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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天师相公狐狸妻》》

《天师相公狐狸妻》

作者:微笑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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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天师碰上衰狐狸

出门遇雷

清晨,太阳还未升起,东方呈现鱼肚白,翠绿的山谷被一层朦朦胧胧薄纱般的雾气遮掩,如同一位新浴的美女,披着一层轻纱,若隐若现,除了早早飞出去找食的鸟儿,山林中的动物尚在睡眠中,一片静谧,只是这样安静合谐的场景被突如其来的歌声所扰乱。

“我是一只快乐的小狐狸,

我长得好看又漂亮,

我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小狐狸,

啦啦啦!

我要看遍天下美女,

我要泡遍天下美男,

啦啦啦!”

向来以歌声著称的百灵鸟拼命用翅膀捂住耳朵,不想被这穿耳魔音毁了自己的听力,只是它忘了一点,就是,它还在空中飞翔,于是,向来以安定闻名的祥瑞之山,密山之谷上演了这么一幕惨剧。

小狐狸胡四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用一根小木棍挑着,雪白的两个小爪抱着,正在快乐的向山谷外冲去,嘴里唱着自己编的“快乐行”,眼见前面越来越亮,花花世界,美女美男,我胡四来了。

正在它高兴之时,咚,脑袋上被狠狠砸了一下,胡四抱着毛绒绒的小脑袋,一阵天旋地转,心里不由得抱怨起老天爷,难道是见不得它胡四高兴,所以故意来惩罚它的?

“哎哟,哎哟,可摔死我了!”胡四平生最喜欢美好的东西,声音就是其中之一,现在这个声音在胡四的耳中,真可谓得上是黄莺出谷,珠落玉盘,要多好听就有多好听。

“真是太好听了,真是太完美了!”刚才还晕得不得了的脑袋立时清醒,捧起小百灵,小脑袋凑到百灵鸟的近前,乌黑溜圆的眼珠子冒着光,瞪着浑身发抖的百灵鸟。

小百灵心中万分哀怨,千不该万不该掉到胡四的头上,这个小狐狸是狐族的怪胎,“胡四,哈哈,你,你不是要走了吗,怎么还不走啊?”

“小百灵,你的声音是整个林中最好听的,我万分喜欢,唉,如今走了,可还真有点舍不得呢!”胡四万分感概,连连摇头,可惜之极。

“哈哈,有什么舍不得的,等你到了山外,人间中有的是唱歌好听的人,到时你就知道了,这样吧,你要走了,我无以为报,就唱首歌送送你吧!”小百灵拼命要挣脱开胡四的掌握,几乎到了哀求的地步。

两个红桃出现在胡四的眼中,“真的吗,真的吗?唉,以前你可是死也不唱的!”

小百灵咧了咧嘴,那是因为胡四这个祸人精要走了。

于是,山林中的首席歌手,小百灵,以毕生之力唱出一首哀婉缠绵的歌曲,山林中的动物听到后无不潸然落泪(注:是庆祝胡四离开激动的泪水)。

太阳此时已经升起,胡四首次见到山林外的景象,站在山顶上,一眼望去,一条小径直通山脚,小河如带,曲曲弯弯,炊烟袅袅,农田棋格分布,金色的阳光照耀在大地上,胡四看到这样的美景,激动得手舞足蹈,背好包袱,“出发!”

胡四从此离开了世代居住的涂山,第一次向世外跑去。

狐族分为四大家族,涂山氏即为四大家族之首,涂山氏的老祖宗可不得了,大禹治水时期,禹娶了涂山女娇,其后,妲己成为纣王子辛的皇后,虽然她的事迹并不为人乐道,可是妲己却是胡四心中的偶像。

涂山氏是狐族中唯一的九尾天狐,比其他的狐族成仙要容易得多,只要在其三千岁时能抗得住雷公的三味霹雳火,就可以一步登天,成为大罗真身。

这可是其他狐族梦寐以求也求不来的,要知道,成为大罗真身,就可以脱了兽胎,涂山氏虽然尊贵,却因为其本源是狐狸,向来为众位仙人所不齿,为了改变涂山氏在仙界中的地位,长老发出倡议,要求所有未成仙的狐狸都要勤修苦练,以求能够过得了天劫。其次,长老还隔三差五的请雷公喝酒,以期能够在执行天劫时可以手下留情。

胡四就是在那个时候与雷公结仇的,若不是这样,它还会悠游自在的在林中游玩呢,想起那个雷公,胡四就气不打一处来,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就是握着天雷这个大权,哼,越想越气,胡四忍不住挥起小爪子,向天空怒喝一声:“有什么了不起,丑八怪!”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间乌云密布,一个震耳欲聋的焦雷凌空劈下,还好胡四闪得快,回视刚才所在的地方,一个直径三尺的坑出现,溅出的土变成黑色,尚冒着青烟,胡四不禁得意洋洋,冲天空翘起一根小指,指尖朝下,表情极端蔑视,“哼,还想劈我,你的伎俩已经被我看穿了,丑八怪!”

拍拍身上的土星,胡四哼着小调,“我是一只快乐的小狐狸呀,小狐狸,我生平最喜欢的就是美男美女,哇啦啦啦!雷公是个丑八怪呀,丑八怪,哈哈,我要让世人都知道他是个自恋的丑八怪!”

几道厉闪猛然出现在漆黑的空中,喀啦啦,天雷如雨点,一个接一个的向小狐狸胡四的身上劈去,大有不打到,决不罢休之态。

这可吓坏了胡四,原本悠闲的走着,此时则为了避雷而玩命的向前冲,小包袱早就不见了,若是涂山族的长老看到此时的胡四,定会激动得老泪纵横,因为胡四向来好吃懒做,别说是学法术,就是让它跑两步,都能给你说出一车的歪理,而此时的胡四,比豹族还要迅捷,比兔族还要灵活,以前所未有的积极态度向山下猛冲,此时的胡四已经不能用跑来形容了,它简直是在地上飞。

胡四只觉得两耳生风,它的小心脏跳得异常厉害,四条小腿飞快奔着,它从未跑得如此之快,这几乎超越了它的极限,哈哈,它边跑边朝天空大笑,“雷公,有本事你今天就劈死我,否则,总有一天,我会拔了你的头发,敲落你的牙齿,打歪你的鼻子,让你永生永世都不能出来见人!”

如果此时有人在旁边观看,定会看到一番奇异的景像,一只全身如雪的小狐狸在碧绿的草地上狂命飞奔,而后面则是一连串的耀目天雷击下,胡四此时的样子倒真有些置生死于度外。

其实,后来据胡四自己回忆,当时的它反而没有了惧怕的感觉,完全凭着本能,而雷公可能真是被它的话气晕了,有好几个雷完全打偏了方向,这让胡四的小心脏更是乐开了花,如果不是在逃命,它真的会捧着肚子在地上笑得打滚。

想起自己的小包袱,胡四忍不住小小心疼了把,要知道,那里面可是它收藏了多年的宝贝,原本想着到了人间可以派上用场,可是现在让它弄得不知去向,现在想想,不由得可惜万分。

该死的雷公,该死的长老,该死的族规,说什么九尾天狐生来是最高贵的狐族,而自己却是涂山氏最大的笑话,已经二千九百九十岁了,却仍然不能顺利的变成人形,这也就罢了,学法术也不灵光,只喜欢看美女美男,对一切美的事物都无法抗拒,这也可以容忍。

要知道,这些它胡四都可以后天弥补,可是,他们偏偏说的是一件让它永远也弥补不了的事,涂山氏是九尾天狐,而它胡四却生来只有八条尾巴,当时它的出世生生吓晕了一位接生婆,因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连生它的阿妈也是一开始一脸的不信,直嚷嚷着说它不是他们的孩子,可怜它出生下来,本就瘦弱无力,再加上阿妈拒绝喂它,如果不是长老好心喂养,只怕就没有它胡四的后来了。

胡四排行第四,上面有三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因为父母对它有点排斥,所以连名字都省了,干脆以排行为名字,好在胡四虽然体弱,却生来心胸宽阔,并不在意别人的闲言闲语。

它的三个哥哥早就顺利的过了天劫,不但个个容貌俊美无俦,而且法力高强,连长老都说下代的涂山之王就会出在这三个人中,胡四的妹妹只有一千岁,却生来身体强健,对法术的运用极有天赋,在其三百岁时即可化作人形,当年的小美人此时已经是花朵一般,招得涂山族的未婚男青年们各个春 心荡漾,不能自己。

反观胡四,除了不能顺利化为人形,好吃懒做,喜爱美色,不务正业之外,啊,对了,还有天生残疾这一项,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说完了胡四的身世,再来看看它现在的情形,哎呀呀,前面是个悬崖,因为胡四跑得太快了,以致于根本就是慌不择路,人家是往下跑,它到好,向上窜。

身子悬空,呈自由落体向下坠落,雷公的雷也适时的停止了,也许,他也在等胡四摔成肉泥的样子。

完了,胡四眼一闭,脑中一片空白,啥飞天咒什么的,统统抛到爪哇国去了,临到这份上了,它的心里还默念着可千万别死得太难看了。

唉,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胡四终于为了它的胡说八道,付出了血的代价。

美人天师

潘玉坐在精美宽敞的车里,倚着软绵绵的锦垫,红木小桌上摆着一套白玉酒壶酒杯,玉质温润,雕琢精细,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琥珀色的酒液倾倒其中,浓香扑鼻,“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嗅着酒香,吟诵着这千古名句,潘玉舒服得心中直叹。

这辆车、这套酒具都是此次的收获,连外面拉车的四匹骏马,都是千金难买的大宛良驹,拍拍腰间的革囊,来时空空去时充充,这次的收获出乎意料的丰厚,醇酒、华车、银票,这一切的一切,已经让潘玉飘飘欲仙,混忘了出门时卜的卦。

现在的潘玉,就算是想起那个让他不痛快的卦,也当作是放屁,因为,他的这次出行简直顺得不能再顺。

“哼,说什么不宜出行,说什么我会两手空空而回,哼哼哼,统统都是废话,这次回去,我要让他们看看,少爷我的命好得很!”

车子行得很稳,潘玉对这个车夫也很满意,不愧是洛阳著名的车行培训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连日来的劳累,此时一旦松懈,精神就不能集中,不能集中,就会出事。

潘玉眼皮打架,正要去会周公,只听得耳边砰的一声巨响,眼前一花,身子就被一个东西狠狠砸中,眼前金星乱蹦,就算是潘玉如何爱金子,也受不了如此多的金星,五脏六腑差点移位,饶是潘玉功夫好,胸中热血翻涌,喉中一甜,嘴一张,一股鲜血喷出来,全都吐在那个东西上。

等眼前的金星全部消失,潘玉这才发现砸在身上的居然是个活物,一个血糊糊的小脑袋,毛绒绒的小耳朵立立着,雪白的小身子,四条小短腿,身后拖一条蓬松的大尾巴,不对,潘玉揉揉眼睛,仔细数了数,是八条大尾巴,尾巴的形状很特殊,看起来就像是一条。

狐狸!还不是普通的狐狸,还是只,嗯,只知道涂山氏是九尾狐,除了他们,好像其余的狐狸都是一条尾巴,难道是新冒出来的物种?潘玉胡思乱想着,伸手碰碰小狐狸,身子是温的,鼻子里还有气,看来是晕过去了。

“公子,公子!”赶车的不愧见过世面,虽然眼见如此豪华的车子被撞散,潘玉又提着一个狗不是狗,狐不是狐的东西发呆,还是大着胆子出声叫唤。

潘玉在车夫的连声叫唤下总算回魂,晃晃脑袋,回视身周,除了自己坐的地方,皆变成了碎块,拼都拼不起来,所幸那套白玉酒具尚算完好,还没有破损,心才放了一点。

两个人、四匹马,潘玉将那个从天而降的小狐狸放到自己的马前捆好,拍拍马儿身上的包袱,好在除了车子,别的一切都还在,没了车子,车夫也没有用处,作为补偿,潘玉在给银子的同时又赠了匹马,这些意外之财让车夫喜出望外,对潘玉千恩万谢。

骑着一匹,后面拉着两匹马,潘玉觉得自己的形象大打折扣,很久没有骑马,磨得屁 股发疼,看来以后还是得加强身体锻炼,不时伸手摸摸那个毁了自己车子的小狐狸,好在身子一直是温的,没有断气的迹象,一想起那辆车,潘玉就恨得咬牙切齿,等到这个小狐狸的醒来,可是要与它好好算算这笔账。

青石镇,镇子不大,却甚是热闹,概因为这里是四面八方的交通枢纽,南来北方的汇集地,故特别热闹。

云来客栈,好名字,客似云来,潘玉心内想着,混不知自己已经成了青石镇上的焦点人物。

潘玉确实有引起轰动的资本,单凭他英伟的外貌,倜傥的风度,一路行来,直把得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引得个个如痴如醉,自发的跟在潘玉马后,于是,青石镇的大街上,就形成了这么一幕奇观,一个英俊无伦的年轻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后面还牵扯着两匹同样神骏的马匹,后面则跟着许多姑娘媳妇们,堪称青石镇有史以来的最大奇观。

对于被人指点观看,潘玉早有心理准备,这种事情从他小的时候起就有,每次母亲带他去街上,都要被女子围观,那时的潘玉可爱之极,潘母也引以为傲,故幼小的潘玉成为了她炫耀的资本,长大成人后,潘玉养成了出街必坐车的习惯,概因为人生得太俊美,以至于观者如堵,屡次被阻之后,潘玉开始坐车,但是就这样也阻止不了热情的小姑娘们往他的车上投掷水果鲜花。

要了一间上房,潘玉往床上一躺,心内开始盘算着一会儿买一辆车,再雇个车夫,总之,不能委屈了自己,正要睡觉,忽然想起一事,抄起那只满头是血的小狐狸,将它的小脑袋往铜盆里浸湿,涮了涮,动作粗鲁,丝毫不顾及它的性命。

胡四也是倒霉,好容易超水平发挥,结果还走错了路,从崖上掉下来,巨大的落差让它再也承受不住,干脆一晕了之,仿佛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砸穿一辆马车,而后又在马上颠簸了半日,正在想着阿娘做的美味,忽然头上一凉,忍不住吸了口气,冰凉的水灌进鼻子里,立时呛得连声咳嗽。

身子一轻,腾云驾雾,扑通,跌在地上,直把胡四的骨头好悬没摔断,晕头转向间,一个冷酷之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醒了吗?”

胡四身子一震,从来以为小百灵的声音已经是最好听的,可是现在的这个声音,简直美妙得无法形容,原本混乱的脑袋瓜子顿时清醒,努力睁开眼睛,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修长乌黑的浓眉,粗犷中透着温文,双眼亮而有神,纤长的睫毛微卷,轻轻覆在眼上,挺直的鼻梁,红润的薄唇,不笑透着冰冷,笑时则令人如沐春风,高大匀称的身材,轻袍玉带,饰物之精美,配色之和谐,皆让胡四心为之醉,神为之夺。

“美人,真是极品美人!”胡四不由自主的叹息,几乎不能自己。

如果任何一个普通人看到一只小狐狸口吐人言,定会惊叫连连,把胡四干掉,可是它面对的是潘玉,江湖中有“玉面修罗”之称的潘玉,况且潘玉还有另一个身份,这让他对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

一丝薄怒隐现眉头,雪白的俊脸浮上层薄薄的红晕,潘玉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把他当女人看,若是一个大男人对他挤眉弄眼,只怕早就挥拳相向,更何况是被一只小狐狸。

不怒反笑,一丝冰冷的笑意浮上嘴角,胡四的小心灵更是被这丝笑意击得粉碎,“你这个妖物,居然如此说本少爷,简直是自寻死路!”

胡四还在陶醉,眼前一花,极品美人的脸一下子出现在眼前,喉咙一紧,身子被提起,肺里的气只能往外,却吸不进半点空气,胡四蹬着小爪,眼珠子几乎翻白,它怎么也弄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美人,怎么一下子就变得如此暴戾,是它说错了什么,还是世上的美人皆如此。

死在潘玉手下的妖怪恐怕比死在他手中的人还要多,“玉面修罗”的名头无论是武林还是妖界,都是鼎鼎大名,如雷贯耳,所以,潘玉所在的城里,一只妖怪都没有,连附近的村庄都难觅踪影,以至于只有极远的地方,才会请潘玉去除妖。

潘玉的画像已经传遍妖界,成为了妖精用来泄恨的绝好教材,以潘玉头像做的靶子销量极好,据说,很多妖艳的妖精皆因为勾引不成反受其辱,将靶子买回来,一为泄恨,二为思人。

胡四并不知道潘玉的名头,要知道,涂山氏有别于其他的妖类,生为天狐,已经是半仙半妖,而大部分的九尾天狐都没有下过山,故此不知潘玉其人,也是正常的。

胸中憋闷感更强,大脑开始缺氧,胡四只剩下抽搐,两只小前爪哆嗦着抱住潘玉的手腕,眼珠子死死的瞪着潘玉,眼中满是乞怜。

潘玉天生的阴阳眼,对于妖魔鬼怪,向来当作洪水猛兽,他的心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怜惜,也是因此,所有的妖怪对他都是退避三舍,本来这个小狐狸眼见就要断气,可是当它的小爪子无力的搭在自己的腕上,两只滚圆的眼睛望着自己,那里面传达过来的除了乞怜,就是无尽的痛苦。

痛苦!潘玉一惊,手指不由自主的松开,任由胡四掉在地上,不知为何,当他的眼睛对上那双乌溜溜的圆眸时,一种酸涩的感情从心底涌出,心顿时柔软起来,杀意顿减。

胡四也知道自己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咳嗽着,摸摸自己的咽喉,火辣辣的疼,想不到美人的手劲儿如此大,看来这个美人的脾气不太好,若想多多接近,只怕还得多加注意才行。

美人变恶人

“哦,这位公子,不知怎生称呼?”斟酌再三,胡四觉得这句开场白还算不错,这得归功于胡四的学习精神,哦,它对法术以外的所有东西均很感兴趣。

“潘玉。”虽然不太愿意,可是潘玉还是报了姓名。

“潘玉!”胡四很高兴,潘安、宋玉,是它最倾心的两大美男,眼前的极品美人居然身兼两人之名,让胡四更加兴奋。

潘玉也很吃惊。妖精听到他的名字,居然表现出来的不是害怕,而是明显的兴奋,妖精中居然还有不知道他的名头,光这一点就足以叫他惊讶。

“小狐狸,知道本少爷的名字,是不是害怕了!”

“害怕?我为何要害怕?”胡四有些迷糊。

半晌,胡四没有听到人说话,有些奇怪,抬抬小脑袋,这一看可不得了,浑身的毛立时倒竖,蹬蹬蹬倒退几步,后背撞到墙,退无可退,毛绒绒的小爪抖颤着,指着潘玉:“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嘿嘿,很快你就知道!”潘玉风华绝代的面孔几乎贴近胡四的小脑袋,面上的笑容却不怀好意,看得胡四心中发毛。

“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变 态,快放我下来,快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

“呵呵,没想到,你这个小狐狸的话还蛮多的,嗯,现在的样子比刚才漂亮多了!”潘玉对自己的杰作相当满意,只是可怜了胡四,四只小腿被一根绸带捆牢,还扎了漂亮的蝴蝶结,胡四的小身子颤抖如筛糠,乌黑的圆眸瞪着潘玉,不知他想如何折磨它。

看出胡四的恐惧,潘玉暗自得意自己的办法,顺手将胡四甩到床角,自己脱靴上 床,虽然床有点硬,也总好过睡破庙,潘玉向来不肯薄待自己。

一甩之下,胡四的小脑袋正好撞到墙上,疼得眼冒金星,心中早就潘玉咒了个遍,良久,听得潘玉呼吸深而匀,似乎是睡着了,努力低下头,第一次,胡四的牙齿没有用来吃饭和骂人,尖利的小齿撕掉绸带,活动了一下,还好还好,只是有点麻。

蹑手蹑脚的从潘玉脚底下爬过,轻轻一纵,胡四跃到地上,本想走,可转念一想,自己平白无故的被绑了半日,这口鸟气不出,可枉为九尾狐。

潘玉枕边有一个革囊,胡四看他屡次伸手进去摸摸,似乎是极为要紧的物事,好,一不做二不休,就把他最要紧的东西偷走。

银票,厚厚的一沓银票,胡四的眼睛睁得从未有过的大,笑得直打跌,虽然它从来都没来过人间,可是,银票这东西还是从书本上看到过的,它知道,在人间,只要有了银票,就没有办不了的事,没有银票,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失了银票的潘玉的确很狼狈,白玉酒具和马匹均被扣下算作房钱和饭钱,出了云来客栈的潘玉,真正是身无长物了,除了一身衣衫,他的兜里已经半个铜钱都没有了。

那个该死的小狐狸,潘玉对空长啸,拳头握得格吱响,指天咒地,只要让他看到那只小狐狸,定会把它的皮剥下来,尾巴做帽子,做成油炸狐狸。

潘玉边走边骂,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城外,如今孑然一身,倒不虑会有小贼惦记,想他潘玉向来是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种闲气。

眼前的庙宇年久失修,一股霉气扑面而来,庙门东倒西歪,蒿草有半人高,景像凄凉,潘玉扫了一眼,除了破败点儿,倒是没有其他碍眼的东西。

大殿上的罗汉金身倒在一旁,蛛网密布,尘土飞扬,正要找个干净的地儿休息休息,耳听得一阵嘻哈声从后殿传来,潘玉心中一动,悄没声的向后面而去。

胡四正笑得欢,冷不防身子一轻,后颈被人提起,惊慌之下回头一看,潘玉脸孔铁青,双目如欲喷火,“好啊,你这个该死的小东西,居然是个贼!”

暗叫不妙,胡四拼尽全力要挣脱掉潘玉的束缚,但以它的微末道行,如何是潘玉的对手。

冰冷的匕首磨蹭着胡四的脸,“听说剥皮要从头上开始,先在天灵盖上开个缝,然后灌进水银,一点一点灌进去,你的肉就会慢慢往上跳,对,就是很慢的跳舞,我还从来都没有见过狐狸跳,今日咱们就看看。”

潘玉的笑容异常邪恶,胡四恐惧的瞪着大眼睛,渐渐,大眼睛里泪花涌现,潘玉见过不少妖怪哭的样子,无不是涕泪交流,只让潘玉心感厌恶,可是,面对胡四的大眼睛,面对胡四的泪水,潘玉的心蓦的柔软,也不知为何,每次当他面对这只小狐狸时,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哭,哭有什么用,哭就能让我放过你么,别做梦了!”潘玉粗声粗气说着,借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大侠,大人,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我只是一只小狐狸,没有什么道行,你老就不要和我一般见识了,呜呜呜!”

胡四是真的伤心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么吓过它,潘玉虽然很美,虽然很符合胡四的审美,可是潘玉的话让它从心底里产生了惧意。

神鬼怕恶人,潘玉此时感到了做恶的快 感,虽然对象只是一只很没用,很弱小的狐狸。

甩开胡四,潘玉开始收拾银票,还好,一张不少,放入革囊,还是身上有钱,心中才安,不过一天,潘玉就深深体会了身上无钱的窘境。

“呜呜呜!”

潘玉检视着银票,对胡四的哭泣并不在意,心里盘算着过一会儿再去雇辆车,只要一想起来那辆毁了的车和那几匹好马,潘玉的心止不住的疼,至于那套酒具,唉,那可是为他爹要的,结果也赔给了客栈,这天杀的客栈,明显是讹诈,哪有那么算钱的,潘玉当时一摸钱没了,脑子也不太灵光,以至于没有想到这点,此时银票在手,脑子也清醒多了,这才寻思过来。

“呜呜呜!”

等了一会儿,胡四的哭声依旧,还有扩大的趋势,潘玉平生最爱的就是钱,最怕的是他的娘,最头疼的就是见不得别人哭。

胡四毛绒绒的小脸上已经被泪水浸湿,毛变得一绺绺的,全身如雪的毛皮也沾了灰,变得灰扑扑的,两只小前爪抱住脸,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小爪子缝里向外溢。

潘玉的太阳穴突突乱跳,他不知道自己干嘛像个傻瓜一样坐在这个破庙里听一个小狐狸哭,揉揉额角:“好了,别哭了。”

“呜呜呜……”

“够了!”潘玉忍无可忍,大叫一声,房梁上的积尘都被这声大吼给震下来,“哭两声还不行,还哭起来没完了,再哭,我就把你丢到后山去喂狼!”

胡四全身颤抖,睁大眼睛,惊恐的瞪着宛如凶神恶煞的潘玉。

潘玉暗暗得意,看来这招很实用,早知道管用,早就用了。

“你吓我,还要剥我的皮,你还要把我喂狼,你,你简直是世上最坏的大坏蛋!呜呜呜,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这回胡四干脆在地上打滚,潘玉彻底傻了眼,莫说是狐狸,就是人,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好了,好了,我,我只是吓吓你,我剥你的皮有何用,我也不会把你喂狼的,乖了,别哭了!”潘玉好言安慰着胡四,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对一个砸了自己的车、偷了自己的钱的小狐狸要低声下气的安慰。

“真的?你不要我的皮,也不把我喂狼?”胡四抽着鼻子,问着潘玉。

“咳,我潘玉何时说过谎话,真的真的!”

胡四的心放下来,轻轻蹭到潘玉的脚边,一跃窜上潘玉的肩膀,“那我们就走吧。”

“好。”话出了口,潘玉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嘴巴,刚要发火,侧头对上胡四两只水汪汪的黑眼睛,心内再次一软,颓然放下已经伸出去的手,向破庙外走去。

夕阳西下,一人一狐,在通红的夕阳下、在这片荒郊野地里不紧不慢的散步,而且那个男人还在自言自语,任谁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瞪掉眼珠子。

“闹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胡四。”

“胡四?”潘玉有些好笑,“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人家从出生起,就叫这个名字了!”胡四倒是觉得挺好。

“那,你多大了?”

“还差十年,我就满三千岁了。”

潘玉一个踉跄,“你是说,你已经两千九百九十岁了?”

“对啊!”

潘玉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天,你居然已经两千多岁了!那你的法力不是应该很高深?”

胡四惭愧的低下头,毛绒绒的大尾巴遮住面孔,“我到现在为止都不能变成人形,长老说了,如果我不能在三千岁时过天雷劫,就,就再也不让我回家了!”

其实长老的真意是想让一直好吃懒做的胡四可以振奋起来,他可舍不得让从小看着长大的胡四当真流落在外。

三千岁,天雷劫,潘玉的脑海里灵光一闪:“你是九尾狐族,涂山氏,对吗?”

胡四从尾巴里探出小脑袋,好奇的看着满脸惊讶的潘玉,“对啊,我是九尾狐,你也知道我们族啊!”

“可,可,可你有八条尾巴!”

蹭,胡四的小爪子伸出来,要不是潘玉眼疾手快,一把揪住胡四,他俊美无俦的脸就要毁在胡四的爪下了。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八条尾巴怎么了,少见多怪,没见过八条尾巴的九尾狐吗!”

“九尾狐,九尾狐,当然是有九条尾巴,原来你不但变不成人,还是一个残疾,哈哈哈哈!”潘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胡四气得张牙舞爪,若不是后颈被抓,只怕潘玉的脸上早已经满是爪痕了。

此时的潘玉在胡四的眼中,再也不是初见时的玉树临风了,而是成为了它心中最可恶的男人。

主人与奴隶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五个膀大腰圆,身材魁梧的大汉手执钢刀站在道上,神气活现。

潘玉向四周看了看,没有别人,只有自己一人,不禁叹了口气,屋漏偏逢连阴雨,人倒霉时喝口水都塞牙,看来老天是见不得他过点儿好日子,江洋大盗他潘玉见多了,区区几个劫道的,并不放在他潘大少爷心上。

肩膀觉得有点抖,侧头一看,胡四瞪大眼睛,全身直颤,潘玉没好气道:“怕什么,有我呢!”

胡四的身子抖得更厉害,眼睛如欲冒火,强盗,活生生的强盗,这可不是书上的字,胡四第一次见到强盗,心里的兴奋简直不是言语所能形容。

“强盗,居然是活生生的,老天爷,我居然能见到活的强盗!”胡四语无伦次,兴奋得几乎不知所云。

潘玉几乎气歪了鼻子,他原以为胡四是怕的,没想到这只小狐狸的神经如此之粗,见到强盗时不但不害怕,反而是兴奋至极,一把揪住胡四的脖颈,一记漂亮的甩手,胡四呈抛物线向草丛中摔去。

他这么一下子倒把强盗吓了一跳,不过吓归吓,看潘玉孤身一人,手无寸铁,人又生得俊美,劫财之心未灭,劫色之意顿起。

其中一个容貌委琐的男人手摸下巴,一双豆眼上下打量着潘玉,嘴一歪:“大哥,我看这八成是个小娘子假扮的,不如让我来看看啊!哎哟,妈呀!”啪的一声,也未见有何异样,男人的身子微晃,扑通,摔倒在地,他的同伙大惊,围上来在他的鼻子上试了试,跳起来大叫道:“老大,老五死了!”

潘玉秀眉微皱,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被人当作女子,此人当着他的面犯了他的大忌,让他死已经是便宜了。

接下来就是一番打斗,这几个人的功夫比潘玉想像中的好,可是与他相比,还是差着太大的一截,拍马也追不上,就在潘玉以为可以顺顺当当解决这批贼人时,其中一人见久战不能取胜,从怀中掏了一把,出奇不意冲着潘玉一扬,一片雪白的粉末蓦然掉在潘玉眼中,两眼顿时火烧火燎的疼,眼前立时一片模糊,根本就睁不开眼。

潘玉大惊,知道自己是被人撒了石灰,凭着听风之术,且战且退,勉强躲过致命的招术,脚底下磕磕绊绊,也不知方向,只知道往没有刀声的地方退,他躲过几刀,可最后一刀却没有躲过,身上一凉,几乎没有痛感,出于本能往后一退,脚下登时悬空,潘玉暗叫完了,身子顿时如同石头向下摔去。

潘玉想念飞天咒,却终因伤势过重,再也无力念口诀,恍惚中,似乎有个东西叼住自己的衣襟,减缓下坠的势子,头脑一昏,人事不知。

昏昏沉沉中,潘玉只觉得遍体冰冷,湿答答的,似乎被什么东西拖着走了好一段路,最后的意识就是一个软乎乎、肉绵绵的东西蹭着自己。

啾啾啾,鸟儿清脆的叫声仿佛在叫唤着,该起床了,该起床了。

一缕光线照进山洞,爬上潘玉的身子、脸庞,潘玉不安的动了动,只觉得身上异常沉重,似乎有什么重物压在身上,还有,脸上痒痒的,就像有小蚂蚁在轻轻的爬动,终于一只小蚂蚁爬进他的鼻孔,潘玉再也忍无可忍,举手拍在脸上,手拍在脸上时,潘玉也立时醒转。

没有檀木床,也没有芙蓉帐,更没有熟悉的香味,深灰色的岩石映入眼帘,粗糙的穹顶,没有经过人工雕琢,完全纯天然,好一会儿,潘玉才算勉强清醒,低头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压在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一眼,潘玉差点惊叫出声。

趴在他身上的居然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一个全身赤 裸的女人,一头乌黑如墨染,顺直似流泉的长发,轻风吹起发丝,有几根甚至拂到了自己的脸上,难怪他一直觉得脸上有小虫在爬,潘玉动了动,将那个女人轻轻放到一边,只扫了一眼,潘玉的脸瞬间暴红,飞也似的逃出山洞,直冲到河边,脑袋扎进清澈的河水里,若非要换气,只怕他还要扎下去。

喘了口气,潘玉才发现,虽然衣服上破了几处,可是活动活动筋骨,到没有什么不适,想起昨日所受的刀伤,扯开衣襟,胸膛上全无异状,平滑如常。潘玉作为天师,所遇之事,几乎无奇不有,但是现在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还有洞中的那个女人,潘玉更是毫无头绪,呆了半晌,才转身回洞。

刚一进洞,潘玉的脸又红了,马上转过身子,脱下外袍,向后一甩,衣服如一片乌云轻轻落在女子的头上。

“赶快穿上!”潘玉粗声道。

等了一会儿,潘玉转过身,鼻血差点喷出来,比上次还快的背过身,大叫道:“我让你穿衣服,你拿着它做什么?”

“为什么要穿衣服?”声音清脆,但在潘玉的耳中听来,却很熟悉,似曾听过。

正在疑惑间,腿上一暖,被什么轻轻蹭着,“人家一觉醒来,潘玉,你变得好奇怪啊!”

潘玉的脸瞬间僵硬,不但脸,全身都僵住了,因为他想起来这是谁的声音了,一跤坐在地上,潘玉指着面前这个笑容如花的女子,手指头都不自觉的颤抖,说话都快语无伦次了:“你,你是胡四?”

“对啊!呵呵,昨天你可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已经没命了,谁知居然真的活过来了,哈哈,看来我的办法还真的挺管用的!”说完又在潘玉的身上蹭了蹭,惬意的舒了口气,动作神态语气完全是胡四,只是如果是狐狸胡四,这个动作只会让潘玉觉得可爱,可是由眼前的女子做出来,是勾引,是诱惑。

一脚踢开胡四,潘玉向后挪了挪,“看看你自己,你不是变不成人吗?”

人?胡四有点摸不着头脑,一阵风吹过,她才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似乎少了点什么,低头看了一眼,立时呆掉了。

“咦!咦!咦!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的毛呢?老天,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胡四大叫着,声音差点冲破潘玉的耳膜,他忍不住捂住耳朵。

胡四趴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傻笑着,河水中的倒影虽然不是很清楚,却也能勉强映出外貌,弯眉如月,杏目若水,鼻子尖俏,樱唇娇小,巴掌大的小脸虽非国色天香,却也是娇俏可人。

在潘玉的强烈要求下,她才套上潘玉的外袍,腰上用一根带子系住,被潘玉揪到河边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不时摸摸头发,摸摸手脚,嘿嘿不停笑着,没完没了的看。

潘玉就在不远处,嘴里叼着根草棍,躺在河岸上,望着蓝天白云,耳边听着胡四的傻笑,想到以后都要和这个小狐狸拴在一起,恼恨之意顿起。

当时潘玉堕崖,胡四从旁看到,随后跳下去,叼住潘玉的衣襟,心中默念咒语,可是平时由于疏于练习,只是暂缓了下坠的势子,并不能完全阻止,好在下面并非平地,而是一潭深水,顺着水流,来到岸边,胡四拼尽全力才将潘玉拉出来,人若是完全无知无觉,身子就会沉重异常,好在胡四力气也不小,费了半天劲,才将潘玉弄进这个山洞中。

当时的潘玉胸前有一道刀伤,又泡了水,血流如注,眼看就要没气了,胡四想起故老相传的一个法术,急忙用舌头把潘玉流的血舔净,舌抵在伤口上,心中默念,居然起到了奇效,眼见伤口慢慢收口,创痕复合,筋疲力尽的胡四才一头栽在潘玉身上,而到醒来时,才知道自己居然变成了人形。

胡四在那边照影,潘玉觉得无聊,突然想起一事,急急伸手向怀中摸索,一摸再摸,摸了又摸,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潘玉几乎摸了个遍,也没有找到革囊,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胡四身边,厉声道:“喂,我的银票呢?”

“银票?啊,我想起来了!”胡四起先迷惑,而后想起来,从洞里拿出一个革囊,潘玉劈手夺过来,打开来只这么一看,登时眼睛发直。

日已偏西,金红色的太阳将天边映得通红,煞是好看,胡四手搭凉蓬,无聊的四下看了看,又慢慢蹭了回来,把手放到潘玉的眼前晃了晃,“喂,还没有哭够么?”

啪哒啪哒,大颗的泪珠砸在已成为纸团的银票上,潘玉对外界已经全无感应,只是瞪着银票落泪。

当时胡四拖潘玉上岸时,革囊从潘玉的怀中掉落,胡四知道那是潘玉心爱之物,立刻跳到水里打捞上来,不过,革囊的口开了,水倒灌进去,洇湿了银票,再加上胡四动作粗鲁,以至于所有的银票团成了一团,再也分不清了。

潘玉的希望在看到这团银票时彻底破灭了,此时胡四这个祸头还敢凑过来,简直是找死。

啪,胡四的细腕子被潘玉一把抓住,潘玉抬起头,眼睛通红,神情狰狞:“就是你了!”

“什么就是我了,喂,姓潘的,把话说清楚!”胡四一脸不解。

“哼,我潘玉的血是那么好吸的么!告诉你,如果不是我的血,你以为你可以变得成人吗,别做梦了,果然,是妖精就想吸我们天师的血,你也不例外!”

吸血?胡四开始迷惘,然后顿时醒悟,“放手,我当时为了救你,才这么做的,你以为,我想吸么,你的血好香吗?我又不是蚊子!”

“哼,我潘玉自从出师以来,向来是独来独往,从来都不屑于与妖物立契,如今居然为了你破了例,小狐狸,你的本事可真大!”

血契!胡四的脑袋登时嗡了一声,变成两个大,“你别胡说,”看潘玉神色不对,立刻转怒为笑,谄笑着,“你,你的本事那么大,自然不需要帮助,这样吧,也没有人知道,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当什么都没做,不就结了吗,从此,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你以为你走得了吗,哼,你吸了我的血,这个契已经成立,不是当做没有发生就可以的。”

胡四气一馁,她听过有道行的天师会与妖物立血契,立契的妖物会终生为天师服役,而在天师死后,就会得到天师的法力,但是,如果妖物想反悔,天师会立刻催动妖物体内的血,让它死于非命,没想到,她胡四甫一下山,居然就碰到了这种倒霉事。

“你想怎样?”

潘玉拍拍手,站起身来,“我也不想怎样,只是你必须听我的话,为我做事,不能有贰心,最起码要把这些银子赚回来。”

“那不是要做你的奴隶?我不干!”胡四大声抗议。

“你以为我想要你吗,像你这种法力低微的小狐狸,倒贴给我都不要,只是现在我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你想不干,没门!”

胡四脖子一梗,“你杀了我吧!”

潘玉抱臂而立,面上又恢复了浊世佳公子的笑容,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胡四的小心脏颤抖不已:“想死?很容易,不过,你死也得把钱给我赚回来才能死,否则,我会有很多法子让你想死都死不了。”

胡四哇的哭出来,泪水就像是雨水,哭花了小脸,可惜潘玉的心肠比铁还硬三分,拉起大哭的胡四,笑道:“别哭了,记住,以后,你叫我主人,我叫你四儿,只要你听话,乖乖替我赚钱,我就会罩着你的。”

胡四抽泣着跟在潘玉后面,不情不愿的出了山谷。

钩弋镜

生意来了

庄院,一座很古老很大的庄院。

呵呵……呵呵……

酥软甜美的笑声,回荡在古老的庄院里,如此甜美的笑声,却让人从骨子向外发冷。

月亮如钩,明亮柔和,月光透过纸窗,照进屋内,地上满是粘稠的红色液体,腥膻扑鼻,中人欲呕,两具尸体倒在血泊中,从体形上看,一大一小,零碎的肉块尚带着余温,血还在缓慢的从被抓破的胸膛里往外流。

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跪在尸体旁,樱唇里发出那甜美的笑声,她笑得全身都在颤抖,到最后,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纤长柔美的指甲轻抚着大的尸体,嘴里笑声不绝:“相公,我们不是已经说过,天上地下,永不分离么,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就走了,真是好狠心哪!”

把小的尸体抱在怀中,苍白的俏脸轻轻蹭着孩子冰冷的脸蛋,鲜血染上半边脸庞:“儿啊,你还那么小,怎么就离开娘了呢,你一向最乖的!”

两具尸体并排摆好,女子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把金色的剪刀,对准修长洁白的脖颈,闭上美丽的秀目:“相公,孩儿,我来了!”

狠劲一戳,鲜血四溅,其中一部分血液溅在一面古老的铜镜上,在月光下,铜镜蓦然闪现出一道妖异诡丽的光芒。

聚祥楼,三个金灿灿的大字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是耀眼夺目,能进出这个酒楼的非富即贵,手里没有几个钱,等闲是不敢进来这里。

二楼,除了雅座,还有几个散座,其中一桌的两个人格外引人注目,他们之所以能引起注意,不是因为他们的穿着寒酸,也不是因为他们的相貌俊美,而是他们桌上只摆着一盘馒头。

“你看这条鱼煎得多好,略带金黄,但没有一点焦,倒在白蚌、虾等材料的海鲜汤里煮热再吃,哎呀呀,鲜味得不能形容。”胡四不错眼珠的盯着邻桌。

潘玉冷眼旁观,冷笑道:“这么好,你难道吃过?”

胡四死死盯着旁边桌上那道鱼,咽了口馋涎:“当然,这是我最喜欢的吃法,只有这样做出来的鱼才是最鲜美的。”

潘玉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忍住想骂人的冲动,忍住那条鱼——那也是他最爱吃的一道菜的诱惑,狠狠的咬了口馒头,馒头是新出锅的,松软香甜,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很劣,苦涩难咽,皱了皱眉,勉强咽下去。

“我们可以到小摊上买馒头,干嘛偏要在这种贵死人的酒楼里买?”胡四不想吃馒头,苦着脸抱怨。

“哼,在外面,你看得见、闻得到这么多的菜么,少见多怪!喂,不要总是拨弄耳朵,记住,你现在是人了,要有点人的样子!”

胡四无奈的放下手,不安的扯扯身上的衣服,东挠西拍,没一刻安静。

潘玉忍无可忍,低吼道:“有完没完,怎么就没有一刻安静!”

胡四委屈的嘟着嘴:“这衣服有问题,我身上好痒,肯定有跳蚤。”

潘玉神色有些尴尬,打了个哈哈:“我看没什么事,那个估衣铺的老板告诉我,衣服绝对没问题。”

“为什么我要穿男装,我觉得穿女装更漂亮,”啪,胡四狠拍了下脖子,摊开手掌,掌心里多了只小跳蚤,随手扔掉,“我喜欢穿裙子,我的几个嫂嫂穿裙子可漂亮了,我还要照镜子,也不知头发乱不乱!”

潘玉额头青筋乱迸,脑门里的火苗突突突的上蹿,如果不是在酒楼里,他早就拍桌子了:“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在这里,我说了算,我让你怎么扮,你就怎么扮,没得商量!”

胡四缩了缩脖子:“好嘛,好嘛,你说了算,你说了算。”扭过头,吐了吐舌头,死天师,早晚死了就好了。

回过头,正对上潘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狠狠的盯着她,强笑道:“主人,有什么事么?”

“告诉你,如果你没有赚够钱,哼,就算是死,你也会死在我前头的,记住了!”

胡四但觉一股冰冷的杀气袭上脖子,不自觉的摸了摸,陪笑道:“知道,知道,我记住了。”

其实斥责胡四的同时,潘玉的心中也在发愁,他袋中的钱已经所剩无几,这还是他当了随身的玉佩换来的,想起当铺的老朝奉,潘玉就恨得牙痒。

明明一块价值千金的美玉,居然被说成是块破 烂 货,左挑右捡,最后才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连一百两都不到。

买衣服又去了十两,现在这顿饭,只怕又去了五两,五十两银子转眼间就去了十五两,唉,谁让他向来没有为银钱发过愁,想他潘玉出门,哪次不是众星捧月,何曾有过如此潦倒的时刻。

“主人。”

一声呼唤把潘玉的神智唤回,他冷声道:“何事?”

胡四笑得极为谄媚,讨好的为潘玉倒了杯茶:“主人,你法力如此高强,不如施个咒什么的,立刻就能到家,或是变出银子来,咱们也可以美美吃一顿啊。”

“天师守则第一条,不能将法术用于自身享受,若有违者,当按规处罚。”

胡四听到后,心中的念想也绝了,颓然的坐倒,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下去。

他们的这张桌子靠在窗边,位置极佳,下面是热闹的大街,街上人来人往,喧闹非常,潘玉从窗子向外望着,以前他很少注意这些,可是现在,不知为何,是因为心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现在的他对于这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忽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啊,一声尖利的女子叫声蓦然响起,胡四耳朵动了动,小脑袋向窗外伸出去。

几个家丁打扮的人围住一个浑身哆嗦的少女,推搡着不让她逃走,一个服饰华丽的年轻男人色眯眯的笑着,伸手一把攥住少女纤细的腕子,狠力往怀中一带,奸笑道:“小美人,让少爷我香一个!”

“不要,莫少爷,求求你,我求你放过我吧!”少女痛哭失声,拼命抗拒。

“哼,让我看上的女人,还没有一个敢不从的,小美人,今儿个,你就依了少爷我吧!”

嘶啦,布裙被扯下一大块,露出里面的内衫,少女尖叫一声,转身要逃,不想四周已经被几个家丁用布围上,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头一低,她向一处狠命撞去,却不想,身子被男人抱住,倒在地上,男人压在她身上,迅速扯掉外衫,铺在地上,不顾少女的哭泣求饶,抱着她躺在上面。

布幔只遮住四面,却没有遮上面,从二楼,正好可以看得很清楚,胡四大怒,站起身,就想往楼下蹦,被潘玉眼疾手快的按下来。

胡四急道:“为什么不让我管,他明明在乱来!”

潘玉的表情平淡得很,瞟了四周一眼,楼上的人很平静,该吃吃,该喝喝,对于楼下发生的事,连正眼都没有看,好像急的只有胡四一人。

此时,胡四才意识到事情的诡异,那个男人当街强抢民女,而周围的行人、摆摊的货郎,跟没有看到一样,如果不是当街立个布幔和少女痛苦的哭声,只怕和刚才没有两样。

少女的哭声一声声传到胡四耳中,身为狐狸,听觉本就比人类灵敏百倍,而布幔中发生的事更是让她难以忍受,她愤怒的瞪着潘玉,不解他为何可以如此轻松的坐在这里喝茶,如果不是脉门被控制,她早已一拳捣烂潘玉的俊脸了。

男人似乎并不急于实现自己的欲望,他就像是一只捉到老鼠的猫,残忍的玩弄着半死不活的老鼠,以此来满足他变态的快 感。

嘶,少女的上衫被扯成两半,她跌坐在地上,恐惧的望着一步步逼近的男人,也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看到了,她发现男人的眼睛变成血红色,原本乌黑的瞳孔蓦的收缩,苍白的面孔毫无血色,他的手指伸过来时,她清楚的看到他的指甲发青,尖利异常,呈现青黑色,她再度尖叫了一声。

“小美人,别逃了,别逃了,呵呵,呵呵,你可真美,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还未等少女反应过来,男人一把抓住少女的胳膊,咯嚓,胳膊齐肘折断,少女惨叫一声。

“呵呵,呵呵,小美人,你的小嘴唇,那么漂亮,让我咬一口好了,呵呵,别躲啊,我会很温柔的,别怕,别怕!”

“别过来,你,你别过来,你离我远点儿!”少女抓起地上的石子,没头没脑的往男人头上砸去。

胡四再也看不下去,既然身子动不了,那就动嘴好了,潘玉出奇不意,手腕被胡四狠狠咬了一下。

胡四等潘玉的手一松开,立刻从窗子向外跳下,街上的人蓦然见聚祥楼上跳下一人,无不失声惊呼,以为是跳楼寻死的,胡四一个腾身,轻盈落地,未等站稳就向布幔奔去。

潘玉吹吹手腕,他对胡四又有了个了解,这小狐狸有口好牙,喝完茶,抬手招来伙计,会了钱后,又赏了伙计一锭银子,问了伙计一句话,伙计看了看四周,面有难色,潘玉再掏出一锭银子,放到伙计手中,伙计笑逐颜开,附到潘玉耳边,叽叽咕咕一番,潘玉听得眉开眼笑。

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潘玉心中暗自庆幸,说曹操曹操到,正发愁该如何赚银子,这买卖就自动送上门来了。

莫府大宅

等潘玉来到街上时,胡四已经把饱受惊吓的少女扶起来,把脱了臼的骨头复原,作恶的人皆已不见踪影,胡四脱掉身上的衣服,披在少女的身上,好言安慰着,少女捂着脸,不停的哭泣,不停的发抖。

潘玉一直在一旁看着,并未打扰,当他注意到周围的一些眼光后,才施施然走到胡四身旁,未语先笑:“这位姑娘,你受惊了,不如让我们送你回家如何?”

少女抬头看了一眼,立时呆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不必了,今日两位为了小女子,已经得罪了那莫少爷,我,我还是自己走吧,还请两们快快离开这里吧!”

慌乱的扯掉身上披的外衫,塞到胡四怀中,迅速挤进人群,转脸就不见人影。

胡四呆呆的抱着衫子,半晌才对潘玉说:“我救了她,连个谢都不说,连人都不见了,你们人不是常说要知恩图报么,我又没有要她回报,至于跑得这么快么?”

潘玉抱臂笑着,对于少女的反应似乎并不感意外,“穿上衣裳,我们去赚钱!”

赚钱?胡四的脑袋立刻胀大,苦着脸道:“我,我还没有吃饱呢,可不可以先吃饱再说?”

一个暴栗敲在头上,潘玉立刻换上副晚娘面孔:“刚才还没有吃饱,哼,不赚钱,哪有钱去吃饭,快走!”

摸着头,胡四嘴里咕唧着,不情愿的跟在潘玉身后。

好……大的庄院,胡四从看到这片连绵不绝的巨大庄院后,嘴就没有合上,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三丈的青石砖墙,一块块垒起来,接合处严丝合缝,莫府,两个烫金大字嵌在红色牌匾上,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兽头铜环锃亮,大门两侧汉白玉的石狮子威严雄武,极有气势,庄子依山而建,门前不远处就是一条奔涌不息的大河,河水滔滔,两岸柳绿花红,一片苍翠。

吸了吸空气中的花香,胡四舒服得眯起眼睛:“人可真是会享受,这么好的庄子,这么大,得住多少人啊!”

“很大么?我看也一般,这里面住的只有一家人。”

“一家人?”胡四吃惊的大叫着,“居然只有一家人住在这里,简直是太浪费了!”

“虽然只有一家人,却有几百佣仆,这可是镇上最大的一户人家了。”潘玉的心情极其好,尤其是见到这个庄子后,更是无比开心。

“喂,你笑得这么开心做什么?难道你没见那上面浮动的黑气么?”胡四不满的嘀咕着,看了看四周,摸摸胳膊,“我觉得这里好冷。”

一把扯住胡四的领子,潘玉毫不手软的拉着她往大门走去:“这黑气越多,这里越冷,我就越高兴!”

朱漆大门上贴着门神,两边挂着一副桃木对联。

上联:教子教孙须教义;

下联:积善积德胜积钱。

见到这副对联,潘玉的嘴角慢慢浮上一丝笑意,抓住铜环,敲在大门上,啪啪啪,啪啪啪,清晰的敲门声回荡在寂静的庄院上空,胡四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的靠近潘玉。

过了良久,吱哑,门开了条缝,伸出一个脑袋,苍老的面孔,皮肤松驰,像风干的橘皮,上下打量了一眼潘玉:“你有何事?”

潘玉轻笑一声:“老丈,在下因为贪图赶路,错过了宿头,恳请老丈通融,让我们在此借宿一宿。”

砰,大门关上,胡四吓了一跳,里面传来那老者的声音:“哪里来的吃白食的,快走,若被老爷知道,定要打折你的腿,快走!”

潘玉微有些恼,再次击打门环,又过了一会儿,门再次打开,这次换了一个年轻点的后生,面皮白净,模样与老者有些想象,想是老者的子侄,上下打量了打量:“再往前面不过一里,有座山神庙,公子可以往那里住一宿。”

他们越是拒绝,潘玉的兴趣反而越来越大,指着对联:“你家下联上写着积善积德胜积钱,难道让我们主仆住一宿不是积善积德么?难道贵主人是这么对待前来投宿的人么,只怕说出去,嘿嘿,对贵主人的声誉只怕大有损伤。”

正说着,刚才还比较晴朗的天儿,转瞬间乌云密布,风也越刮越大,后生面有难色,犹豫了犹豫,才道:“请公子在此等候,我要回过主人才行。”

胡四开始时抱着潘玉的胳膊,被潘玉甩开后改抱着石狮子,瘦小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怒瞪着一脸悠闲的潘玉,吸了吸鼻子,每到此时,胡四就极为怀念狐狸的皮毛,因为潘玉的强迫,她不敢变回原形,只能暗地里诅咒人的身子、诅咒着潘玉。

又等了大概一柱香的时辰,就在胡四要暴走的时候,门再次打开,后生抱拳道:“烦请公子去见我家老爷。”

青石板的地面,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叶作深黄,卷曲得厉害,在风中狂乱舞动,时近夏末,外面树叶青翠,别说落叶,就是颜色都没有变黄。

甫一进院,胡四身上的毛,不对,是寒毛,根根倒竖,紧挨着潘玉,神色紧张的瞪着周围,古老的院落里,并无多少灯光,黑漆漆的窗子,宛如一只洪荒时代的巨兽,似要吞噬掉从它身边经过的一切。

“这……这里好阴森,我们去山神庙吧!”胡四小声对着潘玉说。

对于胡四的话,潘玉并不在意:“这里屋宇宽大,房屋敞亮,正是借宿的好地方,我可不想住破庙。”

宽大?敞亮?胡四呲了呲牙,只觉得潘玉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如此大的阴气他居然可以视而不见,还是自己的眼睛发花,看错了,揉揉眼睛,胡四觉得周遭的阴寒之气更为浓重。

呀……呀……呀!随着突然的一声凄厉而苍老的鸣叫,几只漆黑的影子猛然从一株高大的槐树上扑下,冲着胡四而来,胡四吓得赶紧抱住头,蹲在地上,大叫大嚷。

正在乱叫,一只手猛的把胡四提起来,胡四吓得抬起头,对上潘玉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怕什么,不过是几只乌鸦,也值得吓成这样!”

七捌八绕,胡四几乎已经转晕了,这才到达正厅,难怪门房会去那么久,这么长的路,来来回回,可不得花费点工夫,有钱人啊有钱人,胡四胡思乱想着的工夫,来到了一间大厅。

与外面的黑暗不同,厅里面灯火辉煌,紫檀木的桌椅,磨得光亮,透出古老的气息,正中一个紫檀木的八仙桌,桌旁两把太师椅,上面挂着一副对联,“积善之家,必有馀庆。”

厅中摆设很是雅致,正如它的主人,一个富态的中年人站在厅中央,样貌精明,通身的气派很大,衣服的质料并不是最好的,做工却很好,不是那种暴发户可比。

一见潘玉,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上下打量一番:“公子可是想借宿?”

潘玉笑道:“正是。”

“看公子神气内敛,目光如炬,定是非凡之人。”

“哪里,小生只是一个落拓之士,路过贵地,借宿一宿,明日即走。”

“不知公子贵姓?”

“小姓潘。”

“哦,公子姓潘。”主人目光一闪,“不知仙乡何处?”

“洛阳。”

“洛阳啊,呵呵,洛阳既出名花,也出名士。不知公子可知潘玉其人?”

“潘玉?哦,他是洛阳的名士。”

“公子可认识?”

“恨未识荆。”

“这位是……”

顺着主人的目光,潘玉瞟了胡四一眼,笑道:“她是我的仆人。”

“原来如此,阿力。”

“是,老爷。”刚才领路的白净后生上前一步。

“带潘公子去西厢客房。”

“是。”

又是一番周折,才来到客房,点上蜡烛,阿力退下,胡四倒在床上,呼出一口气,“累死我了,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潘玉并未像胡四般的懒散,他坐在窗边,望着跳跃的烛光,“在这种地方,你也睡得着么?”

胡四一个打滚,从床上爬起来,指着潘玉:“你不是想赚钱吗,为什么不承认你就是潘玉?”

“在没来之前,我确实想自报家门,可是,进了这里,看到这个院子,我却不想了。”

“为什么?”

抚摸着灯座,黄铜灯座被擦得像黄金般明亮,虽是厢房,却并不亚于正房,屋内的布置很典雅。

“四儿,你难道没有感到这里的气息么?”

“我觉得这里阴森森的,到处都是槐树,真不明白,这种大院子,为什么要种这么多的槐树?没有其他的树了么?”

“槐树?”潘玉一笑,“何止是槐树,你看到那些符了么?”

“符?”胡四回想了一番,摇摇头,“没有看到。”

潘玉摇摇头:“这里到处都是符,以你的修行居然看不到,真是白活了那么多年,唉,可惜,可惜。”

胡四听到前面的话刚要生气,听到后面的话,好奇心顿起:“可惜什么?”

潘玉似笑非笑,在胡四头上敲了一记:“我为什么要告诉于你。”

青丝如血

胡四挠挠头,怒目而视,继而滚到床上,抱着被子:“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了吗,有什么了不起!”

天际的黑云越压越低,最终掌不住,晰晰沥沥的雨点落下,击打在房顶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很快雨点变大,变密,瓢泼般泼洒下来。

潘玉站在门口,屋檐的雨水如帘幕,密密垂下,丈许开外,雨似雾气缭绕,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天黑如锅底。

潘玉看了一会儿,回到屋内,胡四已经睡着了,而且占的是屋内唯一的床,出乎意料,潘玉并不在意,点上烛,就着那一点昏黄的灯光,扫视着屋内的一切,甚至于,他用手摸着桌椅床柜,摸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侧着耳朵,半闭着眼,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过了好久,潘玉才算把这间不大的屋子看完,坐在窗前,闭目静坐良久,蓦然睁眼,嘶啦,从衣襟下摆撕下一小块布条,稍一沉吟,咬破中指,鲜红的血液从破裂处渗出,趁着未干迅速在布上画了几下,一个古怪的图形跃然于布上,似咒非咒,在烛火上点着,扔到茶杯里,看着它化为灰烬,倒进点水,搅了搅,仰脖一口饮尽。

晚饭很丰盛,鸡鸭鱼鹅,让胡四大饱口福,她几乎没有住过嘴,饿死鬼投胎的样子,莫老爷很和气,对于胡四的无理举动并不意,倒是潘玉,若是平时,他早就大为光火,可是他也似全不在意。

胡四咬着鸡腿,满嘴都是油,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盯着不远处的那盘红烧肉,人间的美食的确与众不同,自打跟着潘玉,她就没有吃饱过,这次,她可要吃个够本。

与胡四的狼吞虎咽相反,潘玉出奇的斯文,在胡四的眼里,他就像个斯斯文文的猫,在慢条斯理的吃食,胡四不明白,为何人前的潘玉与人后的潘玉会是截然相反的,想到这儿,胡四的头开始疼了,晃晃脑袋,把疑问甩到天外,专心对付眼前的美食。

莫老爷见到潘玉和胡四吃着碗中的食物,唇边的笑容更大,亲手为潘玉斟上一杯酒,酒色在杯中呈琥珀色,浓香扑鼻。

“潘公子,这是老夫窖藏多年的上好女儿红,请饮了此酒。”

潘玉端起酒杯,在鼻端闻了闻,酒气清芬,中人欲醉,仰头喝下,赞道:“果然是好酒!”

胡四端起酒壶,就要往自己的杯中倒,横下里伸过一只手,拿走酒壶,胡四不满的抬头,潘玉的笑容在她的眼里格外可恶:“你忘了上次喝多了,闹的笑话还不够么!”

“我哪有……”胡四还待说话,在见到潘玉的眼神后,猛然住嘴。

莫老爷捻须笑道:“贵仆爽快,这酒喝点无妨,大不了睡觉就是。”

潘玉笑道:“莫老爷不知,我这仆人喝完酒会撒酒疯,预防万一,还是不要让她喝的好,否则到时打坏了贵府中的器物,我可是赔不起啊。”

“呵呵,什么值钱的东西,坏了就坏了。”莫老爷不在意的道。

“怎会是不值钱,我看莫老爷府中的器皿摆设俱是价值千金之物,件件都不同凡响。”

胡四嘴里嚼着四块红烧肉,正在挟第五块,她不解的瞅了瞅潘玉,不知他为何对人家屋里的东西感兴趣,不过,她并不关心,她只想拼命吃。

“哦,老夫不知潘公子还是个大行家,真是走了眼。”

“哪里,我只是略懂一二,行家可称不上。”

整个席上除了莫老爷、潘玉、胡四三人,偌大的厅堂里只有侍立的仆人。

潘玉笑道:“为何不见尊夫人和令郎?”

莫老爷道:“内子近日身体不适,犬儿在照顾她。”

潘玉点点头,并未追问,一把扯起还在胡吃的胡四:“多谢莫老爷款待,天色已晚,我们明日还要赶路,既然尊夫人身体不适,我们也不打扰莫老爷了。”

胡四不满的瞪着潘玉,嘴里还嚼着红烧肉,唧咕不清的说:“做什么,我还没吃完呢!”

潘玉紧捏着胡四的细胳膊,一回到屋里,一把将胡四头下脚上提起来,抖啊抖,胡四脑袋一晕,还未等反应过来,刚才吃的东西一股脑的从嘴里涌出来,哇哇大吐了一番,直到吐干净了,潘玉才松手。

胡四眼泪汪汪的瞪着地上的呕吐物,那可是她拼命塞的,就这么没了:“你有病啊,你见不得我吃饱吗?”

潘玉慢悠悠的坐下来:“若你真的吃饱了,你的这条小命也没了。”

没命?胡四一愣,皱紧眉道:“你又吓唬我!你还不是吃过了,不也好端端的没事么!”

“我知道你没用,可没想到会那么没用,难道你没有看到,那莫老爷几乎没有吃么?”潘玉几乎要翻白眼了。

胡四摇摇头,当时她除了吃,根本没有看到别的,吐完后身子很虚,她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雨已经停了,天仍然很黑,叫人看不出来到底现在是何时辰,按理这么大的雨,屋檐下应该会有滴水,除了空气温润,地上潮湿,根本就看不出来刚才下了这么大的雨。

潘玉走到房外,同那时一样,四周一片黑暗,又是一层薄雾降下,潘玉眉头略皱,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吃了一惊,身后什么都没有,一片黑暗,没有路,没有屋,没有灯,他仿佛置身于一个虚无的空间里。

嚓,潘玉的手心里冒出一个小火苗,堪堪可以照亮周遭,一条甬路出现于脚下,引导着潘玉向前行,来到一个精致的木门前,推开门,满室通明,一屋子的金珠宝贝差点耀花了潘玉的眼,乍见如此多的珠宝,心不由得狂跳一番,虽然明知是假的,却依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到得后来,索性闭上眼,狠咬了下舌头,疼痛让他差点叫娘,不过,再睁眼时,所有的幻像消失无踪。

这是一间精雅的卧房,陈设极为女性化,雕花大床,粉色流苏帐顶,绣着恩爱鸳鸯,不过最为吸引人的,是窗前的妆台,精致的妆台上摆着妆奁,珠宝钿盒旁是一面古老的蟠螭纹圆形铜镜,造型古典优美,线条流畅,正是古铜镜中的珍品。镜面光可鉴人,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绚烂奇异的光芒。

潘玉轻抚着镜面,手指破处忽然一痛,猛然抽离,后退几步,原本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鲜血再次涌出,手指放到嘴里吮了吮:“你好凶。”扬手扔出一个火球,铜镜在火中燃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潘玉见不起效,又扔出一个,火势更为猛裂,突然,一声凄惨的叫声从镜中传出:“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饶你不难,现身!”

白光一闪,一道身影从镜面中蹿出来,跌到潘玉的面前,乌黑的长发披在柔弱的肩上,腰肢细软,楚楚可怜,抱住潘玉的袍角,昵声道:“法师,饶了奴家吧,奴家再也不敢了!”

见潘玉似无行动,女子就像一条无骨的蛇,从脚下一点点向上爬,苍白柔软的小手轻柔的滑过潘玉的身体,似有意,若无意的挑 逗着,如水的长发轻颤:“爷,你就可怜可怜奴家吧!”

双手攀住潘玉的肩膀,轻重缓急的拿捏着,白玉般的纤纤玉手探进潘玉的衣襟,缓缓抚摸着潘玉的胸膛,长发垂下,轻拂着潘玉的颊,咯咯笑着:“爷,你就可怜可怜奴家吧!”

柔软的发丝如同有生命般,轻轻缠绕着潘玉的身体,一层一层,瀑布般垂下,一缕缕的发划过潘玉的手指、胸膛、脸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血丝。

突然,潘玉身子一颤,身上缠着的黑发疯了般的刺进他的身体,还有大量的头发像活蛇般的涌向潘玉的眼鼻口耳,被发梢刺中的地方渗出红色的血,血顺着发梢向上蔓延,潘玉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女子苍白的樱唇微张,铃般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回荡在空中。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呵呵。”女子拨开面上的长发,现出一张精致靓丽的面孔,冷磁般的皮肤,淡青血管若隐若现,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乌亮的眸珠闪着冷光,细长的手指轻轻触摸着潘玉已经毫无血色的颊,指甲漆黑尖利,轻刮着潘玉的皮肤,每笑一声,头发就向里扎进一分。

“果然是一副好皮相啊!”咯咯轻笑着,小巧的舌尖伸出唇外,轻舔着潘玉的颈,那么温柔,如同情人之间的爱昵,冰冷的舌尖轻轻舔弄着,鼻子轻嗅潘玉的皮肤,头渐渐下移,雪白的贝齿轻啮起潘玉的皮肤,“奴家可真有点舍不得呢!”

啊!潘玉惨声惊呼,身子猛力一跳,却被密密麻麻的头发紧紧缠绕住,动弹不得,全身剧烈抽搐,头发疯了似的往他的口鼻里钻,整个人就像一个巨大的毛茧,嘴里呵呵出声,很快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女子头向上仰,露出优美修长的脖颈,一丝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伸手擦了擦,舔舔唇,轻笑着:“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也不外如是,你的血也不比别人美味!”

轻轻从潘玉身上滑下来,整头长发此时已变得血红,鲜红的血听话的顺着头发流进了她的体内,慵懒的甩了下宽大的衣袖,原本苍白的面孔稍微有了点血色,无色的樱唇变成淡粉色。头发缠成的茧终于不再抖动,无力的倒下,女子无声的冷笑着,也不见有何动作,长发缩回,露出一具干瘪的尸体,步履轻飘的走到尸体面前,皮肤缩紧,面如骷髅,黑洞洞的两个眼窝,嘴巴大张着,露出乌黑的牙床。

柳眉微皱,玉足狠狠踏落,原以为会踩扁,不想,一脚下去,骷髅顿时化为乌有,骨碌碌,一个小木棍在地面上滚来滚去,女子吃了一惊,花容大变。

一个声音蓦然在身后响起:“呵呵,很失望是吧!”

血洗山庄

刚才还是精雅的卧房,此时四面俱是一片黑暗,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除了死一般的寂静,就是身前不远处站着的男子。

墨般的发随意披拂,乌黑的长眉,星子般的眼睛,鼻挺唇薄,虽只是静静的站着,却给人一种风华无限的美感,他的衣服并不华丽,甚至于是寒酸,却令看到的人觉得仿佛他身着的是华服玉带,唇角的笑意更是凭添了几缕魅惑。

但是令女子震惊无已的不是他的相貌气质,而是他手中抱的那面镜子,那面蟠螭纹铜镜,潘玉揽镜自照了一番,乌眸轻瞟了女子一眼,笑道:“这面镜子脏了,连人影都照不出来。”边说边以袖擦拭镜面,他擦得很用力,几乎可以听见嚓嚓响,女子面色一变,身子微颤,鼻中轻轻哼了一声。

潘玉停手再照,眉头略皱,轻嗤了一声:“哎呀,什么破镜子,居然这样都擦不出,这样的东西还不如摔了的好。”手一松,镜子直直向下摔去。

“不要!”女子大惊,概因为事先没有半点征兆,潘玉说摔就摔,连个招呼都没打,她急急的扑过来想救起,手指尖与镜子擦边而过,啪嚓,镜子落在地上,镜面粉碎,女子身子剧震,呆呆的望着破损的镜面发怔。

过了一会儿,她才有意识摸摸自身,发现自己还是完好无损,先喜后惊,惊疑不定的望着潘玉,潘玉笑了笑,虚空一抓,一面铜镜出现在他手中,赫然是适才摔碎的那面,过度的惊吓让女子身子连晃,不知就里。

“看,我只要这么轻轻一摔,它就碎了,这东西如此坚硬,却又如此脆弱,经不得一点儿小小挫折,正如有些人,看起来坚强,内里软弱,只会躲在后面,从不会到得前面来。”

“你想怎样?”女子的声音不再娇甜。

“我只是个过路之人,偶尔被山雨所阻,来此避雨,没想到,你居然连我都不放过,难道你不怕地狱的烈火酷刑么?”

“地狱!?哈哈,哈哈,”女子仰天大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清泪横飞,潘玉只是好脾气的看着,并未阻止,“我留在这里,所谓的地狱早已不萦于怀了,至于我会变成何样,我早就不放在心上!”

“当然,你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你的心已经彻底疯狂了!”

“疯狂?当然,从我用剪刀戳穿自己的咽喉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在乎了!”

“是你自己选择了这种死法,既然选了就不能后悔,为何你要将这个庄子变成这样,为何莫公子会以那种形态出现在大街上,是不是你干的?”

女子停止了笑声,抬头望着潘玉,乌黑的眸子安静至极:“你想知道?”

潘玉笑道:“我这个人没有别的嗜好,专喜欢这类的故事。”

“你想从我的嘴里知道这些事,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我劝你还是早早离开,这里发生的一切,与你无关啊!”

“离开?你肯放我走么?”

“当然,只要你肯留下这面铜镜。”

“铜镜?”潘玉低头摩挲着镜面,光滑的镜面发出水般的波纹,“到得此时,你依然要执着下去么?”

女子慢慢走近潘玉,面上再次现出媚惑的笑容,甜蜜而诱惑,柔软的手指轻扯着潘玉的袖角,曼声道:“公子,这是奴家在这世间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你真的忍心让奴家流离失所么?”

“说得如此可怜,我还真有些不忍心呢。”

“那,就还给奴家吧!”纤美的素手五指成爪,指甲暴长,闪着黑光,向潘玉的心脏处抓去,面容阴狠,几乎用了全力。

指甲堪堪要抓到潘玉时,眼前蓦的一花,潘玉踪影全无,只有那面铜镜正从空中掉落到她的怀中,轻轻抚摸着光滑的镜身,她如得到了心爱的物事,笑声抑制不住的从口中发出,摸着镜面,镜中映出一个女子,黑发如墨,红颜胜花,她娇笑着:“谁说看不到人,这可不是看到了!”

一丝阴暗的光芒从眼底逸出,娇艳的红唇吐出噬血的字句:“莫家庄,好啊,好一个莫家庄,今日,我就让整个莫家庄灰飞烟灭!”

漆黑的庭院,冷风呼呼刮着,啪哒,啪哒,一扇窗子在风中被吹得反复敲击着窗棂,胡四被声音吓了一跳,刚才还有光亮的庭院,此时已变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胡四小心翼翼的走着,疑惑的左瞧右看,她刚才起来却不见潘玉,走出房门一路行来,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她努力想着去大厅的路,奈何太曲折了,以她的迷糊脑袋根本就记不起来。

“喂,有人吗,喂,有没有人啊?”除了她的声音,就是风声,还有不时响起的乌鸦声,此时,胡四有些想念潘玉,虽然她是狐精,却从未下过山,这些东西对于她来说是相当陌生的,她所认识的人,也只有潘玉了。

她想亮起狐火,这是她所会的有限的几样法术,却怕吓着人,只有强行忍耐。

“哎哟,我的娘啊!什么东西啊!”突然,她的脚踩着什么东西,踉跄着向前,一跤扑倒在地,差点摔了个狗吃屎,迅速跳起身,嘴里嘟嘟嚷嚷,回头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绊了她一跤,这一看,差点魂飞天外。

一具家丁打扮的死尸横躺在地上,眼睛凸出,嘴巴大张着,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胸前一片血肉模糊,肚肠溢出,血还在汩汩的冒出来,显然是刚死没多久。

胡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着向后退,忽然,一滴水珠落下,滴在她的脸上,顺手一擦,粘乎乎的,放到鼻边一嗅,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她大着胆子抬头,树上挂着一具尸体,死状与刚才那个家丁一模一样,胡四尖叫一声,就想爬起来,就在这时,她的手指猛然碰着一块面料,连着布料的是一个软软的身体,她哆嗦着抬头一看,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的瞪着她,嘴巴大张着,露出一口黑牙。

胡四再也忍耐不住,尖叫着爬起来向外跑,一路之上,有立有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死状没有一点分别,都是被掏心挖肚致死。

胡四跌跌撞撞着一路跑来,忽然,前面不远处蹲着一个白衣女子,胡四只看到背影,却让她感到无比高兴,跑到女子跟前,伸手将女子的身子拉转过来,气喘吁吁道:“谢天谢地,总算还有活人!”

“活人?呵呵,小妹妹,这里哪里还有活人啊!”

泛着冷光的细白皮肤上都是鲜血,血顺着皮肤向下流,樱红的唇畔挂着噬血的笑容,轻吮着指尖的血液,小巧的舌尖轻舔着,双眼微眯,仿佛在享受着美味大餐,一缕乌黑的发丝粘在脸上。

胡四两腿发软,战战发抖,直想撒腿就跑,脚却不听使唤,双腿有如灌了铅,再也挪不动半步,只想发声尖叫,声音闷在胸腔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呵呵,小妹妹,好可爱的相貌啊,呵呵,我最喜欢这样的身子,新鲜而有活力,就算是血,也是香的,呵呵!”

颊边一凉,胡四发现她的手指伸到自己的面上,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面颊,她大骇下正要呼叫,却发现喉中吐不出半点声音,刚才是吓的,现在则是千真万确,连身子也是动弹不得,只急得满头大汗。

“呵呵,小妹妹,你是不是很热,这么冷的天儿,你都能出汗,来,姐姐给你擦擦!”

她的手掌很软很凉,软得像蛇,凉得刺骨,而她的声音却甜婉如蜜,胡四觉得,如果说这个女人是狐妖,肯定有人相信,甚至于比她这个正牌狐精更像狐精。

“嗯,瞧这皮肤,这么滑,我相信你的血一定很美味,放心,姐姐不会让你感到痛苦的,我会很温柔很温柔的。”

胡四此时难过不已,她无比恨自己为何不好好学法术,为何要在学习的时候睡觉偷懒,

如果她有法力,就不会怕这个厉鬼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面对厉爪,她无助的闭上眼睛,只等着死路一条了。

“小狐狸,你可真没用啊!”清朗的声音响起,是潘玉!与此同时,一阵劲疾的风猛的刮过面颊,刮得她的皮肤生疼,衣带猎猎作响,差点上不来气,过了好一会儿,风才停。

砰,一声巨响惊得胡四一跳,猛然睁眼,那个厉鬼正从墙上慢慢滑下,软软的倒在死尸中,“又是你,又是你坏我的事,有本事你就出来!”

凄厉的叫声回荡在院中,胡四但觉身子一轻,摸摸喉咙,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居然又可以发声活动了,一股清淡的青草气息从身边传来,侧头一看,潘玉正笑眯眯的站在身边,与她的狼狈血腥不同,整个人清爽干净得如同剥了壳的干果。

“小狐狸,你又欠了我一条命!”

亦真亦幻

哇,胡四热泪夺眶而出,一把扑过去,抱住潘玉放声大哭:“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我一醒,这里就多了好多死人,我好害怕!呜呜呜!”

轻拍着胡四的背脊,潘玉轻笑道:“相对来讲,你比较可怕哟!”

可怕?我?胡四顿时止声,抬头,眼泪汪汪道:“我已经吓成这样,为什么比较可怕?”

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潘玉微微一笑:“你这么一哭,什么妖魔鬼怪统统都会逃得远远的,可不是你比较可怕么?”

噗哧,胡四揉着眼睛,不依道:“哪有,你又胡说八道。”白玉般的小脸上犹有泪痕,却已是笑如春花,如同雨后海棠,分外娇丽。

“呵呵,当真可怕么?”

女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冷笑道:“你居然可以打到我,果然不是普通人!”

潘玉看着四周一片血腥,腥气扑鼻,中人欲呕,眉头略皱:“这些人都是你杀的么?”

“不错,都是我杀的!”

“你的怨气太大,为何不收手呢,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杀这么多的人,你做的孽太多,就算是到了地狱,也会受尽酷刑,值得么?”

“呵呵,只要能杀了莫家全家,就算是受尽地狱刑罚,我也甘心情愿!”

“如今呢,你可了了心愿么?”

“除了莫青岚还没死,所有的人都死了,只要他一死,我的怨气自然会消。”

“好!”潘玉答应一声,虚空一抓,一个胖大的身躯从天而降,扑通,摔在女子面前,看身形服饰,正是莫老爷,“人在这儿。”

女子面容大变,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白,眼珠子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趴在地上的莫老爷,借着光亮,潘玉看得清楚,怨恨、伤心、绝望、痛楚,种种情绪从眼中一闪而过,十指伸缩不定,仿佛内心正受着极大的煎熬。

莫老爷趴在地上,老泪纵横,眼泪鼻涕沾到胡须上:“莫愁,莫愁,别,别杀我,别杀我啊!”

“呵呵,别杀你!说得好轻巧,当初,如果你有半丝怜悯之心,就不会杀我丈夫儿子,呵呵!”手里提起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送到莫老爷面前,莫老爷定睛一看,手足乱颤,赫然就是他独子的人头。

“儿啊!我的儿啊!是爹害了你啊,是爹一时鬼迷心窍,是爹不该贪图那些宝物啊!”莫老爷抱着人头大哭,哭声凄惨,胡四听得心有些酸酸的,偷偷瞅了潘玉一眼,却见潘玉面上依然一派风清月明,仿佛是一个旁观者。

“很伤心么,对,哭啊,当初你杀了我的儿子时,我也是这么伤心,如今你也体会到了痛失爱子的苦痛吧,呵呵,我的儿子死得好惨,他还那么小,肚子破开,肠子流了一地,他的心被生生挖出来,就像这样,”苍白的掌心中摆着一颗心脏,突突上跳,“看,还是热的!”

“我对不起你,是我错了,你要杀就杀吧!只是看在我一把年纪的面上,莫愁,别再作孽了!”

话音未落,噗,莫老爷身子颤了颤,低下头,这才发现莫愁的右手冲进自己的胸腔,一点点向外拉扯,每扯一下,身子就颤抖一下,莫愁狠狠向外一拽,一颗新鲜的心脏躺在她的掌心里,尚冒着丝丝热气,莫老爷惊恐的瞪大眼睛,血丝从嘴角渗出,扑通,身子倒在地上,气绝而亡。

莫愁咯咯笑着,捧着那颗鲜红的心脏,反复的看着:“真是奇怪,为何恶人的心也是这般的红,我还以为是黑的呢!哈哈,真是好笑,哈哈哈哈!”她大笑着,突然一滴眼泪从干涩的眼角渗出,无声的落在衣襟上。

“他已死,你的仇也报了,感觉如何?”潘玉直到此时才开口,胡四早就腿软了。

“感觉,呵呵,感觉好多了,哈哈,他终于死了,哈哈哈哈!”莫愁抛掉心脏,疯狂的笑声回荡在空寂寂的院落里。

“如此说来,你留在这世间也已无牵无挂,想必抓你的鬼差已经在路上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去地狱吧!”

“地狱?”莫愁收住笑声,优雅的拂了下长袖,一面铜镜出现在手中,她抚摸着流光溢彩的镜面,摸得那么仔细,就像是抚摸着心爱之人,秀目微挑,贝齿微露,“有了它,我为何要去地狱!只怕要去地狱之人,是你们啊!”

“哦,真的么,我好怕啊!”胡四腿一软,差点再次坐倒,她没想到,当此之时,潘玉居然还笑得出来。

锃亮的镜子渐渐正对潘玉,莫愁娇笑道:“我送你上路吧!”

一道雪亮的白光猛然从镜中激射而出,直奔潘玉而来,刺目的亮光照花了胡四的眼,她绝望的闭上眼,心叫完了。

等了很久,胡四也未觉身子有何异样,正疑惑间,一个声音蓦然响起,紧接着脑袋被拍了一下:“四儿,还想睡到何时,快起来!”

猛的睁眼,眼前一片光亮,没有血腥,没有死人,也没有女鬼,潘玉好端端坐在对面,笑嘻嘻的望着她。

胡四一下蹦起来,低头查看一番,身上很干净,没有鲜血,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做梦吗?

“我……”

“你什么你,吃完晚饭就睡得像头猪,如果不是知道你是狐狸,我真以为你是头猪。”潘玉扣起中指,在胡四脑门上弹了一下,“已经天亮了,莫老爷请我们去吃早饭,快梳洗一下。”

一听要吃饭,胡四登时把满心的害怕和疑惑抛到九霄云外,立刻蹦下床,胡乱洗了把脸,把头发梳了梳,高高兴兴的跟着潘玉而去。

天光大亮,胡四紧跟着潘玉,从小到大,胡四也做过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梦,可是昨夜的梦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她都可以触摸到,想起那一地的血腥和人们的惨状,她就不寒而栗,而来往的仆人,更是让她想起这些人死时的模样,她晃晃头,再想下去,她会崩溃的。

“四儿,你不舒服么?”

抬头看看潘玉,胡四忍不住揪住潘玉的衣袖,向他的身边靠了靠,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有点安全感。潘玉笑了笑,拍拍胡四的肩膀以示安慰。

莫老爷爽朗的笑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今日的他比昨日少了些忧虑,一扫颓丧之气,整个人精神不少,在座的除了莫老爷,还有莫夫人和莫公子,看到那个莫公子,胡四有些疑惑,因为在街上时,他是那么的可恶,当街欺侮无辜的少女,而且当时自己觉得他看起来鬼气森森,让人看着极为不舒服,可是现在,他看起来神清气爽,文质彬彬,端的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胡四的疑惑在看到满桌的菜肴时,登时不见踪影,色香味俱佳的饭菜让她直滴口涎,如果不是潘玉还在那里斯斯文文的与莫老爷寒喧,只怕她早就大快朵颐了。

“潘公子,当真不再留几晚,一定要赶路么?”

“莫老爷,今日天气晴朗,小可家中尚有要事办理,我想今日即刻起程,昨日多亏莫老爷留宿,才免了我主仆二人露宿之苦,小可没齿难忘。”

莫老爷捻须微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潘公子言重了,倒是潘公子妙手回春,治好了内子之病,老夫感激不尽,略备薄礼,不承敬意,还望潘公子笑纳。”

两个仆役端上两个托盘,上面盖着层红布,掀开红布,黄澄澄的是金子,银闪闪的是银子,潘玉笑了笑,将金银盖上,回首抱拳道:“小可只是略尽绵力,莫老爷太客气了。”

“内子之病,由来已久,请了多少位名医均未见效,若不是公子妙手,只怕内子还会缠绵病榻,些许金银,聊表我心,来,请潘公子满饮此杯。”

酒液清醇,香气扑鼻,潘玉笑着举杯一饮而尽:“谢莫老爷厚赐。”

见潘玉饮完杯中酒,莫老爷笑得更开心,亲自执壶为潘玉斟酒:“潘公子,当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老夫预祝公子一路顺风,来,请公子喝了这杯。”

待得潘玉再干了这杯酒,莫老爷又斟了一杯:“老夫与潘公子一见如故,深喜潘公子为人,人生得一知已,实为生平一大快事,酒逢知已千杯少,公子,请再饮。”

潘玉喝完第三杯后,雪白的脸上泛起红晕,笑道:“我并不善饮,还望莫老爷恕罪。”

“没关系,公子肯喝三杯,老夫余愿足矣。”

潘玉还待说话,却觉得头有些晕,眼睛发花,他强笑道:“这酒好大的后劲儿,才喝了三杯,我就觉得头晕得厉害。”

莫老爷笑道:“我这酒原本没有那么大的后劲儿,只是,我在里面加了些东西,你才会觉得晕。”

胡四大惊,急忙扶着摇摇晃晃的潘玉,惊讶的瞪着莫老爷,不明白为何他要下药迷晕潘玉。

莫老爷抚胸大笑:“堂堂洛阳的潘玉潘大公子,也有失手的时候,真是不多见啊!”

善恶有报

潘玉靠在胡四身上,玉般的脸颊浮上层淡淡的灰色,嘴唇惨白,他艰难的指着莫老爷道:“我好心帮你,你为何反来害我?”

“哼,你也不打听打听,我莫青岚是何许人也,就算是府台大人也要给我三分薄面,京中的大佬们也受过我的好处,若不是女鬼作祟,我不会被逼到蛰伏不出,哼哼,本来我很感激你出手制住了这女鬼,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想独吞那钩弋镜!”

钩弋镜?胡四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潘玉的身体忽冷忽热,不时颤抖,她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呵呵,原来你是为了钩弋镜,咳咳。”潘玉冷笑着,一阵咳嗽。

“不错,钩弋镜,如果不是你要带走它,我也不会动手,”一把揪住潘玉的衣襟,厉声道:“说,你把它藏在何处?”

“呵呵,我身无长物,你尽可搜啊!”潘玉并不为所动。

“哼,你以为我没有搜么,我已经搜遍了你住的屋子,并无半点踪影,快说,如果不说,我让你立刻死于非命,我莫青岚有几百种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还是快快说出来,我好送你上路!”

胡四的脑袋都大了,原来真的有女鬼,可是为何莫老爷和那些人还是活得好好的,她想不明白。

“呵呵,你以为你可以得到那面镜么,你以为你有本事可以享用别人的财富么,你以为天下人都看不透你的本来面目么,真是做梦,呵呵!”

莫青岚气得浑身发抖,可是,他又想得到钩弋镜,只能暂且按捺:“只要你肯说,我就放了你!”

潘玉冷笑道:“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的话吗,我真是没想到,为了钩弋镜,你可以杀了你的妹夫和外甥,逼死你嫡亲的妹妹,当世之人,只怕没有人可以狠过阁下了。”

“呵呵,”莫青岚惨然一笑,“不错,是我杀了他们,那又怎样,我莫家虽非清白之家,却也不能和娇精联姻,我杀的是妖精,又不是人,谁能怪我!”

“妖精如何,他们也没有祸及你全家,只怕是你见到钩弋镜和那些金银珠宝,这才见财起意,籍着杀妖为名,霸占了你妹夫的财产,是也不是?”

莫青岚嘿嘿冷笑:“不错,当我第一眼看到那面铜镜时,我就想,为何一个妖精可以有这种好东西,它不配拥有,只有我,才能做它的主人,它不配!它不配!如果不是我妹妹多方维护,只怕我早就得手了!”

“哦,所以你就找来了金眼神鹰,骗他们走进那间屋子,金眼神鹰是狐妖的克星,再厉害的狐妖也会束手待毙,况且你找来的是鹰中之王,你就在那间放着钩弋镜的屋子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夫和外甥被生生掏心而亡,是也不是?”

莫青岚面容狰狞:“不错,我看着他们被挖出心脏,我看着他们的血溅在镜子上,哈哈,那个样子,你也真该看一看!”

潘玉叹了口气,忽然笑道:“你不奇怪么,为何你下了这么多的药,我还不晕?”

莫青岚一惊,他也是心思机敏、心狠手辣之人,只是一提到钩弋镜,他才会疏于防范,手下一空,眼前一花,潘玉已如游鱼般滑到数丈之外站定,气定神闲,哪有半点中毒的样子。

潘玉把胡四扯到身后,笑道:“莫老爷,如果不是我早有防范,只怕已经着了你的道儿了。”

莫青岚气得咬牙切齿,浑身哆嗦,莫公子扶着莫夫人,默不做声的站在一旁,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并不在意。

“来人啊!”一声呼哨,数十名家丁手执钢刀,围住潘玉和胡四,刀光闪烁,游走不定。

“看来,莫老爷是想用强了。”

“哼,我莫某人纵横江湖之时,你还在吃奶呢!放下镜子,我还可放你一条生路,如若不放,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死忌!”

“我潘玉生平最不受的就是威胁,你若好言好语相求,我也许会考虑一下,可是,”扫视了周围,“你越是这样,我越是不能放!”

“如此,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手一挥,家丁们挥刀砍来,也不见潘玉有何动作,但听一阵劈叭、哎哟声接连响起,不过转眼,家丁躺了一地,潘玉拉着胡四跳到墙上,一闪不见人影。

胡四被潘玉紧紧拉着,耳边呼呼风响,有如腾云驾雾,奔了一阵,来到开阔处,潘玉才停下来,胡四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跑,跑得这么快,我,我快跟不上了!”

“不跑快点儿,想死么?”

“我见你那么厉害,那莫青岚那么多的手下都不能把你怎么着,怕什么?”胡四有些不解。

一巴掌拍在胡四头上,打得她直呼痛,潘玉笑道:“都说狐妖灵敏,可以提前嗅到大难,怎么我会遇到你这个小迷糊!”

大难?胡四有些不明白,此时艳阳高照,会有何大难,正胡乱思索间,一阵好大的风刮过,衣带猎猎做响,风中似有股肃杀之气,万里无云的天空转瞬乌云密布,比起昨日的天气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正不解之际,一道厉闪从乌云中划过,划过长空,击在莫家庄里,闪电接二连三劈下,焦雷震得胡四耳朵都要聋了,狐族本就怕打雷,此时的她已经吓得躲到潘玉脚下,抱住潘玉的腿,死也不松手。

“哎呀,起火了!”潘玉手搭凉棚,望着远处的莫家庄上空腾起的黑烟,唇角的笑容比冰还冷,从怀中摸出一面铜镜,将镜面对着处于火海中的庄子,“看着吧,你哥哥的庄子,你出生的地方,很快就会消失了。”

镜面起了层波澜,水波荡漾,潘玉笑道:“那么多的法师死在那里,都埋在那间屋子的下面,以为我不知道么,从我踏进那间屋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知道了。”

抚着镜面,动作温柔如水:“那里面的冤魂太多了,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其实,你只是祟了你的侄儿,你只是想让你的哥哥伤心,你想让他尝尝失子之痛,和你一样的痛,对么?那些法师,是你的哥哥想化解掉钩弋镜的戾气请来的,结果,他们看到了铜镜,俱都被它所迷,想据为已有,是你的哥哥,杀了那些人,借着你的名义,对不对?”

一道温柔的白光笼罩在铜镜上,那光渐渐凝成一个人形,光一闪,一个白衣女子出现在潘玉面前,胡四就在此时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这女子正是昨夜梦中所见的莫愁,一想起昨夜的经历,她就害怕。

“潘公子说得极是。”莫愁敛袖施了一礼,虽然面貌一样,但是神情气质与那女鬼迥异,秀美温柔,举止雍容,“十年前,莫愁出嫁,却在出嫁当日遇上强盗,若不是先夫搭救,我可能早已死于非命,其实我很后悔,如果当时我死了,他还会自由自在的活在山林中,做他的逍遥客,不会卷进这是非之中,也不会因我而死,我知他是妖,但那又如何,我爱的是他的人,他的心,他是妖也好,魔也好,我总是他的人。”似是回忆起那段时光,莫愁苍白的面孔染上层薄晕。

“他是如何得到这钩弋镜的?”

“他也是偶然得到,不过,他嘱咐我不要看这铜镜,因为此镜可以摄人心魂,使人堕进它制造的幻境中,传说钩弋夫人死时,曾经对镜下咒,我对此并不在意,我只想和他一起生活,我们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他对我很好,后来,我生了一子,由于离家太久,我思念哥嫂和侄儿,从小我父母双亡,是哥嫂抚养我长大,我想告诉他们,我找到了一生的至爱,我不想就此偷偷摸摸过一辈子,恰巧此时,我夫君告诉我,侄儿要成亲了。”

“你就借此机会回来,而且还送来大批珍贵的家俱和摆设。”

“嗯,也是我疏忽,我把钩弋镜也掺杂其中一起送来,被哥哥看到,为了这面铜镜,他,他居然杀了我的丈夫和孩儿,”晶莹的泪水滚落面颊,如同璀璨的钻石,闪闪生辉,“他虽不杀我,奈何我已经心如死灰,只想追随先夫而去,当我死时,我还以为会魂入地府,没想到,一觉醒来,我居然身在镜中,整整三年了,我在镜中看着那些觊觎钩弋镜的人,他们的嘴脸在看到镜子时,是那么的丑陋不堪,我看着他们的血溅在镜上,我看着哥哥一步步走向不归路。”

“哦,所以你就报复莫青岚。”

“我只想让他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毕竟,是他把我养大,只不过,钩弋镜的威力居然如此大,我在里面也一步一步迷失了自己,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昨夜,我就被镜子的幻境所迷,我想,也许那时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自己,也许我本来就是这么可怕的女人。”

“镜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如果不是最后一刻,我见到你眼中的泪水,只怕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莫家庄里的大火疯狂的燃烧着,没有人可以跑出来,胡四仿佛在火焰中看到许多游魂状的影子蹿出,向他们这里冲来,她尖叫一声,指着那些黑影:“有东西过来了!”

潘玉扯开莫愁,钩弋镜中射出一道五彩光芒,笼罩住那些黑影,无数凄厉的面孔出现其中,似乎想挣脱光芒的束缚,却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光芒猛然大盛,之后消失,胡四揉揉眼睛,哪里还有什么鬼影。

潘玉抚着镜子:“是人的贪欲爱恨让普通的铜镜成妖,千年的铜镜,若是毁了,我真还有点舍不得呢。”

“这么邪的东西,毁了最好!”胡四咕哝着。

“莫姑娘,你的真魂与钩弋镜融合太多,只怕我毁镜的同时,你的魂魄会就此消失,不如这样,我把它交给你,毕竟,你的相公是他的主人,由你来决定它的去留。”

莫愁抚摸着镜面,啪哒,一滴泪落在上面:“多谢公子将它给我,我想,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转身向燃烧着的庄子走去,火焰已经烧红了半边天,巨大的火舌无情的舔起她的衣角,烧卷了她的长发,她抱着铜镜,闭上眼睛,脸贴在冰冷的镜面上。

恍惚中,她看到了相公从强盗手中救了惊恐不已的她,英俊的面容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是那笑容安抚了她的惊悸,被她看到了妖身,强笑着让她离开,他揭开了她的喜帕,温柔的唤她娘子,他抱着他们的儿子。他陪她放风筝,荡秋千,为她拭泪,逗她开心,他对她始终如一,爱护有加,可是得到的是什么,是死亡的降临。

“姑娘,莫怕,你已经安全了,你叫什么名字?”

面对如此温柔的眼神,她的心醉了:“莫愁。”

“不错,我是狐妖,不过我从未害过人,既然你已经知道,这就走吧,我不拦你。”

她哭着抱住他:“妖也好,人也好,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此生此生,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娘子了,虽然我的生命很长,可是我在此对天发誓,你死的那日,就是我命绝之时,我绝不会比你多活一日,放心吧,莫愁,我会让你每天都过得快快乐乐,永远无忧无虑。”

温柔的笑容浮现在莫愁的脸上,抱紧铜镜:“相公,我来了。”

又是一个震天焦雷,随即,倾盆大雨漫天而下,浇在了燃烧的大火上,仿佛是莫愁的眼泪。

沉水香

闻香识美人

咔咔咔,雾气弥漫的原始森林深处传来阵阵伐木声,巨大的声音惊起了林中的飞鸟走兽,刘工头对于惊跳的动物视而不见,他的脑子里除了那一锭锭的银元宝之外,再也想不到其他。

“刘头儿,刘头儿!”一个工人气喘吁吁的跑到刘工头面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嚎什么!”刘工头的美梦被打断了,满脸的不高兴,气自然不顺,“程二,大惊小怪的,又怎么了?”

程二满面惊惧,指着林子深处,手抖得如筛糠,哆嗦着,半晌才吃吃说道:“刘头儿,出,出大事了,您,您快去看看吧!”

这个程二有着十几年伐木经验,他如此惊慌,定是遇到了怪异之事,刘工头匆匆赶到了地儿,现场让他顿时惊呆了,半晌,才慌忙的对着呆呆木立的工人们叫着:“还愣着作什么,还不快动手!”

“可是,刘头儿,都,都这个样子了,还,还怎么动手,我,我看咱们还是别砍了!”话刚落音,程二脸上就着了一记耳朵,几乎把后槽牙打掉了,他吃惊的瞪着刘工头,不明白为何要打他。

“老子已经收了人家的钱,人家正等着收货呢,你想不干,没门!”

“可,可是,如果再这么砍下去,我,我怕会出事,真的,刘头儿,真的会出事的!”

“能出什么事儿,你个兔崽子,给我砍,老子从出生到现在,从来不信邪!”

“刘头儿,不如这样,我们备些三牲祭品,上几柱香,磕俩头,祷告一番,兴许就没事了!”

“哼,一颗破树,还值得让老子向它磕头,想都别想,砍,给老子砍,出了事,我担着!”

程二捂着脸,眼珠子转了转,凑到刘工头耳边,小声道:“刘头儿,也许您不知道,这,这片林子向来有些邪性,如果不是有这颗树,如果不是您老人家出了钱,我们哥儿几个也不会出来帮您,只不过,我也是干这行儿有十来年了,只怕我们就算能砍了它,咱们也走不出这个林子!”

刘工头心里格登一下,他最怕的就是不能享用那些元宝,如今这么一说,正说到他心坎儿上去了:“依你之见,定是要磕头,才能了了,是么?”

“当然,刘头儿,也不费什么事,咱们出来,不就是图个吉利么?”

稍一沉吟,刘工头默许了程二的主意,一切祭礼迅速准备好,其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中进行,再无异状。

一阵风吹过树梢,呜呜声不断,似是人的低泣。

艳阳高照,宽宽的官道上人来车往,很是热闹,其中有两人是步行。

胡四边走边擦汗,嘴里抱怨着:“这么热的天儿,要是能坐在车里,再喝上杯凉茶,那就是神仙了。”瞅了一眼沉默的潘玉,“喂,到底还有多远?”

“快了。”

“快了?从两个时辰前,你就说快了,这都几时了,还在道上走呢,也没有个歇脚的地儿,我快累死了!”

潘玉忍无可忍,大吼道:“又来抱怨,是谁说路上有的是水,没有必要带这么多,是谁把水都喝光了,是谁把那些干粮都吃掉的,是谁,你说说,到底是谁?!”

胡四眨眨大眼睛,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眼珠子上,如同蒙了层淡淡的轻纱,扁扁嘴:“那么凶干么?我肚子饿,谁让你不让我吃饱的!”

“我哪有不让你吃饱?”

“在莫家庄,我的晚饭都吐了,早饭又没有捞着吃,还有你,让我饿着肚子去找那面镜子,你,你,你,”胡四指着潘玉,全身开始哆嗦,“有你这么做主人的么,我看你巴不得我死了才好,这样,你就可以解脱了!”

潘玉一时哑口无言,倒不是他说不过胡四,他私心里确实希望胡四可以早死,这样,这个莫名其妙的血契就可解除了,他也可以回复自由之身。

“还有,莫愁那么好的女子,你怎么可以眼睁睁的看着她葬身火海而不救她,你配当什么天师,呸,我看还不如我呢!”

一想起莫愁,胡四的心就开始痛,当初若不是潘玉阻止她,她早就冲进火海阻止莫愁了,后来,莫家庄烧得一片残垣断壁,是她在废墟里找到那面铜镜,虽历经火劫,铜镜丝毫未损,只是铜镜再无当初的那种摄人心魂之感,变成了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铜镜。

“还有,”胡四突然凑近潘玉,把潘玉吓了一跳,“我找铜镜的时候,明明见你也在找什么,说,你找到的是什么东西?”

“哪有,我哪有找到什么!”潘玉失口否认。

“撒谎,你就是在撒谎!”

潘玉确实没有说实话,他怎么能在胡四这只涉世未深的小狐狸面前丢丑,说自己在找那两盘金银,所幸,让他找到了两锭银子,虽然不多,也聊胜于无。

胡四有些气愤,可是她本就不如潘玉会说,又都是猜测,只能狠狠瞪了潘玉两眼,摸了摸肚皮,早上吃的干粮已经化为了汗水,肚子开始咕咕叫。

就在这时,潘玉眼前一亮,指着前面不远处的酒幌:“前面有酒家,咱们可以去歇歇了。”不由分说,扯起胡四的袖子就往前奔。

一个小摊儿,三张刷得发白的桌子,一个打盹儿的伙计,胡四坐在长凳上,除掉靴子,雪白纤细的脚上满是红红的血泡,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掉在泡上,啪嗒啪嗒。

潘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看着胡四的泪眼,他也有些吃不消,倒了杯茶,双手放到胡四面前,笑道:“是我的不是,咱们多歇会儿再走,到时走慢点儿就行了。”

一听还要走,胡四登时急了:“要走你走,我说什么也不走了!”

“你不走?”

“不走!”

“当真不走?”

“死也不走了!”胡乱套上靴子,胡四将裹铜镜的包袱抱在怀里,往桌上一趴,腮帮子鼓鼓的。

潘玉也不强迫,看看天色,故意叹了口气:“城里好吃的东西更多,既然你不愿去,那我只好……”

胡四脑袋略动,她有些动心,可是想到潘玉一路上对她的可恶之处,就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并不理睬。

潘玉正要说话,旁边的伙计倒来了精神,凑上来:“客官,您还真是来着了,今天是我们青州城的大节日,到了晚上,那才叫好看呢,整个城里灯火通明,所有的人都出来,那才叫热闹呢!”

“哦,那小吃呢?”

“嘿,只要您想出来的,咱们这城里就有,而且晚上还特别多。”

“是吗?那我可要去尝尝,唉,可惜有些人没有口福了!”

“哼,你想自己去,把我撇下,想都不要想!”

潘玉凤眼微闭,状极悠闲:“我听见有人说不想去,难不成,我自己去还不行么!”

“你!”胡四气往上冲,好半天才勉强压下来,心里跟自己说,不生气,跟潘玉这样的怪物不值得生气,压了半天,才开口:“谁说我不去,我想去得很!”

“哦,真的想去?”

“真的想去!”

“当真么,那你刚才为何要那么说?”

“我,我只是生气,你可好,两手空空,我可是抱着面铜镜,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潘玉的笑容有些神秘:“山人自有道理。”

“你的道理都是歪理。”

“呵呵,四儿,歪理也是道理。”

胡四发现,无论她怎么说,潘玉都能将她制得死死的,她有些沮丧,气势顿时弱下来。

见胡四软下来,潘玉才有种胜利的感觉,他发现,有时和这只傻傻的小狐狸偶尔斗斗嘴,倒是可以让他的精神松懈下来,嗯,冲着这种感觉,他也想将这只小狐狸多留些日子。

到得城里时,已近傍晚,天边的云霞红得分外妖娆,夕阳如血,潘玉望着高大的城门和熙熙攘攘的街道,唇边露出一抹特别的笑容。胡四看到他的笑容,心头不由得一阵发冷,她知道如果潘玉露出这种笑容,就表示有人要倒大霉了。

潘玉走在街道上,看似漫无目的,他随意的走着,偶尔会在一些小摊前转转,随意的问一问,他的笑容往往让一些少女失了神,只能呆呆的望着他发怔,对于这些爱慕的目光,潘玉表现得极为坦然,一派谦谦君子。胡四撇撇嘴,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她已经知道潘玉就是仙人的外貌,恶魔的内在,她已经不会被他的皮相所迷惑了。

天色渐晚,月兔升起,明亮皎洁,而城里面的活动才刚刚开始,华灯初上,所有的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衫,打扮得整整齐齐,街上的人骤然增多不少,潘玉对胡四说:“跟紧我,人太多,莫跟丢了。”胡四也有些害怕,她从深山里来到人世间,第一次遇到这么多的人,她也怕与潘玉走丢,不等潘玉说,自动就跟在潘玉身后。潘玉见胡四倒是乖觉,也不觉得意外,笑了笑,与胡四融入了人群中。

人越来越多,已经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胡四都快挤扁了,刚开始,她还能看见潘玉,可是前面的人越挤越多,她个子矮,手里又抱着铜镜,很快就看不见潘玉的身影,胡四有些着急,拼命向前冲,周围的人骂骂咧咧,胡四也不在意了,她只想从这里逃开。

不远处的人群不知为何起了一点骚动,人群潮水般后涌,让出一条路,而胡四正拼命向外冲,不知就里的她后背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就这么,胡四一记狗吃屎,跌到了人们让出的空地上。这下跌得够重,胡四差点背过气去,她哼哼唧唧了半天,就是爬不起来,浑身骨头疼得要命,她想着是不是跌断骨头了。

正痛不可当间,忽听一阵衣衫悉索,环佩叮当,一股从未闻过的异常扑鼻而来,让胡四的身子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舒泰无比,就像是喝了仙露,尝了仙桃,胡四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从地下到了天上。

她忍不住抬头,想看看香气的来源,结果一见之下,胡四整个人立时呆住,因为一个从未见过的,非常好看的女人就站在她面前。

再世华佗

眉似远山含黛,目如秋水横波,鼻如悬胆,唇绽樱颗,榴齿含香,乌云高髻,珠翠耀目,一身柳绿鹅黄,素雅大方,裙裾轻飘,不啻画中人。

狐族向以美貌著称,九尾狐族更是个中翘楚,胡四生平所见之人,无不是美貌非常,可是,眼前这个凡间女子的容貌,已无法形容,女人看她已是如此,更不要说是男人了。胡四呆呆的望着这个女子,几乎忘了自身的疼痛,直到两个人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才感到骨头的疼痛。

“小兄弟,看呆了吧,回回神吧!”身边传来讥笑声,胡四脸一红,意识到自己还是男装打扮,这么盯着一个女子,是件很失礼的事。

扶着腰走到一边,胡四还是不忘向那个女子的方向看去,凡是女子所到之处,皆是人头涌涌,观者如堵,胡四首次见到了美女效应。

忽然,一股甜香盈鼻,胡四眼前出现了一包尚冒着热气的千层糕,一层面粉,一层桂花豆沙,香味扑鼻而来,登时勾起了胡四的馋虫,潘玉笑嘻嘻的说道:“这千层糕好难买,难怪是当地的特色小吃,你尝尝。”

胡四吞了口馋涎,她不知潘玉突然示好是何道理,对于潘玉,她总是有点提防,上当上多了,多少长了点心眼。见胡四不为所动,潘玉眼珠一转,将糕包起来,揣到怀里,叹道:“没想到你对我如此不放心,也罢,我听说今日不但有夜市,还有花灯,夜市里好吃的更多,既然你不想吃,那我就自己去吃好了。”

故意不再看胡四,潘玉举步就走,边走心里边数数,还没数到三,只听得胡四追过来:“我和你一起去。”怀里一空,胡四把千层糕掏走,张嘴大嚼。

“咦,你不是想吃么,干么抢我的?”潘玉作势要抢,胡四赶忙护住,陪笑道:“我人生地不熟,你还要和我一般见识么?”

潘玉好笑道:“你呀,就知道吃。”

“人间的美食就是好吃,哎,你看到刚才的美人了么,哇,简直是太漂亮了,比我两个嫂嫂和妹妹还要漂亮,啧啧啧,没想到,人间居然还有这么美的女人。”

潘玉笑道:“真的?我不相信。”

“不相信算了,刚才你去哪了,害得我好找?”

“呵呵,我去周围转转,看有什么可以赚钱的差事。”

胡四的耳朵支愣起来:“找到了么?”

潘玉有些无奈:“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到处都能赚钱。”

胡四嘴上安慰:“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看着远处的灯,胡四突然眼前一亮,“哎,我们可以摆个卦摊。”

她很是兴奋,却没想到潘玉脸色一黑,潘玉的本事的确不小,会的也很多,可是只有一样,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学会,那就是算卦批命,以至于连师傅和师兄弟们都以此来取笑于他。

咳嗽了一声,潘玉并不理会胡四的兴奋,一把拉起胡四的手,向远处的花灯跑去,胡四很快就被一盏盏精致的花灯所吸引,兴奋的围着花灯转,好奇的东瞅西瞅,她发现人们都在围着一张张的小纸条沉思,潘玉告诉她那叫灯谜,猜中的有奖品,一听有奖,胡四的精神更大了,硬是扯着潘玉一起猜。

“不老实?不老实?打一果品,咦,什么水果不老实啊?难道还有不老实的水果么?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胡四托腮不解,疑惑的望着满面笑容的潘玉。

“谜底是长生果。”一个极其好听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胡四一回头,就看见一张绝美的脸,正是她刚才见到的那位女子。

“刘少夫人,您猜对了,这是奖品。”摊主从下面拿出一个狭长的小盒,打开盒子,赫然是一柄精致的折扇。

本以为美人会笑逐颜开,没想到她见到扇子反而面色微变,愣了愣,随即强笑道:“多谢老板,只是,这实在太贵重了。”

“刘少夫人,您太过奖了,这城里谁不知您最是惜老怜贫,若不是您年初时开仓赈济,只怕这城里的人有大半要饿死了,一柄扇子,值得几何,您一定要收下。”

刘少夫人还要推辞,一人从旁伸出手,接过老板手中的扇子,却是一位很年轻,很英俊的男子,只是面色过于苍白,他展开扇子看了看,回视刘少夫人,温柔的笑说:“娘子,这是老板的一番心意,你切不可再推辞了,不然,人家还以为我们看不起人。”

“相公言之有理,好吧,多谢老板。”

正说着,公子突然脸色大变,掏出丝帕掩唇,发出一阵咳嗽,他的夫人立刻放下东西,扶着他的手臂慢慢向外走,公子的脚步有些虚浮,无力的靠在夫人的肩上,一行人很快远去。

胡四从美人出现,就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只觉美人的一言一行,无一不美,她悄悄扯了扯潘玉的袖子,小声说:“我说的美人就是她,怎么样,很漂亮吧!”见潘玉没有反应,只是呆呆的望着美人,胡四有些恼,使劲掐了下他的胳膊:“喂,看美人看呆了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潘玉吃痛,甩了甩胳膊,眼珠一转,拉着胡四到了无人处,说:“四儿,生意送上门来了。”

“是什么?”胡四没好气的问,潘玉看那个女人的样子,让她的心没来由的有些不舒服。

潘玉凑到胡四耳边,耳语了一番,胡四就像被抽了一嘴巴,一蹦老高:“为什么要我去,你怎么不去?”潘玉拉住胡四,再说了几句,胡四有些半信半疑,潘玉拍胸说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放心,一切有我。”

“真的?”胡四还是有些不放心。

“真的。”

自胡四去后,潘玉在街上逛了一番,买了点纸墨笔砚,找了张大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再世华佗”,就这么着,在道边支了个医摊。

胡四是哭着回来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头发衣服乱糟糟的,结果她看到潘玉精神饱满的为人们看病,不禁怒从心头起,一下子冲到潘玉摊前,正要质问,潘玉头都未抬,甩给她一个小纸包,抱在怀里,热乎乎的,打开一看,居然是薄皮大馅的包子。

“还没吃饭吧,这包子还是热的,吃吧!”

“你以为几个包子就能打发我么?”

又飞来一个纸包,居然是香喷喷的鸡腿,胡四立刻将受的气抛到九霄云外,拿起包子鸡腿坐在一边大嚼:“看在鸡腿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一回,哼,下不为例!”

潘玉的生意倒真是不错,他人生得俊,嘴又甜,兼之价钱又低,脉又摸得准,故从支摊开始,生意就源源不断,到得收摊,算下来居然有一锭银子之多。

潘玉连摆了三日,来看病的人已排满长队,胡四帮他收钱打下手,看潘玉自得其乐的样子,胡四几乎以为潘玉是要在这里定居了。

第三天中午,正是人少的时候,潘玉无聊的坐在摊前,摆弄着桌上的纸笔,胡四坐在一边发呆。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匆匆来到摊前,看看上面的几个大字,对潘玉抱拳问道:“不知公子可否随我走一趟?”

潘玉站起笑道:“不知尊驾是哪位,找我何事?”

“小姓刘,是刘员外的管家,我家公子突生急病,城中的名医俱已请遍,却俱无效验,老爷听说城中来了一位神医,让小人特来相请先生。”

潘玉故作犹豫:“按理我应该去,只是我这些东西……”

刘管家忙道:“先生的东西我们给您搬,求您一定要去救救我家公子!”

整个长长的甬道只有一家人,院墙不高,进得门里,亭台楼阁,美不胜收,胡四几乎晃花了眼,两只眼睛不够用,潘玉不禁有些好笑,看来胡四的脑子太单纯,这么快就忘了前几天的事,这么单纯的狐狸,真是世间少见。

刘员外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一身蓝缎长袍,身子胖大,提到儿子的病,不禁老泪纵横,亲自带着潘玉一行人来到后园一处幽静的所在。

流水清澈,画栏朱桥,花木掩映中现出小楼的一角,侍婢僮仆进出,却不闻半点声响,刚进门,一股药气扑鼻而来,五个大夫正据案争执,只是声音很低,似乎怕吵着病人,见到刘员外到来,赶忙来到跟前。

刘员外向里瞅了眼,低声问道:“现在可好了些没?”

一位留着一缕山羊胡子的大夫晃着头道:“公子已经睡稳,依老朽看,只要睡得着,这病就有指望了。”

“不见得,公子这是昏睡未醒,依我看,公子应进补药。”

“进补?公子脉相怕是补药用得太多所致,依我说……”

七嘴八舌,刘员外的头都大了,苦笑一声,对潘玉道:“先生请随老朽来。”

沿着楼梯而上,到得二楼,还未进房,一股奇香扑鼻而来,胡四用力嗅了嗅,发现这个香味很熟悉,仿佛在哪里闻到过。

胡思乱想间,迈进一间精雅非凡的卧房,在这里,她找到了香气的来源。

古怪的少夫人

正对着卧室门的是一面一人多高的大屏风,好一幅骨石镶嵌的《游春图》,人物秀丽,线条流畅,所选玉石皆为精品,纹理出自天然,更令人称奇的是,屏风发出一阵阵奇异的香气,越闻气味越馥郁,使人沉醉其间,闻之忘俗。

潘玉对屏风视而不见,绕过屏风,一张精致的雕花大床上罗帐半卷,一个素衣女子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汤药,轻轻吹着热气,动作温柔小心,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一张清水素颜,肤如瓷,颜胜玉,发似墨染,全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素雅脱俗。

胡四认得这张倾国容颜,任谁见过这张脸,都不会忘记。

“爹。”女子站起身来,见到潘玉和胡四时,面色微变,慌忙低下头。

刘员外几步走到床前,撩开帐幔,低声唤道:“枫儿,枫儿,可好些了,爹又给你找了位大夫。”

好一会儿,床上人才嗯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刘员外回头看了潘玉一眼,面上忧色加深。

眼窝下陷,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面色苍白,胡四认得这张脸,前夜看他,只是略有苍白,未曾想不过三天,已消瘦至斯,呼吸微弱,仿佛每一下呼吸,都是最后一口,下一口气就会接不上来,随时都会死掉。

潘玉搭在他的腕脉上,闭目不语,号了半晌,起身走到外间,刘员外已经等得焦急,问潘玉:“潘大夫,枫儿的情况如何,此症险不险?”

潘玉笑道:“刘员外,莫惊,令郎的病虽急,却并非无药可救。”

刘员外老泪纵横:“我总算是找到名医了,潘大夫,我刘家三代单传,单只枫儿一子,若是你能治好小儿的病,老朽愿割一半家财,只求您能治好枫儿!”

一半家财!胡四的小心眼跳了跳,偷偷瞟了潘玉一眼,却见潘玉面不改色心不跳,笑容无懈可击,客套了几句后,挥笔写下一个方子,刘员外着人去抓药,一面让人带潘玉和胡四去客房。

一进房间,胡四一屁股坐在软软的床 上,扯过一个枕头枕在头下,翘起脚:“喂,一半家财啊,这一下子就赚大了,你怎么不答应啊,多好的机会,错过多可惜!”

胡四说了几句后却没听见回音,疑惑的探头瞅了潘玉一眼,潘玉呆呆的坐在花梨木椅上,表情呆滞,双眼大睁,胡四从床上跳下来,五指张开,在潘玉眼前晃了晃:“喂,回回神,怎么了?”

手腕蓦然一紧,潘玉抓住胡四的腕子,兴奋的摇晃着,声音都抖了:“一半家财!老天爷,他居然想给我一半家财,我没有听错吧!”

胡四被握得生疼,猛力甩开潘玉的爪子,眼泪汪汪的躲到一边往腕子上吹气:“没错,你的耳朵没问题,财迷鬼!”

潘玉在屋内走来走去,嘴里叨叨咕咕,胡四有点害怕:“喂,你没事吧!”

“没事,我好得很!”潘玉的脑子已经被明晃晃、金灿灿的元宝填满,这种兴奋的感觉已经好久没有体验到了。

胡四撇撇嘴,对于潘玉的财迷疯,她已经见怪不怪了,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上心头,眼皮越来越沉,脑袋直往下耷拉,就在脑袋快碰到胸口时,梆,头上重重挨了一棒,胡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网罗电子书>两眼发花,一头栽到床 上,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定睛一看,潘玉笑眯眯的瞪着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蹦而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潘玉,嘴都哆嗦了:“做什么又打我?!”

潘玉的表情特无辜,仿佛刚才打胡四的不是他:“四儿,在这里你居然可以睡得着,若是一会儿有什么事,我一个人可干不了。”

“有事,能有什么事?我看你的脑子有事才对,成天使唤我,也没有工钱,还总要胁我,不让我吃饱穿暖休息足……呜呜……”

潘玉一手捂住胡四的嘴,一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听了半晌,确定无人偷听,才放手,手刚放下,就被胡四抓住啊呜狠咬了一口,潘玉身子一僵,立掌如刀,侧劈在胡四的颈上,这才逼得胡四松口,潘玉抱着腕子心疼的吹了又吹,红红的牙印无比鲜明的烙在腕上,倒是整整齐齐的一口好牙。

狠瞪了胡四一眼,正要说话,外面传来声响,一个清雅脱俗的声音传来:“请问,潘大夫在吗?”

胡四不情愿的斟了杯茶,侧立一边,潘玉的对面坐着的正是刘员外的儿媳,那位大美人,尚未说话,眼圈儿先红了红:“敢问先生,我家相公的病,可有救吗?”

潘玉的表情有点不可捉摸,他紧盯着刘少夫人,直到刘少夫人的脸微微泛红才慢慢收回视线,如果胡四不了解潘玉,肯定以为潘玉是个大色 狼,哪有这样盯着别人的夫人看的。

刘少夫人是孤身一人前来,身边并无使女,她轻咳了一声,纤长柔美的手指轻绞着衣带,秋水般明澈的大眼睛略带惊惶的瞅了潘玉和胡四一眼,眉宇间不安之色渐浓:“潘大夫,您,您到是说说看,相公的病有救无救?”

“少夫人,你嫁过来恐怕时间不久吧?”潘玉忽然问了一个绝无相关的问题,胡四大惑不解,刘少夫人则有点惶恐,点点头:“的确,我们成亲确实不久,只有半年的时间,不知,这与相公的病有何关系?”

“你当真不知道吗,不会吧,少夫人,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潘玉有意加重语气,漠然的注视着脸色渐渐苍白的刘少夫人。

刘少夫人注视着潘玉的双眼,那双清澈如水、明亮似星的瞳孔中如同无止尽的漩涡,又如一潭深水,一缕强光,照进她的灵魂深处,让她无所遁形。

纤弱的身子开始发抖,继而嘴唇也开始颤抖,她想站起来,双腿无力,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蓦然抽干了,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她不敢再看潘玉,急匆匆的起身而去,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少夫人,少夫人!”胡四拿起放在桌上的丝帕追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才回来,表情很是郁闷,一眼瞅见潘玉没事人似的喝着茶,气往上涌,几步蹿到潘玉面前,啪,打掉他手中的茶杯,茶杯离地还有不到半寸时被潘玉一把接住,紧接着飞身躲到一边,边躲边埋怨:“知不知道这个杯子好贵的,可是官窑的精品,打碎太可惜了。”

“可惜?你只想着茶杯,可你怎么对人家少夫人的,盯着没完没了的看,还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结果把人家吓跑了,你能不能不要像个大色 狼一样,让我也没面子!”

色 狼!潘玉身子僵住,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评为“色 狼”,想他潘玉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从来都是姑娘们追着他,何时被扣上“色 狼”这顶大帽子。

“你说什么?”

胡四见潘玉脸色阴暗,忍不住咽了下唾沫,额角冒汗:“好人,你是一个大大的好人!”说完,胡四就拼命唾弃自己的软骨头,怎么一见潘玉的眼神,就自动的改了口,刚才的勇气哪儿去了。

不再理会胡四,潘玉施施然坐下,玩着手中的瓷杯,半晌才道:“追到了吗?”

“没有追到,”胡四挠了挠头,“看不出来,少夫人看起来娇娇弱弱,走得还挺快,一转眼就不见踪影。”

“哦,她是怎么不见的?”

胡四想了想,最后抱头蹲在墙角想:“咦,我怎么想不起来了!真是怪事!”

“想不起来?”潘玉的兴趣反而来了,跑到胡四跟前,饶有兴味的问:“怎么个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的,到底是如何想不起来?”

胡四猛然爆发:“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就不说了!我就算是再健忘,也不可能到这种地步!”揪住潘玉的衣襟,“都是你不好,把人家吓走了,你还掂记人家一半家财,人家相公都病到这份上,你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

“嘿,就因为我有同情心,才会这样做,想想也开心的要命,一半家财耶!”

胡四气得说不出话来,瞪了半晌,抱被蒙住头,再不理潘玉。

天色渐晚,房外就是一片碧水,荷叶如盖,莲瓣亭亭,微风吹过,一股淡淡的香气扑进房内,满室清香。

潘玉手指微动,丝帕从桌上缓缓浮起到空中,轻轻展开,雪白的丝,如冰似玉,上面绣着一朵出水芙蓉,绣工精巧,颜色鲜亮,就算隔得很远,还是有股奇异的香味扑鼻而来,潘玉用力嗅了嗅,叹了口气:“果然是天生奇香,可惜,可惜!”也不见他有何动作,丝帕的底部猛然窜出一股红色的火苗,焦臭味散播在空中,只不过顷刻而已,丝帕烧成灰烬,细细的灰飘在空中,一阵风吹过,再无任何踪迹。

最后一缕金红色的阳光消失于西方时,属于夜晚的清凉让潘玉的精神一振,伸了个懒腰,他捏了捏脖颈,慢慢走到房外,对着远处的素衣女展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少夫人,你终于肯来了。”

我不答应

翠绿的荷叶似翡翠盘,淡粉的莲瓣层层晕染,好似极品白玉上抹了层淡淡的胭脂,一个人影站在一株尚未开放的花苞上,纤巧的足尖踩在上面,雪白的纱衣下裹着一具曼妙优美的身体,乌黑的长发垂到小腿,长长的衣带随风舞动,如暗夜中的精灵,优雅脱俗。

“在上面很久了吧,要不要下来?”潘玉好脾气的问,笑容丝毫未减。

粉红的雾气从湖中蒸腾升起,渐渐扩散到潘玉的脚下,再从地上慢慢向上蔓延,这看似无害的粉雾中含着淡淡的异香。

“潘公子,我劝你,还是莫要乱动的好。”柔和的嗓音,恬美的笑容。

潘玉笑了笑:“少夫人,若是被人看到你现在的模样,只怕……”

“只怕什么?我不明白啊!”

“以夫人的聪慧又如何不懂我话中的意思。”

沉默了半晌,刘少夫人展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纤指微扬,原本无形的雾气凝成气链,牢牢锁住潘玉的手脚,让他再也动弹不得。

如一片白云从天际飘落,刘少夫人轻飘飘的落在地上,袅娜娉婷的走到潘玉面前,乌黑明亮的秀眸泛起淡淡的红光,一闪即过,红唇微启,皓齿如贝:“你是何人,我是何人,你我心知肚明,我不再追究,你也不能再留在这里,我放你一条生路,只是,以后再不能出现在我和我相公面前。”

宽大的衣袖微拂,潘玉的手脚得到自由,他轻抚着腕子,望着扭头而去的纤细背影,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原来,你并不关心刘公子的死活!”

步子停下,身子并未回转,声音娇脆动听:“他是我的相公,我会找到治愈他的办法,我并不想开杀戒,你还是早早去吧。”

“杀戒?!”潘玉好似听到不可思义的事情,失笑道:“你的身上根本毫无杀气,也没有血腥味,何来的杀戒,喂,小姑娘,这样做,会老得快。”

刘少夫人身体颤了颤,面色苍白,瞪着乌黑的大眼睛,指着潘玉道:“你,你,你胡说,我,我已经杀了很多人了!”

潘玉笑着走到她近前:“这么凶,若被你相公看到,只怕会立时休了你!”

她皱皱眉,又恼又羞,向后移了一点:“你,你莫再过来了,否则,否则我,我真的会……”

“会怎样,杀了我?”潘玉不再嘻皮笑脸,“如果你直的杀了我,只怕你的相公也会命不久矣。”

雪白的俏脸涨得通红,正要说话,纷乱的脚步声从潘玉身后传来,还未等潘玉明白,脑袋上已经重重挨了一记,直打得他两眼冒金星,无名火从心底腾起,转身正要破口大骂,胡四的人已经转到前面,护在刘少夫人的身前,弯弯的眉毛几乎倒竖,大眼睛瞪得溜圆,张口就骂:“好啊,不过转脸,你就在这里调戏人家少夫人,我说呢,你怎么这么热心,除了钱,你还是个大色 鬼!”胡四搀扶着少夫人的纤腕,安慰着受惊的美人,外带狠剜了潘玉几眼。

潘玉哭笑不得,气鼓鼓的蹲在墙角,胡四回来时正见他在雪白的墙壁上狠挠着,冲过去在他的头上打了下:“除了欺侮人,你还会点别的吗!”

“够了!”潘玉忍无可忍,“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知道得可多了,哼,别以为你有本事,我就什么都不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鬼主意,不过是一贴药,就要人家的一半家财,现在连人家的妻子你都不放过,我,我真没想到,世上不要脸的人多了,还没有这么不要脸的!”

胡四越骂越顺嘴儿,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有骂人的天分,这在以前简直不能想象,看来,她又发现了自己的一项专长,那就是骂人,尤其是骂潘玉。

正骂得酣畅时,胡四发觉自己只能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慌忙握住喉咙,使劲咳了咳,依然如故,一声冷笑在耳边响起,胡四猛的抬头,只见潘玉的唇角挂着一丝冷冷的笑意,心中顿时雪亮,怒从心头起,冲上去就要撕打,潘玉岂容她打到,早就准备好一条绳索,把胡四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扔到墙角,这才长出了口气。

天色已晚,有仆人来请潘玉和胡四去前厅用饭,潘玉向胡四翻了个白眼,兴冲冲的去了前厅,只留下胡四一人孤零零的呆在墙角,一个人生闷气。

刘员外对于只有潘玉一人前来有些疑惑,但在潘玉一番巧舌下相信胡四只是有些困倦,还嘱咐厨房给胡四送些饭菜,潘玉以胡四水土不服为由拒绝了,刘员外也不疑有他,对于潘玉所开的方子,提起来就竖起大指称赞,概因刘公子服了药后,大吐大泄了几次,精神反见健旺。

“潘大夫,多亏了你妙手回春,救了小儿一命,来,这是百花蜜酿,是老朽的媳妇亲手酿制,可是不多见的好酒,你可要多喝几杯。”

酒水色泽金黄,黏稠似蜜,异香扑鼻,潘玉只是闻了闻,并未喝:“多谢刘员外,我不会饮酒,还请见谅。”

刘员外捻须大笑:“客气了,这酒不会醉人,但喝无妨。”说着喝了一杯,将酒杯底亮了亮,“潘大夫,老朽已经干了,你也喝了吧。”

潘玉摇了摇头:“我看这酒,还是莫喝的好。”

刘员外正要问,却觉得一阵天眩地转,转瞬间趴在桌上,不醒人世。

潘玉叹道:“我早说了这酒喝不得,你就是不信。”

只听得屋内扑通声响起,侍立的丫环仆人俱都扑倒在地,睡死过去。不同于适才的粉雾,此时出现的是淡淡的紫雾,雾气渐浓,不知不觉已经笼罩了整个府邸。

“看来,你是一定要赶我走了。”

“不错。”一个纤美的白色人影从屏风后闪出,绝美的容颜,正是刘少夫人。

潘玉好整以遐的倒了杯酒,在手中把玩:“我救了你的丈夫,你却为何定要处处与我为敌?”

“救他?哼,”一声冷笑逸出,俏脸惨白,“救他却又为何在药中下符咒?”

“他的病,如果没有那道符,只怕今日的三更时分,地府中的鬼差就会捉他去了,我这是救他,你不要错会了我的意。”

娇躯微颤:“我和他成亲半年,恩爱异常,如今你在他的身上下咒,岂不是拆散我们!”

潘玉睁着明亮如星的明眸,大惑不解:“喂,难道你还要呆在他身边,要知道,你与他是不能在一起的。”

“我爱他。”

“那又如何,你与他根本就是两类,硬要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现在他还有药可救,若再等三天,只怕大罗金仙也救他不得,我劝你,还是早走为妙。”

脸色再变,娇美的红唇渗出一点血丝:“你,你不明白,我,我是不能走的。”(奇*书*网.整*理*提*供)

潘玉摸摸额头,笑道:“舍不得?看不出来,你倒是有情有意。”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能走的。”

“不走!呵呵,我潘玉最见不得的就是祸害人的妖精鬼怪,我能和你在这里废话半晌,已是给足了你的面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惹了我,千年的修行毁于一旦,到时可救不得了!”

扑通,刘少夫人跪在地上,娇躯微颤:“法师,我知你道行高深,可是,我是真的不能离开他啊!”

潘玉微微一笑,伸指勾起她光洁的下巴,轻笑道:“可惜了一副好皮相,只怕,你舍不得的是这张皮吧!”

“你,你说什么,我,我不明白!”刘少夫人的目光闪烁,似欲躲闪。

“哦,不明白?当真不明白吗,要不要我亲手把你从这个躯壳里拉出来,想必,那个感觉一定很好。”潘玉附在她的耳边,声音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刘少夫人蓦然抬头,大眼睛满是惊慌:“不要,不要,求求你,我,我不想这样!”

“那就离开这里,只要你肯离开,我就保证不会伤你,我说到做到!”

面色数变,最终银牙咬着红唇,暗下决心:“好!我答应……”

“我不答应!”一个虚弱但坚定无比的声音传到两人耳中,少夫人脸色巨变,身子簌簌发抖,几乎不敢抬头。

刘公子身着月白长袍,扶着墙慢慢走过来,边走边喘气,走到近前,扶起妻子,温柔的擦掉她的泪水,目光转向轻松的潘玉:“我不答应。”

洞房血光

潘玉来了兴致,他整整衣襟,看着面前站立的两人,目光从刘公子到少夫人,在两个人的身上逡巡,咯咯笑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清醒得很。”

“哦,原来如此,原来你是甘愿被迷,我无话可说。”

“沈香是我的妻子,与我自小青梅竹马,我发过誓,此生此世,绝不负她。”

“刘郎!”微红的秀目闪着晶莹的泪花,满蕴深情的望着自己的丈夫。

“沈香,呵呵,果然是人如其名,刘枫,我本不想管你们之间的事,只是,你爹花了重金聘我除妖,这件事,我不得不做。”

“除妖?!”刘枫脸色大变,将妻子护在身后,“你说什么?哪里有妖,我不明白!”

潘玉袍袖微动,只见丰盛的酒席踪影全无,一阵风刮过,紫雾消散,一个人影出现,正是刘员外,他睁大眼睛,瞪着刘枫,怒容迸现,啪,一巴掌打在刘枫的脸上:“不孝子,若非潘公子,只怕我还会被你一直蒙在鼓里,原来,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刘枫的俊颜上出现五指红痕,高高肿起,跪倒在地:“爹!”

刘员外立刻着人拉起刘枫,对潘玉道:“法师,请快快做法,杀了这害人的妖精,为我刘家除害!”

话音未落,一蓬蓝色的火苗迅速蔓延,形成一道火圈,将沈香圈在里面,巨大的蓝色火舌舔着了沈香的衣带,由最初的惊慌,到得后来的镇定,惨然一笑,她不再躲闪逃避,明媚的秀目紧盯着火圈外的刘枫:“相公,我们来世再见吧!”

“不要!”刘枫拼命要扯开仆人的钳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让他猛然挣脱开,冲进火圈,不顾火焰灼痛了他的手指,强行把沈香带出来,手腕一翻,一支雪亮的匕首亮出来,在人们的惊呼中,带着沈香逃离了刘府。

刘员外又恼又恨,带着家丁追了出去,倒是潘玉,自始至终都没有吭声,仿佛预料了般,熄了火焰,慢条斯理的回到客房,刚进屋,一条绳索刷的直奔面门,潘玉侧身一躲,伸手握住绳头,绳子的另一端握在胡四的手中,满面怒容,蓬,一道暗绿的火焰沿着绳子直烧向潘玉的手指,若不是潘玉躲得快,差点烧着他。

潘玉不怒反笑:“还挺快的,看来进步不小,别瞪我,否则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做个哑巴。”

咬着牙,胡四怒瞪了半晌,最终还是在潘玉的威慑下乖乖低头。

“乖啦!”潘玉貌似好心的在胡四的小脑袋上狠狠拍了两下,拍得胡四眼冒金星,两眼发花。

“痛死我啦!”一声叫唤出口,胡四才发现自己可以发声了,只是对于潘玉的古怪方法还是敬而远之。

雾气,浓重湿厚的雾气笼罩着整片原始森林,没有飞禽,没有走兽,整座森林如同死了般的寂静,刘枫脚下一滑,若不是沈香从旁扶持,只怕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摔倒,沈香心疼的为刘枫抹去额上的虚汗,关切的眼神满是爱怜:“相公,不如到那边休息一下吧。”

坐在一块满是青苔的石上,刘枫喘了口气,很是担忧:“香儿,不知他们会不会追来?”

“相公,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至于病到如此地步,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忤逆公公,累你如此,我,我实感不安。”

“香儿,到了这种时候,你再说这种话,岂不是过于见外,你我夫妻同心,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人可以拆散我们。”

沈香垂下头,枕在刘枫的腿上,柔软的青丝轻拂着刘枫的手指,她闭上眼睛,好温暖,好舒心,当初,如果不是为了这点点温暖,这点点舒心,自己是不是还会继续无知无觉的生活。

“相公,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这是存在她心中的疑问,不问出来,就算是离开,她也是不甘心的。

捻起一缕柔长的头发,黑亮的色泽令人爱不释手,刘枫轻嗅着上面的芳香,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亮:“你想知道?”

“嗯。”

轻轻捧起沈香的脸庞,刘枫仔细的审视着这张美绝人寰的面孔,纤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描摹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那么仔细,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痴痴的注视着这张脸: “在告诉你之前,我想有一个请求。”

沈香的心微颤,一股预感告诉她不要答应,可是感情战胜的理智,她脱口而出:“你说。”

刘枫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平静:“我想看到你的真实模样。”话音刚落,手中的温暖蓦然离开,心沉下去。

沈香拼命的摇着头,眼神满是恐惧,仿佛刘枫变成了妖物,而且还是一个可怕的妖物。

“你,你怎么有这么奇怪的想法,难道,难道你不想我是这个样子吗,这,这不是你一直爱的人吗?”

“我爱的样子,我爱的人?”刘枫惨然一笑,“沈香,她真的还存在这个世间吗?”

沈香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你不是爱着她吗?”

“我和沈香,是从小就认识的,你以为,你做得真的天衣无缝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我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不忍心什么,怕看到我的伤心吗?”

一惊,不可置信的望着刘枫:“你知道了?”

“恩,沈香,她很美,我爱她,这点并不假,只是,她不爱我,我很清楚。”

扑到刘枫的脚下,沈香满是惊慌:“不是的,你不要乱想,她是喜欢你的,真的,我很清楚……”

“呵呵,香儿,你太不了解人,也不了解沈香,一个女人到底爱不爱一个男人,我还是看得出来的,她不爱我,从始至终都不爱,这是我的悲哀。”

沈香,现在提起这个名字,想起这个女人,刘枫突然感到自己的心不再像以前一样疼痛,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吗,是因为这个虽然骗了他,甚至于不是人类,甚至于是异类的女人吗?

“告诉我,你的真名。”

“不知道。”

“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真的没有。”望着眼前的这片森林,“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这里吗?”刘枫看着眼前这棵几人都抱不拢的树桩发呆。

执起刘枫的手指,在面上缓缓摩擦:“这是我的本体。”坐在上面,她开心的摸着树桩上的断茬,“我就这棵沉香树。”

“难怪你的身上总有一股异香,原来我的妻子是棵神木,看来我还算幸运。”刘枫看到沈香快乐的神情,面上露出了然的微笑。

“在这里,我过了一千年悠悠的岁月,吸取天地日月精华,并不为成仙,只是无聊,直到有一天,林中来了伐木之人,他们要砍掉我,因为我是一棵世间罕见的沈香树,为了驱逐他们,我使尽办法,结果却是不尽如人意,我仍然被砍倒,而且身上被符咒锁住。”

记忆回到从前,刘枫并未打断她,沉默,林中寂静如旧。

“如果我不是被做成屏风,只怕,我永远也不会见到你。”

那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咿呀学语,步履摇晃,却有着最纯净的笑容,是那个如阳光般的笑容,打动了在孤寂中沉眠的它吗,光阴似箭,当初的孩童慢慢长成了英俊的少年,挺拔的身姿秀逸脱俗,看着他在窗下挑灯夜读,月下吟咏,不知从何时,它喜欢看他读书的样子,他的欢喜,他的忧愁,他的哀伤,他的兴奋,他的一切一切,不知从何时起,它的目光再看不见其他,它的眼中,只有他。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身边多了个女孩子,美得出尘脱俗,雅致飘逸,她和他在一起,垂钓、抚琴、插花,他看她的目光在一点点变化,这个变化让它没来由得不舒服,仿佛,那个单纯的少年不再属于它。

它有心吗?那一刻,它突然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心,是不是它也会有感觉,不知道有心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那一晚,锣鼓喧天,车马流人,来往不觉,热闹非凡,站在门口的他一身红得耀眼的新衣,黑发用玉冠整齐的束起,更衬得他面如冠玉,唇若涂丹,意气风发间更是英俊潇洒。它的身上也早早被下人绑好了大红绸缎,是的,它知道,他要成亲了,和那个女孩子,他钟情的爱人,来往的宾客和他只是互相见礼,高声谈笑,没有人听见,只有它听见了,透过无数的喧杂之声,一声声极细微的爆裂声,从身体内部向外蔓延,眼前一片血红,没有感觉,已经没有感觉了,这一刻,它想努力的将身上的红绸撕碎,但没有动作,一点也没有,只是呆呆的站着,任由那让人窒息的红将它淹没。

新娘迎入新房中,它站在那里,面对着她,头上的红盖头极为刺目,屋中的人出去,他没有来得及掀盖头就被拥了出去,只剩她一人坐在床沿上,她那么美,就算是看不见脸,那种诱人的风姿,那种绝世的风华,依然无可比拟,它很泄气,可是它依然想看下去。

盖头被猛然掀落,露出一张绝代红颜,只是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喜气,她直勾勾的瞪着满室的红,完美的红唇,完美的弧度,笑容嘲讽而冷酷:“你想娶我,呵呵,好,我让你娶!”红光微闪,一点湿热溅到它身上,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在它的身上缓缓流动,慢慢渗透,沈香完美的身体倒在鸳鸯戏水的锦被上,手上身上衣上,鲜红的血液流淌在被上,流到地上。

生命的轮回

它看到沈香的灵魂毫无留恋的从尸体上站起来,毫无留恋的穿窗而去,它很焦急,它怕,怕刘枫回来看到这一幕,急切的想要挣脱开那种恼人的束缚,爆裂声更大,只是它并不在意了,它在意的只有刘枫,突然,经过了长时间的努力挣扎,它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由于用力过大,它一头栽到沈香面前,就在这时,一阵人声从前面传来,没有时间了,它迅速爬起来,手足无措的瞪着眼前这具毫无生气的尸体,牙关一咬,闭上眼睛,它附进了沈香的身体。

比先前更大的痛苦,它从不知道,妖融入人身,是如此的难过,可是就算是再痛苦,她也要忍。

刘枫回来,满面的笑容,满身的喜气,他挑起新娘的红巾,巨大的喜悦,他的火热,他的快乐,感染了沈香,沈香突然间不再痛苦,她惊喜的发现,她有手,她有脚,她有心了。

血脉流动,温热的触感,心脏跳动的感觉,让她感到了生命的蓬勃与喜悦,能够抱住他,能够感受他的爱意,哪怕那份爱并不是给她的,她也不在乎了,在他的眼神中,她彻底的迷醉在其中而不能自拔。

泪突然涌出,啪哒,滚烫的泪水滴在他的手背上,他一惊,不由自主的抱住她柔软的身体,记忆涌现。

他知道沈香不爱他,哪怕是和他在一起,可是他爱她,爱得发疯,爱得发狂,他知道沈香爱的是谁,第一次,他运用了刘家的财势来得到此生最心爱的女人。

新婚之夜,他掀开了大红的盖头,那一刻,有什么不一样了,清澈无邪的双瞳,如海的爱意,羞涩的神情,他从未在沈香的脸上看到的,在那一瞬间,全部呈现于眼前。

没有甜蜜,他甚至有种惶恐,直觉告诉他,她不是沈香,是另一个人,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没有熟悉的感觉,却有着熟悉的气息,那种萦绕鼻端,早就潜进他灵魂深处的气息缠绕着他。

闭上眼,再睁开,沈香的脸还在,她的人也没有变,他摸索着她的头发,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的爱意。爱意?刘枫心底的嘲讽在扩大,为何,真正的沈香却对他从来都没有产生过爱意,反而是这个女人,这种发自内心的爱,这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得假的。

那一夜,他始终如处梦境,沈香的身体,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追究,在以后的日子中,他发现她单纯得有如一张白纸,他对她的感情,没有燎原的迷恋,却如星光般恒久,渐渐的,他分不清,自己爱的究竟是沈香,亦或是这个不知名的女人。

“屏风?”刘枫并不惊讶,“难怪我觉得你熟悉,原来是沉香木的屏风。”那个从小就一直放在房中屏风,终年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那香气,沉厚幽远,安抚着他躁动的灵魂。

“对不起,我骗了你。”

“不,你没有骗我,我只想知道,真正的沈香,去了何处?”

听他提起,她的心脏深处响起轻微的爆裂声,奇异的痛让她的心 痉 挛 颤抖,这就是有了心的结果,以前的她,没有心,就算是痛,也是无知觉的痛。

“她在成亲的当晚,用袖中的匕首了结了自己。”每个字,如刀,剜着她的心,一点点,一寸寸,千疮百孔。

心脏蓦然一抽,早知的结局,他闭目,再睁开,更紧的抱着她。

“她不爱你。”

“我知道。”

“她爱的是另一个人。”

“我知道。”

“她要你抱撼终生。”

“我知道。”

“你全都知道?”

“嗯。”

就因为全都知道,所以才会有当初的心痛,此时此刻则全部化为了漠然,他的情难道真的不堪一击,还是他太过于无情,炽热的爱恋说没有就没有,可是,他无法骗自己,沈香不爱他,这个事实就是这么残酷的摆在他面前,而陪他走过这些时日的,是这个女人啊,记忆中的甜蜜,似乎都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和真正的沈香在一起,只有无尽痛苦。

怀中一空,他惊讶的发现她已经脱离他的怀抱,精致的面庞上泪水横溢:“既然你已经都知道了,也好,我是妖,这并不是我的错,可是我错在爱上了一个人。”

他想拉住她的衣袖,这种突然的离开让他的心顿时惶恐莫名:“不,你不要瞎想,妖也好,人也罢,我并不会多想,在我心中,你依然是我的妻子,没有任何改变,相反,我会以我的妻子为傲!”

她掩面而泣,柔弱的双肩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患上这种病,是我害了你!”

他很气愤,挣扎着上前一把抱住她,任由她的泪打湿了自己的肩头:“谁说的,只是我不争气,我的病与你何干!”

“谁说你的病与她无关,傻小子,这关系可大了!”懒洋洋的声音中透出些许无奈,刘枫抬头,只见潘玉笑嘻嘻的站在一根柔软的树梢上,身子随着树梢的颤动上下起伏,啪的一声巨响,一个不明物体从潘玉手上掉到树下,着实吓了两人一跳。

尘土飞扬,一个人影从地上一蹦而起,指着树上的潘玉大叫:“有这么带人的吗,摔死我啦!”

“谁让你重得像块石头!”飒的一声,潘玉潇洒的从树上飞身而下,轻松的落到两人面前,眼尾都不扫满身尘土的胡四一眼。

刘枫本能的把沈香护到身后,警觉的瞪着潘玉:“你这个妖道,就会妖言惑众,我好好的,与我家娘子何干!”

潘玉看着刘枫在风中簌簌发抖的身体和苍白的容颜,唇角的笑容慢慢扩大,偏头越过刘枫,对着他身后的沈香道:“喂,你相公这么维护你,你的福气可真不小呢!”

沈香面色一白,扶着刘枫的胳膊,黑白分明的剪水双瞳秋波曼转,泪花渐渐涌上,将刘枫扶到树桩上坐好,回身深施一礼:“小女子身为异类,本不敢攀附,希冀妄想,法师,我求你救我相公一命!”

潘玉看了面色苍白的刘枫一眼,笑道:“你真想救他?”

“当然。”

“香儿,不要求他,我根本就已经没事了!他只想拆散我们夫妻,什么天师,只是沽名钓誉之辈!”

潘玉对他的言语并不以为忤,正要说话,胡四已经从旁接口:“是啊,他只想拆散你们,然后骗几个钱花,这才是他的想法!哎哟喂!”胡四捂着脑袋,泪汪汪的躲到一边。

潘玉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中暗恨胡四坏事:“刘公子,你的病非比寻常,本来尊夫人身为异类,和人结合,已犯了天规,况且她附体的人本身阴气甚重,非是寻常疾病而死,而是横死,要知道横死之人,阴气之重非常人可抵,更何况与妖合体,她与你相处日久,其害更大,而解救之法,不是没有,只看尊夫人是否肯用。”最后这句是对着沈香说的。

“为了我相公,任何方法我都会用,法师请说吧!”

“其实方法很简单,就是……”

“就是你把内丹给他,他的病就好!其实这是一个再糟不过的主意,我看你们还是赶快跑吧,刘员外快追来了!妈呀!”

潘玉忍无可忍,终于,胡四的脑袋上多了个肿包,看到胡四再不敢言语,潘玉才满意的回头。

刘枫并不知道什么是内丹,但是凭直觉,他知道那个东西对沈香很重要,他不想沈香受到任何伤害,正要说话,沈香柔软的手指轻抚着他的眉头,明澈如水的凤目满是深情。

“呵呵,内丹啊,原来,救你,是件这么简单的事情。”

“香儿……你不要……”唇上微凉,细吻凉如花瓣,幽香扑鼻,不知不觉,紧闭的嘴巴张开,唇齿间,一条滑软的丁香小舌钻进口中,迷惘中,咕嘟,一个圆球滑入咽喉,从喉落进肚中,一路畅通无阻,惊讶间,脸上一凉,一滴泪水滚落到面上。

“相公,忘了我吧!”声音轻软如羽,但在他的耳中,却如一柄重锺,重重敲在他的心上。

“香儿!”

沈香的身体渐渐透明,刘枫伸手去抓,正要说话,突然空气中香气大盛,异样的香气芬芳馥郁,腹中猛然剧痛如绞,痛得他弓下腰。

“别了,相公!”刹,话音刚落,一道红光迸现,胡四眼前一片血红,鲜血般的颜色让她的眼睛几乎瞎掉,而扑鼻的异香更是让她几乎不能呼吸,不由自主捂住眼,过了好久,才敢慢慢睁开。

啾啾的鸟鸣,虽轻,听在耳中有如天籁,参天的古树将森林笼罩在阴暗中,阳光从树叶中投到地上,斑驳的光影映在刘枫的脸上,他睁开眼睛,眼前的景物映入眼帘,动了动手脚,惊讶的发现他居然躺在地上,虽然身下是软软的厚草,但也不是他平时的作为,赶紧跳起来,突然脑袋一晕,晃了晃。

“少爷,小心啊!”

刘枫扭头,见是管家,疑惑的问道:“我怎么躺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赔笑道:“少爷,你刚才走乏了,说头晕,要躺躺,老奴一直在旁侍候。”

刘枫点点头,虽然有些疑惑,但管家看他从小长大,是他非常信任的人,从不疑有他,抚着头,有些痛,大脑有些晕,心中总觉得有些异样,正要说话,却发现右腕上有一串木质手串,深黑凝重的颜色,沉郁清扬的香气,那香气似曾相识,他凑近闻了闻,闭目,如此幽远,如此熟悉,那种熟悉的感觉呼之欲出,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哪儿闻过,仿佛,在他的生命中,遗失了一段重要的记忆。

“管家,我怎么有件事记不起来,到底是何事?”

“少爷,有些事,想不起来就算了,既然想不起来,想必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管家的笑容和蔼慈祥,安慰着刘枫的心,想必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想不起来就不要去想,他舒展了一下筋骨,只觉神轻气爽:“管家,我们回府吧。”

“是,少爷。”

一行人渐行渐远,原本空无一物的树影中突然出现一道黑影,啪,一个人跌到地上,虽然地上有厚厚的绿草,也是跌得不轻,扭动几下,一蹦而起,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头发上粘着几片草叶,雪白的脸上满是尘土,灵动的眸子愤怒异常,指着从树后转出来的潘玉的大声斥责:“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他,你凭什么阻止我,你以为你们人类高高在上,就可以随意处置我们妖吗,你是什么东西!”

一把握住击到面前的拳头,潘玉并未放手,而是加重手下的力道,骨骼声传到耳中,胡四的面色越来越苍白,紧咬牙关,死也不松手,潘玉轻轻一笑,笑容如风吹落花,引人遐思,使劲一推,胡四飞跌到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潘玉摸摸下巴,轻笑一声:“怎么,不甘心?”

胡四全身酸痛不已,她知道不能与潘玉抗衡,想起适才看到的情景,越想越难过,大眼睛眨了眨,眼前浮起一层雾气,伸袖擦了擦,谁知越擦越多,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中滚落。

正哭泣间,一条泛着清香的雪白丝帕出现在眼前,“这可不像天不怕地不怕的你,怎么一下子像凡间的女子,这么容易哭泣。”

夺过丝帕,胡乱在脸上擦了擦,却发现这香味很是熟悉,冷不丁瞥了下,如冰似玉的丝帕上绣着水灵灵的芙蓉:“这,这……”胡四结结巴巴的说不出口,急得额头冒汗。

“这是她给你的,留着吧。”

眼前的木桩上面已经开始长青苔,相信再过不久,木桩就会被青苔覆盖,再也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棵参天古树,就让一切都随风而逝吧,虽然没有人再记得她,可是那幽雅的香气,会陪伴在他的身边,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天。

“他会不会想起她?”拉起胡四时,胡四怯怯的问潘玉,她想得到确实的回答。

“不知道,不过,不记得,对于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他记起一切,说不定就不会活下去,有时,失忆也会是一剂良药。”谁知道呢,也许她的内心也不再希望他记起这段回忆。

“如果是我,就算是痛苦的回忆,也比没有回忆强。”胡四抹着眼泪,低声道。

潘玉皱了皱眉,不再言语,扯着胡四离开了这座森林。

一阵清风吹过,谁都没有注意到,在沉香木桩的树根旁边的土中,一株小小的树苗正在努力的破土而出,在阳光下,首次舒展开柔嫩的腰身,迎接着新生的开始。

又是一次生命的轮回。

竹马子

金子没有了

雨,细润如丝,无声的飘落在地上,不知不觉间沉入地里,滋润着大地万物,天空阴沉得厉害,云层压得极低,细细的雨丝从阴云中飘下,空气中的湿气很大,压抑得很。

透过如烟似雾的雨,远处的青山仿佛笼上层薄纱,失去了平日的青翠,变得朦朦胧胧。

白墙青瓦,碎石小径,两边是碧绿如洗的青青翠竹,雨珠弹到竹叶上,再滚落到地上,溶入土里。

江浩然关上窗子,他不喜欢雨,他喜欢艳阳高照,碧空无云,可是竹君却爱得紧,她总是在下雨的时候,坐在妆台前,托腮望着窗外的雨出神,{奇}一看就是大半天,{书}让他曾经嫉妒不已,{网}面对他的无理取闹,竹君会端上一盏雨前龙井,雨过天青的瓷杯中,碧绿的茶叶漂浮在浅碧色的水中,袅袅的热气,幽幽的清香,而他,早已沉醉在她温柔的笑容中。

茶水已冷,侍者想给他换杯新的,却被他挥退,呷了口冷茶,茶水失去了温度,也失去了清香,一直冷到他的心里,冰冻了他的心,直到一个瘦高的人影从门外闪进,双眼中的温度才略略上升。

“常兄,别来无恙。”江浩然温和的笑着,亲自从青瓷茶壶中倒了一杯茶,双手奉到常睦面前。

常睦端起杯子,浅浅尝了口,皱眉道:“江大人,你找我来所为何事?”

江浩然微微一笑:“难道无事,便不能请常兄来敝处坐坐,喝杯茶吗?”

咯,杯子放到花梨木的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常睦皮笑肉不笑,道:“岂敢,我不过是一介平民,又何敢来堂堂县大人府上闲坐,啊,不对,只怕再过几天,我就该改口称您府台大人了。”

江浩然对他话语中的浓浓讽刺并不放在心上:“常兄此话何来,你我认识已久,此次我能升任,你的功劳,我记在心上,刻刻未忘。”

“嘿,不敢当,江大人贵人事忙,我不想多做打扰,不知今日找我来是何事?”

“唉,说起来,我的事已经麻烦常兄太久,如今大事已定,想请常兄来叙一叙,我也知常兄并不想见我,我知常兄不能饮酒,故我以茶代酒,在此谢过常兄,请常兄满饮此杯,从此,我再不麻烦常兄。”说着,郑重的站起身,双手执杯,恭敬的望着常睦。

常睦想了想,站起身笑道:“江大人,草民何敢劳动大人。”说毕一饮而尽,将杯底亮给江浩然。

一丝笑意爬上江浩然的唇角,慢慢坐下:“常兄,我不日即将上任,而那件事……”

常睦笑道:“江大人不必担心,只要按我所说去做,必无后顾之忧。”

“如此甚好,我也放心了,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来,常兄,再饮一杯。”

两三杯茶下肚,常睦看看天色,站起身就要告辞,江浩然也不挽留,常睦转身刚走了两步,忽然弓下身,单手捂着腹部,回过身,另一只手颤抖着指着江浩然,口中咯咯作响,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一缕血丝顺着嘴角滑落,身子晃了晃,颓然倒地,身子连连抽搐,嘴角血沫渐多,暗处闪出两个人,对江浩然躬身下拜,口呼主人。

摆了摆手,江浩然温和的笑了笑道:“把人拖出去吧,记住,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是,小人遵命。”

屋内恢复安静,江浩然喝掉杯中冷茶,从怀中抽出一条雪白的丝帕,仔细的把常睦用的杯子擦干净,放到鼻端嗅了嗅,再无异味,这才放心的舒了口气,每当他解决一件大事,心情就会特别好。

站起身,整整衣襟,环顾了屋内,再无遗漏,忽然看见躲在门外脸色苍白的侍者,面色温和依旧,抬手把侍者召到近前:“若有人来问,知道怎么回答吗?”

这个侍者也是机灵之辈,见到刚才的情景,哪敢言语半句,听到询问,忙赔笑道:“大人放心,小的嘴紧得很,决不会说出去。”

江浩然满意的点点头,走到廊下,一柄油纸伞撑在头顶,青衣小帽的仆人肃然立于身后,在侍者的目送下,离开了陶然居。

一乘乌黑的油壁车静悄悄的停在角门外,两匹毛色如墨的高头骏马喷着鼻息在雨中等候,车夫身穿梭衣,头戴斗笠,坐在车辕上,见他出来,忙不迭的打起车帘,在仆人的搀扶下,他钻进车里,就在帘幕垂下后,忽然打起帘,叫道:“江立。”

“爷,小的在。”江立恭身侍候。

停了停,江浩然温言道:“这个地方儿,我不大放心,你明白了吗?”

“爷放心,小的会处理。”

“要干净。”

“是。”

江浩然这才完全放心,半闭着眼睛,倚在柔软的缎子靠垫上,惬意的舒展双腿,夜光杯中的葡萄美酒闪着血的光泽,清甜淳厚的酒液从口顺喉而下,车行得很稳,就像在镜上行驶,想起常睦愤怒绝望的神情和嘴角的血丝,清俊的面容上浮起漠然的笑意,随意把玩着杯子,一口喝光杯中酒,声音冷如刀锋:“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胡四并不讨厌雨天,想那小桥流水,石马古道,青石小街上,打着油纸伞,或是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在雨中漫步而行,该是何等随意自在。

啪,脑袋上狠狠着了一记打,胡四顿时从美梦中惊醒过来,摸摸脑袋,咧了咧嘴,眼泪在眼眶上打转,硬是没有掉下来,跟着潘玉,她没有学到别的本事,这个忍哭的本事到是见长。

“不错嘛,四儿,已经可以一心二用了!”潘玉满意的看着胡四委屈的神情,恶作剧的念头油然而起。

“我哪有一心二用,你有马骑,干嘛还要我背这些金子,好沉的!”胡四忍无可忍,对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潘玉控诉。

潘玉没有得到刘员外的一半家财,到不是他不想,而是受不了胡四在旁边的冷嘲热讽,刘员外看宝贝儿子活蹦乱跳的出现在眼前,别提多高兴,又知道自己的一半家财也可保住,更是喜出望外,不过,他也没有亏待潘玉,五千两黄金就这么送给了潘玉,另外送了两匹大宛良驹,匹匹价值千金。

胡四很欢喜,她以前从未骑过马,这次见到这么神骏的动物,喜爱之情油然而生,不禁想跃跃欲试,潘玉也不阻拦,直到胡四第六次从马上摔落,他才笑嘻嘻的走过来,把摔得鼻青脸肿的胡四从地上拉起来:“四儿,我有个法子,可以让你不再摔下来。”

胡四听到这话不禁欢喜万分,连连点头,结果潘玉把马牵到集上,居然高价把马转卖,胡四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大包的金子扔到她背上,差点把胡四的小身板压断,潘玉翻身上马,回身对犹自发呆的胡四朗声道:“怎么样,四儿,我的法子不错吧,这样,你就不会再摔下来了。”

按照胡四的脾气,她不应该这么听话才是,可是,人在矮檐下,哪能不低头,胡四是吃够了潘玉的苦头,知道自己除了乖乖听话,再无第二条可走,只能强忍着眼泪,把金子背在背上,默默的随着潘玉的马向城外走去。

几天下来,胡四累得口吐白沫,到得最后几乎走不动,这也就罢了,偏生老天也与她作对,好好艳阳高照的天,转眼间阴云密布,不多时天空就飘起了小雨,还一下就是好几天,这更让她雪上加霜。

心中咒着潘玉,腿肚子隐隐作痛,刚才她在山坡上滑了一跤,差点儿摔到坡下,潘玉装作没看见,依然在前面不紧不慢的骑马而行,看到他身上的雨笠和蓑衣,胡四的气更不打一处来,说什么怕增加她的负担,分明是折磨她,嫌她死得慢。

胡四边骂边走,忽然脚下一打滑,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只听得潘玉大叫着“四儿”,哧啦,袖子被潘玉扯掉一大截,露出莹白的小臂,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向坡下滚去,胡四叫着完了,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看来,她胡四注定要死在潘玉的手里,只是想到不能再见家人一面,心中不禁难过,不过转念一想,反正到时她过不了天劫,一样是个死,此时只不过是早死几年罢了,只是死得有些窝囊,丢了九尾狐的面子。

身子一轻,她睁开眼,发现原来已经身在空中,飞天咒也飞到九天之外,脑中一片空白,啥都想不起来,只等死了。

忽然,什么东西紧紧抓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的坠落,定睛一看,潘玉抓着崖上生长的一株枯树枝,另一只手紧抓着她,神情焦急,心中微动,这样的神情她从未在潘玉的脸上见过,更逞论是为了她,喀啦,枝子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从根上开始断裂,潘玉并未用飞天咒,只是让胡四不要乱动,他会把她拉上来,胡四更是感动莫名,眼泪流得稀里哗啦,看潘玉拉得如此吃力,她一下子想起背上的金子,急忙单手解开打在胸前的结,在潘玉还未来得及出声的当口,潇洒的把五千两黄金抛到深谷中,直到很久,才听到下面传来扑通轻响,此后再无任何声音传来。

入府为奴

哗,胡四从水里冒出来,向岸边游,刚要上岸,一根竹杆斜刺里打到她头上,差点把她打回水里,胡四摸着脑袋,圆瞪着大眼睛,吐出口水,扬手扔了一块金子到岸上,忿忿的再度钻进水中。

潘玉就像个追债的,蹲在河边,眼睛红得像个兔子,他想掐死胡四,想把胡四摁在水里淹死,想把胡四吊起来打死,五千两金子,就这么轻易的掉水里没有了,潘玉到现在还无法想象,当初他抓住胡四,纯粹是为了胡四背上的五千两黄金,没想到胡四居然行若无事的把金子丢掉,几乎要了潘玉的命,二话不说,他抓着胡四就到崖下来找,偏生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潘玉就强迫胡四下水打捞金子。

数数岸上那几块金子,潘玉的怒火更盛,但是他不想想,追根究底,是他要胡四背金子,然后再导致了这些事,潘玉已经想不到这些,他的脑子里只有金子。

过了良久,胡四再度浮上水面,扔上两块金子,不顾潘玉的杆子,拼命爬到岸上,大口喘着粗气,连连摇头:“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下去了,实在是没有了!”

潘玉还待再打,忽然,胡四举起一只玉佩:“别打了,我捡到一只玉佩,应该可以补偿了吧?”

墨绿色的佩上雕着双蟾,雕工精美,质地润泽,虽然上面有泥沙,却不掩其美。胡四抱着头,等着潘玉发火,没想到,他居然没有打下来,偷偷睁眼,潘玉拿着玉佩发呆,目光呆滞,她有点纳闷,从未见潘玉露出这种神色。

“喂,你没事吧?”

“四儿,这佩,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从河里,几块石头恰巧夹住它,我捡金子时,才发现它,怎么,这个不值钱么?”

潘玉轻轻揉捏着玉佩,神色变幻不定,闭目沉思,胡四不敢打扰他,径自攥着衣服上的水,忽然衣襟一紧,胡四被潘玉扯着走。

“喂,做什么,我,我不想再下水了!”胡四吓得脸色发白,潘玉并不理会她,幸好走不多时,就来到一处山洞,洞口被藤萝覆盖,密密垂下如帘幕,若不仔细看,还真不易看出来。

潘玉扯着胡四进了山洞,一股恶臭夹杂着血腥味向面上袭来,胡四感到在进洞时,仿佛遇到了什么阻碍,类似封印的东西存在,但是潘玉轻易的破除了这个障碍。

洞里光线很暗,潘玉打起火折子,洞不深,胡四一声惊呼,因为山洞角落里躺着一团人不像人鬼不似鬼的东西,离得越近,那股味道越浓,胡四忍不住掩住鼻子,可是潘玉却一反常态,甩开胡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个东西近前,蹲下身,轻声唤道:“师兄,常师兄?”

胡四一惊,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潘玉的师兄,不过,既然是他的师兄,应该本事很大,可是却落到如此境地,真真是让她摸不着头脑。

低低的呻吟从常睦的口中传出来,他凭着仅剩的力气从那个坑里爬出来,若不是那两人犯懒,只是挖坑,见他没了气息,以为已经死了,再加上天降阴雨,故把他扔到里面就走了,若非如此,只怕常睦已经做了孤魂野鬼,此生再见不到潘玉的面了。

“师弟……”能在死前见到潘玉,常睦哽咽难言。

“四儿,你到外面守着,不得进来!”潘玉还算冷静,沉声吩咐胡四,胡四摸不着头脑,虽然她很想留下来,但是慑于潘玉的威势,只能悻悻的退到洞外守候。

“死潘玉,死猪头,让你不得好死,让你对我大呼小叫,让你使唤我,哼,让你的脸刮花,以后也娶不到老婆,自己过一辈子,去死,去死!”潘玉走到洞外见到的就是胡四拼命狠踩脚下的小草,已经踩倒一片了,咳嗽一声,胡四听到动静,猛地回头,见到真人杵在面前,漆黑的墨瞳狠狠瞪着她,差点背过气去。

“你,你怎么出来了?”胡四探头看着山洞,里面没有动静。

“你很希望我死吗?”话语虽然温柔,但是听在胡四的耳中不啻于九天霹雳,隆隆作响。

“怎,怎么会,我,我哪有那种想法!”胡四吓得赶紧赔笑,“你师兄怎么样了,不会死了吧?”

潘玉脸一黑,胡四咽了口唾沫,吓得不敢言语,潘玉默立半晌,扬手挥出一道烈焰,将洞中的一切付之一炬,从始至终,潘玉都未说一句话,手心里紧攥着那块双蟾玉佩,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阴郁。

胡四不敢和他说话,只能默默的跟在他身后,这样的潘玉让她感到好怪,以前的潘玉虽然可恶,虽然总是捉弄她,可他不会阴沉着脸。快走到谷口时,潘玉突然说道:“四儿,我求你一件事。”

滴嗒滴嗒,小雨细密如珠,落到屋檐上,再滚落到地下,整片竹林沐浴在细雨中,叶片翠绿,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湿气。

青砖回廊不染纤尘,被胡四擦洗得几乎能映出她的脸色,胡四的脸色并不好看,不过几天,原本雪白的小脸染上层锈色,眼圈黑黑的,胖嘟嘟的小脸颊都凹进去了,腰酸痛莫名,伸手捶了捶,咧了咧嘴。

啪,一块抹布掷到木桶里,桶里的脏水溅到胡四脸上,胡四柳眉倒竖,刚要发火,抬头看见来人,面上一僵,随即赔笑道:“迎春姐。”

一只白嫩嫩的纤纤玉指猛戳了下胡四的额头,迎春咬牙笑道:“小贱人,一会儿没见,你就在这搔首弄姿,说,做出这个狐媚的样子想勾引谁!?”

搔首弄姿!胡四差点暴走,她只不过是捶捶腰,何谈勾引,她想把迎春的肥脸摁在木桶里,让她喝掉这桶脏水,让她的猪嘴里再说不出尖酸恶毒的话。

以上情节纯属胡四臆想,现实中的她,只能谄笑着给迎春捶背捏腿,极尽小人之能事:“迎春姐,你可冤枉我了,我哪敢啊,再说,整个府中谁不知道,我们迎春姐是咱们府里最标致的丫头,哪个男人不想多看两眼。”

迎春撇了撇嘴,显然极为受用:“哼,算你识相,四儿,小嘴儿这么甜,不枉了夫人买你。”

“是,夫人肯买我,是我上辈子修来的,我怎么会忘呢!”胡四边说边咬牙切齿的暗骂,不过,脸上依然带着谄媚的笑容。

“嗯,看你还算勤快,也不仗着有几分姿色就勾三搭四,夫人让我来告诉你,从今儿起,你就可以正式侍候夫人了。”

“是,我能有今天也多亏了迎春姐。”

“机伶点儿,上房可不同于别处,夫人的脾气不太好,端茶要水时留神点,别没眼力。”

“是,迎春姐,我会当心的。”

胡四的心一下子跃起来,连绵的阴雨也不能阻止她的兴奋,一想到离目标越近,她就开心不已。

江夫人是个很美的女人,只是脾气大了点儿,稍不如意,就摔杯砸盘,听迎春说,她的身边已经换了好几个丫头,每个丫头都做不到半年,不是被卖,就是莫名失踪,胡四还听说,那些失踪的,其实已经死了,每每说到这儿,连迎春,这个江夫人的陪房丫头都止不住的咂舌,说她家小姐以前不是这样的人,自从嫁过来后,整个人就变了个样。

青葱柔白的纤纤玉手托着一只青花瓷杯,另一只手掀开盖子,红润的嘴唇轻轻撅起,吹了吹琥珀色的茶水,浅浅喝了口,眉头微皱,喀啷,茶杯合着盖一起掷在地上,上好的青花瓷杯裂了个口,茶水洒了一地,一个青衣小鬟慌忙跪倒,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

“今儿的茶,怎么喝着不对味,小青,你的茶可是越泡越回去了。”

“夫人,我是一直遵照着您的嘱咐泡的。”

“这茶是大红袍?”

“是,是大红袍。”

“水呢?”

“是雾泉山的泉水,等水滚了晾到八分开。”

“你可是用手拿茶叶了,如果是,当心我把你的手剁了喂狗。”

小青几乎快哭出来,连连摇头:“夫人,我一直是用铜勺,没敢用手抓。”

柳眉微蹙:“那怎么今天的茶和往日的不同?”无意中瞟了小青一眼,面色微变,“你居然用了寒露香!”

“夫人,奴婢没有用,只是今天侍候夫人梳妆时,不小心蹭了点在身上,真的,夫人,我没有用!”

对于小青的哭叫,江夫人不耐的挥了挥手,立时上来两个粗壮的仆妇,将小青如小鸡般掐在手下,其中一个照着小青的俏脸就是一顿巴掌,登时鬓发散乱,雪白的脸肿得老高,嘴角流下鲜血,柔弱的身子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哼,你以为你的那点心眼我会不知道吗?”江夫人伸出手指轻轻理了理鬓发,随时保持最美的妆容已成了她的习惯,挑眉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粉面朱唇,言笑晏晏,怎么看都是一个俏佳人,可为何就是得不到他的正眼相看,反而是别人,能得到他的垂青,一想到这里,她就止不住的恨,恨他的无情,也恨这些女人的狐媚,“听说前天,老爷夸你有双巧手,是吗?”

小青身子哆嗦,忽然大声叫道:“夫人,那天,老爷无意间问起夫人房中那幅绣品,我才说的,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的!”

“不敢?呵呵,我看没有你不敢的,那天是赞你的手,只怕过两天,就该赞你的身子了,唉,想必过不了多久,你就能骑在我的头上了!”

“夫人,奴婢不敢,求夫人开恩,求夫人开恩,我再也不敢了!”

“说什么开恩,老爷会这样对我,还不是你们这些个妖精作怪,”话锋一转,江夫人娇笑着,“小青啊,你也跟了我不短的时日,这样吧,昨儿个城南的刘婆说,有个屠户的女人死了,正在物色人,我见你也不小了,丫头大了不中留,我也不和你要卖身银,赶明儿个等刘婆来了,你就跟她去吧,也不枉咱们主仆一场。”

小青涕泪交流:“夫人,我再也不敢了,只求你不要卖青儿,青儿做牛做马也愿意!”

“留你?呵呵,小青,你以为老爷会救你吗,死了这条心吧,乖乖和刘婆走,你若留下,可别怪我不念主仆之情。”说毕就让仆妇把哭闹的小青拖走了。

胡四随着迎春进院,正见的就是这幕,她的心不禁哆嗦了下,暗中埋怨潘玉,看看给她的好差事,唉,但愿她能过关。

别有洞天

不动声色的动动膝盖,手上的功夫却没有停,大理石地面冰凉,虽然有厚厚的地毯,也挡不住凉气往上冒,再加上胡四跪了好久,刺痛由膝盖向上蔓延,直到大腿。

江夫人斜倚在美人榻上,乌黑的秀发松松挽了个髻,鬓边斜插着一朵白玉兰,幽幽的兰香阵阵袭人,铜鼎香炉里燃着百合香,袅袅白烟上升,风一吹,踪影不见。

吃过午膳,江夫人的习惯是睡午觉,给她捶腿的艰巨任务就这么光荣的落到胡四的头上,江夫人还有个毛病,不喜欢用美人捶,却喜欢让丫头动手捶,因为人的手可以直接控制轻重缓急,胡四是新人,原本这个机会不会落到她头上,可巧迎春肚痛,只能让胡四顶上,所有的丫鬟都对胡四寄予深深的同情。

胡四已经捶了将近半个时辰,腰酸背痛手抽筋,可她不敢停,因为迎春说过曾有一个丫鬟就因为捶腿捶出了岔儿,被夫人剁了双手,比起没有双手,胡四更愿意手脚齐全的完成潘玉给的任务。

只不过人总有累的时候,就算是胡四也不例外,虽然她可以用法术,可毕竟怕被人看出来。说起来潘玉这回转了性,不但不再对胡四刻薄,而且教了胡四好多防身实用的法术,原本以胡四的性子是懒得学的,可是他的承诺太诱人,只要一想到,胡四立马精神百倍,学起来也特有干劲,这一学,她才觉得自己还满有天分,只是平时太懒,看来,只要她肯勤修苦练,过天劫也不是这么难。

想归想,胡四手头可不敢懈怠,偷眼看看江夫人,似乎睡得挺沉,她又往旁边挪了挪,想边敲边活动活动筋骨,再跪下去,非残了不可。

“四儿。”美妙的声音听在胡四耳中就是一个霹雳。

她美艳的女主人睁着一双点漆妙目,似笑非笑,胡四干笑两声:“夫人,您醒了。”

“早就醒了,”江夫人在胡四的搀扶下坐直身子,好笑的看着惶惶不安的胡四,她就喜欢看下人们在她面前不知所措、诚惶诚恐的样子,让她有一种主宰感,欣赏够了胡四的窘迫,才慢启朱唇,“行了,你跪得时候也够久了,起来吧。”

胡四如奉纶音,快快站起来,生怕江夫人变卦,另有丫鬟双手捧上一碗银耳红枣莲子汤,双膝跪下,高举过顶,毕恭毕敬捧到江夫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夫人用小瓷勺搅了两下,眉头微皱:“这两天一直觉得胸口发闷,不想吃。”将碗放到桌上,忽然问,“老爷回府了吗?”

胡四知道她指的老爷是谁,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江浩然,本县的县太爷,丫鬟恭敬的回道:“老爷刚回府,回来一直在书房批阅公文。”

“哦。”江夫人点点头,“让厨房做几样点心,我亲自送过去。”

“夫人,老爷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见。”小鬟的声音很低,头几乎垂到地上。

胡四以为江夫人会大发雷霆,没想到江夫人并未发火,只是出神的盯着脚上的鞋子发呆,屋内静悄悄的,惟闻外面的细雨敲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叭声。

“哼,不见,任何人都不见,好了,起来吧,别在我面前碍眼,都出去。”挥退众人,江夫人重新卧在美人榻上,尖利的指甲紧攥着身下的锦缎,冰凉柔滑的缎子,精致的娇容在上面轻蹭了蹭,嘶,细白的贝齿扯掉了一条布片,发狠的嚼了嚼,唾在地上,闭上眼,眼角酸意上涌,一滴泪滑落。

胡四退出房后并没有回下人房,而是避开众人,口念隐字诀,隐了身形向书房而来,穿过一片密密的竹林,竹涛如波,风过处,发出唰啦唰啦声,而书房就在竹林后面,一个僻静的所在,雪白的墙,乌黑的瓦,雕花木窗半闭,不时发出声响,胡四见房外无人,轻轻躲到窗外,透过半开的窗向里窥看,屋内陈设雅洁,不染纤尘,案上放着厚厚的卷宗,一支湖笔搁在桌上,雪白的宣纸被墨玉纸镇压着,上面似乎有个画像,胡四看不太真切,见房内无人,她轻手轻脚的打开窗户,从外翻进去,蹑手蹑脚的开始查找。

书橱没有,桌下没有,屏风后更没有,这个屋子不大,胡四几乎把视力所及之处翻了个遍,就是没有,正要再找,一个轻微的声响传到耳中,胡四迅速翻到窗外,只留了个缝儿,只见她没看出来问题的书橱居然打开,后面是一个暗门,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清俊的面容,温文的仪表,挺拔的身材,不是江浩然是谁。

看他的样子,似乎心情不错,书案旁有一个铜鹤,捍住鹤嘴向右一拧,书橱无声的闭合,江浩然提起湖笔,继续描画,那个图胡四扫了一眼,一个女人的画像,只画了上半身,却不是江夫人,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拈花微笑,娇腮带晕,秋波欲流,虽只是画像,却是风华绝代,仪态万千,不可方物,比起江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胡四已可认定潘玉所要之物定在那暗门里,盼着江浩然快点走,没想到,他不紧不慢的画,丝毫没有离去之意,心中不禁万分焦急,要知道潘玉给她的时间有限,如不能在这几天找到,只怕他的承诺就会付诸流水。胡四蹲在窗外,身上被雨几乎浇透,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江浩然满意的吹了吹画上的墨迹,伸了个懒腰,抻了抻桌边的铜铃,胡四知道那是叫人,果然不多时,江浩然的贴身男仆江立撑着油纸伞来接他,胡四一直目送两人再看不见踪影才再度回到屋内。

回忆江浩然的动作,向右拧鹤嘴是关闭,那打开应该是向左拧,若是潘玉看到胡四的迷糊脑袋终于有片刻的清醒该是何等欣慰,看着书橱一点点打开,胡四也暗自得意,暗门里面黑洞洞的,胡四却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进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话好像是潘玉说的,虽然胡四并不太明白意思。亮起火折子,一段向下的阶梯出现眼前,胡四向下没走几步,耳边传来水声,只是听不太真切,走下不知多少级,水声更大,拐了个弯,胡四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一条银色的瀑布飞流而下,汇聚成一个深碧色的寒潭,隔得很远都能感到里面冒出的丝丝寒气,银白的桂树上满是莹澈的桂花,地上铺满厚厚的花瓣,踩上去香软绵厚,除了水流声,再无任何声音,胡四掐灭火折,小心翼翼的向前蹭着,这里总给她一种阴森诡异的感觉,非常诡异。

哗啦,大片的水花溅到胡四身上,宛如冰珠,打得她生疼,定睛看去,一个全身赤 裸的女人从潭中站起。

透明的轻纱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并不能起到丝毫遮掩的作用,反而给她凭添了几分艳魅,乌黑如墨染的长发海藻般湿漉漉的披在胸前后背,直到小腿,随着她轻柔的呼吸,美好的胸房轻轻的起伏着,秀挺的脖颈下是精致的锁骨,纤秀的腰肢下伸展出完美的弧度,轻盈的跃上岸,胡四见到了她此生所见到最完美的腿,那么纤柔,那么白细,她甚至于能看到肌肤的紧致,呼吸几乎一窒,女人见到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男人。

但是胡四没有看到一样,就是她的脸,她的脸自始至终都隐在浓密柔长的发里,纤美的天足落在桂花上,她的动作优雅随意,胡四发现,虽然她没有看到这个女人的脸,却已经被她举手抬足的动作深深吸引,绕过桂树,一个精美的珊瑚床映入眼帘,血红的珊瑚床正中镶着一颗拳大的夜明珠,散发出淡淡的珠光,单只这颗夜明珠,已是价值连城,但是真正吸引胡四眼光的并非夜明珠,也不是珊瑚床,而是镶在床两侧的东西,胡四的眼球差点瞪掉了。

乌沉沉的寒铁八卦,散发着刺骨的寒气,这本应在道观里的东西却被放到了粉帐流苏的牙床之上,胡四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么容易就让她找到潘玉要的东西。

胡四再顾不得其他,提起裙子向珊瑚床奔去,跑到近前,顾不得寒铁的寒气,伸手就想把铁八卦拿下来,手指刚碰上,还未真正沾到,全身如遭雷击,一股大力把胡四直接弹了出去,后背撞到桂树,震落了一树的花瓣,胡四掉到地上,虽然下面的落花很厚,不算很疼,也摔得她两眼发黑,眼冒金星。胡四想爬起来,可是刚起到半截,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一堆杂乱的场景,很多人很多事,一下子闪现在她的脑中,宛如洪水,滔滔而下,冲击着她的大脑。

胡四晃晃头,等到脑中平静下来,刚想爬起来,突然,一双雪白的脚蓦然出现在眼前,白晰的肌肤,隐约可见里面青色的细小血管,淡粉色的趾甲,宛如十朵小小的花朵,静静的绽放。胡四勉力抬起头,一双妖异闪亮的黑眸定定的望着她,轰,胡四脑中一片空白。

另类面目

胡四本身就是妖怪,而她出生的涂山妖怪更是多种多样,若说胡四也会害怕,只怕没有人,哦,妖会相信,在涂山,胡四的胆子大是出了名的,从小到大,她活了快三千岁,几乎已经把胆子练得比天大,就算是面对雷神的淫威,胡四都没有低过头,就算是对着潘玉,她也从未在心底里产生过丝毫惧意。可是现在,面对这双冰冷无情的美眸,胡四第一次尝到了害怕的滋味。

黑白分明的翦水双瞳,漆黑如墨玉的瞳仁,晶莹剔透,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眼睛可以流露出人的情感,胡四虽然涉世未深,却也知道这点,但她看着这个女人的眼睛,爱与恨,情与仇,悲伤、愤怒、喜悦、忧郁,任何感情都没有,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女人就像一个冰冷的瓷娃娃,漂亮的大眼睛里没有一点人类的情感,一股寒意从心底升上来,胡四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个字,她忘了自己用了隐身咒,而这个女人却可以看到她。

“你想要那个东西?”女人开口了,银铃般的声音透着冰雪般的寒意,直接把胡四冻住了,不过,她也得承认,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比沈香的声音还要好听得多。

注视着她的眼睛,胡四发现那里面好象有个小抓子,直接抓住她的心,让她再看不到其他,胡四觉得很奇怪,这样一个没有心的美人,却有这种妖异的能力。

胡四不由自主的点点头:“是,我是想要那两个东西。”胡四觉得这个女人有些面善,她见过不少美人,但是如果见过这样的美人,不可能会忘记,她歪头打量着女人,忽然一滴水珠从女人的眼睛里滚落,吓了胡四一跳。

“你怎么哭了,是谁欺侮你了?”看到那滴泪水,莫名的悲哀从心底里涌现,胡四忍不住想问问。

更多的泪水从女人的眼中涌出,诡异的是她的面部依然没有变化,这样奇怪的场景吓坏了胡四,她有些不知所措,胡四的心向来很软,最见不得美人落泪。

女人蹲下身,抓住欲躲藏的胡四,她的手指比冰更冷,紧掐着胡四的手腕,尖利的指甲深深陷在肉中,胡四疼得尖叫,却甩不掉,“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外人了,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外人,你的身子好暖,不要叫,小妹妹,我不会伤害你的。”

胡四吓得浑身哆嗦,女人边掉泪边靠近她,“小妹妹,你真可爱,放心,我不会害你,我只是一个人太寂寞了,我只想找个人陪陪我,不要怕,不要怕,”苍白的嘴唇慢慢贴近胡四的脖子,在柔滑的肌肤上缓缓磨蹭,小巧的舌尖轻舔了舔,胡四颤了颤,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她想躲却躲不开,女人用力的吸了口气,“小妹妹,你真美,你真香,我想,你的血一定也是香的!”胡四但觉颈上一阵剧痛,全身的血液如欲倒流,忍不住高声大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把女人甩到老远。

伸手摸摸脖子,就着亮光定睛一看,整个手上都是鲜血,只怕再晚点,她的脖子就会被咬断,女人倒在地上,头发散披在线条优美的背上,背部轻轻起伏,一会儿,她抬起头,惨白的樱唇上满是红艳的血迹,一缕血丝从嘴角滑落,抬手抹了抹嘴角,她仔细的把胡四的血液舔净,似乎有点意犹未尽,大眼睛直直的瞪着胡四,胡四身上的寒毛根根倒竖,后退了几步,一下子蹿到桂树上,全身哆嗦着,再不敢下来。

女人瞪了一会儿,胡四以为她会爬到树上,赶紧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这趟差事居然这么棘手,转眼一想,谁让她油蒙了心,光看到眼前的小利,被潘玉这害人精所骗,想到此,胡四怒从心头起,抬起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越想越愤恨,还待再打,耳中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极轻的脚步声,听觉恐怕是胡四此时所剩不多的骄傲了,立时停手,躲在枝干浓密处,好在桂树很大,藏个把人倒不成问题,胡四挑了个地方,底下的人看不到她,她却可以看到下面发生的一切。

胡四刚躲好,那个人就来到了树下,若再晚一分,只怕就会被发现,胡四定睛看去,却发现来人身形很眼熟,再仔细一看,来人居然就是江浩然,适才,胡四见江浩然从暗门里出来,已是怀疑万分,只是她来了有些时日,江浩然对待下人很好,也不像江夫人那般的刻薄,是个好主人,她总是不想往歪处想,就算是见到那个变态的女人,她也想到也许是他有苦衷才把她关在这里,毕竟,一个喝人血的疯子,还是莫要放出去的好。

江浩然并非自己来的,他的手里拖着一个鼓鼓的麻袋,袋子不停扭动,解开袋口,用力一抖,一个小孩子从袋里滚出来,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几乎被撕得一条条的,露出粉嫩的肌肤,雪白的小脸满是泪痕,眼睛惊恐的大睁着,被眼前的景色震憾住,江浩然一把拎起他,大步走到女人跟前,蹲下身,用力捏住女人尖尖的下巴,把男孩儿推到她面前:“竹君,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好东西了。”

竹君瞪着大眼睛,慌乱的注视着男孩儿,有些不知所措,江浩然见状,从袖筒里取出一柄小弯刀,露出雪亮的刀锋,刀光一闪,男孩儿白细的颈上多了条淡淡的血痕,很快,鲜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慢慢向下流,竹君一下子愣住,喉咙忍不住动了动,眼珠不错的盯着那道伤口,男孩儿已吓得不敢哭泣,恐惧的瞪着竹君,不知为何,这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女人会让他怕得要死。

竹君再也忍耐不住,新鲜的甜蜜的血液诱惑着她,一把抓住男孩儿的胳膊,不顾他的尖叫,张口咬下去,滚烫的血液从嘴巴一路下滑到达胃里,空落落的胃一下子温暖起来,饥肠辘辘的感觉顿时减少。

下巴突的一痛,嘴大张着不能闭合,江浩然伸手捏着竹君的脸颊,将她的脸硬生生从那染满鲜血的颈上掰转过来,不顾竹君的抗议与反对,低头轻轻含住那张开的樱唇,苍白的唇上还有鲜血,吸吮着,血液卷入江浩然的口中,一种别样的感觉猛然刺激了他,熟悉的热意从小腹升起,他的手开始不安分的抚摸竹君的身子,力量越来越大,竹君皱着眉,手指还紧抓着男孩儿的细胳膊,她不喜欢这样,而且她还没有吃饱,蹙眉想躲开江浩然的热吻。

她的躲闪惹得江浩然心中不悦,离开那张让他久尝不厌的樱桃小嘴,另一只手猛的把垂死的男孩儿夺过,恶毒的笑容浮上嘴角,声音轻柔如细雨:“乖,你是不是没有吃饱?”

竹君点点头,就要夺过去:“给我,给我!”

“那好,你只要乖乖的听话,我会让你吃饱的。”修长的手指在竹君滑嫩的肌肤上轻轻游走,眼神变得越来越炽热,“只要你肯乖乖的。”

一缕血色从竹君的眼底渐渐向上蔓延,她的表情几近疯狂:“求你,给我,我好饿!”

嘶啦,当竹君再度咬上男孩儿幼嫩的颈项时,她身上半透明的薄纱被江浩然用力扯掉,露出了比例完美的身体,因为吸血,冰冷的身子回复了些许暖意,瓷般的肌肤上染上层薄薄的晕红,江浩然再无法忍耐强烈的欲望,在本能的驱使下,人变成了野兽,呜,竹君发出一声闷哼,拼命扭动身子,想阻止他的野蛮行径,怎奈她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小,她还舍不得到口的美食,最终屈服于他的力量,放任自己成为□的奴隶。

这一切野兽的行为就发生在胡四眼皮底下,开始对江浩然的作法,她感到异常愤怒,若不是潘玉有嘱咐在先,依胡四的脾气早就爆了,可是后来眼前发生的一幕实在已经大大出乎胡四意料之外,她所见到的江浩然表面上衣衫整齐,却紧紧伏在竹君的身上,嘴里发出低低的吼叫,身子不停的耸动,在他身下的竹君宛如巨浪中的一叶小舟,细白的牙齿紧咬着男孩儿纤弱的颈项,血液顺着嘴角滑过线条优美的颈,再滚落到地上,陷入一地落花之中,她蹙着细长的眉,紧闭着眼睛,弯翘的睫毛轻覆在眼睑上,形成了一层浅淡的阴影,显然,她并不舒服,江浩然对于她的缄默并不满意,甚至于有些愤怒,猛然使劲捏住她尖俏的下巴,强迫她的嘴从那个已经死亡的孩子颈上挪开:“给我睁开眼睛,该死的女人!”

竹君身子轻轻颤抖,不知是因为他突然加剧的猛烈顶撞,还是因为他的声音,手中紧抓的孩子被抛到一边,江浩然的双臂从前往后抱住她,坚实的胸膛不时磨擦着她的柔软,嘴唇啮咬着她的唇,她的颈,她的胸,竹君不想这样,可她摆脱不了江浩然的桎梏,他身体的一部分深深埋在她的体内,无论她如何挣扎都不能摆脱,相反,她的挣扎让他变得更加兴奋,更加狂暴和火热。

她痛苦的瞪着江浩然,圆润苍白的指甲蓦然闪现出一股黑光,指甲尖突然暴长了几寸,尖利的指甲紧紧陷在江浩然的背部肌肉中,很快,他背后的衣服颜色变成深红,然而,他并没有如竹君想像中的放过她,反而更加紧了凶猛的攻击。

当江浩然渐渐沉浸于这种极度疯狂的快感中,脖子猛然间剧痛无比,身子僵住,身子里的血液向着一个方向流,他想忍住,奈何他也是人生肉长,只要是人就无法承受的痛由脖子向全身蔓延,他忍不住大叫一声,猛的推开竹君,右手颤抖着摸了摸脖子,着手处一片濡湿。

诱与反诱

“你敢咬我!”江浩然又惊又怒,惊的是,没想到以前连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弱小女子居然敢咬他,怒的是,她的表情居然满不在乎。竹君并不在意自己赤身裸体,妖俏的玉颜红润靓丽,淡红的小舌沿着唇舔了一圈,正待说话,突然面色一变,双手握住咽喉,猛的呕吐,鲜艳的液体从嘴里滴到地上,她几乎把刚才吸的所有的血都吐了出来,直到再也吐不出,才颓然的倒卧在地上,喘息着,脸色惨白。

“怎么,吃坏了肚子?”江浩然并不以为然,撕下一条衣襟,胡乱包在颈上,布片碰到伤口,钻心的疼。

“你的血,是苦的!”竹君瞪大眼睛,冷冷的注视着他。

“哼,苦的!哈哈,我告诉你,我的血不但苦,还是黑的,我的心都是黑的!哈哈!”江浩然疯狂的笑声震动花树,桂花飘落如雨,“我十年寒窗苦读,结果得到了什么,是排挤!是白眼!是冷遇!”他的神色突然激动,一把握住竹君的肩膀,不顾她的踢打,带着她向外走。

“放开我,放开我!”

“放了你!哼哼,为何要放你,竹君,”江浩然声音突然转柔,“莫要惹我,否则,可别怪我弄疼你!”连拖带扯的把竹君拉到书房,刚一走出暗门,竹君猛然大叫一声,抬手遮住双眼,想向后退到阴暗处,可江浩然的力气比她大得多,紧攥着她的胳膊生生扯到了桌边,竹君柔软的纤腰狠狠撞到桌子角,长发甩在空中,再飘落下来,散在桌面上,丝丝缕缕,江浩然突然伸手握住她的纤腰,强行压倒在桌上,脊背下是画纸,寒气和潮气透过薄薄的宣纸渗进她的肌肤,竹君动动腰,正要推开江浩然,突然,她闷哼一声,声音被贴上来的唇给堵了个严严实实,熟悉的律动再次占据了她的身心,她的身体随着江浩然的动作而前后摇晃着,身下的桌子嘎吱嘎吱响,在她快要窒息时,他放开了她的唇,紧贴在她的小耳边,一遍遍的轻声唤着她的名字:“竹君!竹君!竹君!”

在他频频轻声呼唤中,竹君的墨眸渐渐染上层薄薄的雾般的轻纱,瞳孔慢慢扩散,表情渐渐平静,安静的伏在他的怀中,江浩然的汗水撒在竹君羊脂玉似的肌肤上,汗珠顺着肌肤滑落到桌上,江浩然抱着她,宛如抱着一块冰雕,彻骨的寒冷,每到此时,他都会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以前。

竹君怕冷,偏偏体质茬弱,一年四季,手脚总是冰冷,每当她冷得难受时就会恶作剧的突然把手伸进他的衣襟内,冰得他大叫一声,而她则咯咯笑着,如铃的笑声回荡在空寂的屋内,那时的他们并不富裕,甚至于是贫穷,靠着祖上留下的几亩薄田和她瘦弱却灵巧的双手纺绩,在昏黄的灯下,他在窗前苦读,而她则安静的在一边纺绩,纺车的吱哑声音伴随着沙沙翻书声,在他的耳中听来是如此的和谐,偶尔抬头,看到她乌黑的双眼,透露出无比的温柔,那温柔无远拂界,疲惫的身心在清茶的袅袅香气中得到舒缓,在她温柔的微笑中,振奋起精神,再度埋首书中,他不敢懈怠半分,因为在成亲的时候,洞房花烛夜的那刻,他郑重的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虽然已经过了几年,但那承诺时刻印在他的心头,为了竹君,为了他们的将来,他也要发奋图强。

命运总是与他开玩笑,一次次的名落孙山,一次次的讥讽嘲笑,一次次的心灰意冷,他甚至于不敢回家,不敢面对竹君殷殷的期盼,只能在最低等的小酒馆里买醉,靠酒来麻痹自己,当他因为无钱付酒帐而被伙计拳脚相向打出酒馆时,躺在冰冷潮湿的街道上,冷雨浇在脸上,浇在身上,浑身泥泞,每当这个时刻,总会有一顶青油纸伞无声的撑在他的头上,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端,“回家吧,相公。”

每到此时,他就会老实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的跟在她的身后,任由她拉着他的手,在湿冷的雨夜中,她冰凉的小手却是他心中唯一的温暖,他的泪水,他的愁闷,也只有在此刻,得到彻底的渲泄。

江浩然是远近闻名的才子,但是考试不单单靠有才上榜,当他第四次落榜的时候,一个同窗给他引见了一人,正是此届的主考官,当他激动的听到凭着他的文章,完全可以榜上有名时,他的心几乎飞起来,可是听到下一句话,他又跌到了绝望与痛苦的深渊中。

那一晚,他彻底的喝醉了,竹君温柔的小手轻拭着他额上的冷汗,他睁开眼睛,望着那双温柔中透着关切的明眸,脑中却不停回荡着那句话和主考官诡异的目光。

江浩然突然打了个激灵,从回忆中清醒,温柔的环抱住竹君,轻声哄慰着,仿佛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受着他的温柔呵护,一件宽松的外袍披在竹君的身上,袍子很大,穿在她的身上太肥了,瘦弱的肩膀一把骨头似的,江浩然怜惜的轻抚着竹君的肩头,浑忘了怀中的女子已再不是以前柔弱,“乖,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直将竹君送到珊瑚牙床之上,放下粉色锦帐,收拾妥当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过了很久,粉色的纱帐掀开,尖尖的十指轻挑开冰绡般的纱,露出一张冰冷的素颜,水晶般剔透的琉璃明眸轻转:“你已经弄了半天了,不累吗?”

空无一物的床侧传来少女的埋怨声:“喂,有没有更好的法子,我弄不下来!”

胡四手脚并用,正在和寒铁八卦较力,这次她学了乖,没有直接去生掰,而是用了潘玉所给的一个小抓子,扣在铁八卦上,用力向外拉,她都将床拉得吱吱响,却撼不动铁八卦半分,沮丧间,她想问问竹君是否有好办法。

不过胡四没有料到方法居然如此的简单,只见竹君轻巧的走到她面前,优雅的抬起胡四的手腕,樱红的小舌轻舔了舔胡四的皮肤,嘴微张,露出一口细白贝齿,狠狠的一口咬落,胡四长声惨叫,还未等甩脱竹君冰冷的箝制,她已经将胡四的血抹到铁八卦上,一道冷光闪过,血渗进铁八卦中,喀,一声轻响,八卦应声而落,咣当,掉到地上,竹君扯着胡四,拽到另一边,依样将血抹上。

“你,你是怎么知道,知道这样做的?”胡四很害怕,她发现,自己成了傻瓜。

竹君睁大眼睛,有些迷惘,晃晃头,“我,我是怎么知道的?”自言自语,完全忘了胡四的存在,只是抱住头,秀眉紧蹙。

“你还是躺会吧,不用想得这么辛苦,”胡四悄悄向后退,“睡一觉,也许就想起来了也说不定。”

胡四抱着腕子,好在血已经止住,她害怕的瞪着眼前的冰美人,通过刚才的接触,她已可断定,这个女人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而是一种非人非鬼的生物,这让她更加害怕,想起故老的传说,她有些发颤。过了好一会儿,胡四才想起来,赶忙从身上找了个包袱皮,把两个铁八卦撂在一起包好,她认为潘玉很奇怪,连包袱皮都是特意给她的,古怪至极。

从头到尾,竹君都没有正眼看胡四,只是呆呆的瞪着顶子,连胡四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在意,出了暗门,胡四从窗子翻到外面,躲到竹林中,长长出了口气,刚才的她,吓得连汗都出不来了,拍拍心口,连叫好险。天色渐晚,胡四赶忙背着铁八卦回到自己住的屋子,放到床底下,这才松了口气,正要擦汗,门外人影一闪,迎春带着满脸的怨气进屋,看到胡四,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揪住胡四的脸颊,胡四痛得大叫大嚷,迎春骂道:“死丫头,疯到哪去了,知不知道多少人找你!”

胡四有些自恋,她总认为所有的人应该围着她转,可是现在,她无比的恨这种想法。动了动膝盖,刚要直直腰,啪,后背就挨了记竹棍,竹棍打在肉上,既不会打坏,着肉又很疼,正是居家必备的打人工具,胡四暗地里咧了咧嘴,抬头却换了副笑脸,“夫人。”

江夫人换了身鹅黄刺绣如意纹的衫裙,裙上精致的花纹如同她面上完美的妆容,眉长眸亮,唇红如丹,轻瞟了眼跪地的胡四,一滴豆大的汗珠从胡四的额上滚落时,她才动了动唇:“以后还会再犯吗?”

胡四如聆纶音,赔笑道:“夫人,奴婢再也不敢了。”

江夫人似笑非笑:“起来吧,别再跪着了,省得有人心疼。”

胡四一呆,还未反应过来,啪,牙筷与桌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江浩然皱眉不乐:“夫人!”

江夫人笑颜如春花初绽,举起手中的白玉杯,放到唇边,“相公,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什么?”说罢举杯一饮而尽,手抚着略略发红的颊,笑道:“今天的梨花白,怎么格外的醉人。”

“夫人,你醉了!”江浩然尽量压抑着胸中的怒气。

“醉?哈哈,我何时醉了?”江夫人笑不可抑,娇躯几乎伏在桌上,江浩然叹了口气,让丫环把江夫人扶进内室,胡四只能和迎春一左一右的搀着江夫人,打湿了布巾,把江夫人额上的细汗擦净,江浩然一直默坐在一旁,直到胡四和迎春收拾完毕,才挥退众人,房内很快就剩下夫妻二人。

默坐半晌,江浩然突然一笑:“夫人,还要装到几时?”

“装!”细白的纤手紧攥着纱帐,直到青筋迸出,微一用力,半张床幔飘落,露出一张娇艳的媚颜,只是此刻秀目如刀,闪着凛冽的光泽,掠了掠鬓边的秀发,嫣然一笑,“相公,你好冤枉人。”

江浩然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抬手轻拢了拢江夫人的秀发,蓦然抓紧,不顾江夫人的痛呼,将她的身子扯到身前,另一只手轻抚着那张芙蓉秀颜,唇畔挂着一缕浅笑,“如果还想让我叫你夫人,就不要再监视我。”

“监视?真是好笑,我怎么会监视自己的相公。”虽然头皮被扯得生疼,江夫人面上的笑容未减,反而更见娇媚,纤手轻轻攀住江浩然的胳膊,轻轻抚动,温软的身子紧紧贴到江浩然的身上,轻轻蹭着,“相公,亲亲相公,不要再说了,人家痛得很,慢些,松开些,让人家喘口气,”脸贴在他的胸上,闭上秀目,声音娇懒如醉,“相公,今晚留下吧,嗯,好不好!”

望着江夫人露在衣外的一截雪白的秀颈,江浩然忽的一笑,低头轻嗅着江夫人颈中的幽香,引得喘息阵阵,很快,衣襟半解,露出一痕雪脯,江夫人轻轻蠕动着,娇喘着,似拒还迎,头上的金钗拔掉,掉落一头乌黑的秀发,如瀑的散落在雪白的枕上,映着红润的玉颜,格外引人,江浩然的手指在她的身上顽皮的轻跳着,拨弄起火热,然后再寻找下一处起火点,突然,江夫人身子剧震,握住江浩然的手腕,涂着凤仙花汁的尖利指甲深深扎进肉里,一缕血丝慢慢滑落,秀目愤怒,“相公,你在做什么?”

雨过天晴

江浩然的指尖捏着一根牛毛细针,针尖在柔和的灯光下发出惨淡的蓝光,一如江夫人惨淡暗味的脸色,不过短短的时间,红润的玉颜转为灰白,娇艳的樱唇发青,恨恨的瞪大眼睛,“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慢慢站起身,江浩然小心的把针插到一个鹿皮套里,瞟了一眼喘息不定的江夫人:“别担心,不是毒,只是一点点麻药,让你不能乱动。”轻拍拍了江夫人的颊,“放心,我还舍不得让你死。”

江夫人脸色剧变,“死?!你这个禽兽,居然这样对我!”

“禽兽?呵呵,夫人,”江浩然压低声音,黑眸闪烁不定,“比起你们一家,我算得了什么?”

江夫人细眯起秀目,勉强抬高颈项,从齿缝里说道:“我们一家,哼哼,姓江的,莫忘了,是谁让你爬到这个位置上,又是谁让你得到现在的一切!”

抬手捏住江夫人尖尖的下颌,加重力道,满意的看到美人眼中痛苦的神色,江浩然才附到江夫人耳边:“我当然知道现在一切是谁的功劳,不过,我也不会感激半分,有回报,就要有付出,我付出了,自然要得到回报,只是我付出的实在太多,而这回报,又太少了。”

江夫人冷哼一声:“你现在和我耀武扬威,怎么那时可怜的像条丧家之犬,是谁跪地求我爹爹,是谁跪在我面前,卑微的像条狗!”

刀锋般的愤怒在江浩然眼中闪现,浓眉微皱,怒色一闪而过,冷然一笑,“现在你尽管说吧,只怕过不了多久,你就连这点力气都没了,说,尽情的说。”

江夫人秀眉倒竖,杏眼圆睁:“姓江的,你究竟想做什么?”

好整以瑕的撩衣坐在椅上,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抿了一口,眉头一紧,“我讨厌大红袍。”随手将茶杯放到桌上。

江夫人突然失声笑起来,起先声音不大,后来却越来越大,开始江浩然还能泰然处之,可后来就有点失去耐性,“有什么好笑的?”

江夫人咯咯娇笑,几乎喘不上气来,“我笑你,到了现在,还掂记着那个贱人!哈哈,贱人!”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江浩然声音突然转柔,但在江夫人耳中听来,却是催命魔音,只是此时的她已经全无顾忌,“我说‘贱人’!你不明白吗,相公!那个在你书房里,被你视如珍宝的‘贱人’!”

江浩然再也忍耐不住,一巴掌扇过去,“闭嘴,不准你这么说她,你以为自己很高贵么?”

雪白的脸颊上五个清晰的掌印鼓起来,一丝鲜血从嘴角渗出,“哼,我是没有那条母狗高贵,可惜呀,被你呵护的只不过是一条千人枕万人睡的母狗!”

江浩然不怒反笑,“你找死吗?如果想死,我大可以成全你,可你这么说,当心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夫人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这让江浩然感到了一丝快意,正要说话,房外人声鼎沸,突然,响起拍门声,家人江立的声音传到耳中,“老爷,老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打开房门,江立脸上一块黑,一块白,身上湿了一半,衣衫凌乱,很是狼狈,江浩然略有些不快,脸沉下来,“江立,你的差可是越当越回去了,难道我说的话你都当了耳旁风!”

江立见主子脸色不善,赶忙急急跪倒,“爷,出了大事了,小的不敢不回!”

“讲,如果不是要紧事,当心你的腿!”

“爷,小的不敢欺瞒半分,书房,书房走水了!”

江浩然听到“书房”两字,才注意到远处的天空已经红了半边,暗红的颜色像凝固的鲜血,浓烟滚滚,直冲霄汉,家人穿梭往来,提桶端盆,都去救火,他的身子差点软倒,若不是扶着门框,只怕已经坐在地上,心中只有两个字:“竹君”,冷眼瞅到江立还在眼前,不禁怒从心头起,抬脚踹过去,“还不快去救火,还等什么!”

江浩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屋,脚下虚浮,仿佛腾云驾雾,浑浑噩噩,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突然,一阵嘻笑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江夫人笑不可抑,眼泪都流出来,“哈哈,你的心肝,你的宝贝,哈哈,这把火烧得好,烧得太好了,否则我也不会再容她活到如今!呃……”江浩然猛的扼住她细白的颈项,“闭嘴,贱人,你给我闭嘴!”江夫人玉颜惨淡,手足乱动,拼命想要挣脱,却无论如何也甩不掉,也不知过了多久,江浩然发觉身下人不再动弹,一惊之下放手,这才发现江夫人双目圆睁,舌头伸出,颤抖着伸指探了探口鼻,呼吸俱无,江浩然呆了呆,脑中念头飞转,看着江夫人的尸身,一个主意在心中升起。

漆黑的地道,墙壁发出淡淡的绿光,仿佛无数的细小亮点,绿莹莹的碧光照在江浩然的脸上,乍一看,还挺吓人。他的手中拖着江夫人的身体,地道有点窄,他走得并不快,行不多时,来到到书房下的那处所在,原来他府中的地下都有地道相通。

放下手中尸身,疾步找了一番,流水潺潺,树影孤单,空寂无声,不见竹君的身影,心中一凛,紧接着发现珊瑚床头的寒铁八卦不翼而飞,这一惊可将他惊出一身冷汗,回身望着尸体,牙关一咬,从怀中掏出了一颗乌黑的珠子,走到尸体旁,扶起尸身,撬开牙关,就要将珠子放到她口中,手指刚伸进尸体的嘴里,突然嘴一合,牙齿狠狠咬住了他的手指,疼痛钻心刺骨,无论如何,他都甩不脱,尸身的眼睛睁开,大眼睛里空洞洞,喉咙里发出咝咝的声音,表情似笑非笑,衬着喉咙上的乌青,嘴角的血丝,说不出的怪异,尸体张开十指,指尖如勾,紧紧抓住江浩然的胳膊,吐出手指后照着他的胸口咬下去,哧啦,衣襟连着一片血肉被扯下来,江浩然痛得大叫,怎么也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十指如钢爪,牢牢握着,让他难动分毫,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小嘴一口口的撕掉自己的皮肉,痛得全身直颤却不能动,这种感觉让他几乎发疯、发狂,再难忍受,江浩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束缚,从靴筒里拔出护身匕首,猛的向江夫人的尸身刺去,一刀,两刀,三刀,腥甜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他的身上,他几乎用了全力,直到尸体倒下,还不肯罢手,直到力气全无,颓然的坐倒在地,瞪着血肉模糊的尸体发呆。

啪啪啪,拍掌声在耳边响起,江浩然身子猛然一颤,不由自主的握紧匕首,“精彩,真是精彩!”回头看时,一个青年男子从桂树后转出,虽是布衣,却不掩其绝代风华,星子般璀璨的双眼中透露出莫名的冰冷,仿佛将人冻住一般,虽然他一直在笑,江浩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怎么样,亲手杀人的感觉好吗?”清朗的声音却有着冰雪的寒意,“是不是比借刀杀人或是别人杀,来得更直接,更痛快!”

江浩然向后退了两步,“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本府,好大的胆子!”

“呵呵,官老爷的做派可是十足十啊,可惜,对本少爷不起作用,”潘玉说着蹲下身检视血糊糊的尸身,口中啧啧称奇,“真下得了手,一夜夫妻百日恩,怎么说你们也同床共枕过,居然下得了如此狠心,佩服,佩服!”

“哼,擅闯本府者一律按罪入狱,你想离开,可是不能了,”江浩然举起匕首,猛的向潘玉扎去,当,全身猛然剧震,定睛看去,哪里有人,面前正是那株巨大的桂树,匕首扎在树身上,不,正确的说是扎在一块寒铁八卦的缝中,大小正好契合在匕身上,无论怎么拔也拔不出,奋力拔匕首时,耳畔一热,一股暖气吹到耳上,江浩然大惊,猛然回身,哪里有人影,寂静中的空中传来笑声:“江大人,这滋味可好得很吗?”

一阵冷风吹过,江浩然哆嗦了一下,再闪目看去,江夫人的尸体依然躺在地上,尸体完好无损,何曾有半点损伤,再摸摸脸,也没有血腥,刚才的一切仿佛如在梦中。

“你是谁,是人是鬼,给我滚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男人,出来,滚出来!”

青影闪动,潘玉再度出现在江浩然的面前,唇上的笑容褪去,举起手中的玉佩,“江大人,可认得这块佩?”

“原来你与常睦是一伙的,难怪你进得了这里!”到得此时,江浩然才算恍然大悟,不过,为时已晚。

“常睦帮你做过什么,我不想再问,你为了自己的私利,将他杀害,我却饶你不得。”

“怎么,凭你也杀得了我吗?莫忘记,我可是官,若是当真斗起来,看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官?哼,当真是好威风,好杀气,可惜啊,你逃得了阳间的刑罚,可也能逃得了冥追吗?”

“冥追?我阳寿未尽,尚有三十年的禄运可享,冥追又能奈我何?”江浩然对潘玉的话并不在意。

“是么,当真不能奈你何,可是,她呢?”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从树后转出,清丽脱俗的秀美容颜,不再是那个无心的瓷娃娃,清澈的大眼中满是泪水,看到江浩然,泪再难忍住,滚下面颊,跌落到衣襟上,跌落到她手中一段晶莹如玉的竹竿上,再滑到地上。

“竹君!”叫着她的名字,他向前走了一步,竹君却向后退了一步,只是一步,她再不会投入他的怀中,再不会叫着他的名字,江浩然死死的瞪着她手中的竹竿,几乎将眼珠瞪裂,“你和常睦是什么关系?”他哑声问。

“聪明!”潘玉打了个响指,表情不再玩世不恭,“常睦是我的同门师兄,你以为还魂禁术是任何人都能施行的吗,太天真了!施术之人会折寿,而让他施术的人也不会好过。”

“那又如何?”江浩然面色平静,声音有点嘶哑。

“那又如何?真轻巧的话,这么多条的人命,岂是说算就算了,你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惜出卖自己的发妻,呵呵,读书人做到你这个地步,真是枉读圣贤书。”

江浩然悄悄退了一步:“说下去。”

潘玉笑了笑,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刀锋般的尖锐:“为了你的升迁,你娶了上官之女,得到了这个县大人的位子,然后,凭着你出色的样貌,你又再次得到了总督大人之女的垂青,想必你这夫人之死也是在你的算计之中,我没有说错吧,江大人,这一系列的裙带关系,你可是运用得宜啊。”

竹君身子晃了晃,泪眼婆娑的翦水双瞳望着江浩然,这是她的夫啊,她痛苦的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我一直很好奇,在你的眼中,人命真如草芥蝼蚁吗?杀人时,你是如何想的,不怕报应?”

“报应!哈哈,你可有尝过十年寒窗,满腹才华,无人问津,次次名落孙山,被人冷嘲热讽,这些滋味你可知道,你不知道,从出生就享受着华服美食的人无法理解这种痛苦,没有经历过痛苦,就不要去评价我的作为!”

“也许我的确没有受过什么苦,可是,你牺牲自己的发妻时,可有想过她的感受,一个女人的贞节就毁在你的手中,你可想过?”潘玉还待再说,竹君走上前,握了握手中的竹竿,“你所做的一切,我并不想再问,只是,你把我困在这里,却是为何,为什么要把我做成一个无知无觉的木偶,相公,你可知道,我的心有多痛!”纤柔的手指紧攥着胸前的衣襟,那里面隐隐传来轻微的爆裂声,每次喝血,每次被粗暴的对待,她的心就碎一块,每一次的碰触都让她的心多一个裂纹,到得现在,她已经体无完肤。

江浩然踉跄着奔到竹君面前,颤抖着伸出双手,“竹君!”殷殷的呼唤,仿佛一如从前,竹君眸色微暗,唇动了动,正要说话,冷不防江浩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狠狠扯到身前,面上的笑容冰冷邪恶,附在她的小耳边,轻笑着:“呵呵,竹君,我怎么舍得放了你,你是我的宝贝,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不会放你离去,死也不会!”边说边扬起手中的匕首,狠狠向着竹君扎下。

哧,一声轻响,江浩然轻颤了颤,不可置信的低下头,赫然发现,胸口正中插着那柄匕首,整个匕身没入胸膛,只余首柄,江浩然的身子晃了晃,慢慢软倒在地,鲜红的血顺着伤口慢慢流出,流到洁白的花瓣上,红彤彤的颜色,他突然间想笑,原来,他的血也是红的。徒劳的伸出手在空气中抓着,他想抓住,财富,名利,地位,爱情,一切的一切,却发现,最终他什么都抓不住,手颤了颤,啪哒,落到地上,漂亮的眼睛大睁着,没有人知道他临终时到底在想什么,是他罪恶的一生,还是对竹君的歉疚。

\奇\“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鸣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纤柔的手指轻轻覆盖在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双眼上,轻轻的将之合上,晶莹的泪滴在他的面上,一点一点,那些泪,代表着曾经的欢笑,曾经的爱恋。紧握着怀中的竹子,那是曾经囚禁她的灵魂的所在,那个没有生气却给了她无限痛苦的结,现在的她,也只有这个了,直到消失的那一刻,她再没有放开。

\书\胡四的大眼睛里蕴满了泪水,第一次,她没有出面,只是静静的待在潘玉所设的结界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爱莫能助,看着江浩然冲向潘玉,看着他要杀竹君,看着竹君亲手合上爱人的眼睛,看着她含泪带笑的消失。

闭了闭眼,湿热的泪流下面颊,她不敢再看,不想再听,不想再见到任何人,直到潘玉解开结界,她依然坐着。

“四儿?”

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着潘玉,看着他眼神中的寂寥,“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样的结局,你明明可以自己动手的,为什么不帮她,为什么要借我的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师兄有,我也有,这是天师的规矩,所以,我只能假你之手破去这个局,否则,就算我能破也不行。”

低下头,埋在膝盖中,泪浸湿了裙子,无声的哭泣着,一双手臂拉起胡四,潘玉抹掉她脸上的泪水,一阵风吹过,雪白的花瓣【奇】夹杂着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胡四吃惊【书】的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府外,不远处是一【网】片松涛,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如泣如诉。

“她是一个好人,就算是喝血,也是不得已。”

“嗯。”

“她会去哪里?”

登上一个山峰,胡四回首看着远处那一片浓烟滚滚的所在,问潘玉。

潘玉微愕,看着神色平静的胡四,他思索再三,觉得真实的答案会让胡四成长。

“无间地狱。”

胡四愣住,再次回首,无语,随即默默的跟在潘玉身后,离开了这个地方。

雨住,晴空万里。

琵琶怨

知了变哑巴

河水潺潺,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位娇羞的少女,波光粼粼,宛如少女含情的秋波,一艘华丽的画舫静静的停靠在芦苇丛中,船身微微一动,惊起一只休憩的野鸭,扑愣愣张着膀子飞到远处。

画舫很精致,仿佛精心描绘的工笔人物画,呢声细语,软语温存,从画舫深处传来,红色的珍珠罗帐低垂,地下散落着男子和女子的衣物,不时有咯咯娇笑声从帐中传出,语声柔媚,低柔婉转,“嗯嗯,公子,不要这样,呵呵……”男人在女人的肌肤上轻嗅着,吻着,“宝贝,你好凉!”

乌黑的发甩起,披在细腻的肌肤上,丝丝缕缕,遮住她大半的脸,“奴的心冷,公子如何让它暖起来呢?”

“宝贝,本公子会让你的心和身热的!”男人将女人压在身下,手指在雪白滑腻的肌肤上游走不定,引来她阵阵娇笑,女人轻笑着推开猴急的男人,慢慢将长发轻轻梳拢到一侧,在手中把玩,明眸轻瞟了眼脸色泛红,呼吸急促的男人,抿嘴儿轻笑,施施然下了床,披上外袍,却未系带子,半隐半露,更增诱惑,男人眼睛微暗,伸指去抓,不想抓了个空,她像条游鱼,滑不溜手,露出最诱人的姿态,却不让人吃,干着急。

她在前跑,他在后追,跑到甲板上,他抓住她,深深吻下去,吻得她娇喘连连,面色娇红,引得他的手又开始不规矩起来,“你真是个小妖精!”轻咬着如玉的小耳垂,引得她身子颤抖不已,却在关键的时刻,一把抓住他的手,媚眼如丝,“公子,先不着急,奴是你的,只是奴家想先问明一事。”

“何事?”不理她的话,自顾自的吻着细白的脖颈。

“公子可曾听过奴家弹奏的琵琶?”

男人轻笑,点了点她尖俏的鼻尖,“如果不是听了你的琵琶,我又怎么会来找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哦,那公子可觉得奴家的琵琶弹得如何?”

男人脸色微沉,他觉得此时此刻谈论琵琶是件大杀风景的事,可是美人相询,又岂可不说,含糊道:“当然好听得很,今夜良宵难得,我们还是不说这些无聊的事了,来来来,我们做点更有趣的事情可好?”

女人秀目微微眯了眯,“公子认为这事无聊?”

未曾留意到女人话语中的不快,男人笑着想拉近她,“美人,别说这些扫兴的话题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要抓紧时间。”

“呵呵,看来在公子的眼中,奴家的身体比奴家的琵琶更能吸引公子的注意,是么?”不动声色的将自己和男人推开一小段距离,并未引起男人的注意。

“美人的姿色和琵琶,我都喜欢,我都爱,我们就不说这些了,天色不早了,早点进去吧,你穿的太少,当心着凉。”男人软语温存,只想哄着她进舱好接着缠绵。

“哎呀!”女人身子一软,斜斜的倒在男人的怀里,宽大的袍子衣襟微微下滑,露出晶莹的锁骨,“奴家的脚扭了下,公子抱人家进舱可好?”

男人当然求之不得,轻轻抱起女人,身子轻盈得让他不由得啧啧称奇,“只怕赵飞燕也不过如此。”

“赵飞燕是皇后,公子用来比奴家,岂不是高抬了奴家。”美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意味的光亮,可惜男人没有注意到,如兰似麝的口脂香阵阵袭来,吹得男人头脑发晕,不由自主的抱紧怀中人,“你太凉了,一会儿我让你暖起来。”

“公子从进来,一直在称赞奴家的美貌,可是半字不提奴家的琵琶,真让奴家有些失望啊。”

男人皱了皱眉,展颜笑道:“美人的琵琶等到明日再弹不迟,今夜就先让我和美人一起共度良宵吧。”

“呵呵,奴家可真有些失望啊,”纤长的玉指轻轻抚着男人的黑发,眉目流转间中人欲醉,“公子啊,奴家真的好失望,好失望啊。”

扑通,一个东西落入湖水里,深黑的水波荡漾,月光照在上面,银白的光辉,女人面颊如丝似玉,黑发低垂,水般的光滑,水似的眸子里漾着清波,迷蒙的大眼睛盯着不停荡着圈圈涟漪的湖水,舔了舔小巧的红唇,微微一笑。

夜,再度寂静。

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柳叶都被晒得卷了边,知了无精打采的叫着,声嘶力竭,仿佛要将积压的怨气一股脑的发泄出来,潘玉舔舔干裂的唇皮,手习惯的伸向腰间的水囊,攥在手里,瘪瘪的,倒了半天,半滴水都没有,环顾四周,除了一望无际的原野和干裂的土地,再无半个人影,地面热气蒸腾,映得远处的景物仿佛在蒸笼上,潘玉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找不到一丝凉快的地方。

偷眼瞅了瞅身后不远处的胡四,和前两天一样,安静的跟在身后,若依平时,她早已抱怨个没完没了,不是数落潘玉,就是诅咒老天,总之,不会有片刻的安静,可是此时的她,只是沉默的跟在潘玉身后,没有怨言,没有罗嗦,安静得如同无色无味的气体。

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三天了,从江府中出来,胡四一直沉默寡言,开始时潘玉还暗自庆幸,以为胡四转了性,他还乐得清闲,耳边总算恢复了以往的清静,可后来他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胡四不单单不再说话,而且对事物的好奇心也直线下降,以前的她每看到一个新鲜的没见过的东西,就会问东问西,直到把潘玉问得失去耐性,大吼一顿才会稍稍止歇,可是纵观如今,不论潘玉如何逗引她说话,只是翻翻长睫毛,大眼睛转了转,再度安静,仿佛当潘玉是空气。

这让潘玉有点沮丧,以前他一直认为胡四太聒噪,有时都想把她的嘴缝起来,好让耳边有片刻的清静,可是现在,当真没有声音了,他又觉得浑身不自在,难道他真是个天生贱命?潘玉晃晃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不过是回复到从前独来独往的时候,岂不是更好,想到此,潘玉再度兴奋。

正寻思间,身后传来车轴声,潘玉回头,一个瘦驴拉着一辆破车,车上坐着一个衣衫蔽旧的老头,头上戴着一个破旧的斗笠,嘴里哼着小曲,一只手里拿着根黑得发亮的鞭子,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个红得发亮的葫芦,不时喝一口,再哼哼,极是惬意。

潘玉如见救命稻草,马上上前拦住车子,打了躬,嘴里唱喏:“老丈,可否捎我们一程?”

路很颠,潘玉坐在上面并不舒服,摸摸渐瘪的钱袋,潘玉瞟了一眼那个枯瘦的背影,不禁暗骂:“老狐狸!”不过是顺道拉一趟,居然找他要了三钱银子,潘玉虽然疼钱,奈何脚更疼,只能屈从于现实,把钱给了老头,不情愿的坐在驴车上。

直到进城,老头儿一路笑得像个老狐狸,把潘玉和胡四扔在城门口,径自走了,潘玉想骂娘,可他怕他的娘,想骂老天,又怕师傅会算出来,想骂胡四,可看了看胡四呆滞的模样,心中不忍,最后,只能狠狠的把自己在心中数落个遍,要知道走不了多远就到了城里,他是决不会出钱搭车的,望天,潘玉想大吼,想他潘大少从来都没有为钱发过愁,如今居然为了区区三钱银子而斤斤计较,只怕认识他的人会笑掉大牙。

撇掉脑子里众人窃笑的场景,最现实的问题来了,潘玉肚子里的水早化为了汗,干粮早吃没了,袋里的钱也只够吃两顿饭的,好看的眉毛皱起来,手在身上瞎踅摸,以期能找到点值钱的东西,突然,他看到胡四背上的小包袱,立刻眉开眼笑。

潘玉掂着手中的银子,忍不住想欢呼,暗赞自己聪明,好在他有先见之明,并未把镜子丢掉,那面镜子虽然不再是妖镜,却是货真价实的古董,而且有了上次的经验,此次潘玉不再找当铺,直接找了个古董铺,那个老板对着镜子研究了半晌,和潘玉再三讨价还价,才算敲定了最后的价格,潘玉觉得自己居然还有经商的天才,忍不住想笑。

银子有了,饭和住宿都有了解决,潘玉这次不找豪华的饭馆,找了个虽小却干净的小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在房里梳洗一番,才算勉强清爽,到得楼下,叫了两样小菜和两碗饭,外带一壶酒,自斟自饮,却也自得其乐,胡四安静的坐在对过,手捧着饭碗,低头吃着,对于饭菜她也没有了怨言,就像一个真正受过大家训练的淑女,潘玉本以为自己会很高兴,可过了一会儿,他就开始不自在,瞪了胡四半晌,叹了口气,低头吃饭。

躺在硬梆梆的床上,双手放在脑后,潘玉瞪着帐顶,不明白为何聒噪得像只知了的胡四会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本以为自己会接受,可是现在却发现,他更愿意看到吵吵闹闹的胡四。

上房在二楼,倒也清静,翻了个身,潘玉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迷迷糊糊中沉入梦乡。也不知睡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阵阵丝竹管弦,幽幽扬扬的倒也好听,只是嘈杂声渐多,到得后来几乎人声鼎沸,潘玉用被蒙着头也不能阻挡声音的传入,忍无可忍下一把掀开被子,蹬蹬蹬走到窗前,猛的推开窗子,探头往下看,到底出了何事,这一看,潘玉不禁呆了呆。

青楼一日游

客栈虽小,房中的设施倒也齐备,还算干净,胡四回到房里,洗了把脸,然后蒙头躺在床上,虽然精神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下山后所经历的事在脑中不停闪过。莫愁在火中抱镜中的决绝和脸上的温柔,沈香痛苦却深情的凝望,竹君含泪忍悲的眸子,每个人的容颜不停的流转,同样,另一些人的嘴脸也浮现在心头,莫老爷狰狞可怖的脸,刘员外气得胡子哆嗦,喝令刘枫离开沈香时的厌恶,江浩然扭曲的容颜。

胡四轻轻闭上眼,这不是她能理解的人间,在书里,她所知的人间是个不一样的世界,有着不一样的人,这些时日以来的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她以往的知识,她见到了人性中的善良与美好,也见到了人性中的丑恶与罪恶。出了江府后,她一直在思索,不是没听见潘玉的话,而是一直在脑中回想,回想经历的一切,通过这番思考,胡四再看人时,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单纯。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潘玉口中成长的代价,如果成长如此痛苦,她宁愿永远都不长大。

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连门都不敲,直接把房门推开,啪,房门撞到墙上,身上猛的一凉,被子被掀开,胡四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潘玉扯出了屋子。

胡四坐在椅子上,表情几近于呆滞,前一刻,她还在清静的客栈里睡觉,下一刻,就身在莺莺燕燕的环绕中喝酒,这反差也太大了,回顾那个拉自己来的罪魁祸首,反倒很是自得其乐,难得这就是他所谓的乐子?

“哎呀,这位公子,可生得真俊,来,在奴家的手中喝了这杯酒!”故作娇柔的声音让胡四忍不住摸摸胳膊,看起没起鸡皮疙瘩,头微侧,一只剥了皮的葡萄碰到胡四的嘴,吓了她一跳,一只柔软纤细的小手轻轻搭在胡四的肩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含情目,汪着两汪水,瞟着胡四,看得胡四心中发毛:“你,你要做什么?”

“呵呵,公子真会说笑,奴家想喂公子吃颗葡萄,这可是西域的葡萄,中原可是难得吃到的,张开嘴,让奴家喂你。”

到得此时,胡四身上的鸡皮疙瘩终于全线落到地上,她几乎滚到桌下,怒瞪着在一旁左拥右抱的潘玉,胡四几日的怒气终于发泄了,一把打掉潘玉手中的酒,胡四叉着腰,指着潘玉:“说清楚,姓潘的,把我拉到这种地方来,你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打的什么主意?”潘玉无辜的望着胡四,大眼睛眨巴眨巴,直把周围的妓女们看得个个酥倒,“我不过是见你不开心,想拉你来这里坐坐,放松一下,最近你太紧张了。”

胡四拍掉摸她的一只手,抱着头,躲到角落里,眼不见为净,可是,耳边的声音不是堵住耳朵就能成功阻止的,还是有一些话传入耳中,让她不胜其烦,忍无可忍,胡四站起身刚要呵斥,正见这些女人中长得最标致的那个嘴里含了口酒,正要喂潘玉,而看潘玉,仿佛很受用的样子,突然,胡四想起了江浩然,胃里一阵翻,嘴一张,刚吃下去的酒菜,一股脑的吐了出来,吐也罢了,正好吐在女人那张精致的脸上。

那一夜,艳春楼的客人们看到了楼里百年难见的一幕,名列艳春楼十大名花的烟花穿着一件几近透明的诱人薄纱红裙,跳进了养着数十尾金鲤的荷花池,此次事件后来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烟花也成为了人们的笑柄。

“哎哟!”胡四被人推到一旁,肩膀撞到墙上,疼得她几乎以为骨头断了,“哼,下次别让我再见到你,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老鸨颤着一身肥肉,胖胖的手指哆嗦着,想起烟花带雨的小脸和客人们哄堂大笑的场景,她老人家的肉就止不住的颤。

胡四的小脸垮下来,刚要爬起来,一双靴子出现在眼前,抬起头,潘玉眯着一对桃花眼,笑嘻嘻的看着她,心中大怒,迅速跳起来,扭头就走,刚迈出一步,手腕子被紧紧攥住,用力甩了甩,仿佛粘上,怎么也甩不掉,回头冷笑道:“怎么,潘大少,想找我的晦气吗?”

“啧啧啧,四儿,看来我的疗效起了作用,你可比前几日精神多了,说起来,还得谢谢我哪!”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种下流的地方?”

“下流?”潘玉摇着头,一脸的不以为然,“错了,四儿,男人在这里可以舒缓身心,要知道,只有在这里,男人才能完全轻松,完全不必考虑责任,完全的没有顾忌。”越说,潘玉的眼神越神往,忍不住瞟了瞟大门,艳春楼三个烫金大字,很是气派,两边挂着红灯笼,红漆大门上兽头铜环锃亮,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穿得人比花娇,站在大门口娇声娇气的拉着过往的男人。

好不容易回过头,潘玉发现胡四的表情很奇怪,好象还要吐,他吓了一跳,赶紧把胡四扯到一边,果然,胡四到了背静处,再度吐起来,这次她几乎连胆汁都要吐净,直到再吐不出为止,倚着墙壁喘着粗气。

潘玉捂着鼻子蹭过来,皱着眉头,“四儿,不如你回客栈梳洗一下吧,好臭!”

胡四吐着舌头,眉毛几乎倒竖,“你赶我,是不是还想去找所谓的‘乐子’?告诉你,有我一日,你休想再进这种地方!”

“什么叫乐子,多难听,我这是风流不下流,”潘玉转了转眼珠,喜笑颜开,凑到近前,“四儿,这么怕我去青楼,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潘玉板着脸在前面走,胡四小心的跟在后面,以上对话在一巴掌中结束,看着潘玉肿起来的左颊,上面是一个清晰的小小掌印,胡四看看自己的手,暗中吐了吐舌,来到客栈门口,潘玉站定,胡四差点撞到他背上。

“上去吧。”潘玉冷着脸道。

“那你呢?”胡四小心翼翼的问。

“我去哪儿还轮不到你管!”潘玉几乎是恶狠狠的说,胡四吓得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你,你别激动,我错了,可是,我想问一句话。”

“说吧。”

“我为你拿到了铁八卦,破了那个场,你的承诺什么时候兑现?”

潘玉眼珠一转,眉花眼笑:“什么承诺,我不记得了。”

胡四差点吐血,可她不敢得罪潘玉,只能继续低声下气,“你说过,如果我拿到了铁八卦,就放我走,你是道行高深的天师,不会忘了这个承诺吧?”

“啊,那个承诺啊,”潘玉一拍脑袋,仿佛想起来了,胡四眼睛一亮,可下一句话让她浑身冰冷,“除非我死!”

“你,你说什么,什么除非你死?”

潘玉一步一步走到胡四面前,表情奇怪,胡四咽了咽唾沫,“你,你想干什么,你要反悔?”

啪,潘玉双臂前伸,把胡四禁锢在两臂之间,低下头,挨近胡四,成功的看到胡四的脸慢慢变红,唇角挂起一丝邪恶的笑容,慢慢凑到胡四的耳朵边,低声道:“告诉你噢,想解除血契,除非我死,否则没有第二条路,要么杀了我,要么乖乖的听话,否则,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到潘玉走远,胡四的腿还哆嗦着,心脏狂跳,这倒不是因为那张风华绝代的脸离得太近的缘故,实在是潘玉话里的冰冷和语气中的寒意,让胡四再兴不起反抗的念头。

胡四不得不承认,潘玉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孔确实能骗过很多人,非得和他接近,才能了解他的劣根性,否则肯定会吃亏,而且是吃大亏。

扶着墙,胡四勉强爬上楼,一进屋就跌到床上,半天爬不起来,直躺了半天,才勉强起身,就着盆里的水洗了洗脸,嗽了嗽口,擦干净后觉得还算是清爽,正要熄灯睡觉,一个清远悠扬的声音飘进屋,钻进胡四耳中,引起了她的注意。

侧耳听了一会儿,想来隔得太远,胡四听得不是很真切,推开窗,辨明方向,似乎是在东南方,胡四翻身从楼上飘然而下,向着声音所在跑去。

晚风习习吹来,胡四觉得身上清爽异常,吸着清新的空气,刚才的不愉快都抛到九霄云外,路边垂柳拂动,香花四溢,抬头,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挂,那么温柔,那么明亮,路上行人渐稀,很快,胡四就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湖水荡漾,一艘精致的画舫停靠在岸边,与别处的稀少相比,此处人很多,不过,都是男人,男人们站在岸上笑着闹着,撸袖子叫着,“花魁娘子,出来和大家见见啊!”

“就是就是,我们已经听了半晚了,请出来见见吧!”

“花魁”二字传入胡四耳中,细细的眉毛皱了皱,想不到演奏如此动人乐曲的居然又是一个青楼女子,胡四失望的转头,刚要离开,突然传来挑开珠帘的声音,身后传来一阵抽气声。

“小女子玉琵琶见过诸位公子。”如珠落玉盘,风鸣啐玉,就像是最冰冷的冰块相互间的小小撞击,那么清脆,那么干净,胡四听到这句话,脚步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绳捆住,再挪不动分毫。

初见花魁

火炭红,羊脂玉,乌檀木,这三样都是非常纯粹的颜色,胡四一直认为这三种颜色是颜色中的极品,她从未想到过会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这三种颜色。

乌发红唇白肤,一袭真红罗衫裙,长长的裙摆,直拖到地,随着晚风,顺直的黑发轻轻吹起,黑眸轻转,光影梦幻,红唇这么轻轻一抿,完美的弧度,胡四的心醉了。

躲在不远处的柳树后,胡四带着如梦似幻的表情看着画舫上的美人,看着岸上那些男人为她的一举一动发疯发狂,高 潮部分是花魁演奏琵琶。胡四对于乐器并不了解,她连基本的法术都懒得学,更何况是乐器,不过,胡四倒是很喜欢听,她的小妹就是个中高手,尤其擅长琵琶,被誉为涂山一绝,是涂山九尾狐族的骄傲,曾经作为涂山九尾狐族的代表同哥哥们还有长老去为王母祝过寿,并在寿宴上献艺,曾经哄动一时,而胡四,因为怕她捣乱,所以狠心的爹娘把她锁在家里,直到他们回来,可怜的胡四才得到了释放。

虽然胡四不会弹,但是在名家的熏陶下,耳濡目染,是好是坏倒也分得出,但见花魁素手微拂,铮铮铮几声,曲未成而先有情,男人更禁不住那双含情脉脉的盈盈秀目,低眉信手拨来,轻拢慢捻,嘈杂如急雨,切切似私语,纤手如轮,一阵急弹,铮铮然如裂锦,直将人们的心紧紧抓住,再难呼吸。

弹毕良久,人群才爆发出如雷的掌声和喝采声,胡四更是听得如痴如醉,她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弹奏的琵琶胜过她小妹,晕晕迷迷间,男人们似乎在竞争,等到胡四明白过来时,画舫已经离岸,她看到一个白衣男人挽着花魁,在众人的艳羡中进了舱。

扑通,胡四一个猛子扎进乌沉沉的湖水中,别看天气挺热的,这水里却挺凉,一进水里,暑溽之气顿消,胡四忍不住往湖水深处游去,与周围乌黑的湖水相比,胡四的身周亮起一圈淡淡的光晕,轻柔的罩住她的全身,顺便照亮了周围,在光环的映照下,胡四开心的发现小鱼在周围欢快的游动,间或有几根莲藕挡住去路,或是几丛柔软的湖藻,夜色中的湖底,比起白日更加神秘,少了明亮,却多了几分柔和。

正游得开心之际,脚下突然一滞,胡四扯了扯,却被带得往下,心中微慌,几口水咕嘟咕嘟咽下去,定睛一看,却是一丛水藻缠住她的脚,胡四稍稍心安,心中默念避水诀,身周的水轻轻被隔开,才算能正常的呼吸,轻轻落到藻旁,抽出靴里的一柄匕首,一挥之下,割断水藻,正要游上去,一缕白光在眼前闪过,胡四一惊,拨开水藻往里一看,不禁吓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向上蹿。

屋漏偏缝连阴雨,胡四只顾向上游,却因夜色深沉,没有看清楚,箭一般的向上冲,在快到水面时,一头撞上一个东西,嘭,一声巨响,这声响可了不得,惊起休憩的鸬鹚和白鹤,张着膀子飞走了。

好多的金子,好多好多……胡四惊喜的发现眼前堆满了金子,明晃晃,黄澄澄,耀花了她的眼,让她一下子兴奋起来,这些金子足够抵偿欠潘玉的债了,给了潘玉,她就可以恢复自由之身,继续以前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胡四笑得像个守财奴,嘴都合不上,伸手忙着揽金子,划拉了几下,愣了愣,再接再励。胡四急得想大哭,眼看着金子,可是自己伸手却什么也抓不到,连个金子的边都摸不着,越摸不到,越着急,胡四情急之下,张口就向最近的金子咬下去。

以前也许有人问过胡四的牙口如何,而胡四总是嘬嘬小爪,呲着尖利的小牙,摆摆膨松的大尾巴,张牙舞爪的对人家说:“要不然咱们试试?”把人吓跑后的结果就是被阿妈倒提着尾巴一顿好抽,胡四属于嘴硬型,越抽越来劲,越来劲嘴越毒,直到阿妈没力气,直到妹妹把她解下来,直到阿爹把胡四塞进灶里疗伤。

灶?对,各位看官没看错,不过,这个灶可不是凡间生火做饭的灶,而是九尾狐族的一个神秘所在,凡是生病或受重伤的九尾狐,只要进了这个灶,用天火炼烧三天三夜,保管活蹦乱跳的出来,胡四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曾经问过阿爹阿妈,可惜没有人回答她。

咯,胡四睁开大眼睛,惊讶的发现自己的门牙与甲板做了次亲密的接触,剧震下,强烈的疼痛从牙上蔓延到大脑,再到身体,直等过了好一会儿,胡四才抱着嘴,眼泪哗哗的流。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流了一会儿,疼痛渐减,胡四的脑袋勉强清醒,擦干净眼泪,这发现自己周身一片湿乎乎,甲板上一圈水渍,脚上还有一截湖藻,再擦擦眼,精致的桅杆,红色的灯笼,粉色的轻纱,正是令她惊艳的花魁的画舫。摸摸脑袋,鼓起一个大包,一摸就疼,胡四不敢再碰,爬起来,周围一个人没有,远处烟波浩渺,一片无际,除了水,再无其他,看来离岸已远。胡四就着淡红的灯光,向舱后面走去。

刚走到后舱,胡四发现不远处,粉帐低垂,平滑的地板光可鉴人,古朴的矮桌上摆着一个酒壶,两个杯,蒲草编的地垫摆在周边,桌子旁还搁着一柄玉质琵琶,正是花魁弹奏的那把。

离桌不远的榻上,隐约可见两个纠缠的人影,白衣男人再无岸上的斯文,当此之时,人变成兽,尖利的齿撕咬、占有怀中的猎物,眼睛变得通红,急切的要征服身下的女人。花魁的一头黑发披泻在枕上,白与黑,强烈的对比,罗衫半褪,香肩半露,裙摆微掀,露出比玉还白的纤细美腿,眼睛变得朦胧,如波荡漾,唇里发出撩人的呻吟,看着男人的表现,嘴角浮起一丝暧昧的浅笑。胡四一惊,脸暴红,她不承望会撞见如此香艳的场景,连忙闪身躲在一根柱子后,心砰砰乱跳,江浩然与竹君在树下的那一幕蓦然撞进脑海,耳边的声音和脑海中的场景融合,让胡四几乎不知所措。

也不知在那里躲了多久,几乎昏昏欲睡,突然耳边传来一声低哑的惨呼,声音不大,仿佛被一下子割断,一丝淡淡的血腥气飘到胡四鼻中,顿时把瞌睡赶跑。起身回头,男人已经倒在榻上,颈子上开了个大口子,暗红的血液欢快的奔涌而出,染红了榻,染红了地板,花魁雪白的脚底上渐渐浸染上鲜红的色泽,她就这么若无若事的把手伸进男人的颈中,就像伸进水里,慢慢伸进去,连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喷出来的血仿佛认主似的沿着她的手指,向臂上延伸,花魁慢仰起头,修美的脖颈在月光下宛如透明,红色的血藤蜿蜒向上,从洁白的脖颈如蛇般慢慢向她的脸上蔓延开来,女子的脸布满了突起的血藤,凹凸不平,将她的整个脸丑陋的遮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红唇.长睫微闭,弯起的嘴角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显得恐怖而又诱惑.慢慢的,身下的男人就变成了一具干瘪丑陋的尸体,皱巴巴的皮紧紧的包裹着骨头,仿佛一层随时可撕的纸,大张的嘴黑洞洞的,黑色中翻滚着无声的呐喊.却无法发出.花魁抽回手,脸上的血藤一点一点消失,渗进皮肤.不多时就恢复了平滑无暇的肌肤,完全看不出刚才有无数的血藤在上面蔓延,她的五指依然晶莹似玉雕,完美无瑕,女子将手举到嘴边,伸出粉色的小舌,一根一根舔着,似乎意犹未尽。

胡四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那些动作,一地血腥,恍惚中,依稀仿佛,那个人是她,或许不是,她晃晃头,驱走了那些混乱的画面,却发现花魁不知何时站起身,圆润的眸珠定定的直视着胡四。

胡四吓得快堆了,双腿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沉重得迈不开步子,跪在那儿,眼睁睁看着那双晶莹纤美的天足踏着优雅的步子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蹲下身,胡四下巴一凉,花魁冰凉的指尖轻轻抬起胡四的下巴,猫般的双瞳静静的望着她,那双眸子不再漆黑,变成暗红色,如血的色泽充满了双眼,像晶亮的红宝石,似笑非笑,对于胡四的惊恐,她仿佛看到天下间最可笑的事,眼睛弯了弯,突然凑近胡四,胡四只觉得脸上一暖,好像被舔了一下,又是一惊,不禁瑟缩了一下,大睁着眼睛,惊慌的瞪着花魁,不明白为何她会突然做出如此举动,她可不要当她的食物。

“你,你别碰我,我,我也是妖哦!”胡四的声音抖得厉害,心脏剧烈的跳动,几乎要跳出腔子,一股幽幽的香气从花魁的袖子里散发出来,混合着血腥气,形成了一股很奇异的味道,撩拨着胡四的感官。

“哦,你看出来我是妖吗?”花魁眼中精光微闪,转瞬又挂上甜美的笑容,“看来,这个皮囊还是有破绽啊!”

胡四拼命向后缩,以期能躲开花魁的手指,“破绽,什么破绽,我不过是感到了你身上的妖气,就是这样。”

“怕了?这就怕了?呵呵,怎么可能,这可不像你啊!”圆润的指甲轻轻蹭着胡四的脸,花魁似有意若无意的说道。

“什么不像我,这位姐姐,我和你今日可是初次相见啊!”胡四不明白为何花魁为如此说,赶紧辩明。

“初次……相见!?”如果不是胡四离得很近,她根本听不到这句低语,疑惑间,额头一冰,花魁食指指尖点在胡四额头印堂,一缕红光从指尖钻进胡四脑中。

画舫佳人

胡四喜欢做梦,她常常被长老骂她是白日做梦,也难怪长老恨铁不成钢,别的小狐狸都勤勤恳恳、努努力力的学习法术,只有她,得空就睡大觉,或是恶作剧,弄得整个涂山鸡犬不宁,她也成了整个涂山人见人怕的小魔星,不过,因为胡四没有啥法力,所以她的作恶也仅限于打烂些东西,上到古董玉器,下到茶杯首饰,结果无非是阿妈揪着她的耳朵把她提到人家家里赔礼道歉,不过,赔礼道歉的后果就是胡四更加剧了破坏力,所以到得后来,就算是她打坏了什么,人家也不敢再让她赔了,因为赔了后的结果更可怕。

上一刻,她还在四周是水的画舫上,面对着一个可怕的妖精,下一秒,胡四一下子置身于一个不知名的所在,说不知名,因为看不到周围的一切,除了浓浓的雾气,再无其他,无论她向哪里走,只有雾,雪白的浓雾包围着她,让她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因为看不见,胡四小心翼翼的走着,伸手摸索着,一个没留神,脚下踏了个空,从台阶上直骨碌下去,啪哒,脑袋浸到了湿热的泉水中,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水,鼻子还呛进了水,胡四赶紧爬起来,好一通咳嗽,直咳得肺里的气都快没有了,才算止歇。

奇岩怪崖,山石突兀,险峻的山岭,胡四沿着一条窄窄的山石道慢慢前行,手边的山壁上满是浓绿的青苔,滑滑的,湿湿的,可是触上去却有种莫名的熟悉,那熟悉呼之欲出,却打破头也想不出,胡四也不去想,她只凭着本能向前走,也不知走了多远,霍然敞亮,一道耀目的白光几乎照光了胡四的眼,好不容易才适应下来,胡四发现眼前的路不再是石路,而是白玉砌就,白光就是从白玉上发出的,只是不再耀目,柔和的光芒包围着她。

静谧,此刻胡四的心里只有这种感觉,坐在平滑的青石上,看着寒池中的白鲤,风中送来淡淡的兰香,“姐姐!”胡四回头,只见一个红衣女子慢慢走到面前,轻轻拉起她的手,蹲下身,“姐姐,我很舍不得你走啊!”

胡四想看清她的脸,可是她的脸却被一块薄如蝉翼的轻纱遮住,只露在外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面有不舍,有伤痛,有无奈,淡淡的哀伤似乎感染了胡四,让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着红衣女子如水的秀发,“不要难过,这是天命,是我的宿命,你应该为我高兴,只要过了这一关,我就可以登天界,脱离兽胎了。”

“可是,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可能啊,姐姐,你会与天下人为敌,你会被天下人所唾弃,不要去了!”红衣女子啜泣着,头伏在胡四的手背上,轻轻蹭着,湿热的泪水慢慢浸湿了胡四的手背,嘀嗒,一滴水珠从雪白的钟乳石上滴到下面的小潭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答应我,姐姐,不要离开这里,不要去。”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你执意去,就在这里多留一会吧,再次来,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没有犹豫,望着周围熟悉的景物,胡四脱口而出:“好吧。”感受着暖风吹拂到脸上,胡四心中升起从未有过的宁静,仿佛从亘古以来,她就一直在这里,一直一直。

夜深,月挂中天。

潘玉逛到深夜才回到客栈,本想直接回自己房里,可是脚不由自由的走到胡四房门前,举手敲了敲门:“四儿,睡了吗?”无人答话,潘玉贴到门上,侧耳听了听,屋内没有动静,又敲了敲,声音提高了些,“四儿!”

啪,房门拍在墙上,潘玉一个箭步窜到床前,床上被子枕头乱七八糟的一堆,就是没有人,窗子大开,晚风柔柔的吹进屋内,一闪身,潘玉从窗子跳下去。

凉凉的风,潘玉用力吸了口气,被酒精麻痹的脑袋总算是清醒了些,胸中的怒火渐炽,浓眉皱起来,暗自咬牙,若是抓到胡四,定要好好打一顿。

天师与妖精订立血契,从立契的那刻起,就可以互相感应对方的存在,甚至于思想、感情,皆可以感到,只是潘玉贼滑,胡四懒惰,两个又相互看着不顺眼,故此,潘玉很少用到这个,而此时,他不得不开始运用这个法术,以期能找到胡四,潘玉也不明白,在她打了自己一巴掌后,为何他还要去找这个小麻烦精,晃晃头,把这个念头压下,闭目默念法诀。

湖边垂柳无数,静悄悄的,只有几艘小舟停靠在岸边,月近中天,游人稀少,偶尔会有几个喝醉的人歪歪斜斜的走过,嘴里嘟嘟嚷嚷的含糊不清,潘玉已经在湖边转了好几圈,对于胡四的感应截止到了湖边,她的气息仿佛被一下子切断,再也感应不到,焦急与时俱增,渐渐,潘玉失去了耐心,他怕胡四遇到了什么危险,虽然她是狐狸,却是当之无愧的一个迷糊狐狸,潘玉一直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如果出了事,潘玉觉得自己的面子也不好看,连自己的手下都罩不住,还怎么在天师界里混。

潘玉叹了口气,他想起师父占卜的本事,潘玉学法术极快,却对占卜之术不太感兴趣,学起来也很懒散,常让师父头疼不已,而此时,他却开始后悔,这是潘玉第一次后悔。

抛掉杂念,潘玉再次捏起法诀,努力寻找胡四,要知道,他的血在她的体内,这是他唯一能感应到的事实,猛然,潘玉浑身一震,胸中气血翻涌,噔噔噔后退几步,背脊撞到一株柳树上,撞得生疼,咳嗽了几声,才算把这口气顺过来,潘玉惊讶的发现,他的试探受到了阻滞,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但也因此,他找到了胡四的所在,虽然比较模糊。

哗啦,水珠溅上潘玉的靴面,他并未在意,有多久了,潘玉心中想着,有多久没有在湖上御风而行,上次是什么时候,微微闭目,清凉的湖风吹起他的衣袖,袖子鼓荡起来,将他心中的杂念荡涤得干干净净。潘玉想起师兄常睦,以前在山上学艺,两人经常偷偷喝酒,潘玉是小师弟,常睦是二师兄,对于潘玉甚是关爱,故潘玉与他也是极为亲近,想到此,潘玉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怀中的玉佩,那上面还依稀有常睦的灵力,并未因为主人的死亡而消逝,玉佩时刻提醒着他,不要犯师兄的错误。

潘玉像一片轻软的柳絮,无声的落在甲板上,精巧之极的画舫,风中摇曳的红灯笼,淡粉的轻纱飞舞,舱门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晶帘,哗啦,潘玉一把挑开帘子,大大咧咧的迈步进了船舱,刚一进舱,一股若有似无的幽幽淡香从鼻端滑过,潘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鼻子微痒,打了个喷嚏。

“过门是客,请进!”柔滑如最上等的丝绸,熨贴在心上,说不出来的舒服,任何人听到这个声音都不会拒绝,潘玉的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他更是不会拒绝。

紫檀色的地板,明亮得能照出人的脸色,低矮古朴的红木桌,桌上的黄铜灯座亮如黄金,烛火闪耀,映得佳人如玉。佳人一直背对着舱门,乌沉沉的头发长长的披泻在雪白的地席上,黑白分明,钗环俱无,大袖飘飘,罗裙似水,真红罗裙外露着一只雪白纤细的脚,淡粉的脚趾甲,如玉雕,被最好的工匠细细琢就,浅淡的细小青筋在肌肤上若隐若现,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握在手中好好爱怜。佳人并未回身,仍然背对着潘玉,不过,娇躯微颤,因为潘玉的手已经把女子的脚轻轻握住,轻柔在手中抚摸,宛如对待爱侣,动作温柔,生怕把佳人吓跑。

“嗯嗯,公子,你怎么这样对人家!”身子一软,轻轻倒在潘玉怀中,头搁在潘玉肩上,声音娇媚,似在撒娇,潘玉轻轻一笑,抬手把女子的脸轻轻抬起,埋藏在黑发下的是一张让人难以忘怀的玉颜,眉梢眼底间,风情无限,秋波流转,娇腮带晕,雾蒙蒙的眸子里漾着温泉水,暖融融的,酒般的醉人。

“公子,为何这么一直望着奴家?”软玉般的身子轻轻的,有意无意间轻蹭着潘玉的身体,唇角隐露一丝浅淡的笑意。

“美人,你叫什么名字?”潘玉轻挑着她的下巴,轻轻贴近她的脸,动作非常标准,就像一个职业花花公子在见到美女时一般无二。

素手轻推开潘玉的胸膛,不过转眼,女人已经身在远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玉质琵琶,玉质温润,做工精美,金丝为弦,指尖微拨,一串清越的音符飘出,女人侧头一笑,面色娇红,百媚横生:“小女子名叫玉琵琶。”

碧波旖旎

“玉琵琶,”潘玉在嘴里反复叨念了两声,眉毛一扬,嘴角微弯,眼光放肆的打量着女人,笑了笑,“美人的名字,果然是好。”

手指微动,音符从指尖滑出来,清越悠扬,动人心魄,边弹边说,“公子擅闯奴家的花舫,却是为何?”

信步走到舱边,从水晶帘里望着漆黑夜空中的明月,清凉的晚风吹拂到面上,深深吸了口气,“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闲看月。”手指轻轻滑过水晶帘,冰冷坚硬的珠子从手中一颗颗游过,滑不留手,像一条最游滑的鱼,在逗弄过后,摆摆尾,消失于湖水深处,再无踪影。

曲调微转,眉尖微挑,媚目轻瞟了眼潘玉:“公子仪表堂堂,英伟倜傥,想不到还是读书人。”

“什么读书人,不过是读了几日闲书,识得几个字,可不敢妄称读书人。”回过身,飞快的扫视了身周,撩衣坐在地席上。“小姐不会介意我坐下吧?”

“怎么会呢,公子是奴家的贵客,奴家又岂会有拒客之理?”

“小姐所弹的曲子可是《春江花月夜》?”聆听半刻,潘玉发问。

“公子好耳力,奴家所弹正是《春江花月夜》。”

“好词,好曲,也只有小姐这种出尘脱俗的美人才能弹奏得出。”

抿嘴微笑,掠了掠了鬓边的秀发,秀眸微转,转出万种风情,“公子可真会说话,奴家见过不少人,可是讲到会说话,公子当之无愧。”

“过奖了,小姐谬赞。”

随手放下琵琶,轻轻挪动膝盖,素手提起桌上的酒壶,酒壶是雨过天青色,上有冰裂纹,如水如玉的色泽令人爱不释手,往与酒壶同色的酒杯里注入酒液,芳香扑鼻。潘玉笑道:“此酒金黄透明而微带青碧,香气独特,芳香醇厚,”举杯闻了闻,轻抿了口,闭目细细品味,“入口甜绵微苦,温和,无刺激感,余味无穷。”

玉琵琶举袖掩唇,眼睛弯成小月亮,弯弯的两泓水,清亮透彻,溶溶荡荡的勾人魂魄,“公子可喝得出来是什么酒?”

潘玉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烛光下笑意朦胧,眼波荡漾,“三春竹叶酒,一曲昆鸡弦。上好的竹叶青,我今日算是喝到了,这都是小姐所赐。”

“公子是识货之人,我这里总共也只有这一壶竹叶青,公子若不嫌弃,不妨在此喝个尽兴,奴家陪伴公子,可好?”轻轻软软的声音,柔柔的,水般的柔滑,水般的柔媚。

如此良宵,如此月夜,如此佳人,是男人就不会拒绝,潘玉一口答应,玉琵琶的俏脸晕红,欢喜无限。

灯花爆了爆,玉琵琶一喜,“灯花爆,预示今夜有喜事。”

潘玉喝得脸微红,不经意的问道:“不知小姐有何喜事,说出来,让我也沾沾喜气。”

“公子,奴家的喜事,公子不明白吗?”香软的身子慢慢偎进潘玉怀中,含情的秀目水汪汪的看着潘玉,直把潘玉看得头晕目眩。按着额头,揉揉太阳穴,伸手想推开玉琵琶,手刚碰到她的身子,身体不由得微微一颤,面色微变,潘玉强笑了笑,“想不到这酒的后劲如此大。”

软绵绵的玉手透着微微的冰,摸着潘玉的额头,“公子,你头上都是汗,奴家打水为你擦擦可好?”潘玉躺在榻上,摇摇头,握住玉琵琶的手,笑了笑,“小姐不用忙了,我没事,只是不胜酒力,在小姐面前丢丑了。”

“说哪里话,公子在奴家的船上醉倒了,奴家就要负责啊。”说毕转身出舱,不过片刻端着一个黄铜面盆,盆边上搭着条布巾,打湿了水,轻轻擦拭着潘玉的颊。因为天热,她穿得并不多,外面只披一件薄纱,几近透明,淡红的薄纱衬着玉白的肌肤,更显得明眸皓齿,一股淡淡的幽香从她的手腕上发出,幽幽的飘入潘玉的鼻中,潘玉有些发怔,直直的瞪着玉琵琶,直到把美人瞪得玉面泛霞,头渐渐低下,轻轻瞟了一眼潘玉:“公子,你怎么这样瞪着人家?”

也不顾人家脸红,潘玉自顾自的抓住玉琵琶的手,轻轻揉着:“小姐真是太美,简直是倾国倾城啊!”

“倾国……倾城……”这句任何女人听到都会高兴的词在玉琵琶身上并不奏效,蹙起眉毛,嘴微微撅起,轻轻推开潘玉,扭身坐在榻旁,“公子,奴家不过是个苦命人,又怎么担得起这个词呢?”幽怨的望着帘外的明月,幽幽的叹了口气,“我们这种烟花女子,命运全不由我,只能叹薄命,就算是遇见自己喜欢的人,也不能在一起,恐怕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那小姐可曾遇见自己心仪之人?”潘玉并不死心,紧接着追问。

轻轻站起身,玉琵琶轻轻拨弄着水晶帘,一颗颗晶亮的珠子从她的手中滑落,透明的珠子,如玉的纤手,珠光与肤光在月光下相得益彰,为她的人笼上层朦胧,仿佛月宫离尘的仙子,目光迷离的望着静静的湖面,耳边只有清脆的珠子碰撞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就在潘玉等得心焦,忍不住再想问时,她突然开口:“有。”

“什么?”潘玉吓了一跳,然后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能得到小姐的心仪,看来此人不凡啊,我有点嫉妒呢!”

“嫉妒?”玉琵琶好笑着看了眼潘玉,“你们男人啊,当着我们女人的面说的是一套,可转过脸,做的又是另一套。”

“是我的不是,请小姐接着说。”

“说什么啊,不过是陈年旧事,提他作什么?”回身刚要从窗前离开,忽然船身猛的一晃,玉琵琶一个没站稳,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倒,吓得闭上眼,却没有预料中的疼,她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强而有力的双臂温柔的抱着她,温柔而有礼,她的头搁在他的胸上,耳边传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有力的跳动,她闭上眼,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那夜的月比今夜的要圆,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宏伟的建筑,第一次见到如此众多的珠宝,那座楼,简直是用珠宝堆砌起来,却不见半分俗态,她好奇的东摸西看,仿佛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就在她看不够时,身后传来一声哧笑,她回过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在那样的月夜里,一阵狂风吹起,吹起他的袍袖,吹起她的长发,朦胧的月光照在他与她之间,在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真神。

她无数次的问自己,如果姐姐不叫她,如果她不答应姐姐的邀请,如果她不去那里,如果……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会不会依然重蹈覆辙。

她知道自己的无可救药,从见到他的那刻起,他的笑容就已经驻在她的心底,明知道那是禁忌,明知道姐姐会不高兴,明知道……他不爱她,可她依然义无反顾,承受着心碎,忍受着痛苦,心中升起小小的心愿,盼望着他能看到自己,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如潮水冲击着她,不停的把她的希望拍得粉碎。她曾经找过姐姐,换来的是劝说与怒气,她曾经找过他,诉说着心中的情意,可换来的是什么,就算是现在,只要她一回想起来,绝望如灭顶的湖水淹没了她。

同样的月夜,她鼓起勇气,单独面对着他,颤抖的手轻轻褪下身上的衣衫,轻纱落地,露出完美的身体,在那一瞬,他的眼中似有什么闪过。

“我喜欢你。”她脸色潮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

“哦,说下去。”他似乎并不震惊,兴味盎然的鼓励她。

“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鼓足勇气,她才说出这句话。

她记得很清楚,清冷的月光照进大殿,却照不亮他脸上的阴霾,仿佛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他笑得几乎流出眼泪,就在她被笑得手足无措时,他才止住笑,乌黑如墨玉的瞳孔映着她的影子,那么渺小,那么卑微,“可惜,我并不喜欢你,虽然你是个美人,可我的心里只有一个人,自始至终,只会有她一个人了,再也不会容纳其他人,就算是她的妹妹,就算美丽如你,也是一样。”

震惊,羞愧,愤怒,绝望,诸般情绪轮番冲击着她,跌跌撞撞的冲出殿外,她只想逃离,却没想到把自己推入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再次见到他们,她已经身在火中,三味真火烧灼着她的身体,炙烤着她的灵魂,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道烈火焚烧着她,从未有过的痛苦,也是从未有过的痛快,她不想再反抗,静静的站在火中,静静的望着她挚爱的男人和心爱的姐姐,姐姐眼角的泪花,她看在眼里,却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心痛,却在看到他的眼神时,原本以为再也不会痛的心止不住的痉挛,冰冷的黑眸里只有她燃烧的姿态,除此,他只是静静的扶着姐姐,看着火中的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静静的感受着火舌舔着了她的衣服、她的头发、她的皮肤、她的灵魂,伸出手,平静的从胸腔中挖出自己的心脏,红彤彤的心脏托在莹白的掌心,姐姐带泪的眸子和他冷酷的眼神,是她最后的印象。

银白的明月光辉照在她的脸上,柔润得仿佛一块软玉,那么温润,轻抚着潘玉的面颊,“公子,奴家的心里总是空空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填补。”

如玉的肌肤因为酒力而泛上一层淡淡的红霞,长长的睫毛轻颤,乌黑的眼珠里泛着浅浅的雾气,玉琵琶的样子十足十的诱人,潘玉一个翻身,把玉琵琶压在身下,轻轻褪下她身上的轻纱,银辉照在她的身上,修长的玉颈,肩上一弯媚弧,弯如月,媚骨天成,那是一痕致命的毒,引得男人不由自主的堕入她的红粉陷阱而不自拔。

月,更明。夜,更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