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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六章 忧思愁虑

《《锦绣弘治》》

五年后,已是弘治十七年。我和佑樘一直专心培养照儿,每个月底都会出宫看望秀儿,再也没有要孩子,秋罗为了照顾秀儿也没有再生第二胎。四弟的正妃蒋氏生的一儿一女都夭折了,淑妃韵姿却一直没有再孕,所以目前还是没有子嗣,但他坚持不娶第三房。清然年过十七就出嫁了,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孩子,静怡又生下了两个儿子,鹤龄和延龄也都有了各自的儿女,但是李骏霄和晚棠一直就那么不冷不热地僵持着,暧昧着,可又完全没有要成亲的意思。

这两年的天下并不太平,云南和广西的少数名族发动叛乱,被镇压之后的残余的势力逐渐演变为土匪和盗贼,他们仗着山高皇帝远便肆意胡为,打家劫舍的不在少数,朝廷花费了巨大的人力和财力才将他们剿灭。与此同时,北边的蒙古部落也躁动起来,他们内部的纠纷往往需要大明插手调解,然而一旦遇上饥荒和灾害,迤北小王子还是会率军犯边。佑樘忙起来经常是连饭都忘记吃,更没有多余的时间陪我抚琴作画。

此时照儿已经十三岁,无论是四书五经还是繁琐的宫廷礼节,他都了然于胸,与当年的佑樘有得一比,此外,他还擅长骑马射箭,可谓是文韬武略无一不通。但他早已搬离乾清宫,正式入住东宫,而且他基本每天都在文华殿仕学,想要见他一面都很难。秀儿虽然已经七岁多,长得伶俐可爱,但我有六宫事务在身,还得照顾佑樘,除了月底休假根本没有机会见她,所以事实上,我与孤身一人没有太大的差别。

阳春三月,佑樘的年假早已结束,他仍是一如既往地忙碌着。早上起床的时候,天才蒙蒙亮,伺候他穿戴洗漱之后,我便为他梳头,尽管我已经梳得很轻,可每一梳子下去,洁白的象牙梳上都会留下些许长发,我心中有些酸涩,忍不住细声道:“佑樘,又掉头发了。”他坐在镜前,好看的胡须垂在下颌,更显稳重与淡定,他看着镜子里的我,浅浅地笑了笑,“没事,头发掉了还会长新的!”“可是现在比以往掉的还多!”他再次朝我淡然一笑,我趴在他肩上抱住他,“佑樘,不要太忙了,你得爱惜自己的身子!”他只是浅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不要担心。他去上早朝之后,我回到榻前整理被褥,枕头上凌乱的长发扑入眼帘,粗黑油亮的发丝根根清晰可见,根根缠绕在我心头。常年的忙碌已经让他身体透支,这样下去,迟早会垮掉的!

我百无聊赖地在寝殿晃来晃去,晚棠和绿萼站在旁边,我便开口道:“咱们去宫后苑走走!”晚棠特地命人带上丝桐,然后随我往宫后苑走。自从清然出嫁,我每次去仁寿宫母后那里都觉得少了点什么,想到此处,我便信口说道:“不知道清然的孩子长得怎么样了。”晚棠笑着说:“驸马爷待公主极好,自然也会将孩子照顾得好好的,娘娘若是挂念,下次去看秀儿顺道过去瞧瞧便是!”我略微点了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八个宫女和四个太监跟在我身后,走过荷花池上的水榭长廊,一长串人的倒影映入水中,我的头上依然顶着高高的发髻和凤冠,身上依然是黄黑相间的大袖衣和橘红色的娟纱金丝绣花长裙,虽然才三十四岁,但外表的风韵和美丽还是掩盖不住我内心的沧桑。

整个皇宫的奢华和富贵,对我而言早已平淡至极,工匠们在宫后苑精心打造的自然美丽亦是如此,除了专为秀儿所建的毓秀亭和专为我而建的荷花水榭,我几乎不会再去其他地方。这次,我仍是习惯性地在荷花池中心的亭子落座,随行的宫女将丝桐之琴为我摆好,我有意无意地胡乱拨弄着,不知不觉竟然弹起了闲云野鹤,难道这就是我的心境?我的手瞬间停下,琴声戛然而止,旁边的人也都不敢吭声,“为何不接着弹下去?”是李骏霄的声音,回首一看,果然是他,此时的他已经年近四十,长长的胡须随风飘扬,更显潇洒与不羁。

我的脸上徐徐漾起无奈的笑容,“心境如此,想弹就弹,想停则停,没有什么原因,就像你练剑一样!”他看出了我的情绪,便在我对面坐下,浅笑着说:“表弟没空陪你,你也不能变成怨妇吧!”我略微扬了扬嘴角,没有心情与他说笑。此时艳阳高照,远处的宫墙足足有十几米高,绿色的琉璃瓦覆盖在上面闪闪发光,我却看得发呆了,“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李骏霄直接问道,我的目光依然停在宫墙之上,悠悠地说:“如果我要在这红墙绿瓦之内呆一辈子,你和晚棠也要陪我蹉跎年华吗?”晚棠站在身边答道:“奴婢自然是要陪在娘娘身边的!”李骏霄看了看晚棠,转而看向我问:“你到底是说你自己还是说我和晚棠?”

我扬起嘴角,冷冷笑道:“说我怎样?说你们又怎样?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一辈子都是这样过来的,也许我注定也会老死在这红墙绿瓦之内!四弟和韵姿早就走了,清然出嫁了,秀儿与我不亲了,照儿已经长大了,也不再需要我的照顾,我的身边只有你们和佑樘,但你们一直就这样悬着,佑樘又日日让我担忧,若是有一天佑樘先我而去,我一定赶去陪他···呵,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自嘲地笑起来。晚棠劝慰道:“娘娘,别这么说,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的!”李骏霄缓缓开口道:“你想过寻常老百姓的日子?”这句话戳到了我的心坎上,我内心深处一直期盼的不就是这个吗?如果我们都是寻常百姓,佑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照儿不用那么卖力地学东西,秀儿也不用被送走!

我们在享受锦衣玉食的同时,其实一直都在付出着,不仅付出了智慧和青春,更付出了亲情,但是现在,我开始反思了,这种交易真的值得吗?李骏霄见我没有回答,便继续说:“目前的形势你们绝对不可能离开皇宫,所以你也不要多愁善感了,这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我和晚棠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毫无顾忌地说:“你们明明有感情,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成亲?!”晚棠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李骏霄还是一句话将我堵住,“说了叫你别操心!”我站起身,愤愤地说:“真想砸你几下!可惜我舍不得我的丝桐,为了一解我的怨气,晚棠来弹琴,你,给我舞剑!”李骏霄无奈地苦笑道:“不是吧?又来这套!敢情我这剑是专门用来舞的了?”我畅然大笑道:“随你!你要刺要砍要剁我都不管!”

晚棠随即弹起了琴,李骏霄也开始舞剑,我坐在旁边颇有性兴致地看着,一个太监突然急匆匆地跑来,“娘娘,清宁宫传出丧讯,太皇太后驾鹤西去了!皇上已经赶了过去,还请娘娘速速移驾清宁宫!”我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晚棠和李骏霄也赶紧停下来,我缓了半响才从惊异中醒过来,“你退下吧,本宫知道了!”晚棠立即让人准备轿辇,我来不及换衣裳就匆匆赶去了清宁宫。佑樘和照儿早已到场,先皇嫔妃带着皇弟皇妹们跪在远处吊唁,母后在榻前哭得十分伤心,我走到她身边扶住她,虽然我已经历过无数次亲人和朋友的死别,但此时还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皇祖母已经七十多岁,算是寿终内寝了,银色的发丝衬得皮肤极白,一脸的从容可以看出她走得很安详。

佑樘只是淡然地看着皇祖母,可我知道他心中的悲痛,父皇死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闷不作声。照儿的眼眶已经湿润,眼角有泪水划过的痕迹,但他强忍着没有哭出来,记得炜儿死的时候,以及我们告诉他秀儿暴毙时,他都是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如今他真的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