了一间二十多平方的小书房,作为绘制瓷器的场所,一应摆设俱全的。
这房子的布置颇合康三元的心意,她白天常常窝在楼上的小书房画盘子,楼下的生意都张给银姐照管,除了有大生意来,她等闲不下来。
宋崖这些日子早出晚归,非常之忙,对于她在外面又租了铺子的事,只是大略的听了听,根本没放在心上。宋崖其实最近变化很大,是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变化,只是康三元没有太留心,她的康家小院自从有了四只大狗之后,简直乱成一团,用鸡飞狗跳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且,宋崖带回来的狗狗们,和宋崖一样难养活,康三元在多次尝试喂养地瓜粥未果之后,终于无奈的妥协——每天从铺子里回来时,顺便去菜市买些肉骨头,回家烧汤——喂狗……
这天,康三元做成了一笔大生意,心情愉快,晚上便与银姐忙里偷闲去逛花灯会。
花灯会举行了这么多天,已经基本上办成了夜市,沿着城内的泯水河,一溜儿摆开的都是做生意的摊子,河里是官家放的花灯,各式各样的都有,糊花灯的纸大多带些红颜色,远望是红蒙蒙的一片,仿若一河焰火。
许多大家大户的夫人小姐,也都乘船出来散闷,逗引来许多浮浪子弟前后围随,康三元同银姐一起,在岸边的摊子上捡寻合意的小玩意儿——她来到这一世之后,酷爱寻些小泥人、小核桃船之类的手工艺品,家里摆了好些。
另外还喜欢漂亮的绸缎——虽然不穿,平日却常常去刘家绸缎铺子参观,觉得花色甚美。
花灯会自从摆了许多生意摊子之后,人越发稠密起来,三挤两挤,康三元便和银姐挤散了,她倒也不着急,反正都认识路,便依然顺着泯河看景,一边慢慢寻银姐。
难怪人说渝州城之繁华,仅次于京城,如今看来果然人烟富盛,康三元一边游玩一边感慨,人群忽然莫名的剧烈骚动起来,哗的一声,纷纷冲康三元所在的方向挤过来,康三元此时是站在一处悬于河面的凉亭之上的,位置比较低,在一片喧哗声之外,便听见隆隆的马蹄声自南面而来,俄而见压地黑山一般的一队巨大的人马长龙,从南面黑暗之中,轰隆隆的逼过来,逾行逾近,在步云街口一个转弯,直直的奔官衙的方向去了。
康三元被汹涌的人群挤出了亭子,好容易在河岸边找了个下脚地,又一拨人马过来,人群又一退,她被挤得又一个趔斜,身子一仰便向后倒去,胳膊磕到栏杆上,痛的冒出了眼泪,正在进退两难的境地,忽听人群中有人喊:“康姑娘——”康三元忙挣扎着踮起脚。
借着河里的灯光细看,见不远处的人群中正站着夏风。
夏风穿着便装,向她招了招手,从人群中几步挤过来,这时恰逢又一拨人马冲过来,人群哄的一声又一拥,康三元便被直直的挤到了夏风身边,夏风转了个身,用身体将人潮挡在外面,给康三元圈出一块安全之地来,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康三元此时大概是被街上兵马滔滔的壮观景象震惊了,靠近夏风竟毫不慌乱了,只低头道:“我和银姐刚刚走散了”
夏风皱眉看了看街上道:“现在乱的很,怕是不好寻人,不若我先送你回去”
虽如此说,两人一时却都动不了,人群挤的稳稳当当的,连插针的地方都难找,街上的兵马还在不断增多,纷沓的马蹄踩的泯河桥隆隆作响,康三元看着这浩浩荡荡、气势磅礴的大军,却没有乱世即将到来的恐慌,她被人群挤的紧靠在夏风的怀里,喃喃的问:“这些兵马是干什么的呢?”
夏风没有立即回答,康三元觉得他的胸膛起伏的厉害,刚想将身子挪开一些,却见夏风忽然伸手往前一指,示意康三元看。
康三元抬起头,便见花灯映照下,滔滔人海中有一杆黑色的大旗正迎风招展,大旗之上分明的一个“景”字,苍劲雄浑……
景?如今天下姓景的、能统帅如此庞大的兵马的,大概只有一个人了——前镇远大将军,景年——那个发动“景刘谋逆”、屠戮皇室,最终被太尊长公主亲自诛杀的景大将军。
大队的人马似乎是占领了官衙,官衙的方向一片火光,街上的人哭的喊的都有,乱纷纷的哄挤成一片,殷大人的生日想是过不成了……康三元没敢走康大家具铺那条街,在路上碰到了同样惊慌失措的银姐,夏风将两人护送到安全之地,便匆匆告辞走了。
这天晚上,康三元踩着一地的惊骇回到家里之后,面临了一个更大的惊骇——宋崖竟然不在,宋崖这些天虽然都是早出晚归,但晚归,也只是在晚饭之后便归,而现在已经三更天了…到底去了哪里呢?街上兵荒马乱的,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呢?
康三元在院子里团团转了几圈,束手无策——自己又不好出去找的,只得强自稳下心来,坐在堂屋做针线,一边等宋崖回来。
宋崖没有回来。
宋崖从这天起就仿佛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康三元先还做着种种猜测,觉得他过个几天也就回来了——总不能不辞而别啊,两个人好歹也是患难与共过的。
显然,宋崖想的又与她不一样,竟是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康三元每天还是按点回来,没情没绪的喂喂鸡鸭,伺候伺候大爷一般的狗狗们,再做些饭等宋崖…如此过了十几日之后,康三元饭也懒得做了,终于承认,宋崖确实是不辞而别了…
因为宋崖从来没有提自己走的事情,所以康三元也从来没设想过宋崖走时的情景,宋崖如此干脆利落的走了,康三元没有心理准备,一时不能接受,心里竟十分郁卒……
景年的兵马只在渝州城过了下境,便直奔东北方向驻扎在北砀山的淸乾国主力部队——也就是林将军所统辖的三十万精锐主力所在地。
渝州城烽烟过境,除了人心惶惶之外,倒也看不出什么大破坏来,生意照常做,铺子依旧开,康三元现在很怕见到自家那个小院子,便在康大家具铺的二楼小书房内设了一张床,白天在小书房内画画,晚上宿在小书房的床上。
只每天与吴小山一起回家取货送货的空挡,伺候伺候家里的鸡鸡狗狗们,几个星期下来,狗狗们瘦了,康三元也瘦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之~这章很仓促,有时间再修修……
乔迁之喜
现在左邻右舍的人,见了康三元问的第一句话必是:“你家官人还没回来啊?”康三元不胜其扰,她连谎话也懒得编了,每次都照实道:“是呀,自从那天他走了以后就没回来过,至今也没个信儿——”
众人看康三元每谈起宋崖就形容懒懒的,无精打采的模样,大都心生怜悯。那些年纪大些的嫂子、婶娘等人纷纷劝她:“凤凰栖高枝儿,你那个官人又生的那样儿,明眼人一看就晓得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不过是借赖你这里养养病罢了,哪里真留的住他的人,纵使留住了人,也留不住心呐。咱们穷家小户的,还是找个朴实的人儿倒能正经过一辈子……”
康三元很有一段时间成为了南城区和兴阳街上的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康大家具铺在兴阳街……
不过,这种状况意外带来的效应就是,康大家具铺借赖着康三元的八卦,竟一同出名了…每天来铺子里逛逛的买家多了好些……
康三元现在每个月有二三百两银子的毛收入,刨去一应的本钱、房租、工钱等,能余七八十两上下,她现在处在稳定的积累财富中。
一个丈夫失踪的年轻女老板,且还挺会赚钱——也是很惹人眼目的……
宋崖失踪两个月后,康大家具铺门前便有些妖佻的媒婆上门了。
康大家具铺门前更加热闹了。
这两个月,康三元虽情绪不高,但也听了许多街头巷尾的传闻——
先是,渝州城里的领导班子换了,景年的大军过境时,将殷大人及他亲随的官吏关押起了好些,留下了一支兵马,并一位余姓的副将暂代城主之职,渝州城剩余的小官小吏均人人自危,不知该如何行事,这事康三元也从康望福口中得到了证实。
接着又有传闻说,林将军死了——林将军统辖的兵马中原有许多景年的旧部,景年出现后,许多将领带着兵临阵倒戈向景年一方,林将军的队伍溃散的很快,林将军见大势已去,在北砀山崖跳江自杀了,景年带着他的尸首继续往京城去了——
小皇帝颁出圣旨来,要各州、城的兵马迅速集结,从各个方向围追堵截景年的叛军……
茶馆酒楼上说书的、卖唱的,都将景年复出描述的神乎其神,尤其那些喜爱清谈的文人相公们,几乎三天两头就在茶馆碰面,击掌阔论这场疾风骤雨般的突变,整个渝州城里到处是流言,各种说法都有,大家群情激动。
在这样大的社会性新闻事件下,关于康三元的那点小八卦,渐渐的泯然入尘土矣……
大比结束的王冕知要回来了,康三元回家喂狗狗的时候,正遇上王大婶,王大婶拿着王冕知寄来的一封信,正到处找人念,康三元虽不很识字,但一般的都还是来得的,便告诉王大婶宋崖教过自己认字,王大婶正找不到人念信,闻言忙将书信递过来,王冕知信里的大意是叫王大婶不要担心,注意身体,他马上就要回来了,不要挂念…看信上写的日期,竟是二十天之前的日子。
王大婶满心欢喜的去了。
康三元想,这个时代的交通也太不发达了,送信这速度?如果是十万火急的事,等信寄到,怕是黄花菜也凉了;而如果是相隔甚远的两个萌芽中的恋人,等信寄到,说不定已经心如死灰了……
天越来越冷了,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康三元觉得两头跑实在太不方便了,就在与铺子所在的阳兴街隔壁的步云街上,买下了一栋新巧的四合院——这原是一个客商给外室治的宅子,客商的发妻上个月不巧死了,这客商便将这外室接到了家里,登堂入室扶了正,这宅子便空了出来,康三元爱这宅子轩敞,且左右都是规矩人家,住来也清净安心,出门还可以看到泯水河,夏天看景致方便,最重要的是院子够大,养的开她那四只小狼一般的巨犬……
原来的老宅子她也不想卖,将货物都搬到新宅子之后,便将旧宅子一把大锁锁上了,带着鸡鸡狗狗们,在新宅子安了家。
搬到新家,康三元心绪好了许多,当天晚上和银姐一起上街买了许多肉菜,回来两人说说笑笑的在新灶房整治,晚上孙大哥、吴小山关了铺子也来了,小孙福也跟了来,一大家子团团围坐,吃了个团圆饭,算是贺乔迁之喜,康三元特意留出两份饭菜,叫吴小山和银姐分别带回家给妹妹和公婆吃。
银姐看她一个人住不放心,便留下来陪她做一晚的伴儿,两人将剩饭剩菜收拾了,用菜汤泡些剩饭喂了大狗,各处收拾妥当了,这才洗澡安歇。
冬天天冷,两人靠在床头上围着被子说话。银姐便劝康三元在这院子里雇个丫头,一个人住总是不大好,也显太冷清了些。
康三元也觉得一个人住这院子太大太冷清了,但她并不想雇人,她这个人比较认旧,认上了一个人好,便想一直这样好下去,并不想换些新面孔来重新生发感情。
所以她问银姐愿不愿意全家搬过来同她一起住,步云街上有学堂,小孙福念书也近些,她也不要租金,只是家里的沉重活能帮她一把就成,一起住着既亲热又热闹,各方面也便宜。
银姐道:“我倒是很想,你搬到这里离得远,我在家也没个说话的人儿了,只是我们一大家子都住你这里也太过了些,不能叫你反而住的不便宜,再者我公婆他们大约也不肯来,都是很倔的老人家,这辈子只认自己的窝——”
康三元听了觉得也是,便叫银姐回家和孙大哥、公婆他们商量商量,末了她又很诚恳的对银姐道:“在我眼里心里,你就像我的亲姐姐,我说的这件事你不要见外才是,你和孙大哥就和我的家人一般,我是真心的想一起住着两头便宜,我也不孤单了,福小子去学堂也近便了,咱们还能长长远远的在一起……”
一番话,倒说的银姐伤心起来,红了眼圈道:“三元妹妹,你打小就是个良善的人,前些年你家那么艰难,我和你孙大哥也没帮上什么忙,咱们穷人有心无力啊。如今你辛辛苦苦把家撑起来了,倒三番五次的帮我们,我心里愧的慌……”
两人说了半夜的话,这才睡下了。
果然如银姐所猜,她的公婆不愿意离开住了一辈子的家,但是一家五口人住那三间小房子也确实局促的很,福小子小小的身子,天天顶风冒雪的去学堂也确实让人心疼,所以银姐的公婆倒十分赞同儿子媳妇搬到步云街和康三元一起住,老两口六十出头的年纪,身体还硬朗的很,也不需要银姐天天在跟前伺候。
这样,三天之后,银姐和孙大哥便收拾了些衣服被褥等物,搬到了康三元在步云街上的宅子里。宅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康三元在步云街的宅子很轩敞,除正房之外,东西各有两个厢房,均十分宽敞,南面有大灶房和一个接近五十平的杂物间。正房后面的院子是一个小花园,假山荷塘都有的,正房之后还有一间小小的抱厦,外观很精致,假山上造了个凉亭,可以俯瞰泯水河。
康三元觉得这宅子甚合自己的心意,自己现在,大概已经接近阎王所许诺的衣食无忧了。
巧的是,夏风也住这条街,在康三元宅子后面,有一处规整的院落,就是夏风所住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更之
这里梳理一下俺对宋崖对女主感情的设定。
宋崖(景年),是在富贵已极的环境下长大的,他的这次落难,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转折,既是命运的转折,也是心理的转折。
通过这次落难之后,重又复出的种种经历,他会成熟成长,不再只是个膏粱纨袴的贵胄子弟,在锋利之余,会多些稳重和包涵,同时也参透许多以前不明白的道理。
宋崖在落难的这段时间对康三元的感情,基本不上是从无奈之下的利用—后来的信赖—渐至喜爱,但是这种喜爱,他也并没有认为就是爱。他只是觉得女主有趣,让他忍不住想看她,逗逗她,对她好一些,替她扫平一些障碍。
他此时还没有认准女主就是他好的那一口……所以他能干脆利落的离去。
他没有给女主任何提醒就离去,一半是因为情形所致——没来得及;另一半是因为他不知道女主在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人……所以他利落的走了,并想以此来验证一下,自己到底是动了心呢还是一时糊涂了……
所以在后文,宋崖在复出之后,又经历种种世事之时,才能慢慢明白自己的心意,也才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最值得人去珍惜的,哪一位女子,才是他心上挥之不去的……
我想,俺在回复大家的留言的时候,没有将这些说清楚,反而有所误导——宋崖挠墙,要在他明白自己的内心之后…
嗯,所以俺在此解释一下男主的感情线~另外非常感谢大家提的意见,我尽力将三元的感情生活塑造滴丰富多彩些~嘻嘻
夏风
这天傍晚康三元和吴小山接了一批新货,往家里运,阴了一天的天,终于洋洋洒洒下起雪来,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忽然见风雪中一个人骑着马从街口走来,近了才认出来原来是夏风。夏风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看大门,惊讶的笑问康三元:“你搬到这里了?”
康三元扯了扯毡帽微笑道:“是,刚搬过来,这里离我那铺子近些——”
夏风点头笑道:“这个位置很敞亮,巧了,我也住这条街上,在这宅子后头,一幢青瓦舍的就是,你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又见康三元和吴小山推的木车十分沉重,便将佩剑摘下放在一边,伸手帮两人一起将车子推进宅子里,雪下的越发大了。
康三元喝住跃跃欲试的大狗们,让夏风进正房喝茶,夏风说还要去南面的街上办些事,便欲离去,恰好这时银姐也回来,来取两件顾客等着要的货物,见了夏风又拉住说了会儿话,康三元见外面的雪片子下的越来越大了,便进厢房,找出一件蓑衣并斗笠来递给夏风。
夏风接过脸似乎有些微红,微笑着道了谢,在廊下穿好,又笑着向众人告辞,出门匆匆的上马去了。一旁的银姐似乎想说什么,又一笑没说。
康三元送到门口,见他走了,便回来站在廊下搓着手呵气,银姐忽然走过来笑道:“夏捕头竟也有些孩子气,我见他刚才把蓑衣穿反了,竟也不知道——”
康三元是没有穿过蓑衣的,所以对反正也不曾留意,今见银姐如此说,讶异笑道:“真的?刚刚你怎么不说,我竟没看出来”
银姐弯腰笑道:“我怕指出来夏捕头再羞了,还是让他去吧,哈哈哈——”又道:“夏捕头是个稳重人,从没见他这样过的——”
康三元一回思,似乎那蓑衣真的穿反了,不禁也笑了,脸却有些热起来。
根据银姐前前后后、林林总总的讲述,康三元知道夏风家人丁单薄,父亲这一辈已经是单传,到了夏风这一代,又只有夏风一个男丁,夏风之下还有两个妹妹。
夏风的父亲原是衙门里的书办,七八年前因病去世了,夏风的母亲随后也没了,家里只剩下十二三岁的夏风并两个不满十岁的女孩儿,夏风的孤寡姥姥便住进了夏家照顾孩子,两年前,这姥姥也没了。
好在夏风自进了衙门之后,一直很受器重,才渐渐将家撑了起来,现在他的两个妹妹也都十一二岁了,兄妹三人雇了两个粗使的下人过日子,一切全是夏风顶着。
夏风是个稳重精干的人,又重情义讲义气,街坊邻居都喜欢他,见他到了说亲的年纪,近来也常有热情给他说媒的,大都被他婉言谢绝了,所以现在还是单身。
康三元看了看地上渐渐积厚的雪,便叫银姐去接小孙福吧,她和吴小山将货顺路捎到铺子里就成了。在这样大雪天的晚上,酒楼饭馆里倒是好生意,楼上楼下的窗户里人声鼎沸,具是猜枚划拳的吆喝声。康三元见天黑路滑,想也不会有人来买东西,便将门扇关了,和吴小山一起上街买了些牛肉并些酱料,回家包饺子大家吃。
孙大哥劈柴、吴小山生火,康三元和面,银姐剁肉馅,小孙福站在一边摇头晃脑的背书给两人听,倒也其乐融融。
吃罢晚饭,大家围坐在正屋里烤火取暖,康三元忽然想,现在要是有台电视机该多好啊……
冬天夜长,康三元想出了一个解闷的法子,便去自己卧房里找了几本故事曲折热闹的书本子,回来坐在炉边讲给大家听,讲了一回之后,大家竟都爱上了,晚饭后听她讲书便成了固定节目,连吴小山也每晚来听一回,方回铺子里守店。
转眼到了十二月份中旬,街上关于景年大军的传言更多了,大体听来便是景年将林家的兵权全夺了,正在屠戮百官,太尊长公主也落入了他的手里等等。
但是到了年底,年关将近的时候,朝廷却突然颁布了圣旨,大赦天下。皇帝的诏书一下,全城到处都贴满了官府的明文布告,布告的内容却很离奇。
是皇帝亲口所述的洗冤录。
公告上说:
自朕面南登基以来,原意励精图治、福泽天下苍生。奈何林氏外戚篡权,屡屡干预政事,败坏朝纲,使朕之志不得自舒,韬光养晦一载有余……幸天赐朕以忠臣爱将,如镇远大将军景年者、京都御史刘林者、中书舍人王陵者、轻车都尉相和者、楚州节度使刘敏山者……值此危难之际,置自身危难于不顾,助朕剿灭乱臣贼子,匡扶社稷,朕心甚慰。内中犹以镇远大将军景年最为不易,以重伤之身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其忠义赤诚之心,日月可鉴,实是天降上卿与我清乾,朕为褒奖他忠勇义智,特赐景年镇国侯封号,享亲王礼等等……
很长很长的一张布告,布告发出来的时候,正是个落雪的黄昏,康三元提着肉菜从菜市回来,也站在拥挤的人群之外听衙役念文书,大略的明白这个景年是被皇帝封了侯了,不知道皇帝是真心的,还是因景年大军在手,被挟迫而致。
向来兵权在握者,即可虎视天下,但听这布告的内容,这个景年应该并不想取皇帝而代之。不然也不用费这个周折,布告天下,让皇帝嘉奖自己“忠勇义智”。
那么,以前关于“景刘谋逆”的传言,似乎也不准确了,既想谋逆,如今已然攻进了皇城,不自立为皇帝,还等什么?
只是,也许他是想和曹操一样,做个幕后的皇帝,不愿担谋逆的骂名?——过两天街上应该就有内幕传闻了。
由于连日来下雪,大街上积雪来不及清扫,便被过往的车辆压成了冰水,滑溜溜的很不好走,康三元穿了一双自己改良过的棉鞋,一步一滑的走到家门首,见孙大哥穿着笨重的黑棉袄裤,正在门口清理积雪,见她回来,擦擦汗笑道:“这路上底下的雪都压实了,刚刚一个路过的在这门前摔了一跤,这会儿有空,我赶紧清一清”康三元笑道:“这几天天就没晴过,这个冬天怎么这样多雪?”孙大哥闻言疑惑的道:“往年这个月大雪一封门就是十几天,三元妹妹你不记得了?”康三元闻言方意识到自己是拿上一世的冬天来比了,不禁有些伤感,忙对着手呵了口气,笑道:“我竟忘了,银姐回来了么,我买了鱼,还有一坛杏花酒,晚上我们大家也喝点暖暖身子。”
正说着,便见银姐从街口摇摇摆摆的走来,手里牵着小孙福,近前来对两人笑道:“刚刚我们两个在街上跌了好大一跤,现在胳膊还疼着”又举了举手里道:“我买了些甜点心和瓜子,晚上听书有的嗑了”小孙福跌的满头满身的雪,正抽抽噎噎的,康三元一逗他,他的眼泪珠子就啪嗒啪嗒的掉,委屈的不得了。银姐见状笑道:“他今儿背书没背过,被先生说了几句,路上我又骂了几句,哭到现在,真是个牛脾气”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进屋,小孙福把书包一扔,就先去挨个抱着狗狗们亲热,这些大狗现在养熟了,平日在院子里屋子里或坐或卧,自由又悠闲,晚上还和康三元他们一起围着火炉取暖,掉的膘很快长了回来,浓密的毛油亮亮的。
这些狗倒像训练有素的,有人来并不立即扑上去撕咬,而是虎视眈眈的直盯着人家进行威慑,一边竖着耳朵等待主人的指示,非常懂规矩,所以康三元也就不再用铁链栓它们了,就放在院子里散养。
因为连日大雪,铺子里生意少,所以今天大家回来的又很早,吃过晚饭,天也就才蒙蒙黑,小孙福已经搬了板凳坐在炉边等着听书了,康三元便逗他:“孙福,赶紧背书去,不然明天背不出又羞了”
小孙福玩着手指头道:“元姨,我吃饭前已经把书背好了……”那副可怜巴巴又迫切的样儿把众人都逗乐了。
一时康三元收拾好,也坐下,摊开书本子接着昨天开始讲,众人都聚精会神的听着,听到会心处,间或笑一声或长叹一声,银姐理解的慢,常有听不明白的,间或插话来问,便被其他听众抱怨,又互相闹几句。
讲了一段,忽然听到大门上铁环响,银姐便起身去开门,一边笑着抱怨:“谁呢,正在要紧关头倒来人了”
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说笑声,一阵脚步声响后,银姐掀开厚毡帘让进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来,原来是夏风,众人忙起身招呼,夏风略有些羞赧的递过一件蓑衣来笑道:“本该早些还的,几次被些琐事耽误了,今日才得闲,多谢”
康三元忙接过来,想起那日银姐说他穿反了蓑衣的话,忍不住扑哧一笑,这下夏风脸上更羞赧了,他是黑皮肤,但依然看得出脸隐隐的红了。康三元见他这样威武虎气的一个人,竟也害羞,忍不住又抿嘴一笑。夏风见她又一笑,摸了摸头,也笑了。
这时银姐从后面沏了新茶捧进来,孙大哥从外面端了些新木炭,也进来了,康三元便让夏风桌边坐,夏风看了看炉边,便笑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康三元笑道:“下雪天铺子里生意少,大家回来又无事可做,正围着炉子闲话呢”
众人坐下,因夏风是官府的人,大家不免七嘴八舌的向他打听最近闹的厉害的热点新闻事件。
夏风安慰众人道:“这都是皇上的安排,据说当日‘景刘谋逆’本就是个局,这话我们也说不得,后来太子暴毙,咱们的皇上登基,才将‘景刘’定为谋逆之臣。大约是兔死狗烹的勾当也未可知。我猜今日‘景刘’之所以平反,大约是因为大将军景年手里有重兵的缘故。景年复出替皇上把外戚长公主等这一支势力消灭殆尽了,也算是居功至伟,皇上若是个狠辣的,将来想必又要说他是屠戮皇室宗亲了,只是如今还不能这样说,毕竟现在清乾三分之二的兵力都在景年手里,他的亲信部族又多,现在还动不了他。总之,无论如何,清乾这两年不会有战祸,听说当今皇上也是极爱民勤政的,我们百姓大约可以享几年太平之世——”
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点头赞叹,世事莫测,朝廷里的事果然不是平民百姓所能揣度的了的。
这时一旁的小孙福早就等不下去了,见元姨爹娘都围在夏风身边叽叽咕咕,没有人睬自己,他还惦念着元姨讲了一半的书呢,他抱着枣泥糕,啃了一口,不满的道:“元姨,你不过来接着说书吗?”
作者有话要说:更之
捉虫数只
景家
镇远大将军景年之父景权,乃当今太后的侄女婿,娶的是当今太后娘家哥哥的女儿,也是已故太皇太后的外甥的女儿。
有些混乱……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姓林,乃是亲姑和侄女的关系。
景权,原任兵部尚书,拜过两次堂。第一次拜堂是十七岁时,娶的乃是当时时任尚书列曹侍郎刘大人的女儿,也就是“景刘谋逆”案中的那个刘御史的亲姐姐。
刘氏生二男,长子便是景年,次子名景和,五岁时夭折。自幼子夭亡后,刘氏终日郁郁寡欢,又兼原本就体弱多病,不久便离世了。当时景年年方十三岁,其父景权三十岁出头,正当壮年。
景权当年在朝中有个外号,人称“玉尚书”,白面长身,言谈修雅,丰姿威仪,是有名的美男子,太皇太后甚喜之,便将自己娘家外甥的女儿,当时年仅十六岁的林大小姐配给了景权做续弦。
景家世代公卿,并不算辱没了林家大小姐。林夫人自嫁过来之后,也生了两位公子,大的九岁,名景弈。小的七岁,名景祺。
景祺四岁那年,景权在长罗山纵马射猎,因喝多了酒,从马背上栽下来而没,年龄尚不到四十。
其时景年已经十九岁,在军中服役,自父亲景权死后,便鲜少回家,二十出头的林夫人,自在景家抚育两个幼子。
景年的先祖,原是封疆大吏,从其祖父起,方调入京都任职。景年之祖父亦是武将,位至右卫上将军,后没于梁州平叛。其祖母生有两子三女,长子景瑄,次子便是景年之父景权。
景年的大伯景瑄,外放任当州牧,其妻乃是先皇次女——元良公主。自景年祖父死后,祖母便一直同大伯父一家一起生活在当州。
去岁“景刘谋逆”事件中,所牵涉的众多知情人多被流放或者斩杀,甚至有株连九族者,而景年作为此案的案首,除本人被诛杀之外,景家族人并没有受到牵连,究其原因,半数与景家与林家及皇族这丝丝的牵扯有关。
---------------更新滴分割线
自皇上颁布洗冤诏书,大赦天下之后,今日,景年第一次与驻扎在皇城外的大军分离,只带了亲随十数人进宫谢恩。皇上先在正殿重新宣读了诏书,百官贺过之后,皇上明泽又将他招到偏殿——太央宫,叙了些关爱褒奖之言。
至掌灯时分,方叫大太监张玉清送他出来。出的宫门,随行的部将侍卫跟上来,景年立在街上望了望夜空,已有繁星点点,侍从抬过轿来,便欲摆开执事,一名副将便请示景年是回军中还是回府上。
景年望了一会儿东南方向的夜色,回头道:“不要摆仪仗了,把我的马拉过来——”
马上有侍从将他那匹银鬃马拉过来,景年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便向城西的方向打马而去,几个副官在后面也忙忙的上马跟上。
跑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景府轩昂的大门便赫然在望了,且见大门前正花簇簇一片人来车往,很是热闹。几个正下了轿子的官员见景年回来,立即笑容满面的赶过来,抱拳相迎:“侯爷今日大喜了,下官略备薄礼,特来相贺——”
景年早已料到有此一出,心内盘算着如何斡旋方不致两头生祸。一边下马来笑对众人道:“多谢诸位如此多情,只是无功不受禄,诸位大人的情意我心领便可。敝府只有些粗茶淡饭,诸位大人若不嫌弃,可与我一同进去进些饮食,叙些别情;若是有国事要谈者,还请待明日当朝再议……”
正说到此处,忽见大门内走出管家杜升,慌慌张张的抢到景年马前,禀道:“公子,不好了,您快进去看看,夫人她忽然晕倒了,家里的大夫叫请您快来——”
一边说着,后头又跑来两个家丁,也抢过来跪请景年快进去看视。
众人见如此,便知不便进去相扰,景年便抱拳笑道:“各位大人失礼了,本应请诸位大人进府一叙的,此时却不能了,只好改日相会了”
众人也不知道景府夫人出了何事,不便打听,便都告辞,说:“侯爷只管自便,改日下官们再命拙荆来望候老夫人——”景年拱拱手,匆匆进去了。
这里众人各自纳闷,互相承让着,慢慢散了。
景年进了府,直奔正厅而去,杜升连忙跟上,抢先伸手打起厚毡帘,便见林夫人正安安稳稳的坐在厅中暖椅上,神清目朗,哪里有一丝病态。
林夫人今年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暖云色襦裙,外罩丁香色金丝暗花缎面棉大袖,挽着家常的发髻,见景年进来,便笑着立起身来。
景年过来施礼,还未开口,林夫人便先笑道:“适才之事,是我骗他们,为的是叫你好脱身。”
景年道谢,又问安,他对这个只大自己三岁的继母,并没有厌恶之情。因这三四年来鲜少见面,所以陌生的感觉更多一些。
丫鬟捧上茶来,两人叙了几句闲话,林夫人便命人去请三公子和四公子来,拜见兄长。下人去了不一时,带进两个八九岁的孩子来,正是景弈和景祺,都是白面大眼睛的漂亮少年,长相上随林夫人多一些。
两个孩子对这个只闻其名、不大见其人的大哥比较陌生,进来只是规规矩矩的行了礼,一一回答了景年的问话,景弈便在景年对面椅上端正坐下,而较年幼的景祺,则靠在林夫人怀里,睁着好奇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打量景年。
林夫人道:“你们大哥哥今日刚回来,为娘已叫厨房里预备好了酒席——”又转过头来看着景年笑道:“你也去换换衣服就来入席吧,吃过饭我还有话要同你说——你的房间我叫人每日打扫,一应东西都没变的”
景年方起身,道过谢方带着人去了东院。
这样一天下来,他也确实累的很了,进了他以前的院子,还是旧时模样,推开内室的门,里面整整齐齐纤尘不染,东西也是原来的样子,景年在房里转了一圈,便换过贴身侍从更衣沐浴,刚换好衣服,前院便有家丁来催请,说是宫里来人了。
景年只得又脱下衣服,换上官服,这才快步来到前院,便见大太监张玉清正坐在正厅,由林夫人陪着吃茶。
见了景年来,张玉清忙站起来,作揖笑道:“洒家此时来,只是传皇上一个口谕,也无旨,无需烧香跪接。皇上说,请侯爷明日下朝之后,再去太央宫见驾,皇上有话要说。”
说完便告辞要走,景年便留他一起吃饭,张玉清抱拳笑道:“不敢,还要回宫复命,多承侯爷盛情。”
一时张玉清去了,景年又回房换了衣裳方到前厅与林夫人等用晚饭。
-------------------------三更
一时吃过饭,喝过茶之后,林夫人便命景弈和景祺回书房写字,又使了个眼色,丫鬟仆妇们俱悄悄退了出去,林夫人这才道:“洪度,皇上召你明日觐见是为何事,你心里可有了计较?”
景年自进府至今,不见林夫人有丝毫怨愤之言,便猜她这多日来定是深思熟虑过,必要和自己有一番长谈的,今见问,便道:“想必是些未完的国事”
林夫人闻言一笑道:“想必你心里和我想的也是一般,如今大局已定,皇上明日召你,大约是为这两件事,一则是林家等人之事;二则,大约是为明月公主”
“若是为前者,依我之见,你最好不要多言,让皇上或者另择人总理此案也好,或亲下谕旨定夺罪臣之罪也罢。都与你无甘,所谓树大招风,如今你独垂青目,已位极人臣,不可锋芒太露,再添仇隙。”
“若是为后者,倒也罢了……你莫嫌我多费口舌,我也是一片担忧之心,为景家打算。自你父亲没后,你身为长子,身上所系,乃景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行事万不可鲁莽,以免授人以柄——”说着长叹一声。
景年见林夫人是一片谆谆忧虑之意,又想到自己父亲早丧,林夫人花容月貌,少年寡居却毫无怨艾之色,而是一心抚育两个弱弟,而自己作为长子,却鲜少来过问他们母子的境况,只不过逢年过节的回府应个景罢了,并没有尽到一点为长为兄的责任,又想到林尚坤之死,虽不是自己亲手杀他,到底也是死在自己大军的包围之下,林家的溃败,主谋虽不是自己,然,真正使此事成功的,又确实是自己。
这样翻来覆去思想一遍,景年不禁面露愧疚之色,待要说点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心中也长叹一声,只点了点头。
林夫人是个冰雪聪明之人,察言观色,便猜出景年此时心境。又接着道:“至于尚坤之事,我心里并不怪你,这是他没出息走了寻短的路…至于我们林家之败…终归是贪心太过的缘故…想我们林家,自太皇太后起,至于太后,赫赫扬扬近百载,富贵尊崇以达极致矣,却终逃不过‘贪心’二字,以至于有今日的一败涂地——”说着面露悲戚之色。
又道:“我此时唯有一个心愿,求你在皇上面前略求个情,不要累及无辜——我是你后母,你为我求情也是人之常情。皇上想必也能看这层薄面,多加宽恕也未可知…我们林家之事,可为后人之鉴…”
见景年点头,又接着道:“往年你少回家,自去岁明夜暴卒,皇上登基,我便每生担忧之心,常想与你细谈。不料随后果然出事……如今你既然安然无恙,自然是意外之喜。然而,你此次复出,却又将林家逼入绝境。如此大张旗鼓翻云覆雨于天下,恐又将惹祸上身矣,还是那句老话,树大招风,你如今功高盖主,兵权在握。待皇上年长,恐不能相容。”
“太后如今病体沉重,大约不日就要归西。而林家大势已去。再不能庇护于我等。若他日皇上真个不容于你,则景家将无立足之地矣……”说着滴下泪来。
问着景年道:“如此浅显的道理,难道你竟不能明白,如今一错再错,以后可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画圈圈,这些破事啥时候写完啊…挠墙…
风雪来媒婆
康三元听小孙福这一句话,乐的满面笑容,忍不住过来摸摸他的脑瓜,诱哄道:“剩下的明日再讲,啊”又悄悄地告诉他:“现在有客人,别急啊”
小孙福失望的点点头,目光幽怨,银姐正在斟茶,见状笑道:“福小子想听故事,怎么不过来求求你夏叔叔,你夏叔叔可是走南闯北的大捕头,有一肚子的新鲜趣事儿呢”
夏风早看到火炉边的凳子上放着一卷书,看模样不是学堂里念得那些,便笑问:“你们这是谁在讲书呢,可是我来打断了?”
康三元便道:“冬天夜长,嗯,我如今认得些字,便找了本热闹的戏本子讲讲,大家解闷——”
这句话大体透漏出以下信息:首先,康三元以前是不识字的,而现在识字了,识的还不少。能看戏本子了;其次,她既不可能上学堂,也不可能跟银姐等街坊邻居学到这种本领,她突然识字,那只有一种可能,与她那个失踪了的官人有关……
所以,她这句话说完,屋子里稍稍安静了一下,银姐便忙又岔开话头,问夏风今年的除夕还有没有夜会了。
夏风略一凝神,便道:“新城主过两天才到任,这些现在倒还说不准——”正说着,忽听又有人在扣大门,银姐便笑着起身去开门,一边说:“可能是小山受不了冻回来了——”
去不一时,却领进一个五十上下的婆子来,原来是南街的李媒婆,一边打扫着肩上的雪,一边笑道:“这个院子敞亮,康家娘子真是个能干的人儿,盘下了这么大的院子——”
一边满屋内扫了一眼,见夏风在座,又眉花眼笑的问好,媒婆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之人,康三元见的多了,便渐渐摸到了规律——媒婆说媒,一般喜欢晚上出动,而且一般是月黑风高的晚上,或者是那些个有雪有雨的泥泞不便之夜,这样的晚上一般人都在自己家窝着,不会到处串门,媒婆不至于扑空,或者遇上主人家正好有客在的棘手情况。另一个,至于时间点,一般是选在晚饭后,这样不至于让人家空着肚子听她絮叨,反生不耐之情,影响说媒的效果……
李媒婆是积年的老手了,天时地利把握的正好,只可惜康三元这里多了个夏风,她便不好立即开口谈正事,只得先东拉西扯的谈讲街上的新闻,又说些东邻西舍的趣事等等。
一来二去说的口干舌燥,眼看时间一节一节的过去了,客人夏风却像毫无觉察,依然自然大方的端坐着,话虽不甚多,却并无去意。
李媒婆焦躁起来,说话速度慢了许多,银姐眼里看着,心内发笑,她知道李媒婆专好给些老乡绅说小姨太的,心里先替康三元不乐意,便不停的给李媒婆添茶水,又不断地引起话头问着夏风,让夏风不能起身告辞——
李媒婆察言观色,终于等不得,找了个由头,先告辞去了……众人起身送到院里,夏风便也回身拱手告辞,说:“叨扰了”,李媒婆此时已在墙外,听的夏风也要走,又不好回头再进来的,只好悻悻而去。
康三元与银姐等便又站在门口,看夏风走,夏风裹好斗篷,与众人道别,又微笑着看了康三元一眼,这才去了。
---------------------------更新滴分割线
这样一闹腾之后,大家也都乏了,小孙福已经趴在椅子上睡着了,孙大哥抱他回房睡下,自去各处检查门窗,收拾些杂物。银姐和康三元一起喂喂鸡,把狗狗们的狗舍铺厚一些,在大狗们的肉粥里多加了些碎肉,有这些狗看家护院,人确实放心多了。
一切收拾妥当,康三元和银姐互相帮助着烧水洗过澡,正准备睡了时,银姐却忽然抱着被子敲门进了西厢房,悄悄的笑道:“我今晚和你睡,咱们聊聊——”
康三元笑道:“来就来吧,还抱被子,这里难道还没有你盖的?”心里却很高兴,将自己的被筒往床里推了推,银姐便老实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床上,展开被子道:“这被子是我捂热了的,我只穿着夹衣呢”
康三元解开头发,见银姐果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家常夹衣,想来就是睡觉的装束了,这藕荷色倒更衬得银姐俏丽干净,心内一笑想——孙大哥这样黑木头一样的人,却是个好福气的。
银姐坐在床上,安静的捂了一会儿被窝,待康三元也钻进被筒,便躺下来道:“三元,你官人走了快两个月了吧,还有没有信儿啊?”
康三元也躺下来,吹熄了灯,见问,知道银姐早晚会跟自己谈此事,便道:“应该不会回来了——我和他之间有些瞒人的事儿,你等我慢慢告诉你你就明白了……”
一边说一边将被子裹紧些,翻身对着银姐,大略的告诉了银姐自己和宋崖之间那个迫不得已的约定——
“我当时捡宋崖的时候呢,他是受了重伤。而正好遇上钱家旺来讨债,宋崖就替我把债还了。然后我们两个就签了个契书,约定我照顾他直到他养好伤为止,两人便各走各的,互不相扰。我也不用还赎身钱之类的。为了掩人耳目,才生出了做假夫妻的主意…现在他的伤好了,我们也就各走各的了……”
——混乱的四五个月的生活,她竟三言两语就解释完了,并且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这番解释潜意识中替宋崖掩盖了不少罪恶、开脱了不少责任。
她在意识到宋崖是真的走了之后,便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这是早晚的事,只是不知为何,从宋崖走了之后,她便有些提不起精神来。她想,也许自己是操劳惯了,突然间没有了可操劳的对象,难免会有一些失落感。毕竟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且是自己穿越以来第一个与自己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人……
银姐在听完康三元提纲式的讲述之后,问了一个女人最关心的问题:“三元,你和他真的什么关系也没有?”
康三元在黑夜中长叹一声:“没有,我们各睡各屋,互不相干。”
银姐静了半晌,转了个思路,也叹气道:“你官人他也不像个薄情寡义的人呐,想必…他也有难言之隐吧”
康三元闻言,第一反应就是,宋崖那张脸果然有用,人又会说话,看来银姐是被他收服了,竟然替他说好话。
银姐却又接着道:“既是这么着,倒也干净,凭你现在的品貌再嫁个好人家也不是难事,你心里现在可有什么打算”
康三元打了个哈欠道:“打算么?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脑子里天天装着铺子里的事儿,对了,云骑尉周老爷和张老爷家定的那两套三十几个彩盘我还没画完呢,明日我干脆住在铺子里吧,正好换小山回家看看家里人……”
说着又打了个哈欠,银姐见她说着说着又扯到了生意经,且边说边哈欠连天的,看来是真困了,便道:“那就早些睡吧,明晚你又要熬夜——”
康三元嗯了一声,裹了裹被子,果然没动静了。
银姐便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她其实还有一半话没有说,她这连日来观察所得,觉得夏捕头和康三元很配,而看那光景,两个人似乎也很有好感,今晚便想来问问康三元的心意的,她倒是一门心思盼三元赶紧成个正正经经的家,毕竟马上要到二十岁的康三元,在她的观念里,已经是个老姑娘了……又是个嫁过人的…挑个称心的好人家不容易……
银姐话没说完,自己在枕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也便沉沉睡去了。
康三元这里听银姐轻微的打鼾了,这才翻了个身向里睡了——她并不是讨厌银姐操心她这些事,而是以她目前的处境,这些事现在还不好说,她其实也看出银姐想撮合自己和夏风的意思,只是,自己如今担着弃妇的名号,又焉知夏风不介意?若银姐一片热心表现的太坦白了,夏风再因此看轻了自己,反而伤了银姐的一片好意。倒不如顺其自然的好。
她在枕上也翻了几个身,一会儿想到生意上的事,一会儿想到以前在老宅子那些情景,一会儿又想到夏风告辞时对自己的那个微笑。
又听见窗外扑簌簌的落雪声,这雪是越下越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从现在起章节有小分裂,一边讲康三元这边;一边讲男主那头。待两人重逢,这种局面将结束……
景年的独白
景年对自己这个家的感觉,有点奇怪。比如他母亲未去世之前,景府对他来说是个既可以躺着也可以坐着,想怎样就怎样的家。
及至他弟弟死了,母亲没了,十六岁的林夫人进了门,这景府在他眼里心里,还是自己的地盘,他那时才十三四岁,从心里觉得林夫人是景府的入侵者,虽然父亲景权在娶亲前后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的严父。
但他也明白林夫人不管年纪多大,她,都是正夫人,是接替了他母亲的,景府的新主人。从这点的意义上看,就与父亲房里的那些小姨娘不同。
景年是大家子弟出身,即使年纪小,他也不会泼皮到撵林夫人的境地,只是,从此他心里存了一个要出息的念头。
尤其在林夫人面前的时候,小大人的架子十足,大体潜意识中的意思是:你不要看我小,我才是景府的正主子,以后你们都得听我的……
不过时过境迁,随着他年长,父亲又在军中给他要了个职位,叫他出去历练,他在外面上面有人看护,下面有人扶持,正是踌躇满志,欲傲视天下的时候,早忘了小时候这些零零碎碎的心肠。
及至于父亲没了,他已是年轻的小将军,带着亲随回府奔丧,下了马,进了院子,看着满府里都是林夫人的娘家人,林夫人一身素衣,跪在主位,两边跪着年幼的景弈景祺,具是哀哀痛哭,他忽然有一丝错觉,觉得自己仿若是闯到了别人的家里。
再后来回家——家还是那个家,可总是与以前不一样了。在林夫人母子的面前,景年总有种自己是外人的感觉。因此,他从不在景府多待,而外面也确实缺不了他。
别人都说他像极了他的父亲景尚书,独有他自己觉得不像。他父亲是文官,他是武将;他父亲好饮烈酒,他只爱喝清淡上乘的;他父亲好围猎好热闹,他除了带兵打仗,平日只喜欢画几笔画,看两句书;他父亲好美色,房里人多,外面也多有涉猎,他,从小只喜欢了明月一个;他父亲是个为人圆融,四面通达的,他只拣自己看的顺眼的才肯搭理……总之,两人不是很像……
所以,在别人又说景祺很像玉尚书的时候,他也觉得真是很像。
林夫人打理景府,打理的久了,景府处处都带了林夫人的味道,不知为何,景年总是觉得,这个家不像他景年的,而是林夫人和景弈景祺的。虽然是景家的,却不是以前的景家的,他有点被排除在外了……
当然,他并不在乎这些,他在京都与别处,多有别院。并不在乎林夫人是不是欢迎自己回来住,至于家产之类的,他更是不在乎,他从小就没缺过什么,如今,这些俗物就更不值一提了……
他只不过不怎么常回景府了而已。
现在想来,自己成人后,最觉亲切自然的日子,倒还是在渝州养伤的那段时间…也是在那个茅檐草舍里,才尝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生之乐趣,也才知道,世上还有那样的日子,还有那样的人情味儿,还有那样的女子……
前几日与林夫人的谈话,让景年更觉得,林夫人确实不怎么想看到自己,先前也许只是因为自己是前夫人的长子。
那么现在,从她的话里听来,便是怕日后受自己的连累之意了。
更何况,林家之败自己还是罪魁祸首之一。
她能说出这番话来,已经是十分大度之举了。且也算见解深刻。
只是,自己已然参与了此事,又怎能轻易的退出呢?
也许,她更希望自己已被诛杀于上一次的事件中…
景年回房,看了会儿檐下的落雪,回身将一个侍卫唤过来,问:“渝州的那两个人,可叫上来了?”
侍卫忙拱手禀道:“回侯爷,已经在路上了,再有两三个时辰也就到了”
景年便不再问,在书房内踱了几圈,倒在一张躺椅内,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看了两眼,扔到桌上,又从怀里拿出一本,端详了一番,就着灯光,一目十行的看下去,嘴角渐渐地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小厮过来剪了几次灯珠芯子,景年对这书似乎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一动不动的歪坐在躺椅内,一个副官过来,给他盖上一条厚毛毯,他又看着那毛毯出了一会儿神,便见外面走进来通报的侍从,跪禀道:“侯爷,张钰、王方两个回来了,现在二门外候着——”
景年抬头,招手道:“领进来”一边说,一边坐正了身子。示意其他人都退出去。这里,两个身上到处是冰碴子的小个子男子走了进来跪倒,一个叫:“将军”一个叫:“侯爷”,景年一挥手,截住了二人请安之言,直接的问道:“我命你们打探的事,怎么样了?”
张钰连忙禀道:“回侯爷,渝州地面一切正常,您命属下查看的那家人家,新近搬到了步云街,宅子是一个姓郭的客商出脱的——”景年闻言点头,又问:“左邻右舍都是些什么人?”,张方忙禀道:“这位康姑娘新宅子里还住进了孙姓的一对夫妇,并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这对夫妇原本是她铺子里的伙计。康姑娘新宅前面是步云街道,左侧是一户余姓的小商贩,一家三口,并一个积年老妪。右侧是一户秦姓的教书人家,只有父子二人。后院隔十几步远住着一户官府的衙役,姓夏,并两个年幼的妹妹及一对仆妇居住。”
景年再点头,起身转了个圈,末了又坐下,看着书本又问:“康姑娘每日都做些什么呢?都和哪些人来往啊?”
这时张钰从怀里拿出一卷黄纸来,展开一一的念道:“属下与张方遵从侯爷的指示,已经将这位康姑娘的日常所见之人列了张单子在此处。康姑娘在属下所在的这段日子里,每日日出即到兴阳街康大家具铺做买卖,日中与伙计小山、银姐或者孙大鹏一同进食,日落则与银姐一同回步云街的新家。这段时间内,共有五位媒婆拜访过康姑娘;另有南城区街坊邻居若干;青年男子,则只有其堂哥康望福和邻居渝州府衙役夏风各拜望过五次……”
张钰的单子很长很详细,景年听到这里便打住,问道:“这个夏风是谁?我以前可曾见过?”
张钰回道:“侯爷,不过是个衙役罢了,您就算见过又如何记得?”又翻了翻纸张道:“只有这些”一边的张方却道:“夏风似乎是那位人称四大捕快之一的夏捕头”
景年闻言沉吟半晌,嘴里喃喃道:“原来是他”打住不说,又问:“仇叔可好?”张钰便道:“还是老样子,墨云轩也离不开他,他倒想随属下来瞧瞧侯爷的,只是脱不开身”
景年听罢,又叮嘱了几句话,道:“辛苦二位将军了”,命人带他们去暂且安歇。他自己则在书房内徘徊了半晌,方回了卧房。
回想自己受重伤前后的种种,不由自主的便想到康三元身上。
那时候自己重伤在身,只望着一座孤零零的破旧院子便闯了进去,再也想不到这样的地方也是有人住的。
直到走进来一个灰扑扑的人,因为她身上那臃肿、破旧的衣衫,自己甚至没认出她是男是女,直到那个钱家旺要欺凌她,自己才认出原来她是个女子。
她倒是个神奇的,先一头撞在桌角,昏死过去,醒过来又拿砖头磕了一下,再晕死过去,从这两下的力度来看,任谁也得死过一次了,而这丫头过后竟像没事人一般,确实怪哉。自己也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才冒着危险将她买下。
不曾想,这世上竟也有她这样别样的人。
总之,她总不大像这个世上的人,处处和别人不一样——无师自通的会那么多奇怪的手艺,连字也慢慢的自己认全了,还喜欢看——一般男子爱看的些传奇脚本,她的喜好也是与众不同的……
自己才走了几天?渝州城的媒婆就开始上门了?!这些老东西。这样想着,他又有些抓心挠肝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情节大修……
突然滴拥抱
第二天一早起来,吃过饭,银姐先送福小子去学堂,孙大哥与康三元检出货物,装在车上——她现在买了一辆平板大马车,既可以放货,也可以带人。
一时将要添补的货物拉到店里,吴小山也才刚刚起来,掩着怀,圾着鞋来开门,一边冻的直呵气,康三元塞给他四个热热的大肉包子,便和孙大哥一起将货卸了,一一摆放整齐,又大略的问了问账目,便上楼去画彩盘。
冬天冷,颜料常常冻结了,康三元只好弄了一大一小两个火盆,大的放在当地烤自己,小的放在案头,烤颜料。孙大哥见状,便在回家取货时顺便又多背了些木炭来,供康三元使用。
康家家具铺里的彩绘瓷器,现在小有名气,渝州城里远近的大户人家和衙门里的官吏们,经常来整套的买去,或送礼用,或装饰厅堂。
康三元想将这个做精了,以后可以长久的靠此吃饭,便在画工上更多下了许多工夫,没事儿时也常常跑到墨云轩去,观摩一下名人字画之类的,提高提高自己的境界……墨云轩的老板姓仇,就是上次以五百两的价钱买了宋崖那幅“秋山暮雨图”的店主,五十上下的年纪,儒雅的很。
康三元去墨云轩观摩名画,开始心里还是有一丝踌躇的,毕竟那幅破画卖了五百两有点吓人,她有些担心老板现在会后悔了,而那幅画至今没卖出去…那自己去了岂不是要听老板的牢骚?
她有一天买配颜色的材料时,有意的绕了个弯,从墨云轩门前经过,想打探一下情况,恰好那天那位儒雅的老板正站在门口和一个男子谈话,看到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十分温和的笑着点了点头。康三元算是放了心,过了两天,便去墨云轩看画去了……
第一次去时墨云轩的老板不在,康三元楼上楼下的逛了一圈,发现那幅“秋山暮雨图”果然没挂在墙上——便猜测可能已经脱手了,看来自己是太多虑了,老板也不是傻子,宋崖画画还是不错的。
第二次再去,便见了那个仇老板,康三元不好装没看见,只得走过来打招呼,问生意如何等。想起卖画那日仇老板对自己以及那幅画的赞美之言,也不好不问问自己那幅画的情况,康三元微带局促的一笑:“咳,老板,那幅画可出手了,还顺利么?”
仇老板见问,十分温雅的微笑道:“小娘子怎么不多送些来,那画已经被一个南来的客商买走了”康三元彻底放了心。转而又有了新想法,问仇老板墨云轩里收不收彩绘瓷器?
仇老板依然是温雅的微笑着,道:“小娘子的金笔之作,定然都是极好的,明日我派人去贵处取还是小娘子亲自送来?”
康三元对自己这独一份的彩绘瓷器还是很宝贝的,不肯叫别人分一杯羹,她想着,墨云轩是有名的书画大店,往来的不乏达官贵人,如果自己的瓷器若能放在这里寄卖,定然能拓展出一批新的客户,说不定以后就走了高档精品路线,前途不可限量。
仇老板听她说要派一个伙计来,在墨云轩支一个卖瓷器的小柜台,每个月付自己一定的租金,不禁一笑,道:“小娘子果然细致,只是墨云轩非比别家,这柜台暂时是不好设的。小娘子若真想寄卖,我也不收你租金,只是货物出手后所得利润,须得与墨云轩分成。”
康三元又细致的与仇老板谈定了分成的细节,第二日便亲自送来十套彩绘瓷器试卖,每套瓷器的底部,她都贴了“康大家具铺”五个字…她想,如果卖得好,仇老板肯定催着来要货,自己到时候就坐地起价,他若不依,那就散伙,客人可以到康大家具铺来买……
这两下里加起来,康三元渐渐觉出了压力——一个人画速度太慢,不够卖的,客人要货,常常要预定才行,而康三元也便常常要熬夜绘制。
她开始考虑着要培养一个徒弟。可是画画这件事,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学好的,如此仓促,哪里能培养的出,她本打算培养机灵能干的吴小山的,可吴小山干别的还行,只一拿起笔来,就笨的像头黄牛,直喊受罪。康三元调jiao一次之后,便无暇再改造他,继续自己熬夜赶制。
夜里也便常常宿在康大家具铺的楼上。
这些日子不回家,也就不大见夏风了,只偶尔见他骑着马从街上过去,应该是去衙门。
康三元百忙之中,这天傍晚又听见人说王冕知中了举人回来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康三元一个外人,却像比自己中了举还高兴,她本是在街上买菜的,也来不及回家放下,拉着银姐就奔前街,去看王冕知。
赶到王大婶家院墙外,便听得里面一片欢声笑语,看来街坊邻居的都在,大门也大敞着,康三元和银姐进去,果然挨挨挤挤的一院子人,都是听说了王冕知回来,过来看热闹道喜道贺的。送喜报的衙役还没走,在院子里站着与众人说话,一片热闹哄哄的景象,康三元心里高兴,一边打招呼一边穿过人丛,便见堂屋里,王大婶正拉着王冕知的手在哭,虽不是大声,但看起来悲痛非常,满面泪水。
康三元先看王冕知,几个月不见,这个单薄腼腆的少年似乎成熟稳重了许多,只是依然是文气白净的模样,一边攥着自己母亲的手,一边软语安慰着,仿若一棵夜色中绽放的幽兰。(奇*书*网.整*理*提*供)
康三元心中既喜欢又有些心疼,看王大婶的模样,定是喜极而涕了,定是想到自己多年来孤儿寡母受的委屈,担的惊吓,这会子一下子放了心,便将所有的委屈都宣泄了出来。这虽然不是坏事,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痛哭下去,定然委屈了王冕知——他一个做儿子的看着自己母亲如此,焉有不伤心的。
康三元见周围的几个嫂子解劝王大婶无效,便也拉着银姐走进来,笑问王大婶道:“这样大喜的日子婶子哭什么呢?可是怕冕知弟弟做了大官、娶了媳妇,忘了孝敬婶子不成?也不能愁成这样啊”一句话,说的王大婶扑哧一笑,众人也笑着都随上来劝解,王大婶方慢慢的住了,王冕知这才抽出身来,招待报喜的衙役们。
康三元和银姐便招呼着这些婶婶嫂嫂们,一起下厨忙活酒菜去了。十年熬得出头日,古今读书都一般,康三元见王冕知如此出息了,打心眼里往外冒着高兴。话又多手脚又快,王家小院里更是热闹的不得了了。
康三元洗菜,笑眯眯的看着堂屋内正在陪客的王冕知,心说这一世我要有这样一个懂事的亲弟弟该多好啊,却不妨王冕知也正望过来,两下里一对,便见王冕知在灯光下红了脸,微笑着转过头去……
康三元于银姐在王大婶家说话,坐到晚上才走,康三元依旧又要回铺子里赶活,到了深夜,窗外又断断续续的下起雪来,康三元画一阵,便就着火盆烤一会儿手,坐的久了,禁不住手脚冰凉,又起身在屋内踱一会儿,站在窗前看一会儿夜色——她案前的窗户因为看夜色的缘故,被她扣了个拇指大的洞,画累了,她就弯腰对着那个洞看一会儿……
因为手上又来了两件紧急的货,康三元这晚便不准备睡了,画一会儿,歇一会儿,一个人再踱一会儿,落雪声渐稀,窗户也渐渐白了,曙光乍现,康三元便吹熄了油灯,看看活计完成的差不多了,便觉屋子内油烟胀气的很憋闷,于是便裹了件斗篷,开了一扇窗户透口新鲜空气。
推开窗来,一股又冷有新鲜的晨风夹着飞雪扑面而来,康三元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将斗篷裹紧了些,抬眼望去,便见眼前是一片白蒙蒙的天地,灰白的天,雪白的、高低起伏的屋脊,白蒙蒙的街道,闪光的泯水河,到处是无边无沿的白,直到天界…好个天地洪荒的景致……
康三元扶着窗棂,叹了口气,又低头看近处,这一看,倒吃了一惊,只见粉妆玉砌、白莹莹的街道上,正站着一个骑马的人,马上的人披着一件灰斗篷,也白蒙蒙的,这么早,又下着雪,这是谁站在这里呢?
康三元心内疑惑,禁不住去细辨,街上的人似乎听到了窗子响,拨了拨马头,向这边望过来,这下康三元认出了斗篷下那个俊朗的面孔,是夏风。
这么早就去官衙呀?康三元扶着窗棂,一时愣住。而夏风也只望着她,并没有打招呼。
康三元愣了一瞬,便考虑是现在和他打声招呼,还是下去再打招呼,两人隔着马路说话,又下着大雪,感觉似乎会听不清,且大清早上的咋咋呼呼似乎也不大好。
正想着,却见夏风招了招手,便穿过街道,望自己铺子的门首走过来,康三元觉得他这个架势似乎是有话要说,而不是只打个招呼就走的,便将窗子关了,下楼来开铺子的门。
刚开了两扇门板,便见夏风已经下马走过来,他的斗篷上落了许多雪,康三元觉得他穿斗篷看起来也挺好看的,既显得威风凛凛,又添了些翩翩的风度,便笑着问:“夏捕头,这样早就要去衙门么?”
夏风摘掉风帽,似乎有些踌躇,紧握着手里的马鞭道:“我昨晚去你家,才知道你这几天都在这里……”
他见康三元面露疑惑之色,忙笑了一下,方接着道:“论理,我此时来,有些唐突。只是我昨晚新得了信,今早便要去北部燕州办一件紧急的差事。怕是要过几个月才得回来,也未可知——我来,是有句话要告诉你,再迟些,怕就耽误了……”
康三元见他措辞艰难的说话,心里忽然紧张起来,因此他的话,她并没有全听清,此时只是疑惑的问:“啊?”
夏风见状,似有无奈之意,又望着她一笑,忽然下定了决心一般,向前一步伸手一拉,康三元便跌进一个温暖结实的怀里……
康三元顿时觉得天地一阵旋转,没了思想……她软软的趴在夏风怀里,那股久违的成熟男子的清新郁馥的气息又一次包裹了她,她一时眩晕,迷迷糊糊的感觉出夏风那有力的心跳,似乎与自己的心跳的一样快……
夏风温柔又稳重的拥着她道:“我一直想这样抱抱你,又怕唐突了你…只是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
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康三元感觉到他似乎吻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她想,昨夜应该回家洗洗头的……
夏风突然的出现,抱了她一下之后,却又匆匆的跨上马,走了,康三元在他走后,觉得手脚发软,在门槛上蹲了许久才起身,夏风想必已经去的远了……
她关上门,又回了楼上,和衣倒在床上品味了一会儿夏风的拥抱和话语,脸上烧起来,夏风的那句话吗,应该算是这个世界中比较大胆的表白了吧,不过抱都抱了,这表白已经不够大胆了。
她躺在床上,又回思了一下上一世里——上一世里,她只有一个董清谭,第一次拉手是他,第一次拥抱是他,第一次亲吻也是他,还有第一次那个啥…想想那个小白脸就憋气,她在床上烦躁的翻了个身。
这一世一定要找个称心如意的,一心一意的,夏风这样高大结实的怀抱,正是自己梦想的那一款,夏风的眉目长得也好看,有男人气,虎虎的,还透着些孩子气,实在长得好。人,也很好……
康三元想,以后,那么,其他的,会更好…只是夏风总像还有话没说完…康三元直觉的觉得,那没说完的话,必不是喜事。
作者有话要说:悲催滴景年背后使阴招,结果,结果人家来个更直接滴,先下手为强了……
大修
明月入景府
皇上明泽召见景年,所议之事,果然如林夫人所说。先是问他:“以爱卿之见,孤该如何处置林尚逍等人呐?”
对于这个,景年早有应对之策,兜兜转转几句话就将问题挡了回去——林家是皇上的亲舅家,林尚逍是皇上的亲国舅,他是一个外人,即使知道皇上已经不容林家,必要重罚,也不愿出什么主意,担一个赶尽杀绝的罪名。
次后,明泽便站起身来,说:“孤已经命人暖酒,洪度可随孤到偏殿共饮一杯,孤还有话要对你说”
明泽今年只有十七岁年纪,是个修长白净的高个少年,浓眉凤目,风姿雅然。只是眼角眉梢带着些与众不同的冷冽之色,使人一望而知不是好亲近之人。
景年对明泽并不熟,交情尚不及另外几个皇子,比如二皇子明玳,三皇子明褚,六皇子明曦,明玳是豪爽随性之人,封地在西南部;明褚是细致文雅之辈,喜好结交文人雅士,另外嗜好豢养些珍奇异兽,诸多皇子中,如今只有他还在京都。六皇子明曦年龄尚小,却最好交朋结友,学了一身斗鸡走狗的喜好,只是人很聪明,长的又是几个皇子中最好的,因此先皇多疼他一些,封地紧邻京都,在北面的燕州一带。
还有死了的明夜,因和景年同龄,从小儿倒是常见的,虽无交情,却彼此了解。明夜虽然是个贪婪懦弱之辈,然而也是相貌堂堂的,且如同他的母妃一般,最会用小情小意拉拢人心,先皇年老后,最喜的就是明夜,以至于太皇太后一死,先皇便将明夜立为了皇太子。
除了不该坐皇帝的位置之外,明夜倒也没什么大过错。
自从明泽登基,景年作为首要功臣之一,与明泽多有交接,便觉出明泽之聪明,还不仅仅在豁达明理、勤谨端正上,更多的是机谋深远,暗藏不露。
如今,景年甚至有些怀疑,明月当初之所以来求自己起兵助明泽夺帝位,实际就是明泽的指使。只是他没有料到自己这个亲姐姐,也是个爱权的人,竟会不顾朝纲祖制,大肆干预政事。以至于结党营私,清乾这万里江山,差点成了林家的……
景年自从重回朝堂,一直没有见过明月公主,只听大臣们的议论说,太后病重,明月公主一直在銮母宫昼夜亲侍汤药——
皇上既是一直没有提到明月公主,那就是暂时不会处置她的意思。也许是因太后尚在,也许是念着手足之情,也许是不想被天下人指说,总之,林家一败,明月的事,便是小事情了。
景年随明泽到了偏殿,果见殿内已经摆了两张小小的玉案,有宫人正在往来布菜,明夜便道:“换一张桌案来,把酒菜都放在一张桌上——”景年忙阻拦道:“微臣怎敢如此逾越,还请陛下多加体谅”
明夜便看了他一眼,笑道:“洪度无需过虑,孤为的是与你说话近便些”景年自是依然不肯,末了还是一人一张桌案,明泽坐上首,景年只在左下首相陪。两人饮了一回,明泽便道:“洪度年长我四岁,正是如锦华年,为何还未婚娶?”
景年便道:“微臣生来寂寥惯了,倒觉一个人甚好。”
明泽便笑道:“洪度果然如令尊,真乃性情中人也。孤虽比你年少,但也觉爱卿此话颇孩子气了些。世间哪有不想娶妻的男子,更何况如爱卿这般,品貌超脱、风采逸群者,更不可作寡鹄孤鸾之想”
说着起身,负手踱步半晌,又回到案前坐下,笑道:“孤甚有意撮合皇姐明月与爱卿,爱卿心下可如意?孤一奶同胞者只有皇姐一人,太后爱若掌上明珠,孤也手足情深。如今太后病重,所不能释怀者,唯有皇姐之终身尚无着落。孤遍观朝中诸臣,论品行韬略、文成武德,家世相貌,莫若有及洪度者。洪度应不会嫌皇姐粗姿陋质,不堪侍帚?”
景年把玩了一下酒盏道:“微臣一介寒门,怎敢有觊觎公主之心。再者,微臣如意与否还在其次,若公主因此而不得欢颜,岂不事大。是以还请陛下宽恕。另择佳配与公主才是正理。”
明泽仿佛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答应,便道:“孤也知道一年前之事,皇姐伤了爱卿的心。爱卿此时的心境,孤也都明白。可是孤也知道,皇姐心中所最重者,唯有爱卿。”
“孤也不命你即刻就答应,这样吧,爱卿在宫里见皇姐,想必不能畅谈。孤明日就准皇姐去爱卿府上小住,一则与皇表姐、令尊夫人叙叙姐妹之情;二则爱卿与皇姐也可以多见面,譬解譬解之前的误会。倒是两全其美的。”
说着,也不待景年再找托词,便命人来写诏书,宣谕。景年听谕旨中写的是:准明月公主明日到景府看视林夫人,以解姐妹思念之情。便不好再说什么。
明泽说完了正事,景年便欲告辞,明泽也就不留他,怡然笑道:“去吧,爱卿前段日子操劳了,这几日孤准你可以不必上朝,有事只叫人送折子来便可”
第二日,明月便到了景府。
明月的封号是太尊长公主,今年已近二十岁,因太后宠爱,一直未字人。比起先时康三元在渝州城所见的太尊长公主的仪仗,今日的阵势收敛了许多。但依然算得派头十足,明月本就是个喜欢摆派头的人,纵使如今不能随心像意了,但仰仗着明泽是她的亲弟弟,谅也不能太委屈了自己,所以豪阔之势依然。
林夫人昨天得到信,早将景府收拾一新,知道明月素喜奢华热闹,连仆人也换了鲜明的服色,站在街道两边迎候。景年却不怎么应景,连锦衣也不穿,只着了一件家常的滚边窄袖白袍,站在景府门前等候——礼数他还是不会缺的,这是给明泽面子。
明月也自知今日不比以前,她得讨好明泽,方有立足之地。所以也不能慢待景年,更可况,她也知道,自己确实对不住景年。
于是,明月在景府门外便命停轿,下来亲自走到门首,林夫人等早就迎上来,明月公主口里说着话,眼睛却先去寻景年。
长公主明月的长相,有些像林夫人,一样高挑的身架,白净的皮肤,柳眉凤目,眼角眉梢稍带着点嚣张,这点又像明泽。样貌上来看,明月并不是十分出类拔萃的,甚至居于林夫人之下,wrshǚ.сōm但她行动带着点天然的傲气,便将这容貌升华了一层,有点需要仰视的意思。
明月不费力的就在门首看到了负手而立的景年,而景年也正在打量着她,四目相对,两人都生出些世事如云的感慨来。
明月觉得今日的景年有些陌生,似乎已经不是她所了解的那个景年了,不禁有些心慌——对于自己不能操控和把握的事,她总会有些心慌。所以她对着景年露出一个忐忑的笑容来,随即又转过头去,搭着林夫人的手,缓步向前。
景年看到明月那个笑,心里却生出些辛酸,也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明月,还是为别的什么。只是他自己心里明白,今日已不同于往时,他与明月,是彻底的不能挽回了……
林夫人欲将自己所住的正院腾出来,供明月坐卧,明月不肯,道:“我心里还是想住绿云阁,还是喜欢那里的几间轩馆造的整齐——”
林夫人回思便罢了,命人另去收拾绿云阁。这处院落紧挨着景年所住的东院,长公主明月小时候来景府一向是住这里。
一时用罢晚宴,林夫人些些同明月谈了几句家常,便请明月早些回房歇息,命景年带人护送公主回寝处。因太后是林夫人的亲姑姑,明月公主从小便常随母后来景家,与景年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彼此之间便就没有那么多避讳。
按照以往,景年倒不会推辞,此时却不是以往,所以他丢了个眼色给下人,外面立即有人跪禀道:“侯爷,前院莫将军来见,说有要事请侯爷定夺——”
明月便望了景年一眼道:“侯爷请自便,我还要与表姐再叙谈则个”
林夫人也就忙道:“如此,过会儿我带公主过去便可,你做你的去吧”
景年便起身退出,看看天色尚早,便回房更衣,带了几个亲随骑马从侧门出府,去散淡去了。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景年礼数周到,却又可见而不可及,明月公主在景府住了几天,却连话也没能和他单独说上几句,心中不禁又愧疚转成怨愤,忽又动了猜疑,想到,他在外流落一载,别是有了什么人?不然如何变得这般冷淡……以我对他的了解,景年实是一个面冷心热之人,即使是恼我恨我,也绝不会冷淡到如今视我如无物的境地……
这样一想,心里的怨愤便转而成了羞恼相加,又添了醋意又动了杀机。
作者有话要说:更之
另外,亲们的留言恕我不能及时一一回复了,我多挤时间码字,见谅~~么么
梧桐树下的脚印
康三元有了心事,她常常不自觉的就想起夏风来,和吴小山两个坐在柜台后对账的时候,也常常走神,吴小山察言观色,便问康三元:“师父,你是不是想师公了?”
康三元闻言一腔幽思顿时无踪。吴小山哪壶不开提哪壶。
自从宋崖走后,吴小山从没和康三元打听过师公哪里去了。甚至连提都没有提过。康三元搬家之前,情绪有些低落的住在店铺的楼上的那些天,吴小山也没有问什么,只是比以往更勤快了,什么活计都抢着自己干,不让康三元动手或者操心。
现在康三元看吴小山一脸认真的样子,细细回思,自己好像并没有思想过宋崖,便很淡定的道:“没有,为师在想,呃,另一个男人”
吴小山闻言先是有些吃惊,目光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受伤的看了康三元一眼,末了就默默转身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康三元奇怪的想,难道,小山竟然对宋崖有好感?不然为何要用这样失望的眼神看我?
到了晚上吃饭时,银姐夫妻俩都回家了,铺子里只有康三元和吴小山两个,康三元喝了一口粥,看了看今天一天都闷声不响干活的吴小山,忍不住一乐——她考虑了一中午,觉得吴小山之所以异常,最有可能是被那句话吓到了,自己太豪放了点……
于是在油灯下的饭桌上,她从盘里挑拣出一块刺少的鱼肉,递到吴小山的饭碗里,道:“师父今天那句话呢,是一时感慨……呃,虽然你师公舍我而去了,师父也还是要过日子的不是,既然要过日子,总不能一直一个人过,所以,才有那句话……”
吴小山言简意赅的说:“嗯”
康三元没见过这样简约的吴小山,只好:“……”
师徒两个第一次在默默中吃了一顿晚饭,往后的一连几天,吴小山似乎都有些消沉,不过临近年关时又好了,又恢复了话多活泼的模样。康三元遂不理论此事了。
在除夕前夕,康三元的铺子便关门暂时歇业。康三元入乡随俗,规定大家的年假一直放到正月十六,也就是过完元旦再开业。然后一人发了一大包年货,有尺头、熏肉、干带鱼、腊鸡各色糕点糖果之类的,工钱也给每人多开了一个月的,算是奖金,皆大欢喜,康三元盘点开业近半年的收入,存在两家银号里,自觉踌躇满志。
除夕大雪封门,银姐一家三口要回自己家与公婆一起过年守岁,康三元一个人孤栖,银姐便拉她到自己家一起过年。
平时不觉得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康三元才觉出一个人的孤单来。且值此佳节倍思亲,想起上一世里的爸妈弟妹,康三元忍不住伤心不已,除夕前一夜自己先趴在被窝里哭了一回。
第二天顶着红肿的眼睛和银姐一起回南城区过年,一路遇到的旧街坊邻居都要问一句:“三元,你的眼睛怎么了?”然后转而做恍然大悟状,便不再往下问了。
康三元到了银姐家,也被银姐的婆婆拉住细看眼睛,银姐的婆婆一针见血的问:“大丫头,你这眼睛是哭的?是不是想你官人了?那个没良心的!”康三元闻言一回味,才明白了众人看自己时表情奇怪的缘由,只好笑笑说:“哪有,是想我爹娘了”
银姐的婆婆闻言,更露出十分怜惜的神情来,摩挲着康三元的手背说:“可怜的孩子…从小没了娘,谁是知疼知热的人呢,别伤心,有我呢,以后咱再找个实诚的好人家——”
在银姐家吃了一顿年夜饭,想到晚上没有地方睡,康三元便欲回步云街睡去,因吃饭时喝了些酒,此刻头昏沉的厉害,银姐见她摇摇摆摆的步态不稳,便忙拉住她道:“罢了,晚上我同你到后面的宅子睡去,外面雪大,就不去步云街了吧。我看你带了酒,先吃颗橄榄解解,坐一会儿邻居们就要来串门了”
康三元还惦记着新宅子里的狗狗们没人照管,银姐便让孙大哥替康三元去喂狗,小孙福一听也要跟去,于是一大一小一个抱着热馒头,一个抱着一大盆热菜,趁着天色还未全暗下来,父子两个回步云街喂狗——过年了,狗狗们也要吃好点。
这里康三元吃完橄榄,觉得头晕反而加重了,便到银姐的屋里先躺一躺,刚躺下,便听院子外面有人说笑声——是串门的邻居来了。一时,周围放鞭炮的声音也此起彼伏起来,夹杂着孩童们的尖叫声,倒比上一世里似乎还热闹。
康三元在银姐家睡了一小觉,觉头晕方好些。便连忙起身出来见人——她觉得自己醉酒躺在这里不见人,邻居们会更把她思想宋崖的事坐实了……
果然,一进屋子,许多在嗑瓜子聊天的女人们问好之后,便都转而兴致勃勃的打量自己的脸,康三元觉得自己的两只眼皮快被盯出洞来了。
遂致意兴阑珊,送走了一拨来串门的邻居之后,她便同银姐等人打声招呼,要去后院睡,银姐也看出她的烦恼,便笼了个火盆,收拾了被褥,又拿好火石灯烛,这才与她一起出门。
开了院门,只见康家小院里雪白一片,院子里的积雪没人脚踝,小灶房更像是被积雪埋了,低低的伏在雪堆里。两人一步一滑的趟雪走到堂屋门首,康三元费力的开了门,一进去,冰冷潮湿,显然是多日不住人之故。
银姐将手里的东西摸索着放到桌上,从袖子里摸出火石灯烛,打着点上火,屋子里顿时亮堂起来,只见满屋子都是薄薄的积灰,房梁屋顶上,新挂了许多蜘蛛网,两人少不得稍微打扫一番,康三元便叫银姐:“回去吧,我一个人睡就成,大节下的,不能叫你们一家子为了我分开。”银姐不肯,到底被康三元让回去了,只留下了被褥。
康三元懒得再去开西屋的门,便将东西抱到里间,里间一样的挂满蜘蛛网,康三元将屋子里的油灯都点上,只动手将床铺桌椅收拾了一番,铺上银姐抱来的被褥,又将门窗都关好了,为防万一,用井水将火盆浇灭了,这才洗漱一番,准备上床安歇,忽又听门环响,康三元起身去院里,刚欲开门,看到那赤铁门闩,忽然想起宋崖嘱咐自己的,一定要问清是谁才能开门的话来,心下倒有一丝恍然,看着大门愣了一会儿方问:“谁?”
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三元,是我呀”
原来是银姐,看她喝了酒不放心,又给她提了一壶热水来,放在包了棉布的篮子内暖着,还有一小包糕饼。银姐笑道:“我看你晚上没有吃进什么,这些点心你晚上饿了先垫垫——”
说着将东西塞给康三元,便打着灯笼去了。康三元抱着东西,又费力的将那赤铁铸造的门闩落上,这才忙忙进屋,掩上门躺在床上——这个世界的冬天真不是一般的冷,比上一世里冷多了。
康三元躺在堂屋内,看了一会儿黑漆漆的屋顶,周围寂静无声,只听见簌簌落雪打窗棂。她庆幸的想:多亏自己早早的就搬到了步云街,可以和银姐一家一起住。不然一个人待在这里还真是寂寞啊,虽然房小屋窄,但一个人住,真是好空好寂寞啊——
这样想着,她在爆竹声里很快睡去了,由于先前在银姐家已经睡过一小觉了,所以她睡的很浅,半睡半醒中,仿佛听到院里有轻轻地脚步声,细细的踩在她的梦上,一夜无事。
到了第二天,康三元一大早就被爆竹声吵醒,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懒懒的不想起床,不过很快有人来敲门,年初一一大早都是要拜年的,肯定是银姐来催她了。
康三元将头发胡乱的挽了挽,穿衣起床,边走边低头扣扣子来到院子里,到了那棵干枯的梧桐树下的时候,康三元忽然惊诧的停住脚步——梧桐树下的雪地上,竟赫然有几只大鞋印!
那脚印虽被夜雪掩埋,浅浅的,但轮廓清晰可辨。看那些脚印的方向,仿佛是什么人昨夜在这里徘徊过。
康三元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再细看别处——只有银姐和自己从门口直到堂屋的两溜儿整齐的脚印,再有就是水井边自己打水留下的脚印,还带着冰碴。独有这三四对大脚印不知是从何而来,难道,昨夜有人从院子外面跳进来了不成?
康三元捂着咚咚跳的心口,也不暇去理敲门的人,先蹲下来细细研究这鞋印。端详了半晌,她忽然生了一个想法,便翻身回屋,从柜子里掏出几双宋崖留下来的旧鞋,拣了两双,又跑到院子里,小心的将鞋来比量雪窝里的脚印——竟是一摸一样的大小。
康三元一时呆住,就蹲在梧桐树下愣神,百般猜解这鞋印到底是什么人的,若是宋崖的,他又为何来,来又为何不见我……
猜解不来。
敲门的人敲了半晌见无动静,以为她还没起床,便说笑着去了。康三元听出是银姐和莲花的声音。
她拿着鞋回了屋,慢慢的梳头洗脸,一边内心纳闷。
刚放下梳子,便听大门又响,且听吴小山的声音在门外喊:“师父,您老起来了么,我放鞭炮了啊——”
然后就听自己大门首一片响亮的噼噼啪啪声,康三元走出堂屋站在石阶上向外看,只见自家门首外高高挑起了一根十分长的大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长串手指粗细的大鞭炮,正放的好,她便开心的笑了,忙来开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贴之~么么大家
夏风的情怀(番外)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长长的齐河在落日的余晕中,是一片滔滔的碧黑色,间或有几处露出水面的礁石,顶着半融的积雪,岸上的树林是一片萧疏的淡灰色,掩映着几处茅檐草舍,竹篱人家。数只归鸦,几点梅花……
夏风一个人独坐在船头,看着滔滔江水,两岸朦胧的夜色,心里不知不觉起了浓郁的离愁——
离愁,对于夏风这个从十五岁起就离家在外奔走的男子来说,是少有的情绪。做捕快的,跟做江洋大盗的差不多一样的萍踪浪迹,一年中在家的日子,几乎可以掰着手指头数。
他习惯并开始喜欢这样的生活,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留恋和难舍过。离家,也从来都是说走就走——对他来说,这样的日子并没有多少缺憾。
只是如今,他一个人独坐在这孤舟之上,眼看着远处的炊烟,近处的江水,看着夜色一点一点的将自己吞没,他忽然觉得愁思满腹。
一种无处抓挠的愁思,想什么都不能纾解的愁思,他不自觉的将手放在胸口的地方揉了揉,低头注视船头下缓缓流动的江水。
一个女子的笑容便渐渐地浮上心头,那样细密的乌发,那样一张可人的娃娃脸,那样深潭一样乌黑的眼眸,浓密的睫毛常常是闪动的,小巧的鼻子,小巧樱桃口,笑起来让人忍不住想揽到怀里啃一口的天真模样,然而她又不是一味天真的。
夏风不自觉的对着江水微笑着。
那么纤巧柔软的身子,抱在怀里,真的是温香软玉一般,直教人恨不得将她搂进骨头里,而她还不自知,常常是一脸无暇的站在你面前,叫一句:“你这是哪里去呢?”
天知道自己以前从不大走兴阳街那条道,人多马走不快——我到哪里去呢?我总是不由自主的就拐上了那条道,为的就是看你一眼,听你笑言笑语的问一声:“哪里去?”
哪怕只是远远的见到你的一个影子,心里也必是高兴的。
只是这些,你都不知道罢了。
男女相悦,当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假如那天我没有走那条田间小道,便不会遇见你。意外的偶遇,一样的顾盼,我最怕的就是落花有意你却无心。
想到这里,夏风叹了一口气,又一次微笑起来。他想起了那次傍晚遇到康三元,康三元差点跌倒的情形,以及薄暮朦胧中,康三元那羞红的脸庞。
——那样的模样,又那样的羞涩,让我甚至怕见你,我心里,实是不舍得你受一丝委屈。
想到这里,他忽然忍不住捏紧了拳头。露出痛苦而愤怒的神色来。
夜幕低垂,今夜是个繁星点点的天,孤舟所泊之处,恰好在一处大石边,夏风便跳下船,站在大石上看了一会儿夜色。岸上远远的渐渐起了爆竹声。
夏风听了一会儿,便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的荷包来,放在手心里看,看了半晌,又小心翼翼的再放入怀中。然后用剑尖拄着地,他双手抱着剑柄,弓腰低头在大石上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天地悠悠。
忽然,岸上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唤:“官家,酒打来了——”原来是买酒菜的老船家回来了。
夏风便站直身体,跳到上岸接过老船家手里林林总总的东西,两人一起上船,老船家将沽来的酒和肉菜都摆在舱内,夏风便与老船家对饮,一边说些闲话。这老船家是个老鳏夫,喜饮酒。
夏风与他说着话,不知不觉的就多喝了几杯,老船家还拍他的胳膊道:“官家,年纪轻轻多喝些,今夜可是除夕啊,老头子能遇上你一起过年,是个缘分呐。”夏风往年除夕有时在家过,有时在外面过,在家过的多一些,但也不为这个感慨。
但看老船家十分有感的样子,便不肯败他的兴,也多饮了几杯。
人喝了酒就容易话多,夏风与一个萍水相逢的老船家倒是说了半夜的话,末了觉得酒劲儿渐渐上来了,便歪身和衣躺在铺上,将两只手垫在头底下。眯眼看天上的星辰,爆竹声渐稀,夜渐深了……
船头上忽然传来一阵苍老的歌声,细辨原来是老船家,那歌声苍凉悲壮,竟是一首老兵思念妻小的长诗。
他望着漆黑的一片虚空,觉得自己还未达到目的地,已经归心似箭了……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多谢大家一直以来对这文的支持,360度转圈拜谢中
刚接到入V通知,28号,也就是这周三入V,入V当天会立更三章,希望亲们继续捧场~嗷
再谢!
崴了脚的侯爷
除夕,景府今年更是锦上添花的热闹——景家大公子回来了,又新封了侯爷,集万千尊崇于一身,虽然景府的女主人是林家人,而林家此刻也正仿佛在油锅里煮,却搁不住景侯爷周身万丈光芒的照耀。
于是,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计了,一切都是冲着景侯爷来的——所以前来拜年贺岁的官员们踏破了门槛、挤破了头,生恐落在人后面。
而各家的诰命夫人等邀请林夫人的势头也是不减当年,酒席宴会上,大家都默契的对林家之事只字不提,张口便是满嘴的敬赞景侯爷之言,林夫人应接不暇,心中隐隐有些难受——世事如浮云,荣华的时候听人家说什么都是好的,败落的时候,听人家说什么也是伤心难过的……
如此往来宴饮的劳碌加上心中本就郁结的伤心、忧虑、苦恼等愁绪的夹击,林夫人刚过了大年初五便病倒了,遂将一切往来应酬都推了,自在府中调养。
众人也都知其缘故,并没有人抱怨她失礼,反而都殷勤来问候。景年于是更忙上加忙起来。
景侯爷这几日行动颇不利落,因为,他,又受伤了——
大年初一的清早,伺候侯爷起床的侍从发现,自家的侯爷早已经在椅子上坐着了,且衣着整齐,头发也梳好了,只有左脚的靴子还没穿上…而侯爷自己,正皱着眉头抱着左脚揉捏,侍从小心翼翼的上前服侍,发现自家侯爷那只金贵的左脚上,脚踝肿的上下一样粗,不禁“哎吆”一下叫出声来……
景府的马夫王大今天很慌乱——昨晚是除夕,夫人赏了他一坛墨老酒,他喝过就睡了。今日清早起来,发现马厩里侯爷那匹素爱如珍的银鬃马一身白毛汗,正虚弱的趴在食槽旁一动不动……
王大喂水,银鬃马不喝;王大喂食,银鬃马不吃……银鬃马直弱弱的趴了一天。到了晚上,这才摇摇晃晃、勉强的站起来喝了几口水,便又躺在地上不动了,将王大吓得半死,当夜冒雪出去请了兽医来诊治,兽医说:“无妨,是劳累过度的缘故”只命王大多喂些上好的食料调养几天便可。王大方放了心,将银鬓马旁边所栓的两匹矮脚母马立即牵了出去……
明月公主在景府小住几天后回了宫,林家之事中的几个重犯,刑部判在正月十五后问斩,太后的病似乎更加重了一些,明月公主也郁郁寡欢,年也没过好。
因为林夫人卧病,于是每日都有一些前来探视林夫人病情的亲朋女眷等,景府除了景年没有第二个能主事的人,他少不得拨冗接待,一来二去,他渐渐厌烦起来。
恰在这时,长公主明月不知从何处得了信,也来看望林夫人,应林夫人之请,竟又在景府小住起来,如此一来,景年更觉的这府里简直没法住了——
虽然以往他也不喜欢这些虚热闹,但不知为何,他觉得今年格外的不能忍受,于是脾气变得格外的大,动不动就发火。明月公主冷眼旁观,早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筹划。
因为公主一来景府就住绿云阁,所以,景年连东院一并不回了,每日从外面回来,也只在前院大书房歇息。明月公主从来没有受过这等冷遇。
于是,这晚,景年从云尚书家赴宴回来,刚进前院,便见大书房内赫然亮着灯,而一袭鲜明服色的明月公主则正独立在廊檐下,看到景年回来,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这才款步上前相迎,一边道:“景年,”
景年便立住脚,问:“公主有何事见教?”
明月公主听此言,脸上露出些尴尬的神色,勉强笑道:“景年,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我也不怨你,你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如今,我来这里的目的,想必你也明白…以前是我错了,我如今是诚心想改过来…无论你肯不肯,都由不得你!”
景年闻言微微一笑道:“公主多虑了,在下虽不才,倒也不至于为了公主一句话而置天下于不义的境地,就是公主后来所为,在我看来,也不必为此心怀愧疚,这方是公主作风。至于其他,公主有雅兴谈,恕在下无暇听尔”
明月便红了脸道:“景年,你取笑我?”
景年便道:“不敢,在下不过实话实说”
明月公主闻言一双凤目立时眯起来,昂首打量着景年——明月公主生来便是被人捧着、敬着的,这养成了她一种天然颐指气使的气度,一生气起来,看起来便完全没有了少女的风姿,而是以一种很凌厉的气势存在着,甚是怕人……
景年站在几步之外,并不为其所动,依然淡漠的站着。
眼中看着明月这副暗暗咬牙切齿的模样,忽然不能明白自己以前怎么会喜欢她?难道,她是长大后才变成这样的?因为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外,见她也只是逢年过节进宫的时候,所以对她的印象还只是保留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十四五岁时的明月,虽然也是颐指气使的,但还不使人讨厌,看起来只不过是个娇蛮的小姑娘。
只是如今,如今再不是以前那种感觉了……
明月公主看景年仿若一块冰,站在那里并没有要与自己再多谈的意思,被人无视和冷落的气恼叫她烦躁起来,她跺了跺脚,孤注一掷的道:“景年,我知道你是因为柳承谟的事恼我,我,我现在已经和他断了,思来想去,我心里还是喜欢你,真的……”
说完,她以一种势在必得的神情看着景年。
景年听了她这番话,仔细揣度自己的内心——他原本以为亲口听明月说出她和柳承谟的事,自己会愤怒、会痛不可当。然而当此时,明月真的亲口承认了,他竟只有恍如隔世的感觉,胸口犯上来的只有一丝怜悯又伤感的情绪,也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所以,他轻轻的叹了口气,道:“公主的内心,恐怕只有公主自己知道…在下倒是真心以为,公主不可如此草率的负了柳公子……”
景年此话,确是一片真心之言。他回顾以往,觉得自己和明月,不管怎样都是小时候的玩伴,就算到了如今,自己深恨她的心狠手辣乱杀无辜,也还能对她说出一两句真心之言。
可是明月公主听了,却羞恼相加,咬牙道:“景年,你定是爱上别人了!有一句话我先放在这里,只要你还是清乾的臣,你我的事,便已是定局了!”
说着,深深的看了他两眼,转身便欲离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道:“还有上次侍卫们失手伤你,我并不知情,你不要记恨”
景年闻言不禁失笑,待想说:“倘若我的底下人失手打了公主,我也说不知情,公主可信么?”想想又觉无味,她既然对自己撒这样的谎,就算自己当面拆穿,她也不会承认,没必要多费口舌。
于是,便只道:“公主与在下之事,自然是已成定局。只是,大约不是公主适才所说的那些”
言罢,觉晚上喝的酒渐渐上来了,便欲回房,明月公主见状,回思了一回,自觉今夜无法说动他,便又看了他两眼,悻悻的自回绿云阁。
这里,景年回房,喝了醒酒汤,洗漱已毕,便斜倚在床上,回思刚刚明月所言,不觉皱起了眉头。脸上有些冰冷的怒气——明月是这样的性子,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凡她看上的,就算自己得不到,也不叫别人有。小时候如此也就罢了,争的不过是些好玩的好吃的,如今她大了,再是这样的脾气,可就深为讨厌了……
景年合上眼,又想起明月最后说他爱上了别人之言,他深思着,觉得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快了起来。
静默了半晌,他觉得躺不住,不由得又翻身起来,叫进来两个贴身的侍从——在军中待的久了,他身边侍候的人都是军营中带出来的兵。
命人研着磨,他飞快的写了封信,便叫两个侍从骑快马,连夜将渝州的人叫上一个来,他有话要问。
侍从冒着寒风去了,景年这里顿时毫无睡意,披着大氅坐在桌前,就着蔼蔼的香篆开始数更漏,伺候的下人看自家侯爷忽然这么精神振奋起来,就知道又是有渝州城的人要来了,便在背地里交头接耳——渝州城里一来人,侯爷就会高兴两天,侯爷最近脾气大得很,难伺候的很,是该叫渝州城里的人来一来了……
是以,大家都忍着困意,勤快的上来伺候,一回儿剪灯烛,一会儿添茶水,一会儿又上来换暖炉,这阔大冰冷的书房里顿时有了点喜气洋洋的意思————
ˇ对面新开的兵器行ˇ
看到吴小山一大清早的就跑来替自己放鞭炮,康三元高兴想,还是小山好啊,连忙来开大门观看。
大门一开,康三元先是一愣,因为她发现吴小山今日大变了样了——吴小山平日都是不怎么修边幅的,常常是一根黑布随意的绑绑头发,衣服也穿得这边皱了那边斜了,还经常出现个莫名其妙的洞。
康三元曾经私下庆幸过:多亏自己开的不是包子店,不然以吴小山这副邋遢的形象,准得严重影响铺子的收益…
所以,当她一开门,发现吴小山穿着一身整齐干净的靛青色外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高大挺拔的站在眼前的时候,抬头发现,自己竟才只到他的肩膀,不禁讶异的一愣——没留神,他竟是个大人的身架了……
吴小山见她惊讶的打量自己,便将竹竿插到菜地的篱笆上,自己则走过来对着康三元深鞠一躬道:“师父,徒儿给你拜年了。”
康三元连忙也一弯腰,笑道:“过年好——”心里却想:“咦,我是不是还应该给吴小山也备一份红包来着,他叫我师父捏……”
还没等她踹算出该给吴小山多少红包,却见吴小山鞠完了躬,便高高大大的直起身来,伸手从怀里掏出个干净的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对闪闪发光的珠花来,吴小山挠挠头,忽然有些拘谨的道:“咳,师父,我前几日在街上看到这个,觉得师父带了一定很好,我就买了——”说着小心的递到康三元面前。
康三元低头就他手里看那两支珠花,一只翡翠色的,一只是奶白色的,俱扎的甚是精巧,便想到,自己到这一世之后,还从没带过什么首饰呢。不过,倒也没觉得缺憾。
只是,看来吴小山是有心的,想必他在街上看到这个,就想到左邻右舍的老板娘们具是满头珠翠,独自己师父头上光秃秃的,被人比了下来,看着憋气,所以竟买了这个送自己。
小山真是自己人啊,这样一想,康三元高兴的眉花眼笑的接了,并且立即就确定了给吴小山红包的数目……
大年初一起邻里亲朋好友之间,照旧要互相串门联络感情,从初二日起便开始有远亲远客之类的来往拜访,虽然都是小门小户的,但看起来也很热闹。
银姐家也是一样,银姐的娘家人,孙大哥的姐姐们等一来一往也是很忙的,康三元在新旧街坊们中走了一圈,又到本家嫂嫂们那里挨个坐了一遍,她的事儿基本上就完了——康三元的妈是独女,康三元的姥姥一死,那一边便没人了。
大节下的街上的铺子都歇业了,也没个逛街的地方,康三元无事之后,便窝在步云街的家里,白天养狗,晚上秉烛读书。
过了年三月份便是春闱会试的日子,王冕知自过了年便在准备,康三元在自家的后花园子里看到他过两次——康三元家的后花园有一座居高临下的凉亭,可以俯瞰步云街、泯水河。
两次王冕知都是同一帮同样年轻的学子在一起,看样子是刚从书院回来。这些年轻人显然都是新科的举人,在街上边走边纵情谈笑,康三元看着这情景,脑海中不由得冒出八个大字:“少年得志,春风得意”
王冕知便是这众多春风中最清淡的那一股,白衣素裳,清风雅致。康三元站在自家的凉亭上品度了一会儿,洋洋得意的想,还是冕知弟弟最出众……
最出众的冕知弟弟在某一个晴朗的天,来看康三元,康三元一个人正在家憋闷的慌,见他来,喜出望外,连忙喝退众狗们,笑着将他迎进院里,一边泡茶,一边问他春闱准备的怎么样了?
说了一会儿闲话,康三元忽然想起自己如今读的一部外传上,颇有些字不识得,正愁没有人请教,现在正有举人坐在堂中,此时不问更待何时?于是她回到西厢房,从床上拿来那部厚厚的《历代贵妃传》,将书上画了圈的字一个个指出来问王冕知念什么,什么意思等等。
王冕知惊讶的看着这一大本的圈圈,和康三元自己用小毛笔注的蚯蚓文字——汉语拼音,问道:“三元姐,这些是什么?”
康三元简洁的道:“我做的记号”
在王冕知的指导下,康三元这个下午便在家做了一下午的“记号”,许多个夜晚积聚在心头的疑惑顿时解除,康三元再看这书,便觉得通畅了许多……
过了几日,王冕知含笑送了康三元一本《广韵》,康三元如获至宝,回赠王冕知以银耳莲子粥……
《广韵》很厚,十几天之后,康三元才翻到中卷,然后便在中卷里发现了一个填了经典小情诗的书签,诗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看来这孩子喜欢上什么人了,康三元想,抿嘴一乐……
过了初五之后,康三元便在家闲不住了,她惦记着彩绘瓷器没有多少存货了,便每日去铺子里的楼上继续画,以免到时候手生了,要的人又多,再砸了招牌。
听说,过两天太尊长公主又要来上珈山沐浴了…康三元看了一眼外面阴冷的天,回想了一下与宋崖去黛山泡温泉的那段经历,想,黛山上名不见经传的一眼泉,都如此的阔大舒适,上珈山的想必就更胜几筹了。
她想到这些,不由得又猜度了一会儿宋崖的身世、下落,越发的觉得他像“景刘案”中的漏网之鱼,所以景年带兵一出来,他也就不用再躲了,说不定就随着大军走了也未可知。
然后她又做了一点幻想——如果他真是这样的富家公子哥儿,如今鲜衣怒马了,多少应该回来报报恩啊,好歹两人也是熟人了,且到后来关系也还可以的说……
到了初八日,康三元收到了一个包裹,并一封短信,是夏风在遥远的燕州从官道寄过来的,康三元拿着这些带着一路风霜气息的包裹,心里感叹——这应该就是这个时代的快递了吧……
到了初十日,康大家具铺对面的杨记菜馆、虞记包子铺突然都关门大吉了,康三元也没见他们是怎么交接的,反正这一日她再来铺子里画画的时候,便发现对面的两家店门前来了个施工队,正在拆墙、补墙、铺地砸砖刷油漆重新装修。
康三元这几日正好都在自家铺子里画画,于是每次画累了,便站在窗前,观摩一下对面人家的装修进度——进度实在不慢,到了第二天大体的模样已经装出来了。
看来这家人家有钱,出手豪阔,这店装的——如果康三元现在所站的这二层楼算是中装的话,那对面人家便是豪装——上下两层楼全部打通了,水磨的方砖几乎要照人眼目,甚至还在二楼装上了回廊、栏杆,什么上等木材、雕花窗棂之类的,该有的都有。
康三元看的很有趣味,很是解了自己的寂寞。不过转而她又有点担忧的想,人家都说“客大欺店、店大欺客”,且看这家店的架势,有点欺街啊……
作为未来的对门,康三元此时本应该过去打个招呼,提前和主人聊聊联络一下感情的,可是——对面的人家不知道是做什么出身的,往来管事的都是看起来彪悍冷酷的大汉,甚是威风凛凛,康三元想了想——还是算了,等街坊邻居们都来了,大家一起会他也不迟。
到了十五日,这店的牌匾便挂了出来,康三元对着自己窗户上的那个窟窿瞧了瞧,看到那大匾光可鉴人,上面也有五个大字:“景氏兵器行”
康三元的店叫“康大家具铺”,人家的店叫“景氏兵器行”,一俗一雅,一小一大,对比鲜明。康三元抱着小暖炉,在地板上走了两圈,想,这个地儿,貌似不是开兵器行的地儿啊,除非卖铁锹……
遂对对面人家在羡慕之余,又生了不解。
夏风给康三元寄来的包裹里,有许多燕州的土物。康三元一样样的拿出来看,有绣着侍女画像的团扇,镂刻精致的小暖炉,甚至还有入口即化的一种糖果,康三元也不认识,东西是康望福捎给她的,康望福在康三元家里坐了一会儿,似是欲言又止,末了还是叹了口气说了些闲话便走了。
康三元见包裹从堂哥手中而来,便知道夏风定是已和他说过些什么了,因此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堂哥谈这些,她有点窘窘的坐着,也只说了些闲话,待堂哥走了,叹了口气,这才去看信。
夏风的信,亦如他的人,是简洁稳重的,大意是说他已经到了燕州,大约不日就可以回来,问她可安好?叫她晚出早归注意安全。
康三元并没有从信里看到什么特别的话语,便搬了张板凳,坐在廊下细辨他的字体,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夏风看来不常写字……字写的多有歪歪扭扭,只比初学字的孩童强一些,康三元在廊下望着满地冬阳,心内痒痒的想,真难为他了——
她从包裹中拣出暖炉,当天便抱到了铺子里,果然,这样一边画画一边烤手就方便多了。她想,渝州城在南边,所以御寒意识不强,同处一个时代而位于北部的燕州就先进多了,发明了这个暖炉,我是不是该贩一些来卖卖捏?算了,年都过完了,还是等下一个冬天吧……
《捡来的官人》西渡汉唐 ˇ景侯爷的醋缸ˇ
今日这次不同于以往,渝州城里的人走后,景侯爷没有变的高兴起来,反而化成了阴郁的一座冰山,侍从们每逢渝州城来人,便都在门外远远的候着,并不知道里面的消息。
只是这次渝州城的人一走,前来服侍的侍从一进书房,便觉周身寒毛一紧——凭空里,这房间似乎冷了三分。
刚刚还精神振奋的自家侯爷,此刻冰冷的站在桌案前,对着那盏鎏金美人儿灯下死劲儿的盯,鼻子眼睛里都是寒气,小张推小王,小王推小李,这下大家都不敢近前来了,远远的猫在门口。
景年冰冷到三更天,在书房里踱了一个更次的步,这才自我缓释了一些,命人进来服侍他安歇,后来据在侯爷床前打地铺的小李子说,侯爷半夜又起来踱步过,还在床上翻了半夜的身——感情是一夜没怎么睡……
到了第二天,景侯爷出门忙了一天,第三天,他便带着亲随去京都的别院小住怡情去了,林夫人病体康健,不好阻拦,只得放他去了,明月公主自那夜找了景年一回之后,第二日便回了宫,不幸,太后又在元旦前夕没了,举国齐哀。按照清乾国的祖制,国母丧,皇子女三年不得行婚嫁。
明泽率领重臣办丧事,各地州的亲王们纷纷回京奔丧。
明泽继承大统,本就颇遭人非议,如今因与母家决裂,这一根支柱便倒了,又因他为人过于多疑,让人不好亲近,因此,连一手将他推上帝位的景年,也并不与他怎样亲厚交心,明泽见太后死,众位来奔丧的明玳明褚等人,皆有虎视眈眈之意,不由得又流了一身冷汗,更加百般笼络景年,怕他生疑心、起反意,自己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他也知道,当初景年在众皇子之争中之所以独支持自己,一半是因为景家和林家是姻亲,本就是利害息息相通的;另一半是因为明月,那时候景年不常回宫,对明月之情,亦如当年小时候,与其说是男女相悦,不如说是类似于手足之情,毕竟,明月在景府住的那些日子,不是白住的……如果再深究其他,明玳明褚等人,虽然与景年相熟,但景年并未将他们归入帝王类的人选——明玳粗放,明褚散漫,明夜贪懦,明曦过于年幼,皆不若我,张弛有度,行事内敛,且又年长。
但是,景年虽然助我,却并不是我可以随意左右的。
明月与太后所造的“景刘谋逆”之事,已经叫他寒了心,此事,我虽不是主谋,却有一个放任的责任。他若不是为报此仇,又怎会再回来,替我扳倒林家?如此想来,他一定是将我当成坐收渔翁之利之人了……
如今我大位未稳,他兵权在握,景家门生故吏满天下。不可撼动。若没有他,明玳明褚等人又如何镇压的住?这样想着,自太后亡故后,明泽对景年之宽厚恩荣,更比前些时候更甚。
明玳等人颇知其意,具按兵不动,只看景年是什么态度。
景年也按兵不动。
他的心里并没有争皇位的野心,也并不把换皇帝当儿戏。一般老皇帝死时,只要皇子多,必要分成几派争夺皇位的,而朝中诸臣,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必是要被归入一方势力之内,普通官员尚如此。更何况是当是兵部尚书的景家。
太皇太后英明,未死之时,便先将自己娘家的女儿指给了自己儿子做皇后,随后看到景家根基雄厚,又将林夫人配给了景尚书。
这就造成了景家和当时的皇后及明泽这一枝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的既定事实。景家除了支持明泽,没有第二个选择。
奈何林皇后一生不得宠,皇上迫于母威,勉强的和林皇后生了两个孩子——明月、明泽。便再也不进林皇后的寝宫了。太皇太后见明泽生了出来,便觉大功告成,也就不管自己的儿子宠哪个女人了。
可惜,太皇太后一死,先皇立即变了卦,扬眉吐气的将林皇后降为淑妃,而另立了自己深宠的明夜之母玉贵妃为后,明夜为太子,几个皇子虽不服,也无可奈何,因为先皇当是时,尚年富力强。
玉贵妃的母家,当时的户部尚书左弼慈左尚书,也因此而恩宠愈加,左尚书的几个儿子,渐渐的文的封了文官,武的选了武将,都曾是景年当年在军中的同僚。左尚书的几个弟弟,也渐渐接替了原本由林家掌管的一些军政杂务。
先皇选的继承人大家虽然都不服,但先皇给继承人铺路的手段,朝中众臣却都挑不出毛病来。
可惜的是,先皇寿命不长,铺路的工程还没全部完善,竟在一个风雨之夜忽然撒手去了,如此,本就蠢蠢欲动的众皇子哪里还压服的住。先皇仙逝的晚上,月黑风高,杀机四伏,太子明夜当夜暴卒。景年千里带兵回京,匡扶明泽继承了大统,登上了帝位,废了的林皇后也复位,成了当今太后……
腥风血雨都过去,尘埃落定之后,败落的诸位皇子气愤不过,纷纷在外散布谣言,说——先皇与明夜之死,皆是当今皇上与太后所为,如此等等,种种诽谤不一。
太后在明泽登基之后,见景家势大,颇觉景年之类的碍眼,心中惟愿天下只有皇上和林家,这才称心如意。便与明月商议,将景年等人骗至武安殿,进行诛杀。并顺水推舟,昭告天下,就说太子明夜暴卒等事,实是“景刘”等乱臣贼子所为。
景年虽微觉其意,然并没有防备到位,幸亏当时人多手乱,他才趁机逃出,又被带人来追杀的明月公主拦住,并被带毒的剑刺中,明月见他被刺,便带人走了。他当时还以为明月是放他一条生路的意思。后来才知道,那剑上是有剧毒的……
当夜幸亏遇见了尚云摩,这才救得一条性命,毒未除尽,又听到皇上昭告天下“景刘谋逆”等等,为了不连累尚云摩,只能连夜南下,寻找妥善的地方安身。总之,自己上次落难,多亏了尚云摩鼎力相救,这才蒙混过关,让天下人以为,景年已死。
如今,他扳倒了林家,逼死了林尚坤,气死了林太后,林家所有能成旗号的,不用自己动手,现在皇上便替自己杀光了,唯有一个明月,恐怕其滋味也是生不如死——
只是,既知今日,当初又何必那样短见,不能相容于我,杀我部族亲信,致使景林两家,两败俱伤。这就叫咎由自取……
景年并没有愤世嫉俗的心,他眼中的道理是,在我无错的前提下,你若犯我,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太后之丧,使得京都冠盖如云,众臣在元月份的时间,便都耗在了这件事上,景年先还例行去宫里走动,后来便指了一事,请旨要出京几日。皇上当此时,虽然心里不免又动了猜疑,但回头一想,他若真想反,就算把他困在宫里又能如何?还是一样的。
既然自己此时不能少了他,不如信任他。
于是便准奏,还说了许多关爱体贴之言,这才放行。
景年便将诸事安排妥帖,只带了几个亲随,往渝州地面而去。从京都到渝州,快马加鞭的话,早上吃了饭开始走,到准备吃中午饭的时候也就到了。
正月末,积雪开始消融,官道干净坚硬,景年一会儿快骑,一会儿慢乘。将将到渝州地面时,竟停下来犹豫不前了……
康三元在正月十六这天,在兴阳街的铺子门前放了一地的炮竹皮,康大家具铺便又恢复了营业。而对面的“景氏兵器行”,也在十六的这天清早,大放爆竹,大宴来宾的举行开业典礼。
康三元冷眼观察周围发现——邻居们也都和自己是一样的心思,对这家突然出现、鹤立鸡群的傲立在兴阳街上的兵器行,有些摸不着头脑。
所以大家都在残冬清冷的晨风里,袖着手,眯着眼观望这家人家如何行事。
这家人家果然不负厚望,行事果然蹊跷的诡异——首先是里面主事儿的、打杂的都是清一色的小青年,这也罢了,兵器行么。
难得的是,连这家人家前来祝贺的亲朋也是清一色的男人,这些男人大多是骑着马来的,年纪大都在二十岁出头,三十岁开外,具是形容彪悍的。偶尔夹杂着几个年纪大些的,却让人一望而更生畏惧之心——那眉毛,那目光,那胳膊腿,那身板,好威严啊……
康三元和吴小山两人站在自家门首观望半晌,便一起回屋交流感受。
康三元喝了一口热茶,叹气对吴小山说:“你看,干特殊行业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吴小山进了屋子,依然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对面的铺子,闻言便道:“师父说的对”打量了康三元的头顶一会儿,又说:“那朵珠花师父怎么不带?”
康三元摸摸自己依旧光秃秃的头笑道:“为师天天搬盘子弄碗的,哪有时间带那些,等闲了再带——”
吴小山便想了一想也道:“也是,师父还是在家时带吧,在这里,就算了——”说着又望了对面一眼。
对面虽然人多,却井然有序,连敬贺之类的也不像康三元铺子开时的感受——乱哄哄一片。而是十分有序的,大家你拱拱手,我抱抱拳,互相承让着,都进了店里面,康三元留意到站在门首接待众人的,也是前几天来盯着装修的那名大汉。那大汉还越过人群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对自己颇为好奇……
康三元没怎么理会,只是想,以后有乐子了,我倒要见识见识这家店的本事——不过,她很快就见识到了……
正文 两两相望
景年到了渝州城内,反而驻足不前,犹豫不决了。
他此次出京,本是一时冲动,也并没有想好与康三元故人相见会是个怎样的场面。他越往前走,心里越忐忑没底,到了金鹊桥大街,还是调转马头先去了一家客店——吃个午饭,整理一下心情……
康三元在这天傍晚的时候,便看到对面门首来了一乘青布小轿,那时节她正和吴小山对坐在铺子里吃晚饭,只随意的扫了一眼,隔着沉沉暮霭,见轿内走下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对面铺子,她也没怎么在意,只是想,这个顾客有点怪,买个兵器还坐着轿子来……
后来这顾客出来没她也没留意,吃完了饭,又到楼上画了十几个大盘,这才下楼来交代吴小山夜里小心烛火留心门户早些睡等语,然后穿上大氅,便欲回步云街。
吴小山自从过了年之后,便常常在康三元面前装成熟,这会儿他拿着康三元的帽子,十分认真的道:“师父,天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康三元站在门口,一边系大氅的带子,一边道:“哪里用这样费事,这条路为师一天走三趟,天再黑些也不怕——”
吴小山理了理帽子,伸手替康三元带上,道:“我知道师父不怕,我怕,我送完师父立即回来总成吧?”说着又麻利的替康三元拎起了手炉。康三元望了望他这固执的古怪的表情,扑哧一笑,将帽带系紧,又看看街道——虽然月明星稀,街上不是很黑。但吴小山一片好心的固执,自己也不能太死板,于是便拿起灯笼点上,道: “也行,福小子一直惦记你许给他的小泥人,昨天八八的和了泥在家等你,你没去。你今日再不去捏,泥都干了——”
说着不由自主的哈哈大笑了几声,想起了昨天孙福在家和泥巴,跟看金蛋似的守着那堆烂泥等吴小山的情景……
一边学给吴小山听,一边自己撑不住笑的在街上差点捂肚子,吴小山替她打着灯笼,拎着包袱。康三元抱着手炉,两人边走边说,高高兴兴的回了步云街。
景年坐在他新开的铺子里,从二楼的窗户内对着“康大家具铺”进行了遥遥的观望,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虽然不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却看的分明,那就是——康三元心情很好——
景年目送二人远去,坐在太师椅里把玩着一只鹅卵石,心里将认识康三元以来的种种慢慢过了一遍,想,以前,似乎,从来没见她这么高兴过啊……不过,似乎卖画的那次是个例外……
想到这里,他不禁微微一笑。
又站起身,负手在室内踱了会儿步,心里琢磨着见了康三元该怎么说——说自己是景年?说自己以前迫不得已骗了她?现在,现在来告诉她事实?——好像太生硬太牵强了,这种说法不但康三元不会满意,自己也不会满意……他掂量了一会儿,不敢想象康三元对这个事实会是个什么态度;
那说自己是——是个姓景的…以前骗了她,如今自己回来——想,想娶她,景年摸了摸脑袋,她肯么?他心里很没底……
他在房子里烦躁的转了圈——该如何说才能让她欣然的接受自己呢?
要不,还是说自己是宋崖,先这么混着,等拆穿了再补救?
总而言之,不能把她吓跑了…那可就麻烦了……
景年在新铺子里构思了许久,依然没有定下见了康三元该如何叙旧说新——他可不敢无赖的直接跑到人家家里,装没事人一般,一屁股坐下说:“娘子,为夫回来了——”他隐隐觉得,如果那样,康三元可能会像对待钱家旺一样,坚决的将自己扫地出门,他不敢冒那个险……
于是,这夜,他在清寒的皓月下对月徘徊了半晌,也懒得回下处就寝,便命人在这店里随意布置个床榻,他便暂歇在这里。半夜竟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春雨。
第二天,是个暖洋洋的大晴天,银姐等早就到了铺子里,康三元因为昨夜攻读《贵妃传》睡的晚,今日起的就迟了些,待她洗漱完毕,已经接近吃中饭的点了,她发现今日天气晴和温暖,穿着厚重的棉衣打水洗脸,竟隐隐有些热。于是便回房换了一身厚夹衣出来,对着镜子一照,自觉这娇嫩的颜色衬得人也嫩了不少,她喜滋滋的整理好头发。神清气爽的出了门,街上已经人来人往了。
她打量街上的行人,发现昨夜一场小春雨,今日街上的行人便减了不少臃肿,尤其是姑娘媳妇们,大多像自己一样,换了修身的夹衣……又发现一夜不见,街旁的柳树枝上竟已经有点点春芽了,墙角砖缝里,也有星星的绿色冒头。不禁想起一句古诗:“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一时到了铺子里,刚过年,楼下的生意很清淡,楼上的生意,由于送礼的人多,依然很好。康三元一进铺子,便见孙大哥与吴小山正将四五套瓷器包扎好,准备出门送货。
康三元问了问,见数目样式都对,便让他们先吃了饭快去。
虽然今日天气暖和,但偶尔风过,还是有一点春寒,康三元与银姐坐在堂中一边整理账务,一边说些闲话。
银姐自过了年一直有些精神恍惚,康三元心思如此粗糙之人,这两日也感觉出了。今日聊天的功夫又见银姐要神游,便拍了她一下问:“你最近这是怎么了,走路都像怕踩着蚂蚁似地,莫不是病了?”
银姐见问,似是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脸,笑道:“我,我怕是有喜了——”
康三元闻言拍手一笑道:“啊,怪不得看你这几日神思恍惚的,真的?准了么,要不要叫王大夫给你断断?”
银姐犹豫着道:“应该准了,我这几日身上感觉跟怀福小子那会儿一样,你知道,自打生福小子差点丢了命,大夫就说我大约再也不能生了。谁承想如今又怀上了——”说着半忧半喜的一笑。
康三元仔细回忆,似乎银姐并没有同自己说过这一节,便知道是以前的事了,因此倒替她担忧起来,问:“还是请大夫看看的好,大夫当日是怎么说的?”
银姐刚要再说话,忽听门外有人喊三元,夹杂着一阵说笑声,康三元和银姐刚站起身来,便听见一阵脚步声响,元春莲花四喜等一群年轻媳妇顶头走了进来,都穿的花枝招展的,挎着包袱,看来是要出行,康三元等连忙让座。
元春打头道:“不坐了,我们几个今日约好去西禅寺上香,正好路过你这里,顺道来问问你们两个去不去?”
银姐便看康三元,康三元便问:“今日是什么节,这上香是为哪般?”
元春闻言一扭脸望着身后众人笑道:“上香还管什么节啊,我们大家伙看今日天气好,出去散一散,许过愿的还个愿,有所求的上柱香,不过是去玩玩罢了——”说着又问:“去不去?不去我们可走了啊,日头都到天顶了——”其他几个媳妇也笑嘻嘻撺掇。
康三元纠结着盘子还没画完,银姐犹豫着自己的身子,两人正盘算,忽听门外一阵马蹄响,然后便听站在门口的青凤惊讶的道:“唉吆,这不是夏捕头么?!”
屋子里众人闻言,纷纷稀罕的转身向门外看。
门外便传来夏风那醇厚的声音:“青凤嫂子好,原来诸位嫂嫂都在,我不一一见礼了……”
康三元耳中听到他的声音,站在当地,却觉得两腿又一软……他,回来了……
银姐听到,心里却暗暗高兴,拍腿笑道:“走,看看去——”一边起身,拉着康三元就往外走。
一到门外,便见暖暖的春日下,夏风一身利落的青衫,牵着马,正笑微微的立在那里,康三元一见,禁不住也傻傻一笑,手指紧扣着袖口,她觉得自己又要不淡定了——
这里众人见他两个一见面,都不说话,只站在那里对看对笑,都起了好奇的心,也不急着去上香了,纷纷站在那里八八的看他两个的光景……
这时,不远的对面,忽然出来了一道明晃晃的身影,锦袍秀逸,玉面金冠,直冲着两个人,不徐不缓的踱了过来……
眼尖的元春先看见,也“唉吆”了一声,回头对屋里屋外的人说:“天呐,你们看看,那不是三元那个病官人么?”
正文 官人啊官人
元春一句话,周围顿时安静异常,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街道中央那个华丽丽的身影上。
因乍见夏风,而正在心旌摇荡的康三元也看到了,她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两步——她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想近前看仔细些。而那道身影看到她的举动,却似乎是受了鼓舞,脚步虽然依然从容,却快了许多,几步便到了康三元近前。
康三元惊讶的仰头先看了看天上的暖阳,又看眼前人——明晃晃的金冠、明晃晃的锦袍,明晃晃的一张金尊玉贵的脸,不是宋崖却是哪个?
康三元看着他的黑眼睛,早将对他不告而别的不满忘在了脑后,慢慢咧开嘴笑了——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啊,宋崖这是衣锦见我来报恩的吧,呵呵呵呵——
宋崖站在她面前,只是低头看她,似乎正在忖度如何开口,忽见她灿然的笑了,不禁释然,也勾起了唇角微微一笑——韶华胜极……刚要开口。
背后的几个媳妇们看他们两个这个光景,却早等不得了,元春先带头道:“唉吆吆,这不是三元的官人?回来了?”另一个大胆的便道:“三元这个年可没过好呢,今儿回来了可放了心了哈哈”还有人接着道:“小两口见面,为什么不说话,难道还怕羞不成?哈哈哈”又有不知哪个大嘴巴的在街上传了话。不一时康大家具店门前围了里外几层人,后来的问先来的:“哪个是康家大姑娘的官人?”便马上有几个人小声殷勤指点道:“那个,那个,带冠儿的那个——”“哦——”问的人闻言便不吱声了……
康三元觉得周围气氛诡异,听了众人的话,她才想起宋崖虽然走了,自己和他的关系还没给邻居众人一个合理的交代。这下有些尴尬——动动脚,她忽然想起夏风还在一边,脸立即急红了,她不安回头看夏风——夏风站在原地,并没有什么变化,见她望他,便报以安慰性的一笑。康三元见状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又觉得隐隐有愧意——愧对夏风……
她再回头,便发现刚刚还和颜悦色望着自己微笑的宋崖,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副冰寒凛冽的姿容。手也背了起来,眼也眯了起来,满面不悦——他背着手,在她面前走了两步,望了望“康大家具铺”的牌匾,忽然又转变了态度,面容和善,万分自然的道:“娘子,为夫不在的这些时日,难为你了——”说完以含情脉脉的双眼望着康三元。
康三元惊讶的望着他,道:“洪度,你忘了咱们的约定了么?”
宋崖又站到了她面前,镇定的道:“与娘子之约,为夫怎会忘记?不然为夫也不会快马加鞭千里迢迢的来望侯娘子——”说着,他牵起康三元的手,又道:“为夫日夜思念娘子,寝食难安,且尚有满腹心事欲与娘子商量,我们进里面谈——”说着看也不看众人,紧握着康三元便不徐不缓的径奔铺子内——
这里众人各自揣度两人的对话,都感觉其中必有深意,因此那看热闹的眼神更迫切了……
果然,康三元没有让众人失望,她一听宋崖满嘴“娘子”,旁边还站着夏风,立即急了——
她下死劲的抽出手,回身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宋崖和众人,一本正经的大声道:“洪度,别闹!我们可是说好的,自从你上次走后,咱俩就啥关系也没有了!”——见周围一片寂静,她又补充道:“不过,你来看我的好意我领了,但,不许胡闹!”
说着,她狠狠的瞪了宋崖一眼,不由自主的双手叉腰,脸上浮现出气恼的神色,那神情,仿若当初听说那四只狼狗金贵的只吃鲜肉时的模样……
她打从心里觉得宋崖这是故意的胡搅蛮缠——看看他身上穿的,看看他头上戴的,哪一件不值她几年的吃饭钱?肯定还不止这些!你如今一身贵公子的装扮,{奇}定是事事顺心了,{书}来看看我就罢了,{网}何必还当众叫我娘子?等你走后让众人再笑话我!
这样想着,她怨愤的抬头环视了一圈,忽然发现对门的兵器行,也正是一片蠢蠢欲动的寂静——微风吹动帘拢,各个窗扇后似乎有许多挤挤挨挨的人头若隐若现……
哼!原来都在看她这里的热闹取乐?她恨好看热闹的人,对面的人家一屋子的男人,原来男人也爱看热闹!
这时银姐在边上拉了她一把,又笑着招呼道:“宋官人,夏捕头,各位婶婶嫂子们都进来坐吧,咱们人多,这一站把人家的摊子都挡住啦——”说着笑的两眼弯弯的拉着康三元,又让着夏风和宋崖进屋——
这里四喜青凤等年轻媳妇们你推推我我看看你,其实都很想留下来继续观望,但看三元的大官人那一脸金贵的不耐烦却叫她们望而却步,纷纷笑着道:“不了,还要去上香呢,天也不早了,我们走吧”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这里其他来看热闹的诸位高邻也都依依不舍的散了,康三元看到空下来的门前,又看看宋崖,再偷眼望一望夏风,她内心忐忑——恰在这时,一匹快马忽然停在了门前,康望福一头薄汗从马上下来,三步两步小跑过来对着夏风抱抱拳道:“夏老弟,张大人有请,说有重要的事等你商量——”说着,眼角的余光却打量了宋崖一眼。
夏风闻言先一怔,转而微微一笑,也看了宋崖一眼,抱抱拳。又走近一步,对康三元笑道:“我有事,要先去了——”说着忽然发现康三元额角有一点颜色印子,便捏起袖子一角,欲待替她擦拭,还没触到那印子的边角,旁边忽然伸过一只玉白的手,蜻蜓点水的一架,便听那手的主人言简意赅的道:“这位公子好走,不送”
夏风放下袖子,弯唇一笑,便转身和康望福一起上马,又望了康三元一眼,这才去了……
这里宋崖见众人都走了,他踌躇了一下,道:“咳,三元,我回来你不高兴么?”
康三元白了他一眼,想起他当时不告而别的种种,又叹气道:“事出望外——”说着领头进了铺子内……
景年品度她这句话的意思,不由得脸色又不悦起来,事出望外,不是喜出望外,看来她是不高兴自己回来——
他端端正正的进了铺子,在康三元这三十几平的小店内踱了几步,康三元觉得他一进来,自己这铺子立即显得寒酸了许多,且也拥挤了许多,银姐想也是一样的感受,只站在一边默默的泡茶,恰在这时有不明就里的顾客进来看货,银姐便笑对康三元道:“你还是带宋官人楼上去吧,楼上敞亮——”
康三元也觉得自己这里突兀的坐着宋崖这么一个人,恐怕会影响店容店貌,于是她抱起茶壶,引宋崖上楼——
楼上宽敞又干净,康三元放下茶壶,有些得意的用目光检阅了一遍自己的房子。见宋崖正漫步在一个个多宝格前,细看那些瓷器——这些可是康三元的得意之作。
她见宋崖看的饶有兴趣,便起了小小的炫耀的心,放好茶壶茶杯之后,也走过来,指点道:“你看看这个,这是刚开始画的,就是你也用过的那种白盘子,这个是经典,我摆在这里吸引顾客的——”
“还有这些,你知道这样一套卖多少钱么?告诉你,至少一百两!才对得起我画几天的辛苦——”
说到这里,她忽然住口——因为她想起了那幅金贵的《秋山暮雨图》,宋崖只花了一个钟头,随意在纸头上戳了几个墨点子就值五百两……遂悻悻的走开,到侧室小书房内整理书桌,喝热茶去了。
宋崖见她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心内想,还和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心里悠然而笑。忽又见她住了口,一脸怏怏的走开了,细一琢磨,便猜到了缘故,禁不住抿嘴一笑,道:“娘子多才善画,在为夫看来,这些都是上乘之作,绝不只值这些——”
康三元听到他说“绝不只值这些”便将其他的忽略了,从小书房走出来问:“真的?你会画画,呃,应该见的也多,依你之见,我应该定个什么价?”
宋崖本是见她丧气,随口一说,为了安慰她提提她的情绪。今见她认真,知道不好打发,遂佯装认真的考虑了一番道:“以我之见,价钱至少要翻一番”
康三元闻言大喜,递给他一杯茶,自己也喝了一口。
忽然想起应该问问宋崖此来所为何事,又是从何而来等。
而宋崖(景年)现在,其实一边淡定的喝着茶,也正一边在内心无限纠结的在考虑该如何向康三元解释。
他今日出来,实在是一时冲动,因此当如今两人对面站在这房里品茶的时节,他忽然很想先回去,待想好了对策再来……
显然,康三元并没有体贴到他纠结的内心,并不给他以长久思索的时间,她喝了口热茶,望了望他头顶那顶贵重的金冠,道:“洪度,你这个冠儿是几品的?”
正文 登门赴宴
其实,康三元对清乾国的官制服饰之类的并没有多少了解,她一穿过来就处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也没有什么机会见识大场面,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那个如今还在渝州城大牢里的前城主——殷大人。
殷大人一向威严有余亲和不足,只要出门鲜少不坐轿子不穿官服的,所以,康三元也没有个比较来判定宋崖这身装扮是个什么身份的人所能有的。只大略的觉得他一定是个世家子弟。
难怪平时那么骚包难伺候,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康三元抱着茶杯如是想。
景年(宋崖)见她如此问,颇为头疼,两道墨眉动了动,半晌道:“正一品”
康三元抱着茶杯,动动脚,石化了。
景年两手持着她画的一个彩盘,也动了动,似有些紧张的望了望她,狠了狠心一般接着道:“其实,我的本名叫景年——上次你看到的那个刘御史,是我亲母舅”
眼睁睁看康三元的双眼又睁大了一圈,景年颇为忐忑的上前一步,负着手低头霭声问:“三元,你的脸怎的这样白?”
说着伸手想试一试她额头的温度,康三元却像遭雷劈一般连忙后退了一大步,长大眼睛道:“洪度,你,你真的是那个景大将军?真的是——”她打量了一下对面人的神色,不再往下说,知道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了。
不由得有些脚软——人还是那个人,为何身份一变,感觉就立马不一样了捏?康三元揣度内心,觉得自己没有谄媚逢迎之心,却不知为何,凭空里就生出疏远之意了……
景年立在那里,眼看着康三元脸上的亲近之情一点一点的退却,不由得开始后悔不该此时一股脑的告诉她真相,看来,想疏通她的内心,还是一件很长远很复杂的事……
想到这里,他打叠起万种柔情,十分和蔼可亲的道:“三元,往日我的性命是你救下的。我此番前来,一则是要向你禀明真相;二则是想报答你往日的恩情;三则——这第三件事,你早晚会明白……”
说着,自去寻了把椅子坐下,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又道:“三元,你今夜不治些酒席为我接风么?”
康三元立在小书房门口,看着他一脸万分真诚恳切的神情,细想以往,虽然他以前对自己隐瞒真相,但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只是他好指使人这一项可厌,但有时又还有一二点可取之处,怎么说也算自己到这个世界以来的第一个伴儿,有互相扶持的情谊——虽然自己明显是最劳苦的那一个,但这种稔熟之情却是不好抹掉的。
现在看他自己翻身了,还不忘来看看自己,又是这个态度,那推脱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她搓了搓脚于是道:“洪,侯爷,我院子小,也没有珍馐佳肴,请你怕是也不和你的胃口。还是——”
景侯爷抬手打住,点漆的双眼一眯,悠然神往的道:“我记得你以前做的那个拔、丝、地、瓜就不错,自从我离了渝州,再也没吃上过——还有那个小鹌鹑和面和的那个小鱼儿,我都很爱吃——”
康三元见他如数家珍的报上自己以前做过的菜名,心内不由得回想了一下以前,想了想只好说:“那好”
景侯爷又补充道:“就在你那个新宅子里就成,唔,我听说你新近搬到一所精致的宅院里去了?我心甚慰,如此,待月上柳梢之时,我自去你新宅内赴席如何?”
康三元见他一片热忱,且说话速度也比以前快了许多,似是怕自己再推脱之意,只得道:“好”
景侯爷于是满意的起身,满意的一笑,又霭声道:“你不要这样生分,还是叫我洪度就可,对外人还是称我宋崖罢,我听习惯了,三元——”
康三元被他最后那一声情意绵绵的“三元”喊得没来由的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摸摸胳膊默默的想,宋崖,洪度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随和了?难道是翻了身春风得意,所以他这座冰山也自动的融化成一江春水了?
这江春水今夜要上门赴宴,康三元与银姐便早早的去买菜回家预备。
自从景年进了康三元的铺子,周围的邻居就一直关注着,后来见他乘了轿子走了,又见康三元失魂落魄一般出来坐在自家铺子门首,几个爱打听事儿的便蹭过来,询问:“你官人走了?怎么回事你们?”
康三元只好将以前告诉银姐的那个版本的解释又搬出来,稍加改动后,告之众人。众人听了都咋着舌,这个说:“唉吆,看不出原来你们是假夫妻啊——”那个说: “啧啧,如今也算好了,他既是个有钱的主儿,哪能忘了你的恩情,人家拔根毫毛恐怕也比咱小家小户的腰粗——”也有人问:“他家里是做官的吧?我看那身穿戴,家里至少有个几十万两银子家私不在话下……”等等不一,康三元少不得掩去实情一一稍作解答。
于是前街后巷左邻右舍的众位在康三元跟前围了个圈,开了个小型的新闻发布会之后。大家全都大体了然了——原来,康三元和她官人的夫妻名分是假的!——至于内在是不是真的,各人心中自去猜度……
这条新闻在街上传的很快,到了下午,康三元和银姐拎着菜走在步云街上的时候,左邻姚妈妈正在门口看天,见康三元两个走过来,便拄着拐杖颤巍巍的问:“康家小娘子,我听人说你官人回来了?可是真的?怎么又说不是你官人了呐?”
康三元长叹一口气,想,原来对大众解释清楚一件事是这么麻烦的事。
银姐与康三元在院子里分头洗菜切菜,孙大哥和吴小山还在铺子里盯着,小孙福还没下学。那几只大狗不时的蹭过来,闻闻康三元的裤脚,或者衔一衔银姐的裙边,康三元一边切菜一边在心里默默的消化宋崖是景年的事实。银姐也一样,康三元已经和她说了实情。银姐此时有点神不守舍,常常是端起水瓢来却忘了舀水,菜放在案板上又忘了刀放在哪里,整个一个举止失措。
眼看着日头是沉下去了,朦胧的一弯新月开始冉冉向树梢爬去,康三元看着锅里的最后一道菜,心说:他倒是个有心的,还月上柳梢之时来赴席,自己还从不曾留意过什么时候会有月亮,吃个晚饭也这么诗意……
不一时,孙大哥、吴小山也回来了,银姐只告诉他两人今晚有贵客,要早些回来,因在铺子里别的也没有细说。但两个人显然从街上听到了新闻,所以,进了门放下家伙,各自洗手帮忙,也不问人来了没,是谁要来。
康三元看两个人的神情,仿佛都带着些气恼,心里不明白是因何事。但暂时忙着菜饭也没有问,只说:“一会儿宋崖要来吃饭,大家稍微等等他——”
小孙福看着一桌子好菜,却还不能吃,便在一边规规矩矩的坐着,间或问一句:“娘,姨丈怎么还不来?”
“姨丈”准时的在月上柳梢头的时候,叩响了康三元家的大门,康三元看众人都没有去开门的意思,便丢下勺子,自己跑去开门。
门一开,便见宋崖——康三元没有办法这么快适应他的新身份,第一印象还是叫宋崖。更何况今晚他穿了一身再平常不过的素色衣衫,头发也只是用平常的葛巾束了,宛若几个月前在小院里养病那会儿的模样,带着淡淡的笑意而立,那眉目那神情,宛若清风朗月。
飞来横祸
宋崖上门吃晚饭,场面颇不和谐。银姐拉着孙大哥,犹犹豫豫的不敢坐,吴小山像个将军,稳稳的立在康三元之侧,只有无知的小孙福最自然,见宋崖来了,很欢实就一屁股坐在了康三元身边。
银姐忙将他拉起来,拉到自己身边,小声斥道:“等大人坐了再坐!”小孙福是个要脸的孩子,闻言十分委屈,嘟囔道:“不是说姨丈来了就可以坐吗?”
“姨丈”闻言欣然一笑,在康三元张罗众人好不容易坐下后,“姨丈”特特的给小孙福夹了一大块鱼肉……
饭桌上的对话不多,基本上是问一句答一句的,由于银姐神情颇不自然,所以孙大哥吴小山等也受了感染,孙大哥只主动和宋崖说了一句话,内容是询问宋崖什么时候离开渝州城……吴小山只低头吃饭,抬头看菜,一声不吭。康三元不知道该同宋崖聊什么,因为还不好公开宋崖的真实身份,所以只好问他:“你那个伤可好了?”“回去后有没有再找大夫看看?”“饭菜可还合口”等等,宋崖十分淡定的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从容的吃着晚饭……
银姐吃到一半就借故去煮茶去了,顺道将孙大哥一并拉走,康三元看银姐在桌上仿佛有些受罪,便随她去了。吴小山吃着吃着晚饭,忽然发现有人老是用眼角的余光削他,最终不淡定的起身一抹嘴说:“师父,我先回铺子了——”说着起身拎起自己的小褡裢三步两步走了……这里,宋崖环顾了一周,便伸筷子又给对面埋头扒饭的小孙福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回过身来对康三元道:“我听说自我去后,颇有几位媒人来过此处,你可有中意的?”
康三元闻言一愣,心说你远在京师,听说的还挺细致的,便不由得一笑道:“自你走了,媒人我倒真见识了不少,倒是一大乐子,奇怪,最近倒没人上门了——”
宋崖闻言,眉头动了动,神情舒爽,满意的点头。
又道:“我这几日闲来无事,怕是要在渝州多住几天,前几日,我也开了一家铺子——”
康三元闻言手一顿,一颗拔丝地瓜就掉到了桌面上,她一边捡起来扔进一只空碗里,准备给狗狗吃,一边毫不掩饰讶异和怀疑的问:“你开了铺子?什么铺子?”
“唔,就是你对面那家‘景氏兵器行’便是——”宋崖端起了茶碗,不徐不疾的道。
康三元看着他一脸认真端正的模样,默默的石化了十几秒,方认真的道:“洪度,你真的不适合做生意……”
“渝州城民风淳朴,方圆十里之内都是良民,除了大户就是佃农,你还不如开个珠宝古玩店,倒还应景——”康三元如是谆谆教导宋崖。
宋崖非常保守的一笑。并不驳斥。
不过,没出多少日子,康三元就发现,她又错了……
宋崖在康家吃完了饭,也没有多留,只喝了碗茶便告辞了,走到大门首,他忽然又回身,一脸认真的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来,托在掌上递给康三元道:“啊,我适才忘记了,这是在京师时别人送我的,我记着你好收这些,就替你留着了,你看看可还合意?”
康三元闻言惊讶的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枚鹅蛋壳,里面想是填了香料,香喷喷的,康三元摸了摸光滑非常,心想宋崖送个礼也送的稀奇,于是笑道:“多谢”银姐和孙大哥也赶上来,宋崖拱了拱手,有礼的道了打扰,便出门去了。转过街角,自有小厮拉着马在候着。
宋崖一走,院子里的人似乎都长松了一口气,到了屋里,银姐疲乏的坐到椅子上捶着腰,问:“他递给你了个什么,看起来怎么像只鹅蛋?”
康三元道:“就是只鹅蛋——”一边说一边摊开手给众人看,借着烛光,这鹅蛋的全体才展现了出来,康三元细一瞅,顿时乐了,原来这蛋壳上绘了一副精工细作的彩画山水,那画绕蛋身而作,亭台楼阁、流云雾霭、山川溪流、一草一木都画的精细非常,实在是一件上乘的艺术珍品。康三元大喜。
连银姐也说:“画的还真好看——”
孙大哥在一旁看了一眼,并不说话。
这枚蛋壳很得康三元的喜爱,她将其与自己其他的收藏品一起,摆在了自己房内的书架上。
她又告诉了银姐和孙大哥景氏兵器行的底细。末了感叹:不曾想连宋崖这样的雅人也爱铜钱,也要开铺子……
当夜又下了一夜的春雨,康三元拥着被子躺在床头上摩了会儿那枚鹅蛋,又就着雨声研读了小半部《贵妃传》,这才睡了。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第二天,是个润泽的嫩阴天。康三元看后院假山上的迎春花金灿灿的开了一大片,心中高兴,便将铺子里需要注意之事叮嘱了孙大哥一遍,叫他送货时顺道捎几个盘子来,自己就在这假山上的凉亭里画画,就不到铺子里去了。
银姐早上吃饭的时侯吐了些,看起来没精神,康三元心中担忧,叫孙大哥先请王大夫来瞧瞧。
因而,吃过饭后,银姐便去躺着了,康三元料理完家事之后,便去凉亭内望一望王大夫来了没有。
康三元摸着凉亭内的雕花围栏,一边望着街上一边想:这亭子自过了年就没打扫过,积了好多灰啊。
她在亭子内踱了一圈又向西街望,这一望却吓了一跳——
只见两三个样貌陌生的男子正在冲自己所在的方向打量着,见自己看他们,他们反而向前了几步更专注的看了几眼,这才拨转马头去了……
这里康三元心中纳闷着才待下去,便见街口处王大夫背着药箱晃晃悠悠的来了,康三元遂将刚刚那一幕丢在脑后,忙下去给王大夫开门。
王大夫进门先替银姐把了脉,这才到正厅喝茶,对康三元道:"无碍。是再正常不过的喜脉,因病人自己担忧太过,这才郁结成疾了,从此后只要放宽心,留神保养,定无大碍。"说着,开了个养胎的方子,叫银姐随心,耐烦的话就煎来吃吃,不耐烦也就算了。康三元便放了心,送走了王大夫,将他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银姐,银姐这才放下心来,脸色也不那么难看了,康三元见她无碍,便让她先躺躺,自已则收拾了些脏衣服去前面河里洗一一平日多在铺子里,她还鲜少出来洗洗衣服、看看景致,今日春回天暖,柳枝儿也抽出了嫩芽,倒是个散心的好时节。
唯一的不足就是天是略阴的,因比,清澈的泯水河那干净的浅滩上并没有一个洗衣的姑娘或者妇人。
康三元顺着河走了几步,寻了处合心意的河滩,放下木盆,试了试水温——有点凉,不过既然出来了就在这里洗吧。
康三元将衣服泡好,一边洗一边将自已到这一世以来的种种慢慢的过了一遍想:虽然劳苦了些,也还是甚好的…
好字刚一出现,水中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团黑乎乎的倒影,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啥也不说了,先贴这些,下章补之……
么大家
两只怀抱
康三元悠悠转醒后,不知道天是什么时辰,亦不知身现在何处,只觉的整个人被捆的很紧,嘴里塞着东西,眼睛上蒙着黑布,耳中只听到车轮碌碌声,间或有路人说话声从周围传来,自己应该正在一辆行在街上的马车上。
她动动脚,脚动不了,动动手,立即有人按住了她,她只觉得眼前一片金星乱冒,后脑勺隐隐作痛,挣扎了一会儿见毫无用处,便只得喘息着住了。
又行了一段路,人声渐稀,四周渐渐寂静,只偶尔听见车夫喝斥马的声音,康三元感到车身很平稳,应该正走在宽敞的大道上。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往荒郊野外去就好…
只是不知绑架自已的是何人,又是为了何事
莫不是想勒索钱财?渝州城富家大户多的是,也数不着自己啊
罢了,用不了多久宋崖就应该知道信了,幸好他回来了,又在自己对面开了个铺子,银姐会找他的…
这样想着,康三元的内心渐渐安定下来,她盘算着一一不管人家要多少银子,她都一口答应
这样又过了个把时辰,马车在经过一段忽高忽低的行进后终于堪堪的停住了。康三元是蜷卧在马车内的,车一停便有人小跑着过来,然后似是车门帘打开了,一阵微寒的细风吹过,康三无便被人架了出来,扛着继续往前走,康三元知道自己挣扎也无用,索性任人扛着走了。
扛自己的人两边似乎还有两个护驾的,两三个人俱是小跑着,康三元趴在一个瘦瘦的肩膀上,头朝下,只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篆味儿,几个人小步的跑着,呼吸粗重的左转右绕,最后终于停下。
康三元被颠的晕头转向,见停下来后也不将自已放下地,渐渐察觉出这群绑匪行动诡异,不禁有些着急。又听周围鸦雀无声,不知是个什么所在,心里更添了一份恐慌。
焦虑的挣扎了两下,忽听前面僻僻叭叭脚步声响,然后便是一个阴细的声音道:"扛进来"便又被人正了正身子,扛着继续往前走了,俄而听到帘子响,又听有阴细的声音道:"放下
她终于被歪放在了一处柔软的地面上。
这一路颠簸实在要命,康三元一着地,便一动不动的趴着了,浑身瘫软,四周寂静无声,偶尔有些微的珠帘摇曳声传来,微风过处,带来一阵香气。
又过了有半盏茶的时间,方有缓缓的脚步声渐近,继而,一方香气袭人的衣角蹭到了康三元的脸上。
然后便听一个矜贵又傲慢的女子的声音淡淡的道:"不错嘛,怪道会引他如此——
无人应声,半晌,方有一个声音谨谨慎慎的道:“主家打算如何处置她?”
那个女子的声音闻言便冷淡的一笑道:"不过一个平常人,何劳我费心思量一一叫外面的进来一个,将人拖到妥善的地界处置了,勿求干净便可。
说着,那软软的衣角便离开了康三元的面颊。
康三元眼睛上蒙着布,在黑暗中听到这几句对话,如遭雷击,她艰难的蠕动了一下,心中再也想不出自己是得罪了何人……
接着便听又一个声音道:"后山就是乱坟岗,就叫他们这么办吧?
女子那冷淡的声音道:“好——”
继而香气渐远,一片环佩叮当声中,似是几个人渐渐远去,康三元绝望的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听到一阵小而快的脚步声渐近,身子又一次被人架了起来,扛在了肩上。
这次扛她的人换了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一路走的飞快,不一时,康三元便被扔进了一乘小轿中,被人抬着继续飞也似的向前行,轿子里还有一个人按着她的手脚,让她动也不能动。
康三元在轿内不禁心急如焚,欲哭无泪。
又是一路七万八绕的颠簸,轿子在走了两盏茶的功夫后停下,两个气喘吁吁的人过来将她扛出来,然后,康三元便摸到了枯草碎石。
她听到周围有几个男子在议论,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先说:“我看,就将她扔在这里,晚上野物多,省的我们动手,日后对出来就不好了——”
另一个声音接着道:“万一出纰漏呢,做不好回去可要吃不了兜着走,眼下就过不去——”
然后一个稍细的声音接着道:“罢了,这里哪会有人来,要我说不若先把她打晕了,也免得她躺在这里睁着眼等死担惊怕,又免了我们亲手杀人的罪过——”
另外几个人闻言都附和道:“好,就这么着,想也跑不了她,这里野狼多的是——”
说着,便有一个人走近,见康三元一动不动,便照着她后脑勺又磕了一下,康三元痛的顿时流出了眼泪,不过她没晕,但因听到了众人这番居心险恶的对话,她立即配合的装晕过去了……
待众人杂乱的脚步声去远了,康三元这才试探着动了动手脚,一阵小寒风吹过,康三元急的几乎要落泪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想必这里就是那个声音所说的乱坟岗子了,那定然是荒郊野外了——银姐发现自己失踪了吗?众人有没有想到这上头,有没有开始找啊?如今,怎么能有个樵夫来这里也好啊——
康三元将反绑在背后的手摸索着石块,想磨断绳子——她不知道捆自己的绳子有多粗,因而现在还抱着这种希望。双脚则开始乱蹬,希望能找到一块墓碑,好借助石碑的棱角来磨脚上的绳子,不过这里显然是名副其实的乱坟岗子,康三元磨蹭了半天,竟没有踩到一块石碑,她失望之余,只好继续用摸到的石块蹭手背上的绳子。
那绳子真结实,康三元一边蹭一边听到四周风吹枯树林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山鸟的叽咕,或者其他一些引人联想的莫名其妙的声音,她觉得自己一阵一阵的在淌虚汗。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一声绳子轻微断裂的声音:“啪”,康三元如闻天籁,惊喜的继续用力磨,也顾不上忙乱之中手背误蹭到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磨,赶紧磨,磨断了就能活命!
终于一股两股,拇指粗细的绳子硬生生被她磨断了一根,一根断了,其他的便脱落下来,康三元两只手终于获得自由,她艰难的将胳膊从后背挪到了身前——绑的太久了,胳膊已经僵硬了,一动就钻心的痛,康三元歇息了几秒钟,丝毫不敢多耽搁,强忍着疼痛,费力的伸手先将嘴里的东西掏出来,又艰难的摘下眼镜上绑的黑布条,活动了一下这才睁开双眼——果然是荒郊野外,且天色已经蒙蒙的黑了。
康三元看了看周围大小不等的小坟包,心跳咚咚的加快了,她连忙找石块将脚上的绳子磨断——脚上的绳子是死扣。略活动一下僵硬的双腿,便站起身,一刻也不敢耽搁开始寻找下山之路。
天渐黑,她手脚又不灵活,蹒跚着一步一步向山下走,间或摔一跤,但看到山下的灯火,她便勇气顿生,继续努力跌跌撞撞的在这树林子间跋涉,心里恨不得一步迈下山去——可是越急越找不到路,康三元绕了一圈,发现自己并没有离开乱坟岗子多远,心中恐惧顿生——千万不要……
她想喊救命,又怕救命的没来,要命的倒被自己招来了,于是只能强压着巨大的恐惧,继续围着树林子绕圈圈——一边内心祈祷,千万不要遇见XX,千万不要遇见狼,一边心里又呼唤着:银姐、小山,你们难道就没发现我不见了么?
这样一想眼泪便落下来,一边哭一边埋怨,怎么还没有人来找自己,宋崖哪里去了,银姐不会告诉他或者官府里的人自己丢了么?
她一边甩眼泪一边丝毫不敢放慢速度的继续往前走——怕什么来什么,她刚从一个积满厚厚落叶的沟里爬上来,忽然发现前面的树丛中有一个黝黑的野兽的身影正箭一般的向自己奔过来,康三元终于忍不住尖叫一声,双腿一软坐到了地面上,同时还不忘抓起一块石头,准备劈死一搏——
那只黑狼嗖嗖的几步便冲到了近前,康三元紧握着石块一闭眼对着狼头就是狠命一击——没有打到!
康三元惊慌的睁开眼,却发现微弱的月光下,这只“狼”正围着自己跳来跳去的摇尾巴,一边仰着头睁着水汪汪的黑眼睛兴奋而亲热的望着自己,这下康三元一下认出来了——原来是“大壮”——她养的那四只狼狗之一……
康三元一颗心饱受惊吓,见到大壮,不由得喜极而涕,她一把抱住“大壮”的脖子的道:“大壮,你可吓死我了?!就你自己来的么呜呜——”一边说,一边爬起来,大壮蹭蹭她的裤脚,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摇尾巴看她,意思是跟我走——
康三元见状简直热泪盈眶,心里信誓旦旦的想——回去我一定恢复你们顿顿鲜肉的伙食,一定的……
一人一狗往前走了几步,忽又听听丛林中马蹄声响,继而便有一个醇厚而熟悉的声音高声道:“三元,你在这里么?”
连喊了几声,康三元听出是夏风的声音,连忙答应,顿时觉得周围的林子一点也不可怕了,夏风听到她应声,立即道:“你在原地别动,我这就过来——”
然后马蹄声渐近,暗林间很快便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举着火把,挎着腰刀,正是夏风。
康三元站在原地,心中既感激又温暖的望着他,一边对他露出个勉强的笑容,哑着嗓子道:“我在这里——”
夏风下了马,三两步便走到近前,细细的打量了她一遍,道:“别怕,我们这就出去——”一边从马背上拿下一件大氅,将康三元一裹便将人抱到了马背上,他自在前面举着火把牵着马,大壮在旁边跟着,慢慢的出了密林,到了较宽敞的地方,月色也亮起来,夏风便将火把灭了,自己也上了马,一边催马前行,一边道:“这里离步云街还有好一段路,我们快些回去,也免得孙大哥一家着急——”
一边说,马便小跑起来,大壮在一边紧紧跟着,康三元一出密林连惊吓带风吹,正在马上发抖,夏风一上马背也觉出来了,便将她身上的斗篷裹得更紧了些,伸手拉缰绳,便将康三元紧紧的圈在了怀内。
康三元在夏风怀抱的温暖下,渐渐的缓过一口气来,眼看着周围黑睽睽的密林一节一节的后退,离那万家灯火渐渐的近了,她的心也开始一点一点的安定,夏风的怀抱很温暖很舒服,她一边不放松的四下打量,一边调整了姿势,想使夏风坐的更舒服一些。又不忘关注一下大壮,大壮跑得有些吃力,康三元很心疼。
堪堪将到丛林的边缘了,忽见前方的大道上出现了一队火把长蛇,游移渐近,康三元便紧张起来,在夏风怀里不安的动了动,道:“前面有人,我们还是躲一躲吧——”她直觉的觉得绑架她的人十分强大,因此她的心理现在十分的脆弱。
夏风也勒住马观望了一下,便道:“无碍,大约是来寻你的人——”
说着便缓辔前行,康三元在他怀里忐忑着,手指不安的紧揪着大氅襟子。
灯火渐近,马蹄声急,并不闻人语,康三元愈发紧张了,俄而这队人马便到了眼前停下了,康三元见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清瘦的男子,并不认识。但夏风见了却下马到了那人马前施了一礼,道:“张大人——”
清瘦的男子点头,紧握着缰绳,向自己的方向望了一眼,问道:“人找到了?”
夏风直起身道:“是”
这时人马忽然往两边呼啦一撤,队伍中间便噔噔噔走出一个骑马的锦衣男子来,男子直冲到康三元跟前,一跃下马,将缰绳一扔,近前道:“三元——”
康三元当然认出了宋崖这张千年不变的妖孽脸,她用沙哑的嗓子应了一声:“洪,侯爷……”[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宋崖听到她这样生分的称呼,心中不悦。借着月光,又见她满头满脸的灰土,头发也乱了,手上还带着丝丝血迹,那股不悦顿时没了。他见她这副受了大折磨的模样,心中不设防的抽痛,是以他紧皱着眉头面带寒色,伸手便将人抱下马背,又看她后脑勺肿了一块,面上更是阴沉又痛惜。
康三元见到宋崖,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委屈的不得了,那已经干了的眼泪又止不住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她抽泣着,泪眼朦胧,便感到宋崖轻轻的搂了她一下——
受伤后的悠闲生活
康三元泪眼朦胧中觉出宋崖似乎抱了抱她,她一边哭着,一边不忘连忙伸手一推,蹬蹬后退了两步,由于退的急,她被石子绊了一跤,她两腿发软,便扶住了夏风的马的脖子。
这时便听那个张大人道:“康姑娘似是受了伤,乘马恐不便当,不若乘车吧?”
说着,后面便有一辆阔大的四轮马车拉了过来。
康三元一边擦眼睛,一边看了一眼马车——她的眼睛由于在风地里哭过两回,现在又肿又痒,视物不清。只模糊的看到马车到了近前,有人打开了车门帘,夏风似是在一侧远远的立着,宋崖伸手扶住了车门,另有一只手引着她向马车走去。
康三元本人是不会骑马的,她想自己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人共乘,于是便上了马车,她本来想对夏风和张大人说点什么的,但是她一哭就容易打嗝,抽的叫她话也说不利落,又兼嗓子肿了,她张了几张嘴发只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又见夏风对着她点头,便只好罢了,慢慢的爬上马车。
马车内很阔大,座位铺陈的很厚实,康三元靠着车厢,紧了紧大氅,由于彻底的放松了,她感到又累又饿又虚弱,这时又听那个张大人说:“侯爷也请上车,回程之路还甚远,恐侯爷骑马劳累——”
然后门帘又一次被人打开,宋崖便也走了进来,康三元此刻眼睛肿的迷离,简直睁不开,只是感觉他进来了,便向一边靠了靠,欲给他腾出个空来,一边抬袖子揉眼睛。
觉得身边一暖,然后便有一只柔软的帕子递过来,康三元根本没看到,便听宋崖的声音道:“再揉下去眼睛要坏了——”然后康三元的手便被人捉住了,取而代之一方柔软的手帕轻轻的在自己眼角唇腮擦了一圈,康三元一边打嗝,一边躲了躲。
前面有人喝道,很快马蹄声得得而起,车轮辘辘开始前行,康三元一边抽一边道:“别忘了大壮——”
耳边便听宋崖一声轻笑道:“好,大壮可是上乘的猎犬,必不会掉队——”
马车内暗沉沉的,偶尔风吹窗帘起,有一两丝火把的光亮照进来,康三元按着肚子放松的半靠在车厢壁上,从肿肿的眼睛缝里,见宋崖从腰上解着什么,俄而眼前又一黑,便有一颗香甜的东西送到了她唇边,康三元沙哑着嗓子问:“什么?”宋崖道:“你先吃一颗缓缓劲儿,是香丸——来,再喝口水——”说着,一只物件便又递到了她的唇边,她接过来晃了晃,便喝了一口,又递给宋崖道:“我不渴,倒是饿了——”
宋崖道:“你先忍忍,此时也没地方可寻吃的——”说着便又有两颗香甜的丸子送到了她唇边,康三元欲伸手接,便听宋崖道:“你手脏,就着我的手吃了罢——”
康三元含了,便将头扭到另一侧,示意不再要了……
宋崖又轻笑了一声道:“你奔波了一天,想也累了,我便委屈些,你且靠在我身上睡会儿吧,路还长得很——”
康三元累是真累了,她咽下香丸,又抽了一下,然后便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宋崖将她揽到了自己的膝头上,一边替她裹了裹大氅,一边道:“这样暖和些,你且睡吧——”
康三元挣了挣,宋崖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揽的更舒适了一些,又道:“在此又无人看见,你还挣扎什么——”
康三元闻言一想:也是,反正无人看见。既然宋崖自己乐意受罪,自己何不就先躺躺,正累的很——这样一想,她便再不挣扎了,反而向里靠了靠,寻了个最舒适的姿势,放松的睡了。不一时她便真的睡着了……
夜已近三更天。
宋崖在半明半暗的车内端坐,揽着康三元,见她睡了,又伸手摸索着摸了摸她的手——摸到了许多小口子,康三元在睡梦中呻吟了一下,宋崖连忙轻轻的抽出手,他深吸了一口气,面色阴寒起来。
车行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终于渐近城区,有些晚睡的人家还亮着灯火,宋崖从车窗内向外望了一下,夜幕沉沉,周围骑马的侍卫、捕快大都面带疲劳之色,他又看了一眼走在队伍前头的那个夏捕头的背影,末了便放下了帘子,又靠在车厢上盘算起了别事。
康三元睡了绵长的一觉,等她被人摇醒,便听到外面有熟悉的说话声,她浑身散架一般抬起身子,便听宋崖道:“到家了,起来吧——”俄而车帘掀起,宋崖先起身下了车,康三元抬起沉重的身体刚要出来,便听见银姐的声音惊喜的道:“三元,三元——”
康三元睁着肿的睁不开的眼睛,缓慢的出车门,见到银姐,又从眼缝里看到孙大哥吴小山等都在,具紧张热切的望着她,她心里高兴,眼眶又要热起来。
宋崖正在车旁与孙大哥等说着什么,一边回身见她行动迟缓,便伸手扶了她一把,将她扶下车来——
银姐伸手抓住了她,细细审视,又看她的手,惊讶的道:“三元,你这是被什么人绑走了,这手怎生弄成这样?!”
小孙福噔噔噔跑过来,也要看元姨的手,一边踮着脚对着康三元的手呵气道:“元姨,疼吗?我给你吹一吹——”康三元正热泪盈眶,闻言不由得破涕为笑。
吴小山也走过来,道:“师父——”又审视康三元的后脑勺,眼中现出心疼的神色道:“我这就去找王大夫——”说着翻身便欲出院子,康三元沙哑着嗓子想喊住他,却发不出大声音来,只得勉强伸手拉着他,哑声道:“不要去了,这样晚了——”
又安慰性的对着众人一笑,见张大人站在院子里,正与宋崖低声交谈着什么,环顾一周,夏风却不在。
宋崖和张大人交谈了几句,张大人便带着院子里的几个人退出去了,这里孙大哥等人想送,宋崖却回身对众人一摆手,又走到康三元近前道:“吃了饭就快些歇着吧,你头上的伤我已经给你敷了药——”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一个小玉瓶,道:“此物外敷,每日三次,疗外伤最佳——”递给银姐,又对众人道:“我有事,大概一两日后才得回来,以后若有事,只去衙门找张大人便可——”
说着,对孙大哥拱拱手,又对众人点点头,便回身快步走了,俄而门外车马辘辘,不一时,轰轰隆隆的去的远了——
这里,银姐等人才围随着康三元回房,宅子里只有客厅是点着灯烛的,烛台上是满满的珠泪。到了房里,银姐摸着康三元双手冰凉,便先去烧上水煮热茶。
这里大家不免询问康三元是怎么回事,康三元便将今日一天的经历细细的讲了一遍,因为嗓子沙哑,她讲的尽量简练,众人听的糊涂,难免又要细细询问,康三元自己也有诸多不解,所以也不能一一解答众人的疑惑,只是说:“那伙人不像是为了钱,倒像是要杀我灭口似的,我想来想去,并没有结下这样的仇家——”
银姐等人听了也各自纳闷,又听康三元说里面主事的还是一个女子,便各自细想自康大家具铺开业以来,可曾的罪过什么达官贵人或者其他的铺子主人之类的。
康三元一天饱受惊吓和颠簸,又没有吃饭,此刻不由得神昏力竭,吴小山在一边一直皱着眉头思量,孙大哥坐在一边,低着头不语,此时忽然说:“还有没有现成的饭菜,三元妹妹到这时候怕是还没吃东西——”
一语提醒了银姐,她一拍脑袋道:“哎呀,你瞧我,只顾着问你,就忘了这个了——”说着连忙起身去收拾吃的。
康三元沙哑着嗓子,还不忘叮嘱一句:“简单点就成——”
孙大哥道:“你做些带汤水的,嗓子都肿了别的怕是也吃不下——”
银姐答应着去了,康三元便起身想先洗洗脸,吴小山见状忙出去端了水盆进来,孙大哥便到了院子里,去将晚上要用的水打好。
小孙福已经倒在一边睡着了……
康三元宅子里的众人今晚都熬了夜,第二天便都起的迟,孙大哥和吴小山依然是一早起来的,也没有惊动别人,便悄悄的收拾了货物去铺子里了。
银姐稍后起来,要伺候小孙福吃早饭去学堂。
康三元躺在床上坐了一夜的噩梦,不是被人追赶,就是被野物追赶,睡醒了觉得浑身到处都痛,身上又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自己在床上碾转反侧了一会儿,虚弱的想:不会是发烧了吧……
银姐见将近中午了,康三元还不起床,便来叩门——还要敷药吃饭呢,叩了半天听到康三元在里面伤风鼻塞的应声,继而见康三元通红着脸儿来开门,一试额头,果然很烫,银姐忙叫她躺下,自己则急忙收拾一下,便去南大街请王大夫。
康三元躺在床上坐了一夜的噩梦,不是被人追赶,就是被野物追赶,睡醒了觉得浑身到处都痛,身上又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自己在床上碾转反侧了一会儿,虚弱的想:不会是发烧了吧……
银姐见将近中午了,康三元还不起床,便来叩门——还要敷药吃饭呢,叩了半天听到康三元在里面伤风鼻塞的应声,继而见康三元通红着脸儿来开门,一试额头,果然很烫,银姐忙叫她躺下,自己则急忙收拾一下,便去南大街请王大夫。
王大夫正在出诊,银姐只好又找到病人家里,耐到他看完了,便请他来家。
王大夫见了康三元又是发烧又是头上带伤的,只沉吟了一下,倒没有多问,开了张方子给银姐,叫她早晚煎了给康三元服用。
王大夫看完病回家,路上有人问他一天一去康三元家看的是什么病?
王大夫说话不大剪断,他边摇摇摆摆的走,边随口回道:“有喜事也有坏事”
那人便问他:“大夫,喜事是何事,这坏事又是什么?”
王大夫咕咕囔囔的道:“喜事自然是要添丁,坏事么,康家小娘子今日发了好大的烧——”
到了第二天上,左邻右舍各条街上忽然又有了新的新闻:“听说康家大掌柜有喜啦……”
这条新闻是在地下蠢蠢欲动的流传的,只瞒的康三元宅子铺子里的众人不知道……
康三元吃了王大夫开的汤药,又敷了宋崖送她的外伤药,病和伤渐渐的好了,到了第三天上,便基本复原如初,康三元这一受惊吓又一病,不由得懒了起来,索性将铺子里的瓷器的价格,按照那天宋崖所说的,挑了几套得意的,将价钱翻了一番。
有订货的也都往后推了,不过自涨价后,又兼不逢节日之类的,订货的一下减少了一大半……
康三元索性坐在家里,认真的养起了病。
自那天回来之后,她一直在家,也没有见到夏风,她病刚一好,便托银姐上街买些东西,她得答谢一下夏风的救命之情。
顺便见他一面。
因为她自己没有将宋崖当外人待,虽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之后便生了疏远的念头,但见到那个熟悉的人,有些举动还是不留神便会带出以前不避人的痕迹,那天回来,自己举止失措,又坐了宋崖的车,现在她缓过来了,头脑清醒了,便觉得那天的诸多行为颇为不当。
她心里忐忑的觉得夏风似是有意的避着自己……
无论如何,礼还是不能缺的,所以,康三元决定要去夏风家一趟。
银姐去街上,康三元在家久等不回,她便出来到院子里散一散,看到后花园又添了许多绿意,便盘算着,等过几天弄些花木来栽一栽,她找了根竹竿,一截一截的丈量着花园子的地界,准备在假山前划出一块空地,种些瓜果菜蔬,又想起上次和宋崖一起去的那所小茅屋里的温泉池子好,她寻思着在自家的后院也挖一个,夏天可以乘凉,而正好,门前就是泯水河,活水自家门前过,十分方便引一股……
大壮小壮等四只爱犬见她在后院子里这里量量,那里挖挖,也都来添乱,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吓得觅食的花母鸡们惊叫连连,都被赶到假山洞子里去了……
看戏。同船
康三元手软脚软的进了房,坐下灌了口凉茶,看看屋外明晃晃的日头,快到中午了,银姐怎么还不回来。
她在屋内踱了两圈,心里好像有猫在抓痒痒,无可释怀,便找了本专讲鬼怪的《青窗夜话》,半躺在客厅一侧的矮榻上研读。读了半晌,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娇俏的女子的面目,她不由得又坐起来,去拿了一柄铜镜,回来坐在廊下自照。
今日看自己这张脸,越看越看出许多毛病来,康三元泄气的将镜子扣在小板凳上,眉头紧皱,望着墙头出神。
正在这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大壮小壮追风麝月四只狗争先恐后的扑到大门口——至于狗的名字,大壮小壮,听其名而知其形,这两只狗狗是以健壮出彩的;至于追风麝月两只,因有了大壮小壮,康三元觉得剩下的两只应该取个雅一点的名字,因见每次喂食,追风都是第一个跑来,速度之快,超然众人,于是得名“追风”。另一只“麝月”的由来,是由于此狗体态细长,风流娇俏,康三元冷眼旁观,常见它被众狗压在身下搂抱,便取了这个香气袭人的名字——不过,这是只公狗……
在大壮小壮追风麝月的围随下,便见银姐拎着大包小包艰难的走了进来,康三元迎上去接过东西,一边关上大门,银姐腾出了一只手,擦了擦汗,道:“街上好热闹,人多的了不得,我挤了半日才得买全——”
康三元闻言道:“怎么买这么些?人多你要当心挤着啊。”
银姐道:“你这几天没出去不知道,街上来了好大的戏团子,唱的好戏文,我在人后面听了半日这才回来了——”
一边说,两人进屋放下东西。
康三元见里面什么都有,除了预定酬谢夏风的布料糖果之类的,更多的是些新鲜菜蔬,鸡鸭鱼肉等,还有一大包糖浸的话梅,康三元便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甜里透着酸,她摇头咂舌的笑道:“天呐,这话梅不熟么,酸死了——”
银姐也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却吃的津津有味,道:“我好容易找着的,以后你就知道了,带了怀的人就爱吃酸”一边又吃了一颗道:“这还是咱铺子隔壁老王家的,他说上怀的人都爱吃这个,我也没说破,只说买回去给小孙福吃——唉,我心里总是不踏实,万一出点啥事,别叫人又背地里说闲话,说我抱空窝——”
说着便动手收拾桌上的东西,又将布料拿给康三元看,康三元见颜色都是娇嫩鲜艳的,正适合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春天穿,便笑赞银姐好眼光。银姐笑道:“你再看看那块可合意?”康三元便抽出底下的一块,是一块雨过天空色的细棉布,因质量上乘,摸起来柔软舒适,便又笑着点头。一时又想到刚刚在亭子上所见,康三元不禁面带忧色,踌躇着道:“银姐,要不还是你替我送去吧,我,我又有点发烧——”
说着扶住额头,银姐见状便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疑惑的道:“不热啊,大约是你今日起早了的缘故”沉吟一下又道:“也好,我一会儿就送去,回来我做饭预备晚上的席——”
康三元便问:“晚上有客人?”
银姐道:“不是客人,就是自己人,你忘了今日是你的生辰了——”康三元茫然无知,银姐笑道:“你看你自己的生日竟都忘了——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你与我是同月同日的生日,我比你大了五岁,唉,日子过的可真是快的吓人,不知不觉又一年过来了——”
康三元摸着茶碗想,原来康三元的生日是今日。
银姐歇了歇,两人胡乱吃了点早上的剩饭,她便收拾了一番,换了件带点花色的衣裳,便带着礼盒出门了。
康三元坐在家里紧闭大门,又躺回矮榻上,继续翻看书本子,看一会儿楞一会儿,一会儿细揣摩凉亭内所见夏风的神情,一会儿又寻|奇|思绑自己的人|书|到底是谁。思绪只偶尔从宋崖身上过去,蜻蜓点水的一闪便无踪了。
银姐在夏风家没有坐多久,喝了茶,说了会儿闲话便要告辞,说还要回去准备酒菜过生日,夏风的大妹妹夏荷便问是不是银嫂子的生日,银姐道是,说三元和自己的生日乃是同一天,正好大家热闹热闹。
待银姐回来,康三元正在后园子假山后撒花种子,银姐敲门半日她才听到,赶来开了门,两人便一边闲聊一边开始收拾菜饭。
到了薄暮降临之时,吴小山孙大哥等也都赶了回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立即开饭,今日的菜色都是按照各人的口味儿来的,有小孙福爱吃的红烧肉、酸豆角;银姐爱吃的青虾卷、猪肉冻、蒸鲥鱼;康三元爱吃的酸辣土豆丝、清炸鹌鹑;吴小山爱吃的麻辣豆腐、红烧鸡块;还有孙大哥爱吃的粉蒸肉、酸辣白菜帮等,酒是竹叶青,虽是家常菜却也十分丰盛。
一时吃过了饭,天也才刚刚黑透,一轮明月已经开始冒头,康三元因为在饭桌上听吴小山眉飞色舞的形容了街上的热闹和下河里看戏的人有多多。她便忍不住心痒痒,今晚也想出去看看。
大家都一致的驳回,显然自从经了上一次的事件之后,众人具是心有余悸。康三元不好拉银姐出去扎人堆,转而问吴小山去不去下河看戏?
吴小山看她一脸热切,想了想便同意了。
所以吃完了饭,喝过了茶,康三元换了身衣服便要和吴小山一起出门,小孙福听说有戏看,也跟上来要同去,康三元想夜里人多怕万一有个闪失,便哄他说:“元姨回来讲给你听,啊。”
银姐又拿出话梅哄他不去,小孙福吃着话梅,十分不舍的眼睁睁看他元姨和表哥去了……
所谓“下河”,就是泯水河的下游,康三元与吴小山从家门口顺着河往下走,一路上陆陆续续见吃完饭的百姓,纷纷拖家带口的拎着小竹凳,说说笑笑的也往下河走,看来都是去听戏的。
康三元兴致勃勃——看大戏可是小户人家难得的享受。康三元一边走便一边问吴小山这戏团子要不要钱,哪里来的等等。
吴小山说,是南来的戏团,边走边唱,一般要走十几个州才绕回去。钱也是收的,晚上在哪一片唱了戏,第二天戏班子里有专门收钱的,就会在这一片挨家挨户上门收钱米。
康三元惊讶的道:“这样不会落下哪一家,或者有不给的呢?”
吴小山道:“落下的很少。给多少是各人随心,只要看过戏的,多少都会给一些,哪怕是几个窝头,也是一片心意——”
康三元听完心中赞叹,民风淳朴啊。
走了一顿饭的功夫,果然见不远处有朦胧的灯火。渐行渐近,便见人流涌动,灯火辉煌,锣鼓喧天。康三元与吴小山加快了脚步,想去找个好位置。
到了近前,岸上已经人山人海了,吴小山便叫康三元:“师父,你先等着,我去后面雇条船——”
说着一径去了,康三元怕他回来找不着自己,只好原地等着,一边踮着脚观望,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只见缓缓流动的河水中央正泊着一艘足有十几米的商船,船头上搭了座约一米高的戏台子,上头扎着顶棚彩带,顶棚四个角都挂着羊角灯,戏台的周边也安放着地灯。灯火通明。戏台上正有人来来往往的在布置着桌椅等,戏还没开场,吆喝的锣鼓倒先敲上了。
康三元看河里已经有许多撑船的在来来往往的兜揽生意,一些船上已经载了客,大多是年轻的姑娘媳妇们,坐在船里说说笑笑的,等着大戏开场。
康三元揣度了一下,坐在船上看应该确实比在岸上好,离得近,人又少,还能享受乘船的乐趣,不由得后悔没有带包零食来……
不一时吴小山又回来了,兴冲冲的请康三元到河边,康三元随着他穿过人丛,便看到一个老者正撑着船等着了,吴小山先跳下船,又回身伸手扶康三元,两人进了船舱,吴小山便接过老者手里的船篙道:“张叔,您先回去歇着吧,回头我把船拴好就是了——”
被称为“张叔”的老者便应道:“好,栓结实些,夜里怕是要起风——”说着便将船篙递给吴小山,他自己从船头上捡起酒葫芦别在腰上,便下船去了。
这里吴小山熟练的一撑篙,点开船,稳稳的向戏台子驶去,康三元便问:“这个老船家你认识?他一晚上就做我们这一家的生意了?”
吴小山一边撑船一边道:“师父,这戏要唱一晚上呢,这些船家都学鬼了,客人要使船要付租金和渡钱的,他便将这船停在水里一夜,自己回家睡一觉,第二日再来收船。不然天天熬夜等戏散场,还不把人熬枯了——”
康三元点头称是,又道:“他不怕人家把船划走了?或者有些人熬不住半夜想上岸却不会划船可怎么办?”
吴小山道:“过会儿你看看场面就知道了——”
吴小山架着船,寻了一处靠近戏船,角度又好的所在停下了,刚停下没多久,四周便又有十几艘小船划过来,也各自寻中意的所在泊住,又有一艘小舟驶近,船上的人一边摇撸一边吆喝:“冰糖葫芦、炒葵花籽、甜糕、麻花、芝麻糖——”
吴小山便冲那小舟招手道:“掌柜,这里,这里——”
小舟便飞快的划了过来,吴小山回头对康三元道:“过会儿人都聚满了就不好买了——”说着边看小舟上的吃食,边问康三元:“哪一样好?”
康三元认真的挑选了几样糕饼和一包香葵花籽。
两个人坐下,看戏台已经布置完毕,又看大船的尾部各个船舱里灯火通明,想是戏子们在上妆,吴小山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给康三元讲前几日都有哪些好戏文。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岸上远远的有人喊小山。
康三元先听见了,拉拉吴小山的袖子问:“小山,那人好像在喊你?”
吴小山站起身一看,道:“是我二伯,他怎么寻我来了,莫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说着连忙就要上岸,此时众多的船只已经满载了人在大船周围挤挤挨挨的靠拢了来,船根本划不出去,吴小山只忙忙的说:“师父,我去看看——”便三步两步踩着隔壁船只,一只一只的踩过去,一边说着“得罪”,如履平地的走上了岸。
康三元看此情景,才明白了吴小山先前说的“看看场面就知道了”的话是指的什么。
吴小山上了岸,不一时又踩着船过来了。脸上的神色有些焦急和慌张。康三元便担忧的问是什么事?
吴小山道:“家里出了点事儿,我得回去一趟,我爹爹和村里人争地被人伤了——
一边说一边拎起船上的褡裢,康三元忙起身道:“那你快去,要不我也去看看你爹爹?”
吴小山看了一眼戏台——戏马上就要开场了。想到康三元平日除了操心铺子就是操心别人,难得出来玩一次,又这么高兴。便笑道:“戏快开了,师父你就在这里看吧,我看前面船上有隔壁绸缎铺那一家子,你要一个人待着觉得闷就去她们船上也好。”
康三元催他道:“你快去吧,我还是在这里看一会儿就回去了,咱们好容易花钱雇的船,不坐可惜了——”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包塞进吴小山的手里道:“我没多带银子,你先带去,万一急用——”吴小山不要,康三元道:“用不着再还我也是一样的——”
吴小山方笑着望了她一下,转身急忙去了。跨过两条船,又折回来,犹豫了一下道:“我见岸上夏捕头也在,罢了,我叫他过来。还是小心些好——”说着,也不待康三元答话,便又忙忙的去了,他一会儿功夫踩了隔壁的船只四五趟,引得隔壁的小娘子们一片惊叫抱怨声,吴小山无暇理睬,飞快的去了。
这里康三元见隔壁船上的人都抱怨的看了吴小山看自己,她只好干笑一下道:“抱歉了——”
戏台上锣鼓声息,管弦乐起,随着一个清秀的小生出场,四周渐渐安静了下来。康三元忐忑的坐着,眼睛看着戏台,却没有看进什么。
眼角的余光下意识的打量,隔不了一时,便见河对面的人丛中出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那身影站在岸边对着河望了一会儿,便走下来,踩着船只向这边过来了。
渐行渐近,间或听到有人惊讶的叫一声:“夏捕头——”
康三元端坐在船上,觉得心跳的比台上的管弦还急……
正文 夏风的吻
由于这里是泯水河的下游,河道宽阔,水流在这里形成一个湖泊,缓缓向前方流,水面几乎是平稳的,康三元坐在船上,耳中听得夏风的脚步一步步走来,她一阵心慌又一阵喜悦。
终于感到隔壁的船晃了一下,康三元转过头去,便见灯火映照下,夏风正望着自己。
康三元想站起来,又意识到会挡着后面的人看戏,便只仰头笑道:“夏捕头,你也在这里?”
夏风便弯腰进了船,在船头坐下,道:“我今夜当值,恰好走过这里。听吴小山说你也在,你的手可好了?”
康三元见他还是以前的模样,只是眼神中只有温和,少了些柔情,便有些忐忑,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手背道:“已经结疤了,我,前几日多劳动夏捕头搭救——”
夏风听了目光动了动,露出温柔的神情来道:“你以后出门多与熟人一起,前些日子之事——以后还是谨慎的好——”又道:“多谢你的礼——”
康三元听他欲言又止,想细问绑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人,又想到周围人多,可能不好细讲,便只点头说:“也不知夏荷夏绮平日爱什么,因此只揣度着买了一两样,简薄了……”等语,话说完,康三元忽然觉得一时没话说了。
夏风似也有同感,便斜过身子看了一眼戏台——戏台上渐入佳境,一个柔美娇俏的小旦正水袖轻扬,欲涕欲诉的与小生话别,那小生白面傅粉,青衫白袖,围着佳人走了几圈,便满面不忍的拉住了小旦的手,对涕对诉,十分的缠绵难分。
康三元虽不知剧情,但看台上两人的动作神情,已经深受感染,竟有些呆。愣愣的看了半晌一转头,忽然发现夏风不知何时正望着自己,两下里一看,康三元便局促的脸红了,夏风不妨她回头,也一愣怔,又见她脸红,便伸过手来,握住了康三元的手道:“三元——”
康三元一触到他那温热的肌肤,脸便更红了,犹犹豫豫的抽出了手——她想起了亭子里看见的那个姑娘。
夏风见状,仿佛明白她的心思一样,问:“早上你在亭子里做什么呢?我今日因姑妈家的亲戚来了,也便没去衙门,你看见的那个姑娘,是我姑妈家的表妹——”
说着笑微微的望了她一眼。
康三元闻言顿觉心中扑通一声,然后便是全然的放松。不过随即——她连鬓角都红了,不好意思的摸摸衣襟道:“哦,原来是你表妹——”
夏风笑着点头,道:“是”
康三元悄悄的长呼了一口气,飞快的看了夏风一眼,便将头对了戏台,脸上隐隐的现出笑意来,直觉的觉得夏风是在望着她,但她不敢转头看,刚退下去的红脸又慢慢的烧了起来。
夏风在一边见她如此煎熬的可爱,简直有点把持不住——他本来是想过来看一看,还要继续巡视的,此时,却舍不得走了……他的心里其实又纠结又不舍。亦如台上的小生……
夏风在船上坐了一会儿,便去交代夜巡之事,交代完了又回到船上。
戏唱的实在很好,夏风一走开,康三元便听住了,由于戏文的内容十分的缠绵,所以也逗引起康三元一腔的思春情绪,她在这种情绪中,看到夏风从人群中走来,时而微笑,默然不语的望着自己,更觉得此情此景,好到了十万分里去。
她有一恍惚的心旌荡漾的想,便如此天长地久的两两相望,也是好的——此时她很希望夏风能将自己揽在怀里,在这灯火阑珊处,两人相拥而看戏里戏外的繁华,就更有了地老天荒的味道了——
而夏风却似另有感叹,在整个晚上话并不多,除了望她,便是对着戏台沉思,看起来虽然是欢喜的,却似乎又带着什么忧愁和难解的心事。
康三元后来觉得侧面总有两道目光打量着自己这里,不由得侧身去望——隔着两三只船,便看到了一个清丽的书生打扮的少年,正一眼一眼的向这边望,不过,他望的不是自己,而是夏风。
康三元觉得这少年颇为阴柔,宛然似个佳丽,便留神打量他身后,他身后竟赫然坐着两个丫头……康三元偷眼再细细审视了一番,不由得点头赞叹——这姑娘生的柳眉杏眼,面白身纤,竟也想冒充男子,且还带着两个丫头,这不是掩耳盗铃么?
这样想着,却见那女扮男装的姑娘似也觉察到了康三元的目光,双目幽幽的向这边望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似乎都有些吃惊,那姑娘迅速的移开了目光,康三元惊鸿一瞥的与她对视了一眼,心跳竟莫名奇妙的有些加快了,这姑娘不但美,目光亦且温柔端雅——
康三元没再回头,这个不是她中午看到的、夏风家的那个黄裙子姑娘。
康三元再看夏风,夏风浑然不觉望着戏台,康三元第一次主动伸手——她本来想挎一下夏风的胳膊以示所有权的,但是手抬到一半,她鬼使神差的抚上了夏风的脸!
夏风似乎被她这一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猛回过头来,目光很锐利,见是她,这方缓下了表情,愣愣的一笑。
康三元被他的目光神情一吓,已经飞快的抽回手去了,此刻她红着脸,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夏风见她尴尬的模样,目光露出歉意来,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康三元隐隐有些失望……
再往下,她便无心看戏了,开始忐忐忑忑、反反复复的思量夏风,过了半晌,康三元再回头去望隔壁船上,发现隔壁船已经空了,剩了个老船家坐在那里,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不知何时已经去了……
到了后半夜,夜渐凉,便如船家所说的起了夜风,坐在船上的众人受不住,便纷纷想散了,而戏台被风吹得幕布乱飘,唱罢一折子,便有主事的出来说明今夜到此为止,明晚继续等等。
岸上的众人意犹未尽,都嘀嘀咕咕的起身,呼儿唤女的开始往回走,康三元等等前面的船只散开了,夏风这才起身撑起了蒿,沿岸好泊船的地方都被人占了,夏风便撑船向上行,离了大戏船,河里河外便一片黑暗了,康三元不知道吴小山和那个老船家说好的拴船处是在哪里。
夏风想了想便道:“不如就泊到步云街,待明日小山回来再与船家交涉罢”康三元想了想便同意了。
于是安坐在船尾,夏风自立在船头慢慢的划着,后面也陆续有其他的船只随上来,都是家在泯水河上游的。三三两两的讨论着戏文。
康三元也看到了绸缎铺子里的老板娘张氏,带着两个女儿。两人打了声招呼,张氏细细的看了看夏风,对夏风打了招呼,又对康三元道:“晚上人多挤得很,你不该出来吆——”
康三元以为她是知道自己遭人绑架的事,所以才说这话,便笑道:“不妨事,多加些小心便是了——”张氏闻言又看了夏风一眼,含着神秘的笑意去了……
月黑风高,等同行的的其他船只都泊下了之后,没了灯光的照耀,康三元和夏风便是摸黑前进了,且又是顶风,行了好半晌才终于到了步云街口,康三元一路在黑灯瞎火里坐着,听着哗哗的水声,间或问一句:“你累不累?”
便听夏风一边划桨一边道:“你坐稳了,快到了——”
船行路过杨树林,惊起飞鸟,只听到扑翅膀的声音,黑夜复归静谧。
船到步云街口,夏风先下船,康三元摸着船帮走到船头,试试探探的不敢下船,夏风一边将缆绳固定了,一边道:“你在船上且等等——”
说着,康三元便觉夏风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胳膊,于是,她放心的在黑夜中一跳,只听扑通一声,她跳进了水里……
原来这船泊的所在是个浅滩,水也不浅,没到膝盖,夏风是站在大石上想把康三元直接接过来的,没想到康三元太急,这一跳不仅自己掉到了水里,顺带着将夏风也拉了一下,夏风便顺着劲儿一弯腰,将康三元拉上了大石,两个人便在这狭窄的一步之地相对而立了,康三元在黑夜里越发的笨手笨脚,被夏风一下拉上大石,她蹬蹬的往前一闯,身子歪歪斜斜的站立不稳,便扑到了夏风身上——
夏风倒是稳如柱石的,小退了一步便稳稳的托住了她的腰,然后,他的手臂慢慢收紧,终于将她一把揽进了怀里,夏风的唇也随即落了下来……
康三元在这缠绵反侧的深吻中,神飞魄散,想,原来,原来不同的人,感觉果然是不一样的……
想当年在上一世里与董清谭在一起时,似乎就从来没有这般震撼,大概就是有,后来,后来也泯灭无踪了吧。董清谭是个只管自己舒服,不管别人感受的人,所以她与董清谭在一起时所谓的享受,从来都是自己找的……
哪里有夏风这般温柔细致,康三元软软的想,细致了好,夏风实在是,哪里都很好……
火火的小景
景年回京,本打算几日后仍可复回渝州的。
但一到朝堂,便知道事情之繁琐冗杂,实在不容他如此之快又抽身他顾,少不得暂时将康三元这边的事暂令渝州城城主张清原照料。
自己且安下心来,心无旁骛的处理政事。
又值后母林夫人大寿,虽因太后新没,一概文武百官人等不好大张旗鼓的做寿,但私家小宴的礼数还是不能缺的,该送贺礼的官僚也都悄悄的敬上了礼,景年又主持着在景府给林夫人做了寿。
为太后守丧的明月公主私自出京去了渝州,皇上明泽明里虽没有责斥她,心里却很不高兴,他坐在太央宫阴沉沉的想:如果明月还是这么一意孤行,不服管制,那么,留着也无甚大用。纵使给了景年,也未必肯听自己的话,为自己效力。
若因此反而得罪了景年就不好了……
明月不知自己弟弟的心中所想,自觉明泽必还是看重自己与他乃是一奶同胞,要用自己来圈住监视景年,所以,骄狂之性依旧。
她在渝州城亲看到景年留情的那个平民女子,依着她以往的性子,凡叫自己看不顺眼的,明里暗里总要结果了才称心。是以便顺手叫底下人处置了。
她自觉的也不怕景年以后对出来——以自己与他从小的情意,难道还抵不过一个贱婢的命吗?
自己与景年之间的旧事,只有当年刺他的那一刀实在不好解说,后来自己以为他死了,又和柳承谟有了那些事,他一定尽知了,他所以有意冷淡自己,也不过是为了这些事而已。
但是,自己也并不是无情者,不然当年拦住他时也不会有意的命人偏了剑锋了,他亦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且自己变心也是在以为他死了之后,他不应该如此小肚鸡肠才是。
明月公主不知道自己底下人刺景年那一剑是带了毒的,所以,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很对不起景年——自己好歹还是想留下他的性命的。
她当时原本的打算是,留下景年,再求求母后,将他关个一年半载仍旧放出来,封个文职,自己再将他收进府第里,长长远远的做个背后的夫君,也是心满意足的一件事。
只是,没想到刺了那一剑之后,第二日便有人将他的尸体抬了来,又有尚云摩等人在一边作证,让所有的人都以为景年已死。自己这才死了心,这才在后来有了柳承谟。
现在她对那个过于文气的柳承谟柳少师已经腻了。再看如今的景年,依然的人中龙凤,怎叫她不旧情复燃。
明月公主是个骄纵惯了的性子,从来没有对人低头认错过,她亦且认为自己本就无错,纵使有错,别人也该包涵容让——能得长公主青目者,理当诚惶诚恐、竭力奉承才对!
不过,景年显然并不是这样想的。
景年回京后第一件事是见明泽,随后回景府,与众多各有所言的官员会谈,待这些烦事去尽后,军中诸位将军又各有事务要禀报商议,待到晚间,请林夫人安毕,景祺景弈又来见哥哥。
日日如此忙乱之中,他不忘命府中一位副官去问明月要人,也并没有说为何事而要,也没有点名,只说:公主一定知道我所要者是何人——
明月公主自然知道,但她偏要装糊涂,将副官打发回去,说:“并不知这个糊涂副官说些什么!还请侯爷另遣明白人来——”
景年听了副官的回禀,黑着脸捏断了一根筷子,到了第三日,那几个在岱山绑架康三元,并将她丢在乱坟岗子的人便被人暴尸街头了。长公主知道后大怒,亲到皇宫找明泽,一盏茶后,怒气冲天而出,明泽在宫内摔了一只茶碗,踱步半日后,降下谕旨,命赐景年锦缎百匹、珍玩数品,宝砚一方,并锦袍一领,斗珠玉冠一顶。以嘉奖他不辞辛劳,亲到渝州城抚军安民之功。
景年接到这些东西,便隐约猜到了原委,因天晚了,便至第二日进宫谢恩,态度十分的恭谨。明泽在过后便对明月更有了不满。
在明泽看来,景年是去探视曾经的恩人,还是看上了民间女子,这些都是小事,只要他高兴,他便是纳一百个民间女子也没有任何关碍。
而明月如此一意妄为,惹恼了景年,倒是大事了。景年必会通过明月的举动,来揣测自己的意思,明月不服自己的管制,必将导致景年对自己生芥蒂,至而存不满之心,这并不是自己所希望的。
所以,明泽在此事之后,渐渐断了将明月指给景年的想法,他开始考虑其他。
而景年此时也开始为自己的后路打算,渐渐将手中之权,分给手下几个得力之人,另暗示朝中清流派众臣举荐散骑常侍尚云摩等人,接替林尚坤等人空出来的要职。各处安插,欲将自己渐渐退身幕后。
这些事也不是一日能完成的,景年入京,一待便是一月有余,除了例行的公事,便是开始着手安插这些事,因此种种繁忙,不一而足。
他根据康三元那次被救后见他时的种种表现揣测,觉得康三元并未与那个夏风到了情深意切的地步,若说有男女之情,也仅仅是萌芽而已。且有了夏风和张清原的护持,康三元也会安全很多。而自己目前在京,明月的一点风吹草动也瞒不过自己。
所以,景年在京城的这一个月待的比较放心,而每次叫渝州城的人上来问康三元的近况,来的都是张钰、王方手下使熟了的几个亲信,景年因考虑到张钰、王方如今也甚忙,便不做计较。这几个来人每次都回复:一切安好。
因此,景年以为渝州城里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便暂且集中全副精力先忙手头之事——
这日稍闲,景年从刑部廖尚书家赴宴归来,因带了酒,忽然很想去趟渝州,刚换上衣服,忽然又有了一件立等着处理之事,景年只得先过问此事,一边命人叫渝州城的人上来,晚上必要见人——
到了二更多天,张清原竟然到了,景年先问了问政事,待张清原歇过来,这才问“康家小娘子”近况。
张清原也没有多说,只说下官一直留神关照,一切安好,只是……说着望了景年一眼。
景年便握紧了茶碗问:“只是何事?”
张清原道:“下官大概是多虑了,只是近日街上传闻康家小娘子已有身孕——”说着意味深长的望了景年一眼。
侍立在门外的下人便听见了一声茶碗落地的声音……
实际上,张清原张大人内心一直是以为康三元之孕,怀的乃是景年的种,所以,他一闻传唤便亲自走来,十分忐忑的亲口告诉了景年,他心里的忧虑是:景年尚未婚娶,康三元虽早晚都是景年的人,但她最多也就是个妾,妾先生子,那,以后还有谁家的正经小姐愿意嫁景侯爷?
如今他亲见景年一听了这消息,手一抖,满满一盖碗茶便掉在了地上,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踌躇了一下接着安慰道:“侯爷也莫担心,若想掩人耳目,只须置处外室便可——”
景年盯着地上的茶渍,心中抽痛,有苦难言,半晌道:“真的?你从何处听来的?”
张清原道:“如今街上都这样说,据说是从大夫嘴里传出来的,下官来此之前刚刚听说,也没来得及去求证,恰好侯爷传人问话,下官便急急赶了来,想是十有**了——”
景年血红着一双眼睛问:“那,这一个多月以来,都是谁在步云街?可曾见有谁亲近、亲近康家宅子——”
张大人见景年忽然神色大变,目露红丝,大吃了一惊,觉得他这番反应不像是在担忧自己所虑之事,心下细一揣度,顿时大惊失色——莫不是,康家小娘子怀的不是景侯爷的种?这,这更不得了了……
是以他斟酌了一下方道:“近些日子生人倒没有,至于其他,待下官回去留神勘察一番再回禀侯爷罢——”说着,便欲告辞回去。景年命人好生护送。
待张大人一走,这里景年便满头热汗的在室内徘徊,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徘徊了半晌,到底熬不住,急命人备马、拿衣服,这就换了,要连夜赶去渝州城。
林夫人不知出了何事,出来询问,景年正又急又痛又满腹狐疑,见惊动了林夫人,知道又有一番周旋,少不得寻了个托词,说自己有要事要办,如今要出府一趟,夜里就宿在外面了等等——林夫人沉吟了一下便道:“夜已深需小心行路,莫忘了明日一早,皇上还要召你觐见——”
景年这方记起还有此事,掐算时间,今夜若赶回去,明晨是断不能及时赶回京都的,更加暴躁,出景府后徘徊无处可去,只得纵马回了别院安歇,半个晚上都在盘算张大人带来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