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青瑶夫人》
作者: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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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奸
我真的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到我床上的。
不,叫他“这个男人”或许有些不合适,应该称他一声“表哥”。
就是江家下人们嚼舌头时说的“二少夫人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哥”。
可这个青梅竹马在我回忆起来,无非就是六岁时到二姨家,二姨命他摘了一小盆酸得掉牙的青梅给我吃,然后他流着鼻涕、砍了根竹枝送给我当马骑。
除了六岁时见过这一面,其后的十二年,我再未见过这位表哥。
直到与夫君完婚一年后,洪安越来越乱,二姨和二姨父都死在兵乱之中。这位表哥得了二姨临终前的嘱咐,千里迢迢北上永嘉,找到江府,被门房当叫化子打了出去,他便在大门前大叫我的闺名,被夫君听到,这才得了一条活路。
我隔着纱帘与他见了一面,隐隐觉得他长得象记忆中的二姨夫,都是塌鼻梁,两只耳朵有点招风,人中处有点不干净,倒象他六岁时的鼻涕一直没有擦去似的。
夫君问我:“窈娘,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了,把他放在帐房,学着管帐,可好?”
彼时夫君的手,正伸进我薄薄的衣衫里,他修长的手指很不安份,我羞得满面通红,只会说:“一切听从夫君安排。”
夫君立马将我压在榻上,我欲将他推开,大白天的让丫环们看到,到婆婆面前嚼舌头,只怕又得挨婆婆一顿训责。
夫君笑得那双桃花眼似要滴出水来,他的手越发不安份,在我耳边低语:“你不是说‘一切听从夫君安排’吗?”
我身子一软,便随了他去,尽量咬着下唇,不敢叫出声来。
之后表哥便在帐房立了脚,只是隐隐听说他很不争气,手脚似是有些不干净,不过夫君既没提起,我便也不问。
没想到,与这位表哥第三次见面,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我被很喧闹的人声吵醒,从被子里坐起,睁开惺忪的双眼。床前,围着密密麻麻的人,其中有怒火冲天的公公婆婆、面色铁青的夫君、窃窃私语的下人,还有满面同情之色的罗家小姐。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顺着众人的目光侧头。
身边,与我盖着一床被子的,是一个赤袒着上身的男人。我依稀认出,他是表哥。
此时,他也眨巴着眼睛,茫然看着我,又望向床边围着的人。
我还没有尖叫,他先钻出被子,一缕未着地跪在公公面前,大声叫道:“太公饶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罗家小姐“啊”地尖叫一声,掩面转身,飞跑出屋子。公公婆婆眼睛里似喷了火出来,要将我努力盖住双肩的被子烧为灰烬。
夫君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他似是痛苦万分地地闭上双眼,再也没有睁开来看我一眼,在大管家的搀扶下,踉跄而去。
而我,此时竟然喉咙堵住了一般,说不出一句分辩的话来。
直到被五花大绑关进柴房,冻得瑟瑟发抖,身子都快僵硬了,我才能发声。
我爬到柴房门口,拼尽全部力气叫夫君的名字:“文略,文略!”
可是文略没有来,两天之后,来的是罗家小姐。
她替我解开绳索,还带来了馒头。她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馒头,眼泪便掉了下来:“嫂嫂,你这是何必-------”
我被馒头卡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咽下去。我拉住罗小姐的手,开始求她:“婉妹,你帮帮我,你去告诉文略,我是清白的,我没有偷人。”
罗小姐哭得梨花带雨,连连点头:“嫂嫂放心,我一定将这话告诉文略哥哥。”
可罗小姐去后,夫君一直没有来。
我求看守的下人,可谁都不理我,阿贵更是吐了一口痰在我身上,大骂道:“你这贱人还有脸求见二少爷?!你不知道二少爷已经病得起不了床了吗?他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不见任何人,太公和夫人恨不得将你这贱人剥筋抽皮!”
我只会流着泪,不停重复:“我是清白的,我没有偷人------”
我真的是清白的。
不知是不是春困,我近来很嗜睡。
盗贼四起、兵荒马乱的年月,永嘉府却安然无恙,不得不说是托了我公公的福。江太公的名号,加上江氏一族数千人马,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所以,在草长莺飞的春日,我可以不理外面巨浪滔天,在江府后园的小楼里,美美地睡上一觉。
只是为了保证永嘉府的安全,公公不得不经常派大伯和夫君出去,与四方的寨子打点好关系,再与邻近州府的总管、录事们商量联合抗贼的事宜。
夫君前日去了青陵府,于是这日我一直独自一个人在小楼睡觉。
直睡到黄昏,才被敲门声惊醒,罗家小姐亲自来唤我,到前堂与公公婆婆一起用餐。
罗婉小姐是青陵府罗总管的独生女儿。因为近来形势越来越混乱,公公怕保不住永嘉府,便想和罗总管的人马联合起来,共同抵抗流民、乱兵与山贼。
罗总管为表示诚意,便将罗婉小姐送到江府来住,两府若是能联手,对两府的百姓来说,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与罗婉也一见如故,她长得美,性格又开朗大度,出手也极大方,江府上下,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
可我实在是难受,昏昏沉沉,便对罗婉说:“婉妹,我实在动不了,劳烦您和婆婆说一声,我明天再去向她老人家请罪。”
罗婉摸了摸我的额头,惊道:“有些烫手,这春天,可别染上外头的疫症了。”
我也吓了一跳,现在外面太乱,流民死了不少,别真是染上疫症了。
罗婉吩咐丫环们煮了一大碗黄连水给我喝,又亲自帮我盖好被子,依依离去。黄连水很管用,我出了一身大汗,又想了一回夫君,才迷迷糊糊睡去。
直到满府之人举着火把、打着灯笼来捉奸,方把我吵醒。
可是这些话,没人相信。
三天之中,我将这些话说了又说,喊了又喊,喉咙都喊出血丝了,还是没人相信。
阿贵仍旧冲我身上吐痰,骂我贱人:“早知道你是这等贱人,二少爷当初就不应该娶你。老太爷当年也不知道怎么昏了头,会替二少爷订下你这么一个淫妇!”
他说的老太爷,就是夫君的爷爷,公公的爹。
江老太爷当年是一名副将,四十多岁时还在北疆与突厥斗得你死我活。而我的爷爷,是跟随了他二十年的一名老兵。
斡尔河一战,陈国的右军几乎全军覆没,我爷爷拼着废了一条腿,将浑身是血的江老太爷背出了死尸堆。
江老太爷握住爷爷的手,说大恩大德无以相报,一定要结为儿女亲家。可彼时江老太爷的儿子已经成亲生子,我爹也已娶了我娘,于是两位老人家便替两岁的小孙子和刚出世的孙女订下了娃娃亲。
便是夫君和我。
江老太爷亲笔写下婚约,还拿了一块玉佩做信物。
爷爷由于腿废了,便回了洪安老家,享了几年的天伦之乐后,撒手而去。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爹娘将我嫁去永嘉。
再过了几年,我十五岁的时候,秀才爹也不行了,拉着娘的手,叮嘱她将我送去永嘉完婚,便蹬了腿。
娘带着我一路向北,可哀帝刚被暴民杀死,大陈国陷入兵荒马乱,没走出多远,娘便被乱兵一刀砍倒在血泊之中。
我用手挖了一个坑,埋葬了娘,再将自己打扮成一个脏得不能再脏的麻风病人,这才到了永嘉府。
打听到老太爷早已归西,而未来的公公江太公声名赫赫,怕江府不肯收我,我便于江太公出游时当街拦轿,当着上千人的面出示江老太爷亲笔写下的婚约和玉佩,这才顺利进了江府。
半年后,我与夫君完婚。
我知道,公公一直不满意,觉得这个南方的穷丫头,万万配不上他丰神俊秀的二儿子;婆婆也一直在刁难,动不动便对我一顿训责。
可这些我都不在乎,每当睡到夜半时分,我睁开双眼,就着窗外的月色,看着身边的夫君,悄悄用手在他脸上描啊描,心中的幸福就会如同潮水,一波比一波汹涌。
别人如何说,我都不在乎,我只希望能看到夫君,能亲口对他说:文略,我是清白的,你信我。
可是,夫君一直没有来,直到我被五花大绑押到城外的贞节牌坊下,然后被绑上高高的柴堆,要以淫妇之名被烧死的时候,他仍没有来。
今晚是三月初五,可是弦月被浓重的乌云遮住了。如同我的一生,曾经象皎洁的月儿一样被夫君捧在手心里疼爱,今夜却要被乌云吞没。
其实我早想明白了。陈国无主,四方群雄称王,江太公是迟早要据地称王的,而他要称王,就必须获得青陵府罗总管的支持。
罗总管凭什么支持江太公?唯有他的女儿嫁给江太公的儿子,他才会这么做。
而罗婉一直暗恋着文略,我也曾于下人们的风言风语中略略得知。
那碗黄连水,下了让我睡得昏沉并在醒来后说不出话的药吧。
不成才的表哥,也必定收了很丰厚的一笔银子吧。
唯有诬我为淫妇,才能让夫君死心,坦然地去娶罗婉。
唯有烧死我,江太公和罗总管才能结为亲家,永嘉府和青陵府的人才能更不怕贼寇。所有的人都希望我死,以淫妇之名死去。
可夫君呢?他相信我吗?
围观的百姓用最恶毒最不屑的话来骂我,我不愿低头屈服,尽管双目酸涩,却不让眼泪掉下来。我的眼神激怒了他们,有人怒吼着泼来大粪。
我用舌头舔去唇边的粪渍,嘶哑着大笑。笑罢,我看着柴堆下的江太公,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日月在上、鬼神在下,我沈窈娘死得冤枉,化为厉鬼,也不会放过永嘉江氏、青陵罗氏!”
江太公的脸,在火把的照映下变得铁青,他将手一挥,五六个人持着火把,狰狞地向柴堆走来。
我仰天而笑:“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风忽然大了起来,雨点纷落。我笑得更嘶哑了:“看吧,老天爷开眼了,他也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人群一阵骚乱,江太公的脸更加青了,他怒喝着:“烧死这个淫妇!”
“慢着!”
熟悉又带点陌生的声音传来,顷刻间,我泪如雨下。
那是夫君,他分开人群,慢慢向我走来。
他瘦了很多,我亲手为他做的袍子显得有些宽大,他原本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只有浓浓的悲哀。
他在柴堆前站住,夜风拂来,他颀长的身形似站立不稳。有人为他披上披风,我泪眼朦胧中望出去,是罗婉,她正以最娴静的姿态站在夫君身后。
再多的话也没用,我望着夫君的眼睛,象过去的每一日那样望着他,轻声道:“文略,我是清白的,你信我。”
夜风呼啸,火把忽明忽暗,夫君的脸也阴晴不定。
他沉默了许久,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到我的面前,目光沉痛,声音却很平静:“今天早上,你表哥悬梁自尽了,留下遗书,说他受你勾引,一时没有把握住,再也无脸见人,死了干净。”
我咳了一声,嘴中满是腥甜。我木然看着夫君,他的瞳孔中,有火把的影子在跳跃。
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道:“文略,你信我。”
夫君缓慢地闭上双眼,缓慢地转身。转身时,他跘了一下,眼见快要跌倒,罗婉伸手将他扶住,他修长的身形依在她秀美的肩头,火光下甚是相衬。
她扶住他的同时,回头向我笑了一下,笑容温婉如水。
他依着她走出人群,在经过江太公面前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我依稀听到从他口中吐出的两个字。
声音带着些许疲倦,却没有一丝犹豫。
“烧吧。”
火把越来越近,就要点燃柴堆。
我忽想起了一年之前,与夫君成婚不久,他带我去荒无人烟的灵华山游玩。我不慎失足掉下深深的山谷,他在谷顶大叫:“窈娘,你要坚持,千万不要睡着了,我一定会来救你的,相信我!”
我信他,所以脚上的血再怎么流,再如何昏沉,都没有睡着。
两天后,他带着人马赶回来。众人连起绳索下到谷底,第一个落下的是夫君。
他将我抱起,无论旁人如何劝,也不肯放下。
回来后,他悄悄问我:“大夫都说太神奇了,你摔成那样,竟然一直没有昏迷过去,为什么?”
我躺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淡雅的气息,说:“你说要我千万别睡着了,说一定会来救我。”
他刮上我的鼻子:“你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没有回来救你呢?”
我望着漆黑闪亮的双眸,坚定地道:“你是我的夫君,我信你。”
他将我紧紧地拥住,把头埋在我胸前,叹息着叫:“窈娘、窈娘------”
我信他,他却不信我。
老天爷都相信我,我的夫君却不相信我。
十六岁之前,我如同青涩的野果,在山间自生自落。
嫁给他后,我象三月的桃花,在他的小楼里,为他一个人开得恣意绚烂。
却不知,拼尽韶华的绽放,最终只是成全了他和她的依偎。
美人如何吃
火把就要落下,我的眼中没有了任何人,只有火光下一个个狰狞的地狱阎罗和漫天血色。
地狱阎罗们的面孔在火光血色后飘浮,一下近、一下远。
我闭上了双眼,老天爷,带我去地狱吧。也许只有经过九重界的炼狱,才能将这些阎罗的面孔忘却。
心底的怨咒在扩散,恨意逐渐将绝望压下。
忍耐了这么多天,为的只是能见到他一面,听他说一句信我,不料换来的却是他淡淡的一句:烧吧。
不,该下地狱的人不是我,而是他们。不管多艰难,我一定要活下去,活到看着他们灰飞烟灭的那一日。
我下了决心,睁开眼正要说话,柴堆开始在轻微地颤动,人群也嗡嗡不安。
牌坊下,江文略正趴在地上,以耳伏地。柴堆颤得越发厉害,他一跃而起,面带惊疑,大声道:“有大匹人马过来了,至少有上千人,只怕是流寇。”
江太公不愧是一方之枭雄,当机立断下了命令:“妇孺老幼先撤,男丁断后,全体撤回到城内!”
大地都在颤抖,江氏的妇孺们惊慌地往城内跑。江文略已横剑胸前,护在江太公身前。罗婉却没撤,依然与他并肩而立。
风似惊雷般滚过,长发乱舞,挡住了双眼。我用力眨着眼睛,似乎看到江文略向我这边看了一眼,左手动了一动。待乱发落下,再看,他却是握住了罗婉的右手。
他在关切温柔地对她说话,托那当过口技艺人的三叔公的福,我依稀可以辨认出那句话。
“你先走,这里太危险。”
罗婉似是痴了一般望着他,她说了一句话,我居然也分辨出来了。
“不,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他望着她,仿佛身边的人都不存在一般。他嘴角有要溢出来的笑容,在轻声说:“好,以后我在哪里,你便在哪里。”
我终于笑了,笑得不可抑制。
从深深的山谷里被救出来后,我高烧不退,但不管烧得如何糊涂,我始终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烧退后,他放了心,要去给公公婆婆请安,我却仍然不肯放手。
他有些好笑,道:“我去给爹请安,马上就回,乖,你继续睡。”
“不。”
“乖,听话。”他象哄小孩子一般。
“不。”我倔强地说,眼泪快掉了下来:“你不要丢下我,带我一起去。”
他轻拍着我的背,道:“你烧刚退,就不要------”
“不。”我将脸贴在他宽厚而有力的胸前,痴痴道:“以后,不管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他在我头顶叹着气,将我一分分抱紧:“好,窈娘,以后我在哪里,你便在哪里。”
原来,这句话他不但可以对我说,也可以对另外一个女人说。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却没有人再向我看上一眼。
马蹄声越来越近,妇孺老幼们已撤得差不多了。去查探情况的士兵也飞一般地跑回来,跪在江太公面前禀道:“太公,是、是卫老柴的人马!”
在场的人瞬间都变了脸色。
也难怪他们会怕,天下群雄四起,三十六路烽烟、七十二方大王之中,人数最少的是卫老柴,但最凶悍的也是这个卫老柴。
传说中的鸡公山,那是吃人的地方,而卫老柴,正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山大王。更有传言,卫老柴爱将人骨剁碎了蘸醋吃,而他的军师杜凤,则喜欢将人骨头熬汤来喝。
江太公之所以要和罗总管联手,与卫老柴总是时不时到永嘉府来找点吃的也有几分关系。
江太公虽有数千人马,但此时大部分都在城内,以贞节牌坊下这区区数百人,是万万挡不住卫老柴的。
“文略带一百人断后,其余人速速撤回城内!”江太公在下命令。
没有人想起要将我这个淫妇从柴堆上放下来一起带回去,也没有人再想往柴堆上丢来火把,烧死我。他们表现出了比平时更高的敏捷性,流水般地往永嘉府南门方向跑。
马蹄声象暴风雨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夜风愈发盛了,似在发出声声凄厉的吼叫。
终于,在第一支响箭射来之时,江文略牵着罗婉的手,带着断后的一百多人,也奔向城门方向。
可就在他要奔入黑暗中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他停步、回身、取箭、点燃箭头、拉弓、瞄准。
这一切动作,他做来如行云流水,若在往日,我定要在旁击掌叫好。
可这一次,这着火的箭头瞄准的,是我身下的柴堆。
我还在笑,笑得浑身颤抖。
有响箭“嗖”地飞来,不偏不倚,正射中贞节牌坊下、江太公先前坐着的红木大椅。
而就在这一瞬,江文略手中点燃的长箭终于射出。他松弦的一刹那,我甚至能看清火光照映下,他的眼神是那般淡漠,毫无波澜。
仿佛柴堆上绑着的不是他的发妻,而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十恶不赦之人。
他自幼弓马娴熟,这一箭很准、十分准、相当准。火花在空中急速划过,宛如灿烂的流星,落在柴堆上,然后“呯”地一声,激起一团绚丽的火花。
曾经视我如生命的夫君,在逃命的时候,还不忘要亲手将我烧成灰烬。
箭出、箭落,他迅速转身,握着罗婉的手,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缓慢地低下头,看着那团火苗在扭动着,慢慢向上蔓延------
马蹄声、口哨声、呼喝声象一首恐怖的曲子,震破夜空,席卷而来。
数百骑如风卷残云,顷刻间便到了牌坊下。他们“呜---啊----呜----啊”地挥舞着手中兵刃,炫耀着我从未见过的粗野与狂暴。
当先一骑激起强烈的旋风,自柴堆前迅速驰过。我腰间一松,已被马上之人用枪尖挑断绳索,他再用枪尖戳中我腰间的系带,高高一举,我便被挑到了半空。
有人兴奋地叫着:“女人!是女人!”
哗声、口哨声四起,我生平第一次,被数百个骑着马的男人围住。他们象一头头黑色的野狼,眼睛里闪着绿光,呼出的气息,在夜风之中弥漫,让我想起------
小的时候,每到春天,家里的母狗大花跑出去,便会被村里的十几只公狗围住。那个时候,空气中弥漫着的,仿佛正是这股气味。
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这种无耻的胡思乱想,我正想扇上自己一耳光,使枪那人随手一甩,我便从半空落到地上,摔得眼前金星直冒。
我尚未挣扎着爬起来,那人已居高临下,用枪尖挑起了我的乱发。
这不是野狼的眼睛,这眼神,比野狼还要凶上几分。他那满脸的胡须、浓重的眉毛,根根都在宣称着,他不是狼,而是豹子。
豹子头盯着我看了一阵,舔了舔唇角,象刚吃完一头野狼,意犹未尽地舔去嘴边的血迹。
他笑道:“长得不错嘛。”
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多谢卫寨主夸奖。”
曾听人说过,心痛到极点,便会麻木。
此刻,我竟麻木到和鸡公寨的卫老柴当众打情骂俏。
豹子头哈哈大笑,他中气十足,笑声震得我耳膜生疼。
有山贼驱马过来,大声道:“大哥,他们已经关了城门,弟兄们只抢到十多匹马。”
豹子头双目圆睁,愤怒地吐了口痰,骂道:“操他奶奶,江老蔫跑得倒快!”
他抬头望向贞节牌坊,火光下,牌坊象一支戟茅,无言地伸向夜空。牌坊楣匾上暗红色的“贞孝静德”四字,闪着幽幽的光芒。
柴堆下,那支箭上的火苗仍在顽强地跳动。
豹子头冷笑:“竟敢烧我的女人?!弟兄们,都给我撒泡尿,以后大伙见着江家的女人,就不要再客气!”
“噢-------”欢声四起,山贼们纷纷下马,对着贞节牌坊解裤掏家伙,我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豹子头在放声大笑,我没看到他的面色,却忽然于潺潺的水声中,听出他的笑声,颇有几分苍凉伤心的意味。
我尚闭眼,忽觉腰间一紧,睁开眼,豹子头已从马上俯身,象老鹰抓小鸡一般,轻若无物地将我拎了起来。
我晕晕乎乎中被他拦腰放在身前,他大喝:“把这里给我烧了,回!”
有人在请示豹子头:“大当家,那个死了的女人怎么处理?”
豹子头骂道:“真他妈扫兴!把她的尸体丢火里去!”
山贼们呼喝着丢出火把,待我从马上回头看时,那高高的柴堆已腾起冲天的大火,火焰似毒蛇的舌信,一点点,舔没着高高的贞节牌坊。
火光越来越远,所有的一切都离我远去。
我慢慢地闭上了双眼,却被马颠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豹子头大笑,猛挥马鞭,马跑得更快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颠簸地“骑”过马,伏在马鞍前,腰似要震裂开来,体内翻江倒海,恨不得即时死去,才能免受这等痛苦。
不知道被火烧成灰,和骨头被人剁碎了蘸醋吃,哪一种更难受?
不知熬了多久,马在往山路上跑,速度越来越慢。再跑个多时辰,马终于停了下来,豹子头下马,横拎着我,在众山贼的拥簇下继续往山上攀爬。似是爬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有微微的鱼白色,有大群人从山顶迎了下来。
“大哥,回来了?”
豹子头将我往地上一扔,我痛哼一声,瘫软成泥。
豹子头骂骂咧咧:“操他奶奶,江老蔫跑得快,啥也没捞着,白跑一趟。”
火光下,有人用折扇挑起我的下巴,我仰头,正对上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狐狸一般的眼睛。
狐狸端详着我,笑道:“也没白跑嘛,还捞着这么个美人,正好给大哥叠被铺床。”
我“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虽然肚中没有一点食物,却依然吐得天翻地覆,沤臭的胆水在胸前染成一带黄渍,和着先前被泼上的大粪的臭味,令每一个人都掩上了鼻子。
豹子头踢了我一脚,怒气冲冲:“臭死了,奶奶的,把她关起来!”
狐狸轻拍着折扇,笑道:“大哥辛苦了,明天再将这美人生吞了不迟。”
另一个铁牛般的大汉笑得牙肉暴露:“就是,美人嘛,得剥干洗净了再吃。”
有两人捂着鼻子过来,将我架起。我双脚拖地,被他们架着往右边走去。身后,还隐隐传来那群野兽般的男人的笑声。
“二哥这话说得不对,应该要洗干净,再剥光了,大哥才好下口。大哥难得看中一个女人,可得好好吃、慢慢享用。”
“不是下口,是出枪才对。大哥霸王枪一出,一夜大战八百回合,美人要生要死,向大哥俯首称臣。”
豹子头在大笑:“奶奶的,你们没地方败火,拿老子打趣!统统给我滚回去睡觉,养好精神,后天打黄家寨!谁最卖力,就把抢来的女人分给他!”
野兽般的欢嚎声越来越远,我被丢进一间冰冷的柴房。
门嘎嘎地关上,并被铁链锁住。
惨淡的满月,从柴房的破缝中挤进来,洒出一地月光。
我伏在月光中央喘息,身上胆水的臭味仍在发散,我闻着却不觉恶心。只是,今夜靠吐得一身污秽逃过了,明天呢?后天呢?
月光在移动,我喘息了许久,又大笑起来。为什么还要纠结于如何保住清白?我的清白,早就在那个人射出那一箭的时候,灰飞烟灭了。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女人
梦里有风在不停地吹。风象是悲哀到了极点,因为它在笑,那笑声听着却象哭声。吹到后来它似是无力再悲哀了,只间或叹息几声,到最后,连叹息声都没了,它只在空中木然行走,冷冷地俯视沉默的大地。
我以为自己是睡在旷野之中,这原野,象秀才爹曾经教过我的诗一样-----旷野看人小,长空共鸟齐。
荒凉,无边无际的荒凉。
“窈娘,回家吧。”似是秀才爹在空中呼唤我。
我坐起来,伸出手:“爹。”
我被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泪水不多时便湿透了衣襟。
“爹,你也将我丢下不管。”我狠狠地擦去泪水:“爷爷、娘,还有你,都丢下我不管,我偏要好好活着,活给你们看!”
衣衫上有粪渍、胆汁,臭不可闻,我解下腰带,想将外衫脱下。
“唉呀------”有人推开破旧的柴门,冲了进来,一把夺下我手中的腰带,连声责备:“我说姑娘,你可不要想不开做傻事,都已经到了这里了,再寻死,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我抬起头,这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婆婆,穿着蓝布衣裳,提着一个竹篮子,满面皱纹,略佝偻着身子,长得很象已经过世的三叔婆。
“姑娘,你无非就是想保住清白,才寻死的。可你是否知道------”她靠近我,压低声音,不让门外看守的山贼听见:“你就是悬梁自尽了,他们也会奸---尸的。”
我顿时一个哆嗦,通体发寒。她将篮子放下,篮中有清水,有米饭,还有咸菜。
我却知饿了几天的我此时绝不能狼吞虎咽,只敢细嚼慢咽。
也许是我强忍着的表情太过凄楚,老婆婆蹲在一边,絮絮叨叨地劝着:“姑娘,人这一辈子啊,没病没痛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什么名节、清白,那都是唬人的东西。”
我被咸菜梗噎了一下,老婆婆叹了口气:“你别哭,既然已被抢到了这鸡公山,就别想着回去了。即使是能回去,也会被你家里人浸猪笼点天灯的。倒还不如在这里安安心心住下来,卫寨主他们都不是坏人,只要你顺着他们,总是能有一口饭吃的。”
咸菜太咸,我嚼得眼泪汪汪。老婆婆再叹了口气,“你以为你命苦,但你的命能比我苦吗?我邓婆婆,刚出生就死了娘,五岁死了爹,讨了两年饭,成了人家的童养媳。被打了八年,好不容易成了亲,不出三年,丈夫又死了。我无儿无女,被婆家赶了出来,倒了三十年的夜壶,本以为可以进积善堂终老,哀帝一死,陈国大乱,我又被山贼捉上山,给他们洗衣服做饭。唉,真要寻死,我这辈子吃的苦,早该死上百回了。”
我怔怔地望着她,过了很久,才醒觉仍有口饭含在口中,忙吞了下去。
等我吃完饭,邓婆婆已拿了一套干净的衣裳过来,虽然破旧些,但总是干净的。
我将脸长久地埋在衣裳中,闻到了阳光的味道,淡淡的,象榆树叶子的清香。
我再抬起头,邓婆婆在笑,阳光在她发黄的牙齿上闪着光,“姑娘,记住,活着再疼,也疼不过死。”
这夜风凉如水,我站在柴房的破窗前往外望,月光下,山岗若隐若现,村寨似近似远。
风送来上千男人的鬼哭狼嚎。
“妹啊妹啊,你看过来
哥哥我今天要把你手牵
牵了你的手啊
往我屋里走啊
哥哥我今天要把你的花儿采------”
这些野兽般的男人似是喝醉了,嚎了整整一夜。直到晨熙微露,整个山寨才安静下来。
我依着柴垛,睡到黄昏,听到外面人声喧哗,到窗前往外一看,发现野狼们正在集结。个个似是喝足了、睡够了,精神百倍,手持兵刃,在数人的带领下列队往山下走。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豹子头。
狐狸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拢着手,站在一棵枣树下,眯眯笑着,与豹子头作别。
“大哥,记得把黄老怪的鸟蛋子割下来,咱们用来做下酒菜。”
“六弟,就怕你不敢吃。”豹子头呵呵一笑,拍了拍狐狸的肩膀,大步而去。
待所有人都去远了,狐狸才转过身来,他目光在山寨里扫了一圈,也从我身前的窗户上扫过。
春天的晚霞映得他身子右半边明晃晃的,但另半边却被枣树的阴影笼住了,令他颇有几分飘然出尘的意味。他神色淡淡,仰头望着晚霞,眉目间象是有些惆怅。
这么看过去,这军师杜凤倒也长得玉树临风,听说他也曾读过几年书,还中过举人,倒也不算草莽,可惜终做了山贼。
只是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将人骨头熬汤来喝。
白天睡够了,夜晚我在柴垛上翻来覆去。
也曾悄悄到门后张望,外面看守的人仍在,铁链也锁得甚紧,窗户虽然破旧,却绝不是用力就能扳开的,我只得暂时放弃逃跑的想法。
睡到后半夜,火光将我惊醒。爬起来一看,见满山的火把,豹子头粗豪的笑声也隐隐传来。
看来,黄家寨让他们给灭了。黄老怪杀人如麻,死了也好,就是不知道,豹子头有没有真的割下他的鸟蛋子。
狐狸在带队欢迎野狼们的胜利归来,野狼们的欢呼声中,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哭泣。
有个纤瘦的身影忽然奔出俘虏的行列,一头撞向枣树。鲜血象桃花般开放,在空中迸出血色的迷雾。女人们的哭声更大了。
我心中恻然,却只能缩回柴垛上,竭力不去听那凄惨的哭声。在这乱世,女人首先得活着,而不是想着保住清白。
这“清白”二字,即使用生命保住了,说不定有一天,也会被曾经两情相悦的人,一把火烧得灰飞烟灭。
男人们的狂笑声、女人们的尖叫声不停响起,又慢慢淡下来。
我抱膝坐在窗下,看着月色一分分移动,直到柴房外传来打斗声,才恍然清醒。
“二当家的,不能进去,这里面是大当家的女人!”
“小兔崽子,滚开些!”这人似是喝醉了,踢了看门的一脚:“大哥碰都没有碰她,摆明了是看不上。既然大哥不要,当然轮到我来享用!”
“二当家,大当家说了,谁都不能碰她的。”
我猫着腰,凑到门缝后看,那个铁牛般的男人正将瘦弱的看门小兵打得满地找牙。
等会是反抗,还是顺从,我开始纠结。
铁牛一脚将门踹开,那么粗的铁链,竟挡不住他的一脚。
我不由瑟瑟发抖,他已狞笑着,摇摇晃晃向我走来。
“美人,大哥不要你,我来疼你------”
他俯身揪住我的衣襟,轻轻一撕,我的双肩便祼呈在月光中。我本能地舞着双手厮打,却慢慢地在他野兽般的身躯下绝望。
他一手钳住我双手,一手去解裤带,右膝如铁般压住我的双腿。我无力动弹,只能仰面看着屋顶的橼梁,这种痛,真的没有死那么疼吗?
他将裤带解开,正要倾过身来,柴房门又被人踹开。
“操你娘,你抢了老子的女人还不够,还来动大哥的女人!大哥难得看中一个女人,你也敢来抢!”浑身酒气的瘦高个冲进来,揪住铁牛的头发,一顿猛揍。
铁牛翻身,出拳如风,与瘦高个厮打在一起。
“她不是大哥的女人,我为什么不能动她?!”
“既然不是大哥的女人,就得归我!”
“凭什么归你?!”
“你今天都抢了三个了,我只两个,当然得归我!”
我瑟缩在墙角,呆呆地看着。直到又有一大群人怒喝着冲了进来,各帮一边,开始混战,我才如梦初醒,颤抖着将被撕裂的衣衫掩上。
“都给我住手!”豹子头面色铁青,站在门口。狐狸站在他身边,啧啧摇头。
瘦高个愤然道:“大哥,你来评理,他今天都有三个了,我只两个,这女人得归我!”
铁牛横睨了他一眼,举起拳头,不屑地道:“打得赢老子,就让给你!”
两人身后的人各自踏前一步,喝着:“打就打,谁怕谁?!”
豹子头叉着腰,在月光下冷笑:“都把我这个大哥当狗屎了,是吧?!”
“不敢,大哥,我就是看这小子不顺眼,他要的女人,我也要!”瘦高个也冷笑。
铁牛冷笑得更大声:“那我就跟你抢到底!”
豹子头怒得胡须一根根颤动,他猛然大步走过来,弯腰将我抱起,再冷笑一声,望着满屋子的人,厉声道:“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女人!”他眼神凌厉地在所有人面上扫过,一字一句逼问:“你---们---谁还要抢?!”
铁牛和瘦高个讷讷无言,俱低头道:“既是大哥要,我们绝不敢抢。”
豹子头浑身都是酒气,我被刺得连打两个喷嚏,手一直在努力掩紧衣衫。
他冷哼一声,抱着我大步走出柴屋,出门时,对狐狸抛下一句:“去打几盆水,把他们给淋清醒了,敢动老子的女人,操他奶奶的!”
豹子头的房间很大,却很简陋。一床一桌,几把椅子,再无旁物。
我被他用力地丢在床边,额头重重地磕在床沿,疼得眼泪如珠般迸落。
豹子头低头看着我,我捂着额头,仰头看向他。他的眼睛是腥红的,不象是喝醉酒后的红,倒有几分似痛哭之后的红。
他盯着我,过了许久,脸上浮出一个莫测的笑容。
笑过,他退后几步,在桌边坐下,握起酒壶,一杯接一杯地灌着。我缩在床边不敢动弹,不敢看他,耳边却清晰地听到他在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美娘、美娘------”
待我双腿麻木不堪,才听到酒壶珰啷啷滚落在地。我吓得抬起头,只见豹子头摇摇晃晃地往窗前走。他一把将上衣撕开丢在地上,不停拍打着赤袒的胸膛,指着窗外的明月,嘶哑着叫道: “你们有种,就烧死我啊!来啊,来烧死我啊!为什么、为什么要烧她------”
他的声音不再那么洪亮,很嘶哑,仿佛被什么利刃剜过似的,有彻骨的疼痛。
他这般站在窗前吼叫,就象一头发狂的黑熊。我下意识缩到床角,将身躯缩成紧紧的一团,不敢发出一丝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听不到豹子头的声音了,我才敢壮起胆子慢慢抬头,只见他已四肢撒开,躺在了地上。
再后来,他发出很响的鼻鼾声,偶尔停顿一下,我便会惊悚抬头,但他一直没有醒来。
也曾无数次犹豫,是否要操起椅子将豹子头砸得稀烂,然后逃下山去。可一想起外间传言,豹子头就是喝醉了也能将对手的脖子给拧断,只得打消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我依着冰冷的床,听着他的鼾声,听着屋外夜风拂过山峦的声音,一夜无眠。
清晨,有人在用力敲门。我正昏昏沉沉,听到敲门声,一个激凌,猛然跳了起来。
豹子头也揉着脖子站起,骂道:“谁他妈的吵人好梦,找死啊!”
门被拉开,狐狸站在门口,他瞄了一眼上身赤袒着的豹子头,又看向我,嘻嘻笑了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这才发觉因为猛然跳起,昨夜被撕裂的衣衫再度绽开,滑至胸前。
我满面通红,手忙脚乱将衣衫重新掩上。狐狸却用扇柄轻敲着手心,笑道:“看来大哥昨晚忙了一夜,小弟扰了大哥美事,恕罪恕罪。”
他竟然再向我作了一揖:“嫂嫂早。嫂嫂昨夜累着了吧,小弟和大哥说几句话就走,嫂嫂也好趁机歇息片刻。”
强之暴之(上)
山间的野花,当下应该是开得最灿烂的时候,因为蜜蜂就在窗外嗡嗡地叫,还不时有风鼓进来,清香绕鼻。
狐狸和豹子头的对话,一字不差地传入我耳中。
“大哥,昨晚抢回来的女人,又死了一个。”
豹子头啧了一声,道:“这帮兔崽子,太久没碰女人,这么不知道节制。”
“倒也不是,是她趁兄弟们抓阄的时候,自己寻了短见。”
“操!”
“大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死就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豹子头端起茶壶,一顿猛灌。
狐狸拾起地上的酒壶,摇了摇,倒了一杯出来。他不象豹子头那样牛饮,只细细地抿着,声音悠然:“大哥,当初你请我上山,所为何来?”
豹子头愣了一下,道:“当军师啊。”
狐狸叹了口气,道:“大哥,你请我当军师,无非就是想咱们鸡公山这上千号人马,打得赢别人,不怕别人欺侮,有吃有喝,弟兄们也不用再走投无路。如果老天爷保佑,说不定咱们还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正是。”
“但是大哥,如果抢女人这个事情不解决,只怕将来会有大祸。”
豹子头也清醒了一些,肃然道:“六弟请说。”
狐狸抿了一口酒,道:“其一,抢来的这些女人,大多是良家女子,她们把清白看得比命都重,死得多了,传出去对咱们鸡公山的名声不好。若咱们一直只愿做个山贼,倒也无所谓,可眼下的形势,并不是没有称雄的机会,眼光放长远些的话,就得笼络民心。您看南边的陈和尚,一打出‘分田地、均贫富、皆兄弟姐妹’的口号,订下不得扰民的军规,一个月内便有数万人投奔他,势力大涨,我看,南边迟早会是陈和尚的天下。咱们若不未雨绸缪,前景堪忧。”
“其二,抢来的女人,一般都很难死心塌地的跟着弟兄们,说不定还会恨如海深。女人一旦可怕起来,比什么都狠,这些不知哪天就会咬人的毒蛇放在山寨,总会出大事的。”说到这,狐狸盯了我一眼,目光冰冷深沉。
我立时做出一副怯弱模样,珠泪欲滴。
狐狸又将目光转向豹子头:“还有,大哥,咱们这些兄弟都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人,所以特别勇猛彪悍,打起仗来才不怕死。可一旦寨子里今天抢一些女人回来,明天再抢一些女人回来,这些女人过得一年半载,又生下些小兔崽子出来,兄弟们便都成了有家眷的人。大哥您想想,有了老婆孩子,他们还肯卖命吗?”
他又象狐狸一般微笑:“再说,大哥,若是屋里有个女人,弟兄们每夜忙着耕耘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掏空了身子,又怎有力气去找吃的呢?”
虽然我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但听狐狸这么深入浅出的分析,也觉得颇有道理,不由仔细看了他一眼。
真正可惜了。
我不得不承认,这只狐狸长得竟比江文略还要强上几分。冰雪般的人物,略略带着些慵懒和忧郁,举止悠然倜傥,如同一块极品青玉。他又中过举人,应该是要玉堂锦冠、金殿簪花的,竟然入了山贼窝。
不知他经历过怎样的风波,才弃家别亲、奔走天涯,站在了这鸡公山上。
狐狸说完,便懒散地倚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上轻敲。他的手白晳修长,不知不觉中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再顺着他敲的节奏在心中默念了数遍,竟是一曲《梧叶儿》。
《梧叶儿》是洪安、武定一带的民谣,难道,他竟与我是同乡不成?
我不由再看了他一眼,狐狸似是有所察觉,似笑非笑地望过来,我急忙移开眼神,装作含羞带怯地望向豹子头。
狐狸又道:“最重要的一点,大哥您昨晚也看得明白,二哥三哥素来就不对眼,只要是对方看中的女人,另一方就一定要抢。抢来抢去,两帮人就总是争斗不休,迟早要出人命,不利于山寨的安定团结。”
这话应该是说到了豹子头的心坎中,他酒完全醒了,沉吟许久,凝视狐狸,道:“那依六弟,又当如何?这上千个大老爷们,火烧得旺了,总不能不让他们碰女人啊。”
狐狸将腿架在另一把椅子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闭上双眼,慢悠悠道:“当然得有女人,可这女人,咱们得换个地方找来。”
“何处?”豹子头向他倾过身子。
狐狸淡淡吐出两个字:“青楼。”
豹子头眉头一皱,欲待说话,又将到嘴的话收了回去。他沉凝片刻,道:“这样,可妥当?”
“妥。”狐狸将腿放下,正容道:“把这些良家女子放回去,再发点银子给她们做路费,一来积善,二来也不致臭了名声。以后每隔半个月,便到附近城里的青楼里找一些妓女回来,让弟兄们败败火。妓女们都用黑布蒙住眼睛带上山再放回去,她们收银子办事,自有不怀上孩子的办法,而弟兄们也不致纵欲过度。反正是妓女,弟兄们都可以上,也不会再抢来抢去的。以后等咱们势力扩张,能攻城据府,人马也多了,再让这帮老兄弟们成家立室不迟。”
豹子头一拍大腿,道:“成!就这样。”
我心中窃喜。狐狸已施施然起身,微微一笑:“那小弟就去安排,大哥若是累了,就休息一下,若是不累,还请继续。”
我面颊顿时飞红。却见狐狸眼风向我扫过来,象要发落一件物事般,说道:“只是大哥玩完了,她要如何处理?”
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不自禁地用哀求的目光看向豹子头。他皱着浓眉看了我一眼,缓缓道:“这个得留下。”
狐狸挤了挤眼,一副“大哥真有艳福”的神情,唇边噙着笑意出门,还很认真地将房门紧紧扣上。
我满心想被放下山的希望变成失望,在惶恐不安中等了许久,豹子头却径直爬到床上,摊开四肢,酣然大睡。
等到下午时分,昨日被抢来的女子相继哭哭啼啼下山,我仍被锁在豹子头的房中,我终于绝望了。
夜很深,豹子头才回房,我憋了几个时辰的泪水如江河滔滔,跪在他脚下,苦苦哀求:“寨主,英雄,您就放小女子回家吧,求求您了!”
我正考虑着要不要给他磕头,他猛然一脚将我踢开:“滚开些!”
他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我百般纠结,只得面对现实,眼下他既不放人,只有含羞忍辱地活着,再找机会逃出去。
于是我垂眉敛目,低声道:“寨主这么晚才处理完事情,可要吃点夜宵?”
豹子头的肚皮适时地“咕噜”响了一下,他沉眉看了我片刻,点头:“也好。”
他唤进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山贼吩咐了几句,二人带着我往厨房而去。邓婆婆已歇下,听到动静起来查看,我忙让她去睡,烧火煮水,整了三碟下酒菜,端回豹子头房间。
小山贼们始终跟在我左右,待菜肴出锅,他二人直吞口水。我另盛了一碗,笑意盈盈地端到他们面前,二人却一副“你别想收买我”的大义神情,个头小的那个还冷哼了一声。
我只得作罢。
也许真是“半大的孩子爱较真又实在”,接下来的数日,不管如何食诱这两个小家伙,他们始终跟在身后,即使我上茅厕,那也是一个守前面,一个守后面,真正插翅难逃。
豹子头也很怪,每晚酒足饭饱后,总是一脚把我踢到墙角,然后一个人在床上酣然大睡。以致我怀疑,他是不是在某些方面有些缺陷,可偶尔听到他梦中叫着那个“美娘”的名字,又打消了疑念。
有时半夜坐起,看着床上那个黑沉沉的身影,觉得他不过也是个可怜之人罢了。
其实有时候想一想,我还挺感激豹子头的,若不是他下山去找吃的,我早被烧得灰飞烟灭了。
既是如此,我便暂时收起逃跑的念头,俗话说得好,来日方长,再凶狠的豹子也会有打盹的时候。
定了心,做饭洗衣之余,我便开始在寨子中闲逛。发现这鸡公山坡陡谷深、怪石嶙峋,却又水清泉秀,确是安营扎寨、落草为寇的好地方。
每当我在寨中闲逛,野狼们见了我,都会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大嫂”,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好,通常只得作害羞状,低首而过。
这日黄昏,我站在枣树下遥望天际,浅红的晚霞,暖熙的春风,云雀在天真烂漫地歌唱,野花开遍山间,东面,有月儿悄然升起。
“嫂嫂在看什么?”悠然的声音,加上没有闻到野狼们身上那股汗臭味,我自然知道,来者,狐狸军师杜凤也。
我欲转身,却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凑前两步,于是我转身间,正撞上他的胸膛。
我吓得退后两步,背靠枣树,脸上失了血色,心中却一动:狐狸胸膛散发的气息,那般清雅,象极了那人将我拥在怀中的感觉。
想是我面上红白不定,狐狸忙收了折扇,长长一揖:“嫂嫂恕罪。”
“六叔多礼了。”我福了一福。
听了这句话,狐狸象是强忍着笑,极潇洒地撒开折扇,将大部分面容隐在折扇后,只余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看着我,道:“嫂嫂还没答我,在看什么?”
我如实回答:“在看回家的路。”
狐狸用折扇掩着脸慢慢转头,也望向天际。他望的是东南方向,霞光在他眸子里泛出淡淡的金光,流转不定,我恍惚了一下,竟以为那是泪花。
他却又转过身来,向我垂首欠身,道:“听说嫂嫂炒得一手好菜,不知今晚可否加双筷子,让小弟也一饱口福。”
我竟然鬼使神差地结结巴巴道:“我、我没煮过人骨头汤。”
狐狸愣了一下,转而大笑。笑罢,他踏前两步,左手斜撑在枣树上,右手折扇微摇,看定我,悠悠然道:“前段时间人骨汤喝多了,太腻,想吃点清淡的,嫂嫂炒两个小菜便是。”
强之暴之(中)
当满月变成弦月,鸡公山的上千匹野狼,终于等到了第一批妓女上山劳“军”的日子。
自午时起,野狼们便纷纷将自己剥得精光,跳到山寨西面的水塘里,搓洗一新,然后人模人样的系好裤腰带,个个咧着嘴笑,到狐狸房中去领号牌。
这等“群狼共浴”的场景我当然没看到。是邓婆婆听到野狼们发情般的嚎叫声,按捺不住,用洗菜的借口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绘声绘色地描述,我只能低着头装害羞。
这日的晚餐,自然也多加了两个菜,打碎了若干个酒坛子。
听说没有轮上的哨兵们颇不服气,集体去狐狸的房中请愿,被狐狸“语重心长、晓以大义”给劝服了。山寨中哄闹了一个下午,总算是排定了人员和顺序。
虽然不想听,可狐狸劝服哨兵们的话还是通过两个小山贼绘声绘色的描述,传入了耳中。
“若是操你自己家的媳妇,好比你买了田地,自己耕地、自己施肥、自个儿播种,六当家我绝不会拦你们一时一刻。可这是娼妓,就好比你当奴才给主人家种田,反正是别人家的田,打出来的粮食是给别人吃,你和一群奴才一起耕田,干嘛要这么踊跃?人家先耕、你后耕,你还能占些便宜,少出些力。”
我佩服狐狸舌灿莲花的同时,默默起身,离开人多嘴杂的地方,往昏暗处走去。
弦月依稀,看不清山路,小山贼中年纪稍大的阿金点燃了火把,眉眼中透着不高兴,但言语还是保留了对“大嫂”的尊敬。
“这大晚上的,您要去哪?”
我低眉垂目,欲说还止。待觉得面颊终于发烫了,才羞答答道:“两位小兄弟,我、我上山也有大半个月了。”
虎头虎脑的小山贼阿聪板起脸道:“既然明白自己已经是鸡公山的人了,这时就应该回去,好生伺候大当家,别到处乱跑。大当家以前可从没看中过哪个女人,他看中了你,是你的福气。”
不知是不是他举着的火把离得太近,我觉得自己的脸此刻应当是红得快滴出水来。只得尽量提高音调,让他们能听得清楚:“你、你们大当家,他,他昨晚说------”
阿金对豹子头相当崇拜,一听到我要转述豹子头的话,便满面认真地凑了过来,还有些稚气的面容故作严肃,问:“大当家说什么?”
我的头更低了,下巴都抵在了颈窝下,好半天才道:“大当家说,说我、我该洗洗了,身上有股味……”
阿聪很认真地问:“什么味?啊,你捅我干嘛?!”
我抬起头,正见阿金瞪了他一眼,我装成蚊子一般低声:“两位小兄弟,趁今晚弟兄们都在忙,不怕被他们撞见,不知能不能让我去,去水塘那儿洗、洗个澡?”
根据半个月来的观察,若想逃出鸡公山,今夜是不可多得的良机。我屏息静气地站着,眼角瞥见两个半大小子大眼瞪小眼。过了许久,阿金学着豹子头的样子咳嗽了一声,端着声音道:“既是大当家这么说,那也行。”
我心中一喜,却听他续道:“可是六当家早吩咐过,如果大嫂要求去洗澡,我们必须用绳子系住大嫂的手腕,然后背对水塘,每隔片刻,便得将绳子扯一下,大嫂应当叫唤一声,以示并没有逃跑。六当家也说了,若是大嫂喜欢洗澡的时候唱唱歌,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嘴角抽了抽,彻底无语,悲愤中抬头,夜幕上的一弯弦月象极了狐狸藏在折扇后的奸笑。
观察了半个月的地形,在极度惊惧中煎熬了半个月,我没有办法死心,往水塘走的路上,开始对两位少年循循善诱。
“阿金,你怎么没有去排队领号牌?”
阿金踉跄了一下,然后结结巴巴答道:“我、我很忙,大当家说了,要、要我不得离大嫂左右。”
阿聪笑道:“别听他胡说,他倒是想去领,被二当家喷回来了。二当家说他毛还没长齐,不能领号牌。”
阿金的脸瞬时间涨得通红。
我叹道:“二当家这话可说得不对,我弟弟象你这么大时,弟媳妇都挺着肚子了。”
阿聪惊讶道:“不可能,六当家说了,得等我们满了十六才能做男人该做的事情。”
阿金明显是走了神,往我手腕上系绳子时好象有些心不在焉。
待他二人都用布条蒙住了眼睛,转过身去,我才摸索着解下外衫,也不敢全脱,低着腰摸住石头,一步步踏入水中。尚是晚春,山上的水十分寒凉,我连打了几个寒噤,尚未反应过来,手腕上的绳索动了一动。
我迟疑了一下,才唤道:“在。”
再唤了几次,觉得自己好象被拴住的小狗,终于忍无可忍,唱起歌来。
听到歌声一直在水面回荡,手腕上的绳索不再牵扯,但等我唱到中段时,远远的山顶,有一缕笛音切入歌声之中,悠然而起。
这笛音丝丝然、切切然,吹的正是这首《春莺儿》。
春光旖旎,柳莺成双成对,在树梢撒欢。可乌云骤起、暴雨突来,顷刻间天各一方,可怜的莺儿,打湿了羽毛、折断了双翼,只能在暴风雨中凄鸣着呼唤伴侣。
曾几何时,有个人牵着我的手在柳荫下漫步,听我唱罢这首《春莺儿》,他倜傥一笑,说:“窈娘,你若是娇弱的柳莺,又怎能千里迢迢找到永嘉,成全你我今生的缘份。”
却不知,缘份也有深浅之分。深了,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浅了,不过是一夜夫妻百日恩。若是孽缘,自然只能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我蹲在冰冷的水中,忽然嚎啕大哭。
曾经有人说过,沈窈娘有个别人没法比的长处,往好了说是坚强,往坏了说就是心贱,若要选个不偏不倚的词,应当是麻木。
不管碰到什么样的事情,我不会端着股气儿过不去,也不会钻到牛角尖里出不来,顶多就是哭一场,然后恢复正常。
此时若是一头向塘边的石头撞过去,也能在这鸡公山留下一缕芳魂,两个少年肯定来不及阻拦,可我觉得自己的脑袋中,竟从来没有“寻死”两个字。
想当初娘被乱兵杀死,我也只是滴了些眼泪,然后将她埋了,独自上路。
扮成麻风病人远上永嘉,不管沿路村庄中的人如何骂我,放狗咬我,也要从猪栏里抢出些草料,填到肚皮里去。
无论幸与不幸,都是人的一生。邓婆婆说得对:活着再疼,也疼不过死。
我隐约猜到在山头上吹笛的人是谁,于是绝了今夜逃走的心思,哭完了便穿好衣裳,恍若没事人一般,随着阿金阿聪回到山寨。
隔山寨很远,便听到一浪又一浪的声音。空气中似有百花齐放,而其中开得最盛艳的,自然是那一枝枝红杏。
可怜两个少年,脚步越来越乱,气息也越来越不稳,待将我押到豹子头房间的门口,他二人已是满头大汗、魂不守舍。
我叹了声,推门进屋,豹子头正一杯又一杯地往嘴里灌酒。
“同房”半个月,我渐渐摸到他的脾性,这等时候,我只有将自己缩成一团,躲到墙角。
可身子不太争气,因为先前穿着内衫洗澡,这刻湿得粘在身上,我连打了数个喷嚏。豹子头睁着一双惺红的眼睛,在屋内找了一圈,才看到我。他拍了一下桌子,吼道:“吵什么吵,他奶奶的!”
夜风将他的吼声送出窗户,满寨的春声忽然间为之一静。特别是二当家铁牛的叫声,如同被人猛然用一团牛屎堵住了一般。
我暗暗佩服豹子头的威严,紧缩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一壶、两壶、三壶-------我默默数着,只要喝到五壶,豹子头便会歪到床上呼呼大睡,那刻,我也将能够松一口气,略略舒展一下僵硬的身躯。
可这夜,他竟连喝了七壶,待第七个酒壶被摔碎在地,我很不合时宜地再度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似是找了很久才找准目标,步履重浊地向墙角走过来。
他的每一步,都似含着极大的愤怒、极强的忍耐和极深的苦痛。
我还没有想清楚要如何闪开,他已蹲下来,用双掌捧住我的脸,双眼发直,反反复复地念着:“美娘,你回来了,美娘------”
“不、不,我不是美娘------”我在他的手掌中呻吟,极力想让他看清:“卫寨主,你看看我,我真的不是美娘------”
豹子头的眼神更直了,他的手很粗砺,磨得我脸生疼生疼;他呼出的气息很粗浊,他如黑熊般的身躯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窗是敞开着的,夜风吹进来,也带来女子们一浪高过一浪的欢笑。
我一阵天旋地转,已被豹子头钳起来,丢在床上。因为醉酒,他的脸愈发凶狠,影影绰绰地逼来。
“美娘------”
象剥掉新鲜的笋壳一般,他毫不费力地将我的衣衫撕裂,烛光下,他烧得通红的瞳孔里,映着我白净的胸脯。他赤袒着的身上,有一道又一道陈年的伤痕,如同虬结的松枝,又象丑陋的蜈蚣,深深地烙在他黑黝的肌肤上。
我无力反抗也无处逃避,只能喃喃道:“卫寨主,我不是美娘,我-----”
他颤抖着伸出手,用滚烫的指尖在我唇上摩挲,面上呈现出一种婴孩吮奶般的痴迷。
“美娘,你没死,你终于回来看我了。”
他在喉腔深处抽泣了一下,象突然疯了一般,只用手轻轻一撕,我便全然呈现在他的面前。
强之暴之(下)
我没有咬舌自尽过,自然不知道那会有多痛。但吃饭时咬到舌头,然后疼得丢下腕,倒在那人肩头泪水涟涟,惹他一顿大笑,这等糗事还是做过。所以牙齿只是碰了碰舌尖,便松开来。
可这么多天来的愤恨屈辱、担惊受怕,在胸内积蓄了又积蓄、膨胀了又膨胀,象滔天的洪水,要将堤防彻底冲垮,一泄千里。
我仰面看着屋顶,黑腻的檩木上,有一只老鼠探头看了看,然后滋溜地跑掉。
“啊------”
我忽然尖叫。
拼尽所有力量尖叫。
双臂被钳,双腿被豹子头象铁塔一般压住,整个身躯唯一有力量的,便只有喉咙。
这一刻,我仿佛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拼力地尖叫。
不知叫了多久,声音慢慢淡下去,最终转为呜咽。待无力再呜咽,气息无处渲泄,我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嘴中有腥甜的味道,眼前的一切开始在摇摇晃晃中或清晰、或模糊。
我仿佛又回到了柴堆上,唇边流着的是绝望的血,耳中听到的是他淡淡的一声------烧吧。
我仿佛又看见,那一支带火的长箭,越过他淡漠的眼神,象流星般向我射来------
不知是不是自己听不见了,还是山寨中所有人都被我的尖叫声吓住了,周围是可怕的寂静,静到耳鸣声如惊涛拍岸般清晰。
压在身上的人僵了许久,又慢慢地伸出手来,粗砺的手指压上了我的唇。
“嘘------美娘,别叫,会让别人听见的------”他象小孩般认真地喃喃自语。
我不再挣扎,也不再尖叫,只静静地看着豹子头猩红的眼眸,看着他将整个身躯完完全全压过来。
可预料中的侵虐并没有到来,他就象被暴风雨淋湿了的柴堆,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点燃成熊熊大火。
看着他象一头受伤的孤兽,竭力想突破猎人的包围圈,却仍孱弱地一次次倒下,极度的惊讶令我睁大了双眼。这眼神也许刺激到了他,他猛然将我搂起,我便如秋天的芦苇,有他铁钳般的双臂间辗转呻吟。
豹子头眼眸中的猩红逐渐转为血红色的戾气,我听见自己的肋骨被扼得咯咯响的声音,也许,这回是真的要去见爹娘了吧?
“大当家!大当家!!!”
就在眼前发黑、即将晕过去的一刹那,薄薄的木门被用力拍响。
豹子头的眼睛深处波澜微起,但他的双臂仍在渐渐收紧。剧痛之下,我本能地张嘴,咬上他的肩头。
江太公的夫人骂我时喜欢用一个词------牙尖嘴利,于是我经常对着镜子咧开嘴照,然后怏怏地对江文略说:“我的牙齿又不尖,干嘛要那样骂我。”
江文略便会倒在榻上吃吃地笑,然后在我烧得通红的耳垂边低语浅笑:“还不尖,昨晚都把我咬出血了。”
此刻,我的牙齿定是尖得象一排利刃,深深刺入豹子头牛皮般的肌肤之中。他发出一声震天的吼叫,但他的双臂,钳得更紧了。
浑身的血都在往脸颊上涌,我眼前一阵黑晕,却仍不肯松开牙齿,眼前有什么人在晃动,似乎是娘的身影。
娘,奈何桥上,等等我。
真好,终于可以和爹娘永不分离了。
我脸上慢慢浮出一丝笑容来。
也许是听到豹子头的吼叫,木门被敲得更响了。“大当家!大当家!!”
待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呈现在众人面前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几乎是寸缕未着的我,被同样几乎是寸缕未着的豹子头紧抱在胸前,而我正咬着他的肩膀,满面通红,唇边带着些满足的微笑。
门口的人愣了片刻,便哄笑着往外退,有人还借关门之机再扫了一眼。
我与豹子头的身躯同时僵住,他双臂的力量在渐渐消退,我也慢慢地松开了牙齿。
门仍被敲响,狐狸带着些焦虑的声音传进来:“大哥,实在是过意不去,但是二哥三哥的人又打起来了,还打得很凶,只怕得您去才压得下。”
我望向豹子头,他眸子中的戾气似乎在退去,脸色却象暴雨冲刷过一般狼狈不堪。他盯着我看了一阵,双臂猛然松开,我“唉呀”一声,没有在床边稳住身子,仰面倒在地上。
门被用力拉开,豹子头的骂声逐渐远去:“操他奶奶的,真扫老子的兴!哪些王八羔子打架,统统吊起来抽鞭子!”
有人在幸灾乐祸地哄笑:“就是,大哥正玩在兴头上,谁他妈的扫兴,都吊起来打!”
檩梁上的老鼠又伸出头来,叽叽地叫。窗外仍有人在探头探脑,我不敢站起去拉被子,只得紧紧地踡缩成一团。
似是狐狸在骂:“看什么看?!都滚远些!”
窗外围观的人哄然一声散干净了。我略略松了口气,吐出一口血。
轻风忽起,背心一暖,一件宽大的袍子从窗外掷进来,将我从头到脚盖个严严实实。门被轻轻推开,又被轻轻关上。过了片刻,脚步声在我身前停住。
混沌的黑暗中,狐狸的声音带着丝讥讽,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没想到大哥挑来挑去,挑了你这么个粗腰肥臀还会咬人的。怕只怕有一天会被反咬一口、养虎为患。”
被永嘉府的人押着游街示众时,围观之人,也曾用“反咬一口、养虎为患”八字来骂我。
心头的火腾腾而起,我将袍子一卷,包住身子,然后抬起头,怒视狐狸:“粗腰肥臀好生养,牙尖嘴利会算帐,六当家没听过吗?”
狐狸的表情,象生吞了一只癞蛤蟆,半天才咽进去。
我满腔愤懑无处宣泄,选定他继续喷火:“虽然和大当家的没有拜天地,但按理说,六当家也要叫我一声‘大嫂’。嫂有溺、叔不救,六当家也算是饱读诗书之人,进来之前要敲门,非礼之处勿直视,难道连这些都不懂吗?”
狐狸拢了拢袖子,丰润的唇角慢慢勾起来。“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子,确实牙尖嘴利。”
我咬牙切齿道:“六当家过奖。”
狐狸眼中似有火光一闪,他俯低身子,忽然间伸手,修长的五指用力扣住我的下巴,将我的头高高抬起。
他的目光,象一个老到的屠夫看着屠刀下的牲口,声音也变得如刀锋一样冰冷:“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历,你听着,好生伺候大哥,自然有你的活路。若是耍什么花招------”
他将我的头猛然一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青色长袍,斜瞟了我一眼,轻飘飘道:“黑州大牢的牢头是我旧相识,什么十大酷刑、三十六大刑具,都曾见识过一番,正愁没机会试一试。”
狐狸去后,我仍坐在地上,茫然了许久。
豹子头的怒骂声和鞭笞声依稀传来,我忽然对这个传说中“喜欢将人骨头剁碎了蘸醋吃”的卫老柴感到万分好奇。
杀人如麻、凶如虎豹,与压在我身上孱弱无助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正茫然想着,邓婆婆送来了针线,她叹了口气,只说山上再找不出一套女子衣裳来,别的什么也没说,匆匆离开。
豹子头回房时,我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微低着头,静静地缝补被他撕烂的衣裳。狐狸的外袍,我悄悄地藏在了床底。
豹子头似是犹豫了许久,在床边坐下,却好象不敢坐严实了,只屁股尖挨着床边。我往里面缩了缩,豹子头被针刺了一般,腾地跳起,远远地坐在桌边。
他在喝酒,不再象之前大杯大杯地喝,只细细地抿着。
“你、叫什么名字?”喝完一杯,他问我,声音有些低哑。
我叫什么名字?
放下手中衣裳,我怅然地抬起头。
沈窈娘?江沈氏?
坐在床上向窗外望出去,是满天的星星和一弯弦月。窗棂的夹缝中长出几根野草,夜风吹过,野草瑟瑟飘摇,星光与月辉便在草影中晃来晃去,象曾经镌刻于心的往事,模糊起来。
静默片刻,我又低下头,轻声道:“我姓沈,沈青瑶。”
这名字倒不假,记得爷爷在世时,喝醉了或是特高兴的时候,便会抱着我转圈,让我揪他的胡子,然后宠爱地唤我“青瑶”。
后来才知道,“青瑶”是爷爷替我取的大名,“窈娘”却是小名。只是洪安民俗,女子皆喜用某娘来称呼,所有的人都觉得“窈娘”很顺口,倒慢慢将“青瑶”这个名字给忘却了。便是找到江府,江太公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也只答沈窈娘。
或许从今夜起,这世上不应该再有沈窈娘,活下来的,是沈青瑶。
“青瑶,青瑶------”豹子头低声念了几遍,再喝一口酒,又问:“他们、为什么要烧你?”
我抬头望向他,涩然一笑,道:“卫寨主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在贞节牌坊下被烧的,自然是淫妇。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不过和别的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时,被公婆和丈夫捉住了而已。”
豹子头看着我,神色复杂,许久方转过头去,低声道:“美---娘,也是在贞节牌坊下被烧死的。”
他的声音很低沉很嘶哑,我手一抖,针便扎到了手指。
我愣愣地看着手指上殷红的的血团。
“我和美娘是同一个村的,村里的人都说美娘长大了一定会嫁给我。我和美娘也都是这么认为。美娘十三岁的时候死了爹,本来我们是打算在她守孝满三年后便成亲的,所以我便去了南边拜师学艺。结果第二年,她娘因为欠下了赌帐,把她许配给了永嘉府江修家的二儿子。”
我无语,江修是江文略未出五服的堂叔,听说前两年已死在黑州大牢里,他家那个二少爷傻到连筷子都不知道抓,原来也曾娶过媳妇。
“美娘不肯,她娘以死相逼,她只得哭着嫁进了江家。等我从南边回来,仿如晴天霹雳,便冲到江家去找她。江家人多势众,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只得逃走。待养好了伤,已是大雪天,我忍不住翻墙进了江府,找到美娘,要带她走。可我们还没有逃出永嘉府,便被江修带人捉住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可以想象得到,永嘉府的人很喜欢将“淫妇”押到贞节牌坊下烧死,也不知是哪朝哪代传下来的规矩。
这应当是我嫁到江府之前发生的事情,所以从没听人提起过。也难怪,谁家媳妇曾经被人拐走,必然不好启齿。
难怪掳我上山的那一晚,豹子头看着贞节牌坊会是那样的神色,会有那样苍凉的笑声。
烈焰噬骨,那娇弱的美娘,该是何等的苦痛?
我望向豹子头,他似读懂了我的目光,脸瞬间涨得发紫,手也在隐隐颤抖。
虽然真相不同,但因着同在贞节牌坊下被烧的命运,我忽然同情起那个美娘来。衣裳已经补好,我在被中穿上,赤着双足,走到桌边,拿过豹子头手中的酒壶,倒了一杯酒,缓缓地推到他面前。
他的脸苍白无比,眼睛中浸透着悲伤,颤栗着说出来的话更让我震惊。
“是,我本来也要和她一起被烧死的。可江修说不能便宜了我,得让我痛苦地活着、断子绝孙地活着。江修以前在黑州大牢中当过牢头,懂得最惨无人道的刑法。他用针截断了我那处的经脉,从此,我------”
伴随着一声极力压抑的嘶吼,豹子头抱着脑袋蹲到了地上。
他不停用额头撞击着桌腿,鲜血沿着他面颊流下,流成愤恨的河流。
我低头看着这个粗壮的汉子如同失群的羔羊一般哀啼,不知所措。
他逐渐平静下来,却没有看我,脸上浮出难以言喻的哀伤。
“所以,上了鸡公山之后,不管抢来多少女人,我从来没有碰过她们。可时间一长,弟兄们便有些风言风语,有些人也开始不服管束。正好抢了你来,见你长得有几分象美娘,我、我便起了将你收在房中掩人耳目的心思。”
我正心生一丝怜悯,却见他忽然抬起头,猩红的双眼狠狠地盯着我,咬牙切齿道:“今夜弄成这样,对不住,为了防止你乱说,你只有正式嫁给我了。”
我想我此刻的神情,必和先前狐狸一般,象生吞了一只癞蛤蟆,半天才咽下去。
豹子头却似慢慢恢复了清醒,他站了起来,高大沉郁的身影象乌云般将我笼住,冷冷道:“你反正也无处可去,你的亲人都以为你死在了大火之中。你若愿意嫁我,继续替我掩人耳目,我必以发妻之礼相待。你若不愿嫁,也可以,但今晚的事绝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得将你的舌头和双手留在鸡公山。”
我迅速做了抉择,点头道:“好,我嫁。”
没有别的选择,若被割去舌头和双手,还不如死了干净。更何况他说得对,以前的沈窈娘,早已被烧死在贞节牌坊下。
豹子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道:“从今天起,你睡床,我睡凳子。”
我没有推辞,看着他啪地将窗户关上,忍不住问了一句:“卫寨主,若怕泄密,你将我杀了岂不是更干净?又何必要娶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狰狞地微笑。
“若杀了你,又到何处去拿万--两--黄--金呢?”
刹那间,我浑身冰冷。
豹子头却没有再看我,他将两条长凳并在一起,躺上去,手掌一扬,烛火熄灭。
我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牙齿,没有叩出声来。
那个秘密,那个要被烧死的时候打算拿来保命、却没来得及说出的秘密,他如何会知道?!
洞房花烛夜、杀人放火时
四月二十,黄道吉日。
鸡公山刚打了两场胜仗,又适逢大寨主卫老柴大婚,酒水和吃食流水般地往山上搬。
这段时日,我十分尽责地扮演着待嫁娘的身份,偶尔在众人面前与豹子头“娇羞而含蓄”地恩爱一番。豹子头一高兴,便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虽然老婆不能同享,但成亲这晚,会将青楼姑娘们再度请上山,供弟兄们享乐。
真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食色性也,怪不得诸路群豪中谁若打出“均田地、分女人”的口号,势力便会大涨,当然那女人分不分得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另当别论。
只不知若是女人揭竿而起,打出“均田地、分男人”的口号,这天下又会乱成什么样?
我正坐在窗下胡思乱想,山寨议事厅方向已是锣鼓喧天。
拜堂的时候终于来临。
象拜堂成亲这种事,如果单是新婚夫妇没有经验还好办,可如果包括司仪在内的人都没经验,就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乱。
虽然拜堂这件事情我有经验,可毕竟这世上还没有新娘子指挥如何拜堂的,所以只能随他们摆布。
于是这亲成得甚是热闹,哄笑声吓得鸡公山的野兽有一年半载都不敢出来遛跶。若不是狐狸请了邓婆婆过来,拼尽力气指挥野狼们要如何如何,只怕这堂拜到明天早晨,都入不了洞房。
邓婆婆怕我饿着,往我手里塞了两个馒头,可我也吃不下,倒是入了“洞房”后,见那合欢酒,狠狠喝了数杯,又嚼了几粒干果,便胡乱往床上一躺。
豹子头很晚才醉醺醺地回来,往我身边一躺,鼾声大作。
二三寨主还想闹洞房,被狐狸带着五寨主和七寨主拉走,狐狸临走时还认真地将房门关紧。
待所有人都走远了,豹子头的鼾声也慢慢停住。我想我定是先前喝了几杯酒,醉了,不然为什么会听见他在抽泣呢?
转身一看,却是真的。但刚将他的泪痕看清楚,他却又迅速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美娘,我成亲了,新娘不是你。
美娘,我害死了你,今天却和别人成亲。
或许,他将我从柴堆上挑下来的那一刻起,便不自觉地把我当成美娘了吧。那么高大威猛的一个汉子,抽泣起来象孤苦无依的弃婴。
我心中恻然,依旧躺下,待觉得身边之人的身子不再发抖了,才低声问:“要不要喝点水?”
他隔了许久才答:“不用,这点酒,我挺得住。”
又问我:“你呢?好象什么都没吃,饿不饿?”
我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和鸡公山的匪首这样子躺在一起,象几十年的老夫妻一样絮絮叨叨地说话,说着说着,眼泪便要涌出来。
过了许久,我听见他在翻身,便问:“饿不饿?你好象也没有吃东西,光喝酒。”
他呵呵笑了声,说:“没事,不怕没饭吃,就怕没酒喝。”
远远的枣树下有人在大声说话,是狐狸在安排哨兵换防。他的声音很清隽,甚至和那人的声音有点象,都是不缓不急,象他写的字一般从容。
我觉得泪水又快要涌出来,便想岔开心思,胡乱和豹子头说着闲话。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当家的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一些,仔细想一想,他若是将脸上收拾干净,话语放轻柔一些,倒也算是仪表堂堂的汉子。
“你呢?”
“虚岁十八。”
“嗯,比老七还小一岁。”
七寨主是个瘦个子少年,不太爱说话,看见我就会脸红,没想到比我还大一岁。
豹子头的话匣子打开便停不住:“老二老三老四同年,都属虎,老五属羊,老六------老六我还真不知道他是哪一年的。”
我好奇地问:“不是所有人进山时都要交拜名帖,喝盟誓酒的吗?”
豹子头在枕头上摇了摇头,说:“六弟不是自己进山,是被抬上山的。”
我侧转身望着他。
他将手枕在脑后,回忆着:“我上了山,千辛万苦做到了大当家,自然要回去报仇。江修听到风声,便躲到黑州大牢里去了。他以前做过黑州大牢的牢头,往牢里一躲,谁也找不到他。”
“黑州大牢重兵把守,本来我也没办法。谁知那年哀帝南巡,被暴民杀死在熹州,跟着哀帝的羽林军一窝蜂散了,有三千人便到了黑州,把被诬陷下狱的前羽林将军蔺不屈救了出来。
“我听到风声,便赶了过去,尾随他们进了黑州大牢,逮到了江修。江修知道我迟早要逮到他,装成犯人藏在死牢里,还是被我认了出来。
“和江修关在同一间死牢里的,便是六弟。说起来,我当时都不相信他能活下来。”
豹子头伸出双手在空中比划着:“除了脸和手,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依我看,黑州大牢的十大酷刑、三十六大刑具,只怕在他身上用了一个遍。”
我毛骨悚然,狐狸那晚说的话恍如就在耳边。
“黑州大牢的牢头是我旧相识,什么十大酷刑、三十六大刑具,都曾见识过一番,正愁没机会试一试。”
原来竟是这么个旧相识。
“但他纵是那个样子,却一直在笑。我佩服他的硬朗,便找到他的案卷,上面写着他叫杜凤,是熹州人,中过举人,做过哪里的参事,因为写反诗而入狱。我想写首反诗也不至于要这样动大刑,只怕他是得罪了什么通天的权贵。见他实在够汉子,又饱读诗书,便起了将他请上山做军师的念头。
“把他抬上山后,大伙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救过来,也不用我多说,他便留在了鸡公山。我曾经问过他,想不想回去找亲人,他只说亲人都死光了,以后一心一意跟着我打天下。”
可能还是喝多了点,豹子头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六弟是好人,你别看他沉默寡言的,很会为弟兄们考虑。今天我成亲,最高兴的便是他,饿着肚子指挥一切,啥东西都没吃,还来帮我挡酒,这小子------”
我也渐渐迷糊起来,一时似乎还被绑在柴堆上,一时又看见那人握着罗婉的手在说“我在哪里,你便在哪里”,一时却又莫名其妙地看见狐狸的脸在眼前摇晃。
风从窗口鼓进来,带着清淡的花香。
夜很静谧,静谧到我怎么也无法熟睡。
迷糊中,我似乎又听到那个声音在淡淡地说:烧吧。
烧吧。
心尖似有什么东西在绞,绞得我无法呼吸,猛然坐了起来。
豹子头居然也没有睡熟,被我吓得一弹而起,道:“怎么了?”
他若没有坐起,我也许便会重新躺下,但他这一坐起,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寨子里出奇的静谧,静谧得不象是素日的鸡公山,更不象有大批青楼姑娘们到来时的鸡公山。波浪似的尖叫、野狼们满足的笑声,统统没有。
我望向豹子头,喃喃道:“大当家,今天不是有很多女人上山吗?”
豹子头挠了挠头发,呵呵笑:“老子成亲,也不好让弟兄们------”
不愧是惨烈的血光里拼出来的大寨主,他瞬间反应过来,以闪电般的速度往外冲。等我冲出去,只见他已接连踹开了数间房的房门。
惊心动魄的月光下,每一间房里的人,都似喝醉了酒般软倒在地上或床上,无论怎么拍也拍不醒。
豹子头急得眼睛都红了,我却想了想,道:“为什么我们两个人没事?”
我和他都只喝了酒,没有吃饭菜。
整个山寨,今晚只喝酒、没吃饭菜的除了我和他,还有狐狸。
豹子头转身就往狐狸房间跑,狐狸显然已喝醉了,正趴在桌边,嘴里还念着什么。豹子头手足无措地乱吼:“水!水!”
我居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以平生从未有过的速度冲到灶下,提了一桶水气喘吁吁地跑来,不等豹子头来接,提起桶子,哗啦啦将狐狸淋了个落汤鸡。
豹子头略带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我谦虚道:“在娘家时,提过比这还大的桶子。”
狐狸很应景地猛然站起,象打鸣的公鸡一般晃了晃脑袋,睁开眼来。
不愧是狐狸,他很聪明,不用多说,看过几间屋子,当机立断:“是蒙汗药,醒来后也会手脚发软使不出力气的那种。一定是上山的妓女带进来混在饭菜里的,只怕后面的人马上就要攻上来了。”
“怎么办?”豹子头喘着粗气,我看见他背心都湿透了,麻黄色的布衫紧贴在粗壮的身躯上。
“鸡心洞!把他们淋醒,撤到鸡心洞去!”狐狸急道。
可未等他话音全落,“哔”的一声巨响,美丽的烟花象地狱的曼陀罗花,在夜空中璀然绽放。
豹子头一声大喝,顺手抄了一根木棍,穿窗而出。待我和狐狸赶将出去,只见他正站在枣树下,棍尖深深戳入一名妓女装扮的女子胸中。
他运力一收,鲜血喷溅,在他衣衫上染成一片猩红。
他缓慢地转过身来,眼睛里似有火焰在烧,话语却如铁一般坚决:“六弟,青瑶,你们继续淋醒他们,我去鸡爪关那里守着,拦得一时算一时。你们能淋醒一个是一个,统统躲到鸡心洞去!记住,力气没恢复之前,千万不要出来!”
不等我们说话,他似一阵风般卷进房中,握了那根丈二长枪,一阵风似地往山下冲。
狐狸凄惶地叫了声:“大哥!”
豹子头并不回头,丢下一句:“六弟,我若回不来,由你当寨主!”
奔出很远,他又遥遥丢下一句:“好生待青瑶。”
月儿很美,照着狐狸伸在半空的手,也照着豹子头逐渐消失的身影。
洞房花烛夜,杀人放火时。
刚与我拜堂成亲的夫君要去杀人,别人亦要杀他。
鸡公山的野狼们放火烧了很多地方,现在别人也要来烧他们的老窝。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夜,豹子头杀得那般惨烈,鸡公山被烧得如此彻底。
前前夫来看前夫
狐狸转过身时,面色很平静,于是我也变得很平静。
我们没有说一句话,均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灶房,幸好这日邓婆婆将几个大水缸都挑满了水。
也幸好还有十来人只喝了酒没吃菜,被淋醒后仍然有力气。狐狸镇定地吩咐他们,火速赶往鸡爪关帮大寨主守关。
其余被淋醒的,皆有气无力地哼着,个个面上写满惊惧与恐慌。
狐狸仍然是言简意赅:“大哥有命,全体撤往鸡心洞。”
我扶着邓婆婆,狐狸扶着七寨主,其余人象被绳子串住的蚱蚂,也不敢点火把,互相搀扶着,就着蒙蒙月色一脚高一脚低地往大山深处走去。
刚走到水塘边,有人惊呼了一声,上千人回头,遥远的山腰处火光依稀。
那里,应当就是鸡爪关吧。
不知是谁,竟然哭出声来:“大当家------”
七寨主挣脱狐狸的手,就要往回冲。我眼急脚快,猛然伸出右脚,他被跘了一下,踉踉跄跄倒在地上。
狐狸过来将他用力抱住,也没说话,拖着他继续往前走。
经过我身边时,狐狸似乎是看了我一眼,我隐隐听到他象说了声“多谢”,可又好象没有说。
再走一段,二寨主铁牛瘫坐在地上,抱头痛哭,再也不肯向前走。
所有人也都停住了脚步。身后山寨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我还是北上投奔江府经过黑州的时候看见过这种大火。火焰象恶魔般吐着舌头,将天空中的圆月都吞进肚中;又象一个妖娆的红衣魔女在空中翩翩起舞,让一切在她的舞姿中蚀魂销骨。
呼喝声也隐隐听得见:“他们一定没有逃远,给我搜山!”
可以想象,如果晚一点点才撤,或者没有豹子头挡上一阵,这上千匹野狼就会被人烤成香气四溢的“狼肉串”。
当然,我很可能会是其中风味最独特的那一串“母狼肉串”。
狐狸放开七寨主,走到二寨主面前,抽出长剑,架在他脖子上,声音冷得象一块冰:“大哥有命,都撤到鸡心洞去,二哥若是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我上山时,大哥给过我权力,如果有不听从命令者,允我先斩后奏。”
听到“先斩后奏”这种戏文里才有的词都出来了,我忍不住卟地一笑。
二寨主瞪过来,低吼道:“笑什么笑?!”
我冷笑,道:“我笑大当家太傻,用命护下来的是一群白痴!”
七寨主抹着泪站起来,所有人都在静默地流泪,一直走到鸡心洞,走过狭长的洞口,走入地下数丈深的大石洞,哭声越来越大,与洞里流淌着的地下暗河交织在一起,深幽而无助。
狐狸带人将洞口掩好过来,却不看任何人,站在那地下暗河边,身形象亘古就有的石头,一动不动。
到了这一刻,我才觉得浑身酸痛,特别是胳膊,估计是先前提水时用力太狠了。
我揉着酸痛的胳膊,这时才想起,先前一片混乱时,为什么没有趁乱躲起来或是逃跑呢?
眼下再想逃,可逃不了了。
我正要狠狠抽上自己一耳光,却觉肚中一阵翻腾,说不出的难受,猛然跑到暗河边,呕吐不止。
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我吐得天旋地转、昏头转向,直到有人轻拍着我的背,我才似慢慢恢复了些力气,坐在水边大口喘气。
我以为是邓婆婆,待气顺些回头一看,身边却只有狐狸。
可他的双手却背在身后,只用眼角瞥了我一下,又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看向那在黑暗中静静流淌的暗河。
我们在洞里呆了整整三天。
幸好当初豹子头发现这个地下山洞时就想着要把它作为救命之用,抢来的食物总是会送一些到洞里来,日积月累,洞里吃的倒是充足。
第三天,野狼们才恢复了力气,狐狸派人出去打探,知那些人都撤走了,再等了一日,才下了命令:回转鸡公寨。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山寨被烧,都有了心理准备,可谁也没想到,鸡公寨会被烧得如此彻底。
烧得黄土变成了焦土,烧得那棵枣树变成了焦木。枣树的树干极度扭曲着伸向天空,象在质问老天爷,为何要让它遭受这样的噩运。
我这个时候才真正感谢豹子头,把我从柴堆上“抢”了下来。
不知是谁嚎了一声,接着是上千匹野狼同时悲嚎,他们冲到焦砾堆中,用手奋力地扒着,似是不相信,曾经是他们在这世上唯一的容身之所,现在居然变成了一堆焦土。
也许是闻不得这股烧焦的气味,我又开始翻江倒海地吐,邓婆婆将我扶到枣树下坐着,叹了口气,提起衣襟抹泪。
唯一没有落泪的,只有我和狐狸。
我吐都来不及了,哪还有力气哭。
有人影在远处的荆棘丛中闪动,唤道:“六当家!”
狐狸猛然窜了过去,一把将他揪出来,我认出是那天晚上被派去支援豹子头的人,好象叫长生,没想到还能捡回一条命。
他也在哭,瘫软在上千人面前拼命哭。
哭声中,长生给我们还原了那晚豹子头力守鸡爪关的情形。
来袭的是黄老怪的弟弟黄二怪,他为兄报仇,集合了黄老怪以前的手下。正想着如何攻上鸡公山,恰好见鸡公山的人下山采办婚礼物品兼请青楼妓女。
而黄二怪在青陵府“红翠楼”有个相好,名叫紫烟。正是那天晚上放出信号后被豹子头一棍贯胸的那位。
等黄二怪看见信号带领人马往山上冲,豹子头恰好赶到了鸡爪关。
鸡爪关,顾名思义,细长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黄二怪乍见豹子头,以为寨里有了准备,不敢贸然进攻,与豹子头对峙了许久。
等后来的十几人赶到,黄二怪反而看出山寨是真出了问题,于是全力进攻。
一边是上千人攻关,一边是十三个人守关。
黄二怪打不过豹子头,便命令射箭。一支支箭飞射过来,想将豹子头逼退。豹子头就那么硬生生地站着,不肯后退一步。
可他的长枪舞得再密,还是有箭突破枪影,深深射入他胸口。那十二个弟兄想将他抢回来,却一个又一个倒在箭下。
豹子头又爬起,将这十二个弟兄撂起来,他就坐在他们身上,浑身流血,对着黄二怪大笑:“狗娘养的,要想上山,就从我们的尸体上爬过去吧!”
对方一拨拨地往上攻,豹子头坐在尸体堆上,一枪一枪地挑着。
尸体逐渐堵住了关口,黄二怪忍无可忍,将数支长箭点燃,亲自拉弓,一箭箭射入豹子头的身躯。
长生当时只是左腿中了一箭,被豹子头坐在身下。他听见豹子头的肌肉被烧得“滋滋”冒油的声音,他的眼睛,也被豹子头身上淌下的血迹染得睁不开来。
长生昏迷之前,听见黄二怪在下命令:“把卫老柴的头割下来,其余人的尸体统统丢到山谷里喂狼!”
鸡爪关旁的山谷很深,悬崖峭壁上却长着很多松树,长生正被丢在一棵树上,才捡回一命。
没有人说话。
鸡公寨陷入可怕的沉寂。
我抬起头来,远远的崖边,一枝红花开得瑰丽夺目。也许,那是美娘在呼唤他吧,也许他是一心想见美娘,才会那样悍不畏死。
一声嘶嚎将我从遐想中惊醒,只见二寨主双眼通红,操起兵刃大声呼道:“为大哥报仇!弟兄们跟我来!”
呼啦啦,他身边顿时围了数百人,可还有数百人原地未动。
二寨主怒视着这帮人,大声呸道:“王八羔子!大哥为了救你们才死的,你们竟这么怕死吗?”
三寨主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了起来,道:“谁说我们不为大哥报仇?可这仇,你报你的,我们报我们的,凭什么要听你指挥?!”
二寨主大怒:“大哥不在了,我就是大寨主,不听我的难道还听你这王八蛋的不成?!”
三寨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眼睛里喷出火来:“谁是王八蛋?!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想当大寨主?!没门!”
秀才爹酷爱读史书,我年纪很小时,他便将我抱在膝头,摇头晃脑地读《史鉴》。
犹记得当年他读至后梁灭国、红衫军战败,叹道:“我泱泱大汉族,什么都好,唯有一点不好。”
我将他腰间的束带打成结又解开,稚声问:“爹,哪点不好?”
“内讧。”
秀才爹拍打着《史鉴》,叹了口气:“红衫军若是不闹内讧,也不至于被鲜卑蛮族打败,我泱泱汉民,也不至于被夷族统治了上百年之久。”
我仰头问:“什么叫内讧?”
“就是自己人和自己人打架。”
我想了想,问道:“象每天晚上爹和娘一样打架吗?”
娘赶紧将我抱开,秀才爹在后面直骂“朽木不可雕也”。
秀才爹虽然没考上举人,又时不时悲花伤月、故作深沉,但这点还是说得对:我辈族人,最喜欢的就是内讧。
眼见二寨主和三寨主的人混战在一起,我唯有退后几步,以免遭鱼池之殃。
枣树后有一团东西,我后退时正踩在上面,起始以为那是一堆黑土,可感觉有点不对,仔细一看,却是一具已被烧得卷起来的焦尸。
我又开始翻天覆地的吐。
想一想,这就是那个被豹子头一棍捅死的妓女紫烟吧。她用生命为情人打开了报仇的路,但她的情人,连她的尸体都不肯好生安葬。
豹子头呢,杀了黄老怪,又死在他弟弟手上。
不知是谁被砍了一刀,鲜血居然溅了数丈远,正落在我的裙角。
乱世啊乱世,在这乱世,人命真的如蝼蚁一般。
我吐得更加厉害了。邓婆婆赶过来,扶住我,不停轻拍着,见我吐得实在不象话,念叨了一句:“这几天一直这么吐,不是怀上了吧?”
我再吐了几下才想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宛如被晴天霹雳击中了一般,面颊刹时变得冰冷,木然转头,望向邓婆婆。
邓婆婆看着我的神态,拍手叫道:“唉呀,真的怀上了?!”
一阵风急,青衣儒带的身影落在我身边,抓起我的右手,急问:“大嫂,是真的?!”
又一瘦瘦的身影急窜过来,抓起我的左手,问道:“大嫂,是真的?!”
我望望狐狸,又望望七寨主,木然无语。
狐狸回头急叫:“屈大叔!屈大叔!”
屈大叔是寨里唯一的大夫,据说也是被贪官逼得家破人亡才投奔鸡公山的。他避开刀光剑影,奔了过来。狐狸已放下我的手,道:“屈大叔,麻烦你替大嫂把把脉。”
我此时浑浑噩噩,耳边似乎又有人在不停地说话,说出来的却是同一句话。
烧吧,
烧吧,
烧吧,
烧吧------
只不知当初若是他知道我怀有身孕,还会不会说出这句话?或者,他即使知道了,会不会以为是表哥的孽种,也要一并烧得干干净净呢?
若能让他知道,他当初射出的那一箭,要烧死的是自己的儿子,不知他的眼神还会不会那么淡漠?
等我稍微清醒一些,屈大叔已满面郑重地对狐狸说:“脉象滑而流利,如珠走盘,是滑脉无疑。”
狐狸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意,猛然转身,大声喝道:“别打了!都住手!大哥有后了!”
我生平第二次被上千人团团围住,上一次所有人是看我的脸,而这一次,所有人都看着我的肚子。
狐狸又问屈大叔:“可探得出怀孕多久?”
屈大叔摇头:“这倒探不出。”转头问我:“大当家夫人,虽然这话有些不好启齿,但还是得问问您,有多久没来月信了?”
多久?
我被“捉奸”那日,就过了十天没有月信。算到今日,应该有两个月了吧。
难怪会那么嗜睡,还会低烧呕吐。只是我的月信一直不太准,也没有在意,其后上了鸡公山,每日为能不能活下去而担忧,哪还顾得上想这事,不料竟是、竟是有了。
有人在唤我:“大嫂!”
我从悲喜交加的恍惚中惊醒,抬头望向屈大叔,一字一句,缓缓道:“我月信一直很准,但这次过了半个月还没来。”
我上山也快两个月了。
狐狸满面喜色,振衣而起,笑道:“这就是大哥的了。”
所有人都在欢呼,我越过众人头顶,又看见崖石上那一枝似火的红花。
我闭上双眼:豹子头,对不住,借你一用。如果他们知道这孩子不是你的,我只怕没有活路。
这孩子是老天爷赐给我的,他没有爹,只有娘,我必须得让他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逃出去的一天。
邓婆婆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坐到一边。狐狸则跳上一块石头,姿态亢奋地振臂而呼:“自古以来,帝王驾崩,没有左右丞相来争帝位的事情。帝死,只能是由皇子即位。”
“大哥是为救我们大家死的,天可怜见,大哥有后,我们既要为大哥报仇,更应该将大哥的骨血抚养成人!”
“大哥尸骨未寒,我们就为了夺大寨主之位而斗得你死我活,还将大哥的遗孤置之不理,传了出去,天下之大,鸡公寨还有立足之地吗?”
“我们奉大哥遗孤为主,好生将他抚养成人,天下的英雄只会竖起大指夸我们一声‘汉子’。诸位兄弟是要当忘恩负义的小人,还是要当顶天立地的汉子?!”
“眼下情形,如果我们内讧,只会让别人趁虚而入,大伙再无庇身之所。只有奉大哥遗孤为少寨主,同心协力,才能活下去,才能成就一番大业!”
我很佩服狐狸,此等雄辩滔滔的人才,不处庙堂之高,实在太可惜了。
二寨主看了我一眼,嘟囔道:“她若生的是个丫头呢?”
三寨主自然要和他过不去:“即使是个丫头,那也是大哥的女儿,我也奉她为大寨主!”
二寨主怒道:“那也得等她成了年才能当寨主,这之前,寨里的事情由谁来决定?难道由一个婴儿决定不成?!”
狐狸负手站在巨石上,青衫被山风吹得轻轻鼓起,飘逸中透出几分落寞。他望向我,缓缓道:“少寨主满十六岁之前,寨中事务由其余六位寨主共同商议,如有争议,六人表决。若是三人对三人,则交由大嫂来做最后定夺!”
我想我此刻的神情定是又吞进了一只癞蛤蟆,惊讶地看着狐狸。他却对我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头,然后缓慢扫视着众人,声音冷峻而威严:“你们可还有不服的?!”
寂静,无言的寂静。
狐狸跳下巨石,一撩长衫,大声道:“既然再无异议,那就请大家共同拜见少寨主和大嫂!”
上千人齐唰唰跪下,对着我的肚子叩拜,口呼“少寨主、大嫂”。这等情形,我想即使我再活一百岁,也不一定想象得到。
我沈窈娘,居然有一天会成为山贼头子。
我未出世的孩子,居然在肚子里时就统领上千人马,做了名震一方的少寨主。
我以为我是在做梦,待狐狸叩拜完毕,亲自上前将我扶起,我暗地里使劲掐了他一把,见他眉尖直蹙,这才相信不是在做梦。
荒唐,真是荒唐。
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可更荒唐的事情马上就发生了。
我还坐在石头上恍恍惚惚,看着野狼们在狐狸的调派下分头去砍树伐木、重新搭棚造屋,有哨兵从山下急奔上来。
看他紧张的神情,所有人都以为黄二怪又带兵来袭,纷纷持起了兵刃。哨兵却在狐狸身前跪下,大声禀道:“禀六当家,有大批人马正在山下,约有五百人的样子,为首之人,是永嘉府江太公的二儿子,江文略!”
我的心似漏跳了一下,一个哆嗦,再度狂吐,浑身颤抖。
江文略、江文略。
这个名字似乎还是前生前世听过,不然为何现在感觉这么遥远?
他来做什么?
狐狸看了我一眼,又问那哨兵:“江文略?他来做什么?”
“回六当家,江文略说,听说大当家不幸英年早逝,寨子被烧,深感痛心,念及曾与大当家有过一面之缘,想上山来祭拜大当家,并向大当家的家人及各位当家表示诚挚的慰问!”
在我正式成为鸡公山大寨主遗孀、少寨主寡母的这一日,我的前夫,不,应该称他为前前夫,上山慰问我来了。
再见已是陌路(上)
从被“掳”上鸡公山的那一刻起,我就无数次想象过,今生今世,若能够与江文略重逢,会是怎样的心情和场景?
白天幻想的,通常是他终于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于是发疯似地走遍天涯海角,找到在深山独居的我,他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我回去;或者他悔断了肠子,一个人如孤魂野鬼般在灵华山游荡,寻找过去恩爱的痕迹,终于见到了同样是去灵华山追悼往事的我,两人执手相看泪眼,再续前缘;又或者,他每天守着我用过的东西,不许别人碰,还会坐在小楼前的桃树下,亲手为我画下一幅画像,日夜对画思人,然后在某个烟雨蒙蒙的黄昏,我轻轻地敲响了洇蒙的黄花梨木门-------
每当想到这样的场面,我就会用力甩着脑袋,不不不,不会这样,沈窈娘,你定是戏文看得太多了,竟然还这般幼稚和天真。
沉冤得雪、破镜重圆,那都是戏文里演来哄人眼泪、粉饰太平的。
于是,甩完脑袋后,幻想的变成了这样:他跪在面前苦苦哀求,我却云淡风轻地对他说:阁下贵姓?你我素不相识,男女有别,还请阁下自重;如果在灵华山遇见了他,我也会擦肩而过,他若追上来,我便飘然远去,留给他一个难以企及的倩影;至于那座小楼,我想,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踏入一步的,镜台妆物、桃花梅影、伊人画像,就让这一切湮没在岁月的尘土中吧。
又或者:我成为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人回到永嘉,看着江府的人都跪在我的脚下,看着真相大白后罗婉被五花大绑,人人往她面上吐着唾沫。至于江文略,则在悔恨中孤独地度过他的余生------
这样一想,我心里便会略略好过一些,然后再打起精神,去为豹子头洗衣做饭。
可到了晚上,听着豹子头的如雷鼾声,迷迷糊糊睡去,梦中出现的总会是这样的场景:江文略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回头,然后云淡风轻的说:烧吧------又或者,我去灵华山游荡,碰见他与罗婉并肩而行,他握着她的手,温柔地对她说:以后我在哪里,你便在哪里;我哭着回到小楼,却发现那里已没有了任何我住过的痕迹,满室挂着的,都是罗婉的画像,她笑得那般甜蜜,那样的温婉如水------
每当这样从噩梦中惊醒,心便会绞痛一回,可每绞痛一回,心便会再硬一分。可以想象,如果硬至痛无可痛,那就真正百炼成仙了。
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想到,再次见到江文略会来得这样快,还是在我成为新寡妇的这一日。
这好比一场精心编排筹划了很久的大戏,我把一切都排演好了,只等十五的晚上在所有人面前盛大上演,可没到十五,初一这晚,看客们便坐满了台下。
而此时,我的水袖戏裙,还在王裁缝家钉着流苏。
我这厢还在胡思乱想,那边厢六位寨主第一次共同商议,就形成了三对三的局面。
二、四、五寨主意见如下:鸡公寨与江文略没什么交情,更何况还经常去江家地盘上找找吃的,虽然没有过大型的正面冲突,但没必要接受江文略的祭拜,更何况江文略此次要求上山祭拜,可能含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结论:不让他上山,又或者放他上山,将他擒下,作为人质,用来威胁江太公。
三寨主、狐狸、七寨主反驳如下:鸡公寨目前最大的对手是黄二怪,一来要为大哥报仇,二来只有彻底把黄二怪铲除,夺下黄家寨,才能进一步扩张势力。再者,听说这江文略马上就要娶罗弘才的女儿为妻,江罗两家联手,咱们不是对手,现在还不能得罪他们。而且,我们刚拥立少寨主,正是要告知天下的时候,若不放他上山,人家还会以为鸡公寨树倒猢狲散,或者又会说我们上千人怕了他江文略一个人。结论:放他上山,以礼相待,更显我鸡公山泱泱大度。
其实依我看,三寨主本来的意思也是倾向于二、四、五那边的,可他向来和二寨主过不去,自然就与狐狸和老七携手了。
三比三,这个烫手山芋便丢到了我面前,由我决定是吞下去还是不吞。通常这种烫手的山芋,不吞肚子会饿,吞吧,又会被灼伤。
于是,我恰如其分地如同怯弱的新居孀妇,犹豫纠结了许久,再低着头,轻声泣道:“各位叔叔说的都有道理。未亡人于山寨大事一窍不通,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未亡人只知道,若是谁来祭拜亡夫,我是一定要磕头还礼的。”
狐狸适时的拍手道:“大嫂此言虽平实无华,正说出了礼义之真谛。不管怎样,江文略是来祭拜大哥的,咱们只要以礼相待,断不会行错事。”
数百号人齐力搭灵棚,速度着实令人惊叹。
山上烧得精光,已找不到白布,于是我将贴身的内衫撕成条状,绑在头上以充孝带。
待孝棚搭好,在我欲说还止的提醒下,狐狸很聪明地领悟到“男女有别”,吩咐野狼们将松树皮挂起来,作了一副帘子,我便跪在帘子后,等着我的前前夫来祭拜我的前夫。
豹子头的脑袋到了黄家寨,而脑袋以下部分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山寨被烧得精光,也没有他的衣物。幸好在火场中找到一个没被烧坏的酒杯,怎么看怎么象他惯常用来喝酒的那个杯子。于是,狐狸亲手捧了被烧得乌黑的酒杯,放在供台上,以供众人祭拜。
估计狐狸也是很爱看戏文的,何人引孝、何人司礼、何人唱诺,安排得如同戏文中一般。他还安排了上百人,站在山寨入口,齐举兵刃,要让江文略自兵刃丛中穿过,也不知是从哪部戏文中学来的。
一切准备就绪,狐狸站在山寨入口,高声唱引:“哀哉痛哉,痛失英灵,悲哉泣哉,亲友同戚!嗟乎!永嘉府江文略致祭------”
虽然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那个深青色的身影一步步迈将上来,很从容地自兵刃丛中穿过,又很优雅地与狐狸等人见礼,我还是忍不住一阵阵发抖。
邓婆婆跪在我身边,低声劝道:“夫人,不要太伤心了,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我只得抽泣一下,满面戚容地点点头。
说话间,江文略已与狐狸并肩向灵棚走来。透过松树皮的空隙,我甚至能看到他长袍下摆上绣着的一枝荆棘花。
这枝荆棘花很小,又绣在下摆边缘处,不弯下腰仔细去看,是断然不会发现的,如果此时我不是跪着,估计也不会看到。
荆棘花开在荆棘的刺尖旁,虽然很小,却开得绚烂夺目。能让人流血的尖刺,与让人心生疼惜忍不住要去呵护的娇艳花朵,并蒂而生。
这枝荆棘花,是何时,由何人绣完的?
被“捉奸”的前几晚,他要出发去青陵府,考虑到天气渐暖,脱了夹袄,便需换上夹袍,我翻箱倒柜地找出数件,可他都不喜欢。
我鼓着腮帮子怒道:“男人那么爱俏做什么?老婆让你穿什么,你就穿什么!”
他斜依在锦榻上,桃花眼微眯,修长的手指往朝一边的绣架上懒洋洋一指:“我喜欢那件。”
我忙跳过去,挡在绣架前,叫道:“不行不行,这件不行,我还没有绣完。”
他以一个相当潇洒的姿势站起来,又玉树临风地走到我面前,用手指轻轻将我的下颔抬起。
“窈娘,告诉我,你绣的是什么花?”
我想我的面颊旁,当时肯定是一如既往的有两团红晕,而他也曾说过,只要看见我脸上的这两团红晕,便会不能自已。
所以,他总喜欢时不时逗弄我一下,为的就是想时不时不能自已。
我知道自己那拙劣的绣艺实在不堪入目,便拼命去抢他手中的袍子,他却将袍子举得高高的,我只得跳起去抢,也一如既往地跳入了他的双臂之间。
“窈娘,告诉我,这是什么花?”他的声音总是带着蛊惑的魔力,我如果再不制止,只怕到明天早上,这衣物都没法整理好。
“这是荆棘花。”
“荆棘花?”他的手开始不安份。
我只得一边扭动着制止他的手,一边红着脸答:“是洪安那边才有的一种花,生在荆棘之上,与刺尖并蒂而发。这种花耐寒耐热,耐旱耐雨,秋霜之时,便会开满山间,花朵虽小却开得艳丽。不管大旱或是洪涝,这种花,依然会如期怒放。”
后来他说了什么我真的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早上出门时,他固执地要穿上这件未绣完的长袍,不论怎么说都不依,我只得作罢。
我清楚地记得,那日早上将长袍替他穿上时,下摆处的荆棘花,我只绣到一半,深绿色的荆棘和刺尖倒是绣好了,但在秋霜中怒放的荆棘花我只描了一个样。
此刻,他从容不迫地向灵棚走来,深青色长袍的下摆上,小小的荆棘花开得绚丽夺目。随着他不急不缓的步伐,荆棘花也似在轻风中款款而开、次第绽放。
再见已是陌路(下)
据我所知,罗婉虽然外表装得很贤惠,但刺绣这种事情,并不是她所长。
那这枝荆棘花,又是由谁来绣完的呢?
也许是府里的丫头们绣的吧,他很少对这种衣物之事留意,有没有绣完,谁绣的,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我正在肚中麻木地纠结有关刺绣的问题,江文略已与各位寨主一一见礼。
他居然还带来了水酒祭品,在与七寨主见礼后,他便握起酒杯,面上带着十分合适的沉痛与惋惜,脚步带着恰如其分的沉重与伤感,一步步踏入灵棚。
狐狸唱礼的声音饱含悲伤,在山寨上空久久回响。
“致-----祭-----”
我以为江文略要学三国时的诸葛孔明,来一段灵前痛哭,却见他只是缓缓地洒下水酒,叹了声:“卫兄,黄泉路上请多珍重。若有来世,文略定要与卫兄把酒言欢!”
狐狸往我跪着的松树皮后看了一眼,唱道:“亲---属---谢---礼!”
我的目光还纠结在那一枝荆棘花上,直至邓婆婆暗中推了一把,才恍然清醒。
透过松树皮的间隙,江文略正向我坐着的方向深深伏地,语调饱含劝慰:“请嫂夫人节哀。”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深深伏地,叩下头去。我很庆幸有个三叔公曾当过口技艺人,虽然我没有认真随他学过艺,但最简单的变声,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象悲痛过度,既不被狐狸等人怀疑,又不被江文略认出来,这点还是做得到的。
只是开口的这一刹那,我忽然觉得这样子和他对拜,十分象当年成亲时的夫妻对拜,只不过喜堂变做了灵堂,我与他之间隔着的不是喜帕,而是松树皮。
胡思乱想中,我先抽泣了数声,才用嘶哑的声音颤抖着道:“未亡人卫沈氏,代亡夫及腹中孩儿,谢过江公子恩义!”
我很尽责地一叩到底,也很尽责地趴在地上悲哀地抽泣,直至邓婆婆反复劝慰,将我扶起,我缓缓抬头,却见松树皮的缝隙后,江文略一脸震惊,我甚至觉得,他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汹涌翻腾。
难道,他听出我的声音了吗?却又不象。
他的目光,似要穿透这层薄薄的松树皮,我迅速低下了头,并装作不经意地让孝带垂在面前。
他似在喃喃地念:“卫--沈--氏?”
这世上曾有一个人叫江沈氏,而且曾与他月下立誓,生生世世都要叫江沈氏,却被他一把火烧成了卫沈氏。
真是比戏文还要戏文。
狐狸叹了声,过来向江文略道:“江兄,按礼节,大嫂闺名本不能为外人知。但大哥去后,寨中兄弟皆愿奉大嫂及大哥的遗腹子为主,从此大嫂便是我们鸡公寨的当家大嫂,如果不告知各路群雄大嫂的名号,将来江湖相见,未免不妥。江兄来得正好,就请江兄帮鸡公寨向天下英雄传话:自今日起,鸡公寨奉故卫寨主遗孤为少寨主,而寨中诸事,皆由当家大嫂沈青瑶与各位寨主共同决定。”
一锤定音。
从此,三十二路烽烟、七十二方群雄,皆称我一声“卫夫人”或“青瑶夫人”。
这是后话,而此时,隔着一层孝带,松树皮的缝隙又很小,我看不太清江文略听了这番话后的神情,只依稀见他默然了许久,再度拜下,说出来的话低沉而暗哑:“卫夫人节哀。”
我再度还礼:“江公子恩义。”
我很佩服自己,明明心头绞了又绞,喉咙酸了又酸,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恰当的表现着一个寡妇的哀痛之情。
直起身后,我以袖掩面,哀哀而泣。泪水是真的,在汹涌而出,我想这一刻,我是真的为了豹子头而哭泣。
既哭泣他的悲壮离去,也为他有幸能与美娘在另一个世界相逢而哭泣。
更为了他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好生待青瑶。
江文略再看了一眼松树皮,缓慢地转过身去,与狐狸等人叙话。
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他与狐狸站在一起,彼此妙语连珠、典故频出,又都风度翩翩、有礼有节,当然其中也含有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其余几位寨主竟没有插嘴的份。
不多时,这二位就黄家寨的事情达成了一致,估计是黄二怪近来太过嚣张,屡屡挑衅永嘉府,江文略竟是受江太公所派,前来联合鸡公寨,有意找机会一起灭了黄二怪。
怪不得江文略竟会在这个时候来到鸡公寨。其实倒也不奇怪,鸡公寨与永嘉府虽时不时有点小冲突,但因为中间隔了个黄家寨,双方还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在这乱世,为了所谓的利益,群雄们昨天斗得你死我活,今天却也有可能拍着肩膀称兄弟。
眼下双方最大的隐患是黄家寨,自然便开始称兄道弟了。
这种便宜事情,六位寨主一致通过,也轮不到我这位当家大嫂来接烫手山芋。
此时已是正午,山风飒飒,送来淡淡的清香。
他与各位寨主一一道别,迎着山风提步,袍子下摆处的荆棘花开得更生动了。
定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荒唐了,我觉得自己此刻象梦游之人,眼光痴痴地盯着那一枝荆棘花,不停地纠结,这枝花到底是谁把它绣完的?
为何绣得如此精美?花色为何象染了血一般瑰丽?
狐狸在微笑:“听闻江兄不久将有大婚之喜,杜凤在此先行道贺,届时再亲登永嘉,喝江兄这杯喜酒。”
我茫然抬起头,江文略也在微笑,带着些满足意味地微笑:“文略定会备下薄酒,恭迎杜兄到来。”
虽然我的眼前一片迷蒙,却看得很清楚,他真的是在心满意足地微笑。这种微笑,在与我成亲的那晚,他将喜帕挑起的那一刻,也曾出现在他的脸上。
狐狸欠身致礼:“江公子慢走,不送。”
江文略还礼,目光再在山寨中扫了一个圈,似乎在松树皮上停驻了一会,最后停在枣树之下。
他凝眉看着树下那一团卷起来的焦尸,那是紫烟的尸体。狐狸忙道:“这是前段时间抢上山的一个女人,那晚来不及逃走,唉,真是作孽,烧成了这样------”
想来狐狸觉得被妓女下了迷药这件事情太不光彩,如此说倒也不失体面。
不知是不是江文略站在树下,而阳光又太过盛烈的原因,我依稀觉得他的面色瞬间变得青黑,他的身形也在微微摇晃。
狐狸将他扶住,关切问:“江公子可是不舒服?”
江文略嘴角僵硬地扯着,声音也很虚弱缥缈:“不、不碍事,可能我是,是头一次见到这种------”
狐狸叹了声:“是啊,太作孽了,此仇不报,天理不容。”他又转身吩咐:“还不赶紧将她好生埋了。”
江文略表情呆滞,看着喽罗们掩着鼻子将那焦尸拖走,才极其缓慢地转身,消失在山路尽头。
山风愈盛,遥遥望去,再也看不清他袍子下摆处的荆棘花,但他的身形,却看得出有几分凄凉与惶然。
我倒不知,他如此多愁善感,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焦尸而动容,却不知当初面对我这个发妻时,他是如何心硬如铁,说出那两个字,射出那一支箭。
烧吧。
我在山风中冷笑。
笑到不能自己,笑到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笑到所有的山贼同情地看着我,他们都以为我在哭。
为死去的夫君哭泣。
“夫人,你在笑什么?”
邓婆婆进来,摆好碗筷,含笑问我。
我摸摸自己的脸,讶然道:“我在笑吗?”
邓婆婆更讶然:“夫人怎么连自己在笑都不知道?”她顿了顿道:“不过夫人这笑,说起来可看着有点吓人,再笑下去,真得请屈大夫来看看了。”
她满面好奇地凑过来:“夫人,你到底在笑什么?这几天一直这么笑。”
我看向窗外的滂沱大雨,默然许久,低声说:“我在笑这雨。”
“雨?雨有什么好笑的?”
心在哗哗的雨声中慢慢涣散起来,我叹了一口气,幽幽道:“你听,这雨也在笑,可所有的人都说她在哭,你说好不好笑-----”
我的生活终于获得了暂时的平静。
夏天也在这平静中平静地到来。
山寨在紧锣密鼓地筹划着向黄二怪报仇,听说江太公后来又派过几次人来,与鸡公寨商定共同剿敌的细节。
这等战争之事,六位寨主似乎没有太大的争执,不用过来请我裁决,我也在专门为我搭建的小木屋里,平静地过着日子。
在知书达礼的狐狸的带动下,六位寨主每日早晨都会过小木屋来向我问安,七寨主手巧,他怕我闷着,还特地用木头雕了很多小鸡小狗。
若不是屈大夫说怀着孩子的人最好不要抱狗啊猫的,估计老七这个孩子,会借替我解闷之名,往山上搬一大堆小动物。
说实话,六位“叔叔”对我实在不错,野狼们也对我很恭敬,美食、华衣、补品,抢了来便流水似地往小木屋送。
可与这些东西一同附送的,是日夜守在屋子外的几个哨兵。所以,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逃走,只能继续苦闷而平静地待着。
初夏潮湿的风在空中悄悄鼓涌,象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更象我现在的生活,虽然平静,却总有暗流在涌动。
我喜欢在黄昏的时候洗头,洗完了,坐在窗前,用木梳慢慢梳理着头发,任山风将乌发一丝丝吹起,任晚霞将浑身晒得暖洋洋的,再舒服惬意不过。
有人在不急不缓地敲门,听着就知道是狐狸。我不想回头,依然看着窗外,淡淡道:“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狐狸似乎在门口停了一阵,才徐徐向我走来。
他的脚步声很从容,与那人的脚步声十分相似。恍恍然中,我以为回到了江府的小楼,我洗完头发坐在窗前,那人推开房门,缓步向我走来,他会轻轻地抽走我手中的木梳,然后很温柔地,一下一下,替我梳着如丝乌发------
“大嫂。”
我缓慢地放下木梳,沉默了一会,说:“六叔请说。”
狐狸也沉默了一会,才道:“刚收到永嘉府江文略江公子的请帖,他将于五月初八这日,迎娶青陵府罗弘才之女,恭请大嫂和各位当家前去喝一杯喜酒。”
这只狐狸很狡猾(上)
不知何时,风竟然止了,晚霞也悄然由灿然的金色转为暗淡的晦色。
木梳在手中摩挲了又摩挲,我终于开口:“派谁去喝喜酒,各位叔叔看着办吧,我身子不便,自然就不去凑这热闹了。”
“这是自然。”狐狸温和道:“届时将由我去赴宴,只是我们都是大老爷们,实在是不知道结婚要送何礼物比较合适,都说请大嫂来定夺。”
窗外的松树上,有一只小松鼠快速的窜过,窜入树洞前,它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我的目光,它漆黑的眼珠滴溜一转,然后如闪电般钻入树洞。
我摩挲着木梳,慢慢地回过头来,微笑道:“江罗两家都是家财万贯,送再珍贵的珠宝,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还显得我们俗气。我曾听说罗家小姐很喜欢小狗小猫什么的,她家给她陪嫁不可能送猫猫狗狗。不如,我们就送一只可爱的小猫或者小狗吧。”
狐狸明显的愣了一下,才道:“大嫂这个提议不错,定比金银珠宝更能讨罗家小姐喜欢,我这就去准备。”
我忙道:“这种礼物,事先送过去没太大意思。六叔最好安排在婚礼当时送到,给新郎和新娘一个小小的惊喜。”
“那是自然,我会亲自带过去,并亲手送给江公子。”
木门被轻轻地带上,我又转头望向窗外。
那小松鼠再度探出头来,叽叽叫了几声,又缩了回去。
记得刚嫁入江家时,我很想洪安老家的那两只猫狗,也不知它们在陈婶家有没有吃饱,实在想得受不了,便悄悄到街上买了一只小狗。
江文略那天很晚才回来,他一踏入房门,我便将小狗往他怀中塞,雀跃地笑:“我今天买的,好不好玩?”
他愣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大叫,接着是惊天的喷嚏,一连打了数十个。
我这才得知,他天生对猫啊狗的敏感,一碰着这些有毛的东西便会不停地打喷嚏,真难为他,那天竟没有将那小狗丢出窗外。
人们都说,打喷嚏是有人在思念自己。
我要让他在新婚之日,打上几十个喷嚏。
从此以后,再无思念。
果然,没有了这些胡思乱想,我可以更集中精神筹划如何逃走。
要想逃出鸡公山,一来要避过小木屋外日夜值守的几名哨兵,二来要熟悉下山的路,还要想好如何躲过鸡爪关哨寨那里的守卫。
很快就到了五月初八,我前前夫大婚之日,狐狸下山喝喜酒去了。没有了这只狡猾得让人有些害怕的狐狸,行事方便很多。
我只道最近闲得太慌,应该动一动,可能对胎儿会有好处。此言得到了屈大夫的赞同,于是,几位山贼兄弟便陪着我从山寨走到哨寨,又从哨寨走回山寨,好好的饱览了一回鸡公山的大好风光。
回来后我红光满面,笑意盈盈,二三四五寨主都说果然动一下精神更好,老七这孩子瞄了我数眼,脸却比我还红,也不知是何原因。
不过这孩子素来害羞,虽比我还大一岁,看着倒象我的弟弟一般,数位寨主中,我对他最有好感。
于是晚上我也借口要动一动,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可口的饭菜,叫来老七还有值守的哨兵,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将饭菜一扫而光,竟难得的有几分满足感。
狐狸去喝喜酒,居然一喝便是数天,我心中窃喜,继续每天去蹓跶和下厨,不过几日,寨中的山贼们都以能吃到当家大嫂做的饭菜为荣。
打听到狐狸要十六这日才启程归来,我忍不住喜极而泣,因为计划逃走的日子,是五月十五。
下了两天雨,这日终于放晴,夜晚月明星稀,实是逃走的大好时机。
我早早做了几个菜式,请人送去鸡爪关哨寨,只道当家大嫂见他们日夜辛苦,心疼不过,特做几个菜以表慰问。
当屋外的几个哨兵围过来看热闹,羡慕哨寨能吃到好饭菜的时候,我适时的暗示,还有几样拿手的菜,有机会一定要做一做。
这几个家伙也很聪明,去拉了老七来,老七一站到我面前,秀气的脸便变得通红。我很乐意看他脸红的样子,端了好一阵架子,待老七好象手脚都没地方放了,才笑嘻嘻地去厨下炒菜。
菜做得很美味,各种菜料也很新鲜,说实话,我也没法弄到蒙汗药,所有的菜都很正常,没有下任何药。
只是菜式中,有驴肉、猪肉,有牛肉、有板栗炖鸡,有韭菜炒蛋,还有油嫩嫩的菠菜。
秀才爹喜欢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书,我还只十岁时便看过一本书,书名记不清了,但里面写着的一些稀奇古怪的话,我记得很清楚:
驴肉配猪肉,易腹泻;
牛肉配栗子,易呕吐;
韭菜与菠菜同吃,极易导致腹泻。
事情朝着预料的方向发展。夜色深沉时,我听见屋外几个哨兵轮流捧着肚子跑茅厕的声音,知道时机已到,便将枕头和衣物堆成人形放在被子中,躲在门后偷窥,等到这几人齐冲茅厕的那一刻,我迅速拉开房门,象兔子般窜进树林中,绕了一个大圈,终于踏上下山的路。
老天也在保佑我,哨寨内果然呻吟阵阵,还可以闻到冲天的臭味。
也幸好秀才爹没有儿子,自幼把我当男孩子养,翻墙爬树这种大家闺秀们断然做不出的事情,我做来如行云流水,顺利潜过了“无人看守”的哨寨。
这夜风清月朗,鸡公山山高林密,即使是夏天,晚上也十分清凉。
凉风徐来,我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舒畅,也忽然于夜风中有种领悟:人生啊,没有过不去的坎,即使那沟坎太深,直着跳跳不过去,那么就兜几圈,兜兜转转,总能找到另一条路,通向另一片万里晴空。
山脚在望,美丽的月光下,我甚至能看清田陌的轮廓,能隐隐听到苗儿蹭蹭抽穗的声音。这样的月色、这样的清风,我的脚步也更加轻快。
我却忘了,这人生,不管哪条路,都不可能是平整的坦途,总会有些沟沟坎坎冒出来跘你一下。
我更忘了,有句古话十分精辟:乐极生悲。
再拐过一道弯,便是三叉路口,只要过了这个路口的竹亭,往无边无际的田野间一钻,谁也找不着我。
为了纪念这一段难忘的山贼生涯,我在拐弯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如黑色巨屏般的鸡公山,双手合什,喃喃道:“各位兄弟,实在对不住,吃了你们这么久的白食,我沈窈娘定会在菩萨面前多烧几炷香,保佑你们能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还有,脑袋能长长久久呆在脖子上。阿弥陀佛!”
娘告诫过我一句话:佛,是不能乱念的。
此话果然不假。
我双掌合什,边说边往后退,退着退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脚步已收不住了,直直地撞入一人怀中。
我心头剧跳,还未来得及闪开,那人已扶上我的双肩。月色下,他笑得贼眼眯眯、波澜壮阔。
“原来是大嫂。今夜月色虽好,大嫂在山顶赏月岂不更佳,又何苦要跑到山下来赏月?”
我吓得手脚发软,心跳快得说不出话。狐狸松开双手,我一个站立不稳,软软地依上路边的松树。
狐狸唰地一下张开折扇,微微摇了两下,笑容更深了。
“我接到老七的飞鸽传书,说大嫂贤惠过人,厨艺极佳,心实向往之。好不容易推掉江二公子的挽留,插了翅膀赶回来,进了哨寨,正见大嫂精心烹制的菜肴送到,这便知大嫂今晚一定会下山来赏月。考虑到大嫂一个人赏月太孤单,总得有个人陪着说说话、解解闷,这便在这里等候,大嫂可来得晚了一些。”
我靠着松树,感觉狐狸嘴里喷出的热气时不时拂入鼻间,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嘴角扯了一个笑容出来:“让六叔久等了。”
狐狸手中的折扇摇得更潇洒了,笑吟吟地看着我:“俗话说得好,赏月不可以无酒,小弟在前方路口的竹亭备下了水酒一壶,不知大嫂可否赏个薄面,移步到那里,咱们叔嫂也好望月酌饮,吟诗作对。”
我讷讷道:“嫂、嫂子我大字不识几个,象吟诗这等风雅之事,六叔还是找别人比较好。”
说到这里,我忽然面露惊喜望向狐狸身后,叫道:“七弟,你也来了!”
狐狸下意识地回了下头,我似兔子般跳起来,提脚飞奔,可还没奔出几步,黑影一闪,我又直直撞入狐狸怀中。
这回,他没有扶住我双肩,竟张开双臂,将我锁在胸前。我吓得心怦怦乱跳,拼力挣开,急步后退,退得几步,背心一紧,已靠在了松树上。
眼见狐狸逼了过来,我急忙伸手去推,可还未推上他胸前,已被他的右手扼住了手腕。
我咬咬牙,右脚急速踢出,狐狸扼着我手腕的手未动分毫,只是腰微微一闪,便避了开去。他再伸腿在我脚跟轻轻一磕,我“唉呀”一声,站立不稳,若不是被他用力提住手腕,就要跌倒在地。
我尚在挣扎,狐狸将另一只手撑在松树上,慢慢将身子倾过来,似笑非笑:“沈氏窈娘,秀才之女,五岁进学,七岁便有聪慧之名传于洪安,十四岁时冒族兄之名参加乡试,竟中了秀才,怎么会大字不识几个?”
我脑袋“嗡”地一声,再也无力挣扎,这时狐狸也松了手,我便顺着松树,滑坐在地。
狐狸也不再紧逼,反而退开几步,只偶尔摇摇折扇,目光淡淡地看着我。
他连我曾冒充族兄中了秀才一事都得知,我也再没啥好遮掩的,只得拍拍屁股站起来,道:“酒在哪?烦请六叔带路。”
狐狸哈哈一笑,又唰地一声将折扇收了,右手一展:“大嫂,请。”
这只狐狸很狡猾(下)
这夜月白风清,确是赏月的好日子。
我坐在凉亭的竹栏上,拼命灌了几口酒。狐狸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酒壶夺了过去,轻声道:“你终究是有身子的人,别喝了。”
我抬头望着夜空中一轮皎洁的圆月,惆怅道:“你是何时知道我的身份的?”
狐狸斜靠在亭柱子上,仰头喝了口酒,道:“大哥和寨里的兄弟们做事粗豪,又向来看不起女人,只以为你是个顺道抢来的。我见你上山后不哭不闹,也没上吊,觉得稀奇,便暗中去查了一下。三月初五这晚,永嘉府贞节牌坊下烧的,原来是江二公子的发妻。”
他笑了笑,道:“只不过,江家似是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永嘉府的百姓也不太敢提,我是好不容易才查出来的。”
我干笑一声,道:“谁家出了个淫妇,当然会讳莫如深。”
狐狸沉默了一会,微笑道:“美娘也是被当成淫妇烧死的,难怪大哥要娶你为妻。”
我起始也没把他这话细想,因他提起了三月初五,我又将往事在心中纠结了一番,可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心怦然剧跳,猛然跳了起来,指着狐狸,结结巴巴道:“你、你------”
狐狸却收了笑容,喝了口酒,叹道:“是,大哥从来没提起过他以前的事,那样的事,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启齿。但他却忘了,当年他将我从黑州大牢里救出来的时候,我是和江修关在一个牢房的。这人啊,在死亡的恐惧面前都会有些失控,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将一些隐秘的事情说出来。在大哥搜到江修之前,江修早就将他与大哥还有美娘之间的恩怨,一五一十地念叨给我听了。”
我手足发凉,浑身的血却往头上涌,呆坐在竹栏上,作声不得。
好半天,我才能结结巴巴道:“所、所以,你、你早就知道,我肚、肚子里的孩子,不、不是大当家的?”
狐狸耸着肩大笑,又将酒壶递到我面前:“大嫂,酒能压惊。”
我被他这阵笑刺激得精神有些错乱,索性狠狠夺了酒壶过来,猛然灌了两口,一抹嘴,怒道:“既是如此,那你那日为何还要率先说这孩子是大当家的,还、还要我当什么当家大嫂?!”
狐狸却不再说,他小口小口地抿着酒,许久方低声道:“大嫂,我吹首曲子给你听,可好?”
我当然没有异议。从先前他拦下我的身法来看,竟是个练家子。我虽没学过武,但江文略算得上是文武双全,耳鬓厮磨一年多,又跟着他游荡过一些地方,如何分辩武林人士,这点还是学到了几分。没想到,狐狸这个看上去温文儒雅的举人,竟然也身怀绝技。我打不过也逃不走,自然只能乖乖地坐着,听他吹笛子。
我不得不再次承认,今夜真是对酒当歌、把笛问月的好日子。
月是半透明的,桂树的影子在月轮中若隐若现;亭旁松竹婆娑,在夜风中翩然起舞;就连这笛音,也透着几分轻柔、几分恬淡,还若有若无地夹杂着些许伤感。
我也不得不承认,狐狸确是明珠般的人品。他吹笛时姿态优雅,眉间还似笼上了一缕淡淡的惆怅,和俊美的五官配合起来,此时若是站在永嘉府太华池旁的柳树下,保证全永嘉的女人都提不动脚步。
一曲终了,我极热烈的鼓掌,发自肺腑赞道:“真好听。”
狐狸却不看我,只将竹笛托在掌心,用修长的手指微微拨弄着,待我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他才出声:“大嫂,我说几个故事给你听,可好?”
我回以一个颇嫌谄媚的笑:“六叔想干嘛就干嘛,我都行。”
话一出口,我便察觉到太过暖昧,脸腾地一红。所幸狐狸此刻正一心看着明月,蕴酿着故事,倒也没见他将这话细想。
“也不知是在哪一府哪一县,有一个少年,家里有些田地,还在镇上有几间房,爹又是开私塾的,家里还有娘和一个妹妹,一家人其乐融融,过着平和而幸福的日子。
这开场白怎么听怎么都象是狐狸的自述,于是我来了精神,倾耳细听。
“少年十六岁的时候,家里替他订下了一门亲事,是与他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妹。只因表妹的爹过世不久,所以得守孝三年才能成婚。
“可就在那一年,表妹的伯父去世了,表妹去熹州奔丧,恰逢哀帝第一次南巡。哀帝荒淫,沿运河坐船南下,竟要沿路州府征集美貌少女拉纤拖船,很不幸,表妹因为正在熹州,所以也被衙役们拖去拉纤。
“更不幸的是,表妹拉纤时被哀帝一眼看中,宣上龙船。哀帝要册封表妹为美人,表妹不从,道自己已有婚约,是有夫之妇,明君不应夺人之妻。哀帝便道:你不从也行,但朕见你双足袅娜可人,想必跳舞是跳得极好的。你若能在烧红的铜柱上跳完一曲霓裳舞,便放你回家与未婚夫成亲,你若跳不完这一支舞,朕便要将你全家及未婚夫全家统统斩首。
“表妹只得含泪答应,她赤着双足,硬生生在那烧红的铜柱上跳完了一曲霓裳舞。可当一曲跳罢,她的双足,已被烙得只剩下了骨头。”
我听得呆了,虽然曾听说过哀帝荒淫无道,才被暴民杀死,却未想到,竟还有这等惨绝人寰之事。
“表妹跳完之后,昏倒在船上,哀帝便下令将她丢入河中。所幸当时随哀帝南巡的羽林军将军蔺不屈尚存一分良心,命人悄悄将表妹从河中打捞上来,并送回了家。
“表妹回到少年身边时,已经奄奄一息。家里人哭着给他们办了喜事,成亲当晚,表妹便在少年怀中断了气。
“一家人哭得伤心欲绝,谁知表妹被送回家的消息传到了哀帝耳中,哀帝大怒,找个由头将蔺不屈下了狱。少年所在州府的知府不知从何处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个奸官为了讨哀帝欢心,唆使乡间的无赖状告少年家的田产是夺了他家的。知府借机将少年的爹娘下狱,少年爹娘是最老实不过的人,哪经得起此番惊吓,被毒打一顿后便在狱中断了气。
“少年去击鼓鸣冤,也被毒打一顿下在牢里。他妹妹只得去求那无赖撤诉,无赖反将她奸污了。
“等少年从牢里遍体鳞伤地出来,妹妹已经三尺白绫,悬梁自尽。”
我以为我是这世上最冤的人,却不知还有比我更冤的。
我充满同情地望向狐狸,颤声问:“后来呢?”
狐狸淡淡道:“后来,少年拿了一把刀,冲到无赖家中,将无赖一刀捅死,本来他还想冲到府衙去杀知府,可打不过衙役,眼见就要性命不保,恰逢有一批流民经过那里,烧了州衙,救下这少年。于是,少年便随着这批流民往前走,一直走到一个叫鸡公山的地方,便随这些流民上山做了山贼。后来,他因为打仗不怕死,被以前的大寨主赏识,成了鸡公寨的五当家。”
我的嘴此时应当可以塞下整个鸡蛋。
原来,这不是狐狸的故事。
这故事中的少年竟是五寨主。
数位寨主之中,五寨主是最不起眼也最沉默寡言的一个,原来竟有这么伤痛的往事。
我还没来得及掬一把同情的泪水,狐狸又开口了。
“也不知是在哪一州哪一府,也有一个少年,家里只他一个独子,爹娘守着几亩薄田过活。
“这一年又到了纳粮的日子,因为少年的爹得病起不了床,便让少年的娘挑了一担谷子去县衙交粮。可他忘了告诉妻子,收粮的官吏,总是会找由头将好谷子说成是劣谷子,将一百斤的谷子说成只有八十斤。因为这样,官吏们才能从中赚到些油水。
“可少年的娘,因为小时候发烧,虽然没烧成傻子,却是一根筋的人。官吏将他家谷子说成是劣等谷子,又说只有八十斤,她便与官吏争了起来,结果自然是挨了一顿毒打。
“她不服,挑了那担谷子,走了数百里路,上州府告状,结果州府也说那谷子是劣等谷子,也只有八十斤。
“少年的娘犟脾气发作,居然再挑了那担谷子,也不知吃了多少苦,走上京城,到刑部大堂击鼓鸣冤。滚过钉板,上了刑堂,刑部老爷们听罢案情,面面相觑,有一位老爷说了一句:若没有这二十斤的差额,你让老爷我们喝西北风啊?
“于是,少年的娘又被打出了刑部,她呕不下这一口气,因为滚钉板又染了风寒,回来后不久就死了,少年的爹本来就病重,经不起这等打击,便也断了气。
“少年这一年才十岁,家里的几亩薄田和房子早就因为告状而卖掉了,天下之大,他竟没有容身之所。所幸同村有个村民被拉丁后又反上山成了山贼,暗中回家探亲,见少年可怜,便将他带上了山。
“于是,这少年十岁时便做了山贼,八年后,因为他资格很老、人缘又好,便成了鸡公寨的七当家。”
我无语。
那个看见我就会脸红的清秀少年,那个明知我做的饭菜可能有问题、仍笑着吃下去的老七,竟然十岁时便做了山贼。
眼见狐狸又要张口,我顾不了心痛,将手一举:“慢着!”
狐狸微微一笑:“大嫂有何指示?”
我试探着道:“那个、六叔,能不能讲一个轻松点的故事?”
狐狸摇了摇头:“没有。”
我只得作罢。
“这回不是少年,是一个大夫。他悬壶济世,在乡邻中颇有声望。某一夜却被县令请进了一个园子,替一名昏过去的四十多岁的妇人诊脉。他医术高明,自然一诊便说,此妇人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谁知县令听了这话勃然大怒,将他打了出去。这大夫回来后仔细回想,想起丫环们曾经说过一句老夫人,这才知那有身孕的妇人竟是县令守寡十余年的娘。
“大夫惊恐不安,知道县令心狠手辣,只怕会杀人灭口,便带着妻儿连夜离开家乡。谁知县令发现大夫逃走,便知他知道了自家不可告人的丑事,于是派了杀手,连夜来追大夫。
“在一条小河边,杀手追了上来,将大夫一家砍倒在血泊之中。大夫也被砍了一刀,所幸他及时跳入河中,才捡回一命。
“他家破人亡,便也只得上了鸡公山,落草为寇。”
我怔然半晌,低声道:“我知道,这是屈大叔。”
狐狸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我也慢慢想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说这些故事,便也沉默下来。
夜风忽盛,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狐狸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解下长袍,披在我的肩头。
此时他仅着一件贴身的中衣,可这么看过去,倒显得他身形更为修隽挺拔。
见他又要张口,我忙道:“六叔,你不用再说故事了,我都明白。”
狐狸唇边慢慢涌上一丝笑意,道:“大嫂果然冰雪聪明。”
他喝了口酒,望向天上的明月,淡淡道:“鸡公寨的这些兄弟,除了二哥和三哥的人,其余的基本都是被逼上山的。若是鸡公寨因为二哥和三哥闹内讧而散了,他们便会没有了活路。我不管名义上当家的是谁,我只要这帮兄弟有条活路。”
“所以,你才将我肚子里的孩子说成是大当家的,用大当家遗孤的名义来镇住他们。”
狐狸微微一笑,看定我,悠悠道:“所以,大嫂以后不要再作下山赏月的打算。若是大嫂喜欢赏月,我愿陪着大嫂夜夜在山顶赏月吹笛。”
我侧头想了一阵,道:“六叔说话算数?六叔若能夜夜陪着我赏月吹笛,我便安心留在鸡公寨,生下孩子给你们当少寨主。”
狐狸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方缓缓道:“只要大嫂不再逃走,杜凤自然言出必行。”
逃你个头啊逃。
我还有可能逃走吗?
可既然逃不走,总得折磨一下你这个狐狸。你笛子吹得好是吧,我便让你每晚吹到嘴皮发麻。
想象狐狸每夜于凉风中瑟瑟吹笛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将一颗石子高高踢起。
狐狸看了我一眼,道:“笑什么?”
我摇头:“不可说。”
狐狸也不再追问,站起来,淡淡道:“我自会想办法,请屈大叔给你用一些药,推迟孩子的出世,只要能推迟十来天,再造成不慎早产的假象,弟兄们自然不会有怀疑。不早了,大嫂,请回吧。”
见他转身往山上行去,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有几分凄凉,我一时没有控制住,竟大声说了句:“还有一个原因,你绝不能让山寨散了,否则便对不起大当家,毕竟找妓女上山这个主意是你出的。是不是?”
狐狸猛然回头,眼光竟有几分凶狠,我吓得退后两步,急道:“当我没说。”
狐狸冷冷地盯着我,说出来的话硬得象石头:“大嫂,我给你一个忠告,女人不要太聪明了。”
我连连摆手:“好了好了,咱们以后和平相处。以后若再有三对三的局面出现,我站在你这边就是。”
他马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镇定,还向我优雅地欠身致谢:“多谢大嫂。”
明月依依,凉风习习。
眼见山寨快到,我叹了口气:“没想到我沈窈娘,竟真的做了山贼。”
狐狸瞥了我一眼,道:“山贼有什么不好?”
我用力点头:“是,没什么不好!”
狐狸将我送到房门前,欠身道:“大嫂早点歇息,明晚我再来陪大嫂赏月。”
我微微一笑,眼见他就要移步,忽想起一事,忙道:“六叔,还有一事。”
狐狸回头看着我,轻“嗯”一声。
我百思不得其解,自然想问明白:“六叔是如何知道我十四岁时曾女扮男装冒充族兄之名应考,考上秀才的事情?”
狐狸明显是皮笑肉不笑,悠悠然道:“当年你进考场时,便是我替你搜的身。因将你全身摸了个遍,知道你是个女子,但见你长得漂亮,便也没说破,放你入了场,你不记得了吗?”
我气得一脚踢过去,狐狸大笑着闪开,摇着折扇,施施然远去。
我回转房中,和衣躺下,怎么也想不明白。难道当年真是狐狸搜的身?不对啊,当年负责搜身的人明明是秀才爹的同窗好友,他颇赏识我,连让我冒名试考的馊主意也是他老人家出的,自然也没搜我的身,便让我进去了。
狐狸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隐密的事情呢?
迷迷糊糊睡着之前,我嘟囔了一句。
真是一只狐狸。
一夜无梦。
醒来时已是艳阳高照,我坐起,这才发现,身下压着的竟然是狐狸那件青色长袍。
我突然想起昨夜忘了对他说一句话。
六叔如此口才,不去说书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