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为着拒婚一事,阮若弱几乎没被阮老爷骂死。“蠢货!蠢货!!大好的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机会,你居然……”气得他差点没脑溢血。
阮夫人母女俩个倒是暗自开心。无论如何,让二房爬过她们的头去,总不是她们乐意看到的事情。三姨娘却是实心实意的说了几句:“若弱,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你居然错过了,以后再难觅到这样的夫家了。”还有句话她没说出口,何止是再难觅到这样的夫家,能不能觅得到夫家只怕还得两说呢。
二姨娘的眼泪又像滚珠似的掉下来,“若弱,你怎么会回绝了呢?王府的提亲,你怎么就会回绝了呢。”念念叨叨都是这么几句,整个儿一唐朝的祥林嫂。
杏儿则说:“小姐,小王爷长得多俊啊,这样的郎君,你回绝了好可惜好可惜。”这丫头地地道道的以貌取人。
只有阮若龙跟她同一阵线,“三妹妹,回绝了也好。我看那个小王爷压根就不情愿,是被王妃硬逼着来的。你若真给他当侧妃,只怕要落得夜夜独守空房。”
有了这么一位志趣仿佛的哥哥,阮若弱在唐朝顿生一种有了依靠的感觉,自然和他格外亲厚。与阮若凤相比,阮若龙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哥哥。一个娘肚子里怎么就爬出这样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呢。
玉连城来过一次阮府,阮若凤如影相随般跟着他,恨不能长在他身上才好。阮若弱出去见了客就赶紧回房,实在受不了她那股子嗲劲,酸得人要掉下牙来。没想到,也不知玉连城怎么使的金蝉脱壳之计,居然摆脱了阮若凤单独来到她的闺房。
杏儿一见表少爷来了,忙不迭的提壶给他倒茶。阮若弱悄眼看去,只见她脸颊绯绯,手腕软软,一泓清茶细细如线般往茶杯里注,满满满……眼看着杯里的茶都已经满溢出来了,她却还犹自不知。这是倒的哪门子茶呀!这是分明满怀的少女情潮澎湃而来,情太深杯太浅,如何盛得下?
阮若弱不得不提醒她一句,“杏儿,茶都满出来了。”羞得她脸红到脖子根,茶壶一搁就害臊地跑出去了。玉连城许是对这种情形见惯不怪,只作若无其事状。
“三表妹,我听说静安王府来提过亲?”玉连城惯常的含笑说话。阮若弱看他一眼就忙不迭的移开眼睛,不敢多看。窗外是姹紫嫣红的春色百般好,但他的笑容却比春光更撩人。多看上几眼,只怕会如游园的杜丽娘般春心萌动。阮若弱每多见他一次,就多明白一分,何以长安城的女子会为他演绎“倾城之恋”。他的魅力真是让人无法抵御,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如同施展开了“吸心大法”, 使得长安城中频频上演“失心记”,无数少女的芳心一一失给了他。阮若弱把自己的一颗心看得分外珍贵,不愿意轻易失掉。尤其不愿意落得“我欲付心与明月,奈何明月照渠沟”的有情无意的下场。
“表哥,你也打听这些?”阮若弱不答反问。
“好奇心人人皆有,尤其是表妹你居然还回绝了。王府的亲事,不知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荣耀。表妹何以拒婚,我倒很想听一听个中缘由。”他说话倒是爽快,开口见山直说来意。
“其实缘由很简单。我只是一不认同盲婚哑嫁,二不认同三妻四妾。”你爽快我也爽快,阮若弱如实相告。
“这倒奇了,表妹,你所不认同的这两点,可正是千百年来的男婚女嫁的铁律。”
“谁说是铁律?就算是铁律,铁都会有锈的一天,铁律也自然会有改变的时候。”阮若弱说得信心十足。她当然信心十足,二十一世纪里,男婚女嫁中早就淘汰掉了这两项所谓铁律。
玉连城不说话了,定定地看了她半天,方才慢慢开口:“表妹,你真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阮若弱表妹吗?”
阮若弱心里扑通一跳,不由地看向他嗔道:“表哥,你此话怎讲,难不成我不是我吗?”
“你还是你,但你又不是你。你是谁,谁是你?我竟不明白了。”玉连城说着打机锋般的话,唇边的笑意愈发深了。那笑容如同无数缠绵的丝,再看下去一颗心定会被它困结成茧,休想再逃出来。阮若弱忙又掉开头,暗暗惊心。既惊心于他这种难以抵挡的魅,又惊心他竟然如此的感觉敏锐心思缜密。玉连城,不是徒具其表的。套用一句现代选美赛事中的陈词滥调,他是美貌与智慧并重的人物。
阮若弱心虚,这个问题上不敢跟他纠缠下去,忙顾左右而言他:“咦,表哥,怎么二姐姐没跟在你身边,你居然甩得脱她?”
“山人自有妙计。”
“什么妙计?可否说来听听。”阮若弱好奇万分。在她看来,阮若凤对玉连城的那股粘乎劲,活像是强力502胶,粘上了哪里还有撕得下来的道理。
“如果我说我用了沾衣十八跌的神功把她震开了,你信不信?”玉连城居然说笑起来。
阮若弱笑得像只小鸽子,“信信信,你先用沾衣十八跌的神功震开她,再施展草上飞的轻功飞走,所以她追不上你了。表哥,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玉少侠?”
“不如你改口叫我的名字算了,叫表哥不觉得别扭吗?”
这话里还有话,意有所指。阮若弱干笑道:“怎么会别扭呢,还是叫表哥的好。”
玉连城点到即到,又把话题继续下去。“其实甩开二表妹很容易,我不过略提了提想吃某样点心,她马上自告奋勇下厨房去了。”
如此简单而又立竿见影的办法,却也只有他使出来才有效。阮若弱不禁失笑,“这是自然了。有你玉大公子一句话,我二姐姐别说下厨房,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爱情的力量很可怕,比爱情的力量更可怕是单相思的力量。
玉连城端起茶碗轻啜一口,尔后闲闲说道:“那三表妹你呢?”
“我?!”问得阮若弱一愣,“表哥,拜倒在你长衫之下的女子已经很多了,不差我这一个,我就不用凑数了吧。”
玉连城放下茶碗,轻叹一声。“记得以前的三表妹,寒冬腊月里,只因我随口一说,想用松针上的雪泡茶喝。就亲自跑到城西松树林中为我收来三瓮松针雪,回来以至大病一场。今时今日,我竟似无福再得三表妹这般厚爱了。”
什么,前任阮若弱居然做得出这种蠢事来?本来就体质弱,还三九寒冬跑去收什么松针雪,真是取死有道不亡奈何。但这些话只敢腹诽不敢明言,表面上还得冲玉连城笑成一朵花,“表哥,你若是还想要这个什么雪来泡茶喝,只管吱一声,我还是可以再去替你弄个几瓮来的。”
玉连城笑得意味深长。“多谢三表妹盛情依旧,只是今年的松针雪,恐怕已经不是往年的滋味了。”
又是话里有话,字字句句都如鼓槌般在敲打着阮若弱。她几乎快招架不住时,窗外远远传来阮若凤的唤声。“连城表哥,连城表哥。”
阮若弱如蒙大赦,“表哥,二姐姐在唤你呢,想必是你爱吃的点心已经预备好了。”
“看来下次要想一道更费时费力的点心,去劳烦你二姐姐才是。”玉连城笑道。
“拜托你了,表哥。你快点起身迎出去吧。别让二姐姐看到你在我这里。”阮若弱赶起客来。
“怕她看到不高兴?”玉连城心思玲珑。
“是呀!怕她不高兴,更怕她迁怒于我。你也知道,她那身材是我的两倍,若是一个巴掌掴过来我吃不消的。”
玉连城轻笑,“若弱表妹,我不以为今时今日的你,还会老老实实的被她掌掴。”
“虽是这么说,但能避免正面冲突就尽量避免的好。我不打算在这屋里跟二姐姐弄成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怎么说说也是自家人。”
玉连城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恰好阮若弱的眼神转过来。对上他那双深遂幽黑的眼眸,顿觉如误入了一条九曲十八弯的山路般,刹那间有迷失方向之感。要命,她立即在心里提醒自己,快别看了,快转头,可是哪里还移得开视线。仿佛是弱弱的小行星遭遇宇宙黑洞,身不由已的被吸引过去,逐寸逐寸的沦陷中……
第 17 章
“阮若弱。”满含怒火的声音近在咫尺的响起,阮若凤俏脸含霜的站在门口。
阮若弱回过神来,叫苦不已。这下要惨了,起码三五天内别想有清静日子过。玉连城可以挥挥衣袖,走得不带一片云彩。阮若凤这一脸的乌云,就只能由她全盘接收了。玉连城呀玉连城,真是祸水一个,这样的男人生在世上,简直就是用来祸害女人的。这不,害得她们姐妹要反目了。
“二姐姐,不关我事啊!是表哥自己要来我屋里喝茶的,我绝对没有勾引他。”想也想得到阮若凤会扣什么罪名在她头上,阮若弱赶紧把自己撇清楚。
“那你死盯着连城表哥看什么?”阮若凤忿忿然。
奇怪,你的版权所有吗?还不让人看了,我让你、不代表我怕你。阮若弱于是也不客气了,“二姐姐,你既不高兴我看了表哥,那你以后干脆弄个布袋罩在他头上好了,我不就看不到了。”
“你?!”阮若凤气得结舌。她也就是样子凶,嘴皮子上并不利落,不及阮夫人。
一旁观战的玉连城,听得唇角轻扬起一个玩味的笑。想一想,站出来做和事佬。“二表妹,莫要吵了,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呀,表哥,人家给你做的桂花酿团子已经做好了。来找你去吃的。”阮若凤原本望向阮若弱的神色眼风凌厉如母老虎,再转头看向玉连城倾刻间就成了一只温驯的小绵羊般。变脸之快让阮若弱赞叹不已,川剧中的变脸绝活,恐怕就是起源于唐代的阮二小姐吧。
“那我们走吧。”玉连城又问道:“三妹妹要不要也一起去用点心呢?”
“我就不去了,你们吃好了。”阮若弱一口回绝,这哪里敢去呀!她若去了,保不准阮若凤会在她碗里搁点什么吃了不好的东西。太没安全系数了,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
***
春日迟迟的午后,窗前一片花影扑簌。阮若弱午睡方起来,正百无聊赖之际,阮若龙来了。“三妹妹,我带你去个地方。”
阮若弱精神为之一振,可以出门,太好了。自打曲江池畔回来,闭户不出都近半个月了。外头的风声也不那么紧了吧?
阮若龙却提了个要求,“三妹妹,你换个装出去行不行?”
阮若弱听岔了音,“什么?还要化妆出去,化成什么样子?”
“不是化妆,是换装,换套男装出去如何?”
“大哥,你的意思是让我女扮男装?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比较特别,女子不方便出入。”
“女子不方便出入,那是什么地方啊!”阮若弱更奇怪了。
阮若龙迟疑了半天,方说了三个字:“是青楼。”
叭地一声,是捧茶进屋的杏儿闻言,惊得连托盘带茶碗全部摔了。
“大少爷,你要带小姐去逛花街柳巷?被老爷夫人知道了不得了。”杏儿大惊失色。
“你不说我不说她不说,谁知道?三妹妹你去不去?你不去也得去,算哥哥我求你了。”阮若龙一脸正容的道。
“大哥,是有什么事吗?”阮若弱忖出阮若龙不是想带她去逛青楼那么简单。
“是,我有个朋友,想见一见你。”阮若龙说。
“大少爷,你怎么会有青楼的朋友,老爷夫人若是知道了……”
“你闭嘴。”不待杏儿说完,阮若龙已经面沉如水喝住她。平时他轻易不对下人动怒,此时竟发起脾气来,杏儿不敢再出声。
“大哥,那你拿套你的衣服来,我马上换了跟你出门。”
就这样说定了,阮若弱一身男装跟着阮若龙悄悄从后门出了府。杏儿哭丧着脸送出去,临走前一遍又一遍地说:“大少爷,三小姐,你们晚饭前可一定要赶回来,否则老爷夫人那里我可交不了差。”
阮若龙带阮若弱去的那家青楼很气派,装潢搞得富丽堂皇,一望而知,在长安城中是属于五星级别的那种高档娱乐场所。这家青楼的名字叫花月楼。
阮若龙竟是熟客,一进门就有人来招呼:“阮公子来了,水冰清姑娘等你多时了,快楼上请吧。”
水冰清,这个名字好雅致,竟完全不同于一般的花国艳名。就冲着这个名字,阮若弱便先有了三分好感。待再见到水冰清其人时,三分好感立马上升到十分。果然是人如其名,极清极雅的一个少女,没有半点风尘气。可惜了这般金玉质,怎么会堕在这烟花巷里呢?
阮若龙来做介绍,“冰清姑娘,这位就是我三妹妹阮若弱。”
水冰清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朝着阮若弱看过来,一瞬也不瞬,细细地打量着她。那眼光让阮若弱不由地一怔,怎么这么冰清姑娘,看她的眼神如此奇异。
“三妹妹,冰清姑娘听说你上次曲江池畔救人事情后,就一直跟我说想认识你。所以今天,大哥特地带你来见见她。”
阮若龙虽然是在跟阮若弱说话,但眼睛却含情脉脉地停在水冰清身上。阮若弱一看他这般神情,便知道这个哥哥已经堕入情网了。但这位水冰清姑娘,是和他同在网中吗?然而不露声色的观察了一下水冰清的眼光神色后,阮若弱不得不得出十分遗憾的结论。看样子,目前被情网网住的只不过是阮若龙自己罢了。水冰清眼光几乎不看阮若龙的,倒是频频往她身上放。阮若弱被她的眼光看得很不舒服,没来由地,觉得这位水冰清姑娘好生怪异。
三个人对坐着,说些漫无边际的闲话。阮若弱只觉无趣的很,干脆告辞:“大哥,我和冰清姑娘已经见过面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你再多坐一会儿好了。”
阮若龙自是无异议的,水冰清却不答应,“三小姐,你先别走行吗?”迟疑了一下,又道:“阮公子,可否请你先回避一下?我有几句体已话,想单独同令妹说。”
这可奇了,阮若弱想不出她能有什么体已话要跟自己说。只是人家既然开了口,少不得要留下来听一听的。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呀!阮若龙于是依言退出去,两个少女对坐在圆形雕花台桌前。
水冰清道:“三小姐,我有几个问题想请问你?若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你见谅。”
“行,你问好了。”阮若弱一边答一边猜想,她会问出什么问题来呢。
第 18 章
水冰清开始正式发问了:“阮小姐,长安城中人人皆说,那日你在曲江池畔,是用亲嘴的方式救活了静安王世子,是真的吗?”
巴巴地托人唤了她来,原来是为着问这事,居然也是个好八卦的。阮若弱顿时没了跟她交谈的兴致,只是淡淡地答道:“是。”
然而水冰清接下来的第二个问题,却让阮若弱为之一震。“阮小姐,你救人的这种方式,叫人工呼吸是吧?”
惊愕万分,阮若弱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水冰清并不答话,只是紧紧盯着她问出第三个问题。“阮小姐,请问……你、是、唐、代、的、人、吗?”
阮若弱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了,活像那张椅子突然间变成了荆棘丛般。她颤抖的手直直指着水冰清,嘴张得大大的,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水冰清看了她半响,尔后是一声叹息:“看来我没猜错,阮若弱,我们两个,同是天涯沦落人。”
同是天涯沦落人?!阮若弱勉强开口道:“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也是穿越时空来到唐朝的?”
水冰清不说话,只是叹着气重重点头。
阮若弱跌回椅子上,老半天震动的心绪才总算平复了,她开始盘问起水冰清来。
“你是打哪一年穿越过来的?”
“公元2006年。”
“我也是。”
又问:
“你是从哪个城市穿越来的?”
“北京”
“我也是”
又问:
“你是什么情形下穿越过来的?”
“车祸。”
“我也是。”
又问:
“你是怎么出的车祸?”
“别提了,一大早我开着车去上班,刚刚开上长安街的时候,人行道上突然冲出个人来。我一个急刹车没刹住,反倒方向盘失控撞上了路边的树。我顿时就晕过去了,再醒来就到了这。你呢?”
阮若弱听得怔住,半响回过神来,气急败坏指着她怒道:“你……原来是你撞了我!”
水冰清愕住,“不是这么巧吧?”
“就是这么巧,我就是早晨去上班,在长安街从人行道穿越马路时被车撞的,你敢说不是你。”阮若弱的眼光如飞刀般刀刀朝着水冰清杀过去,若果真能杀得死人,水冰清起码死一百次了。
“小姐,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的车子是直行,你突然从人行道上冲出来,过失在你才是吧?”水冰清也没好声气。
想一想也是,阮若弱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了。她若有所思,“从北京的长安街,来到千年以后的大唐长安城,这两者之间不知有何玄妙哦!”
“我才没心情去管这两者之间的玄妙呢,我只想着要怎么样回二十一世纪去。”水冰清愁眉苦脸道。
阮若弱重新打量起水冰清来,“难怪我方才一直觉得你不对劲,原来你和我一样,是二十一世纪的来客。只是你怎么这么运气不好,借居到的是一个青楼女子的身体。日子不好过吧?”她不胜同情的口吻。一条玉臂千人枕,两点朱唇万人尝的卖笑生涯,一个现代都市的女人如何捱得过呢?
水冰清痛苦至极,“你有所不知,我的运气比你想的还要坏。穿越之前,我是个男人。穿越之后,我的魂魄却进了女儿身。你说我惨不惨?”
阮若弱再一次从椅子上跳起来,连带着把椅子都撞翻了。“你你你……”话都说不利落了,“你说……什么?你本来是个男的?”
“唉!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水冰清别提多郁闷了。
阮若弱傻了半天,才扶起椅子重又坐下。“我当自己是个天下第一的倒霉蛋,一醒来就身处古代还被逼婚。想不到还有比我更倒霉的,跟你一比我简直是个幸运儿。”
“你就别再打击我了!我们也算是同忾连枝,赶紧拉兄弟一把吧。”看着外貌如此袅娜娇娆的水冰清说出这般男儿口吻的话来,饶是愁肠百结,阮若弱也忍不住要笑出来。
“这位兄弟,请问怎么称呼呀?”
水冰清迟疑了一下,方答道:“我叫刘德华。”
阮若弱越发笑出声来了,水冰清一脸悻色。“我就知道你会笑。有什么好笑的,难不成香港那个家伙叫了这名,我就不能再叫了吗?”
“当然能叫当然能叫,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在这大唐朝里,突然听到一个如此时髦的名字,一时觉得滑稽,才忍不住要笑的。”边说还边在笑。
“打住打住,你别再笑了。赶紧想办法救我出这个火坑吧!再耽误下去,老鸨就要安排我接客了!”水冰清一付要抓狂的样子。
“啊,原来你还没有正式接客呀?”
“是,不幸中的万幸,水冰清还是个清倌人。”
“那我要怎么救你?替你赎身吗?你的身价多少?老鸨可千万不要狮子大开口,否则我只怕负担不起。”
“肯赎身就好了。这个水冰清据说是个什么犯官之女,自千金小姐沦为编入乐籍的官妓。官妓是不能自行从良的,脱籍须经州府里特许,也不能私自离境"奇"书"网-Q'i's'u'u'.'C'o'm",否则就是违法,以“逃亡律”论处。”
“哪要如何救你出去?”
“只有赶紧想方设法回二十一世纪去,否则真是要逼得我跳楼了。”
“可是回二十一世纪哪那么容易呀!怎么来的都不知道,更别说怎么回去了。”
两个人都愁容满面无法可想,你看我我看你,对看了半天,阮若弱方道:“回去的事情急不得,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问题。当务之急,是先想法子让你不接客。然后再想法子让你脱籍从良。你说呢?”
水冰清一想是这个理,只得长叹一声点头。“也是,你比我想事情要条理分明的多,一切只有拜托你去替我张罗了。我困在这里,半点力都使不上。”
“放心吧,刘兄弟,以后我会关照你的。”阮若弱大力拍着他的肩,用黑社会老大对小弟的口气说话。水冰清啼笑皆非,“大姐大,有时间就多来看看我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实在凄惶的很。人生地不熟的,只有你一个同乡,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啊!”
“好说好说,只是我不方便经常出入这里。我来不了的时候,就让我大哥代为看望如何?”
“别,你不能来也就算了,甭让他来。他每次一来就含情脉脉地死盯着我看,看得我实在受不了。真想告诉他你别看了,我跟你一样是男人。”水冰清一脸的苦不堪言,阮若弱听后趴在桌子上几乎没笑抽掉。
第 19 章
回府的路上,阮若弱问起阮若龙是如何认识水冰清的。
“起初和几个朋友一块去花月楼小酌,席间叫她出来陪酒。她还是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而且听说是本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所以不同于青楼女子的风流妖艳,反倒一股冷若冰霜的气质。三妹妹,不怕你笑话,大哥我只看了她一眼,就马上动了心。”阮若龙倒是半点都不遮遮掩掩,直抒胸怀。
顿了顿,接着往下说:“她外表虽然柔弱,性情却很刚烈。本来上月初十,老鸨就要安排她正式接客,可是她一头撞在柱子上宁死不从。那天她流了好多好多血,差点就没救过来。”
上月初十,阮若弱暗中点头,是了,算来她和刘德华也正是那个日子出的车祸。一对魂魄双双突破时空,进入唐代长安城,也不知冥冥中谁在安排着,分别入了两个正寻短见的女子体内。
“她人虽然救过来了,但性情却变了很多。整个人老是闷闷地一言不发,而且忘记了从前的很多事情,甚至都不记得我了。本来,花月楼的客人中,她对谁都爱理不理,唯独对我是另眼相看的。”
阮若弱明白了,看来正版水冰清,对阮若龙是有情的。只怕他们两个私下早已山盟海誓也未可知,只不过如今的水冰清被刘德华李代桃僵了,害得阮若龙当了失意人。
“她忘记了我后,一直都不爱搭理我的,那天听人说了你曲江池畔救人的事情后,突然间找我说想认识你,我就马上带你来见她了。三妹妹,你们女儿家的在一起好说话些。你多替我开导开导她,别再让她想不开。那次她出事,我真是一颗心都差点蹦出来了。”阮若龙说着犹有余怖。“脱籍的事情虽然很难办,但告诉她我会尽力去想办法。无论千难万难,她总还有我,我是不会撇下她不管的。”
阮若弱心中不由震动,为着阮若龙这一片深情似海。风尘女子遇上富家公子,郎情妾意往往只是恩爱一时间。没想到他竟是全心全意投进去了,连那个女子已经把他忘掉,还是不离不弃。“大哥,你……你这样对冰清姑娘好,她若是不领情你怎么办?要知道,她都已经把你给忘了。”
“我有信心,会让她重新想起我来的。”阮若龙眉宇间信心十足。不忍再打击他,阮若弱只能缄口不言。还能说什么?总不能真告诉他,你别白费功夫了,水冰清其实不是水冰清了,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男人刘德华。阮若弱不想把他刺激的疯掉。
“大哥,脱籍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现在我们还是先想想,如何让老鸨不逼着她接客吧。”
“我也在想呀!可老鸨实在不好说话。”阮若龙叹气。
“老鸨爱财,要她妥协,除去白花花的银子拿出来,别无他法可想。大哥,我还有两箱珠宝。你回头上我房里去挑挑,有那值钱的先当了换成银票,跟老鸨买断水冰清一段时期,不让他人染指。怎么样?”
“三妹妹,怎么好……用你的珠宝呢?”
“没事,你三妹妹我可是小富婆一个。你只管用就是了,自家兄妹客气什么。”想一想,阮若弱十分遗憾的口吻。“上次救了小王爷,王妃用订亲来答谢。我怎么不要求她索性送两盒珠宝来答谢呢,真是失策哦!大哥。”
阮若龙看着突发奇想的妹子,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头发,笑道,“本来嫁入王府是人财两得的机会,你自己要放弃怨得了谁?不过三妹妹,那天你那一句‘我虽然救了小王爷,但也没必要让他以身相许的’真是差点没笑破我的肚皮。”边说还就边放声大笑起来。
阮若弱也跟着放声大笑,不过她却是因为想着水冰清(刘德华)的那句“他每次一来就含情脉脉地死盯着我看,看得我实在受不了”实在是忍俊不禁。
兄妹俩的笑声,清脆如明丽的鸽哨般,在长安城的街头飘出老远。这样快意爽朗的笑声引来不少人注目。一辆锦帷青油车从他们身边达达地驾过,车里端坐着的一位宫妆丽人也微掀车帘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阮若龙身上一掠而过,停在男装打扮的阮若弱身上。似乎感到讶异,略怔了怔,转过头对身旁坐着的另一人说:
“略儿,你看看,这不是阮家的那个三丫头嘛,怎么做这般打扮在街头行走?”
那人闻言抬头,笔笔分明的轮廓,眉清目秀的五官,正是小王爷李略。他朝帘外看去,一眼看到正在欢畅笑着的阮若弱。她穿着一袭翠色翻领窄袖长衫,腰束玉带,头戴黑色罗沙幞头。这样的男装她穿着实在是好看。整个人清新如初春柳枝上新萌的芽,满身春的光艳。
收回眼神,李略淡淡地回答母亲:“这身打扮也不差呀!”是实事求是的表达观点,虽然他对阮若弱印象并不算好,但丁是丁卯是卯,并不因此以偏盖全。
“还不差?女儿家应该要待在深闺,勤做女红针线。怎么能这样子跑到街上来呢。阮家真是怎么教导女儿的,还好那天也没订下这门亲事来。虽说是侧妃,也是同样要重家世人品的。”王妃诧异阮家的家教不严之余,倒庆幸起那天臊了一鼻灰的提亲被拒来。
李略不说话了。那天的提亲他本就不愿意,是王妃苦口婆心的一劝再劝,劝他要顾一顾那个舍身救他的女子的名节,他才不得已被逼着赶鸭子上架般去了阮府。结果……结果几乎没怄得他吐血。那个阮若弱,何尝是想象中那般软软弱弱的弱质女流,等着人去保全她的名节。不但一口就回绝了不说,还本末倒置的说成是他在以身相许,他静安王世子的颜面何在?现在想起来还可恼的很。
这么一想,李略情不自禁地又往后瞄了一眼。看着阮若弱的一身男装,他不由地又在心里想起初见那夜,阮若弱的“及膝裙”装束来。若是那身打扮让王妃瞧见了,岂不更要惊骇。不过所有的惊骇程度,都比不上她在曲江池畔救他的情形了。当时他是无知无觉,什么也不知道。事后听秦迈细细道来,他愕然的难以置信。男女授受不亲,她怎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这么匪夷所思的方式救活他?惊愕过后,他都忍不住脸上要发烧,觉得难为情之极。原本以为她是一时情急出此下策,事后必定也会很不好意思。可是那天在阮府,她的态度却落落大方的很。言谈之间,竟将那样惊世骇俗的行径当成寻常事。奇怪,本朝的女子中,是几时出了个这么个离经叛道的人物……
第 20 章
为了替水冰清谋得一段时间的太平日子,阮若弱唯有慷慨解囊。两盒珠宝选最名贵的挑出一半,送去当铺换成银票,大摞地往老鸨眼前一放。她那双黑眼珠子一见着雪花银,马上笑得见牙不见眼。“阮公子,那就依你,这两个月,冰清姑娘绝不正式接客。顶多让她出来陪陪酒弹弹琴唱个小曲献个舞什么的。”
这么一摞银票足以让普通人家过上两年的,现在居然只能换得两个月的清静,阮若弱不由地要骂花月楼的老鸨太黑,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阮若龙无可奈何:“没法子,这种地方就是销金窟来着。金银珠宝拿到这里来花,就跟土石瓦砾差不多,用不了几天就能让人床头金尽。再说了,冰清姑娘她歌舞俱佳,色艺双绝,不但是花月楼的头牌花魁,在长安教坊中也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不知多少达官贵人王孙公子,乐意一掷千金来观赏她清歌曼舞。这摞银票,老鸨肯宽上两个月,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大哥,我也觉得那老鸨对你挺客气的,为什么这么给面子你?”阮若弱问。
阮若龙道:“其实很简单,我们阮家的‘云锦绸缎坊’,有着全长安最新最美最好的布料。青楼教坊那些姑娘们都以穿云锦坊的衣料为荣,以致供不应求。我当得了绸缎坊一半的家,私下里总是格外关照花月楼,不但货色供的齐全,价钱也算得便宜。老鸨得了我的好,当然要对我份外客气些。”
原来如此。也是啊!人在江湖行,总是免不了互惠互利,以已之所有换已之所无。只要不伤天害理不择手段,也不失为一种人际关系的良性循环。
依水冰清的意思,阮若龙在楼下候着,阮若弱单独去向她报告进展。第一步计划已经成功,押后了正式接客的日期,可以保持清倌人的身份,只卖艺不卖身。
本以为水冰清听了会如释重负,谁知她却急眉赤眼地嚷嚷起来:“什么?陪陪酒弹弹琴唱个小曲献个舞,除了第一项是我的强项外,其余三项我可是干不了的呀!”
阮若弱愣住,想一想也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男人,如何让他来表演轻歌曼舞?但……不由地要问:“那你之前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养伤啊!”水冰清边说边捋起前额的刘海让阮若弱,额口发际处还有一个未曾脱疤的伤口,细细的半弯,如月牙儿。
阮若弱不由顿足,“这可怎么办?伤口都好得差不多了,你不能不下场去献艺的,老鸨再好说话也不肯答应让你这棵摇钱树闲着。”
水冰清叫苦连天,“我能献什么艺呀!一不会唱二不会跳,更甭提什么琴棋书画了。”
“那你会什么呀?你在二十一世纪是干什么工作的?有没有什么能在人前露一手的本事?”阮若弱像连珠炮似的发问。
“我是干房地产行业的,是公司的销售经理。让我讲解楼盘知识很在行,要不然我给长安城的达官贵人们上一堂房地产投资课。”水冰清一本正经的道。
“你倒还有心思说笑,省省吧,赶紧想办法把你的难关渡过去是正经。你的专业知识显然是在大唐朝里派不上用场,那么业余的爱好呢,平时喜欢干点什么?”
“那爱好可就多了,我是一个运动爱好者。喜欢跑步、游泳、攀登、漂流、篮球、足球、海上冲浪……”
“行了行了行了,”无视水冰清说得一脸的眉飞色舞,阮若弱老实不客气地打断她。“没一样派得上用场的。怎么就只会玩这些东西,咱们泱泱中华五千年的文化精粹,怎么不去学一学呢?琴棋书画哪怕精通一门现在也好办些不是。”
她的口气活像在自家厨房训儿子,水冰清听得很不服气。“听说阮三小姐也是个琴棋书画女红针线无所不精的才女来着,你倒随便施展一技出来我瞧瞧?”
阮若弱为之结舌,但旋即道:“是,我也不会,但我不会没人逼我出去献什么艺的。老兄,你把自己的形势看看清楚,现在不是跟我抬杠的时候。你再跟我顶嘴我不管你了,由得你自生自灭去。”
形势比人强的时候,不得不低头就范。水冰清立马软下去,“你别不管我呀!你赶紧替我出主意吧,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一切都听组织的。”
阮若弱啼笑皆非,“别这么说,我可不是你的什么组织。”
再看一看水冰清,不禁更要发笑:“你现在这个样子,可半点没有体育健将的英姿哦。”水冰清看上去纤纤弱质,轻盈的仿佛能御风而去。
“别提了,”水冰清一脸悻悻然,“自打我入到这具女人身体里后,我以前锻炼出来的体力都不知上哪去了,跑得无影无踪,我真想悬赏寻回才好。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处境堪忧,满可以打翻几个人跑路,无惧官府追捕。要知道我以前可是跆拳道黑带三段的身手。”
阮若弱吃惊,“为什么你会这样?我借住的这具身体,听人说以前是风一吹就倒的那种孱弱病体。可奇怪的是,我借用了以后,它倒好了。五脏六腑皮骨肉,样样精良的像铝合金制品。不但半点毛病都不闹,还浑身使不完的劲。”
水冰清万分眼红,“你就是运气比我好,咱俩一块落得难,为什么我成了青楼女子,你成了大家闺秀。病体支离都被你变成了生龙活虎,老天爷大不公平。”
阮若弱笑,“或许是你一个大男人进了女儿身,两者不兼容的缘故吧。我就不同了,原来就是相符合的软硬件,又是一个朝气蓬勃活力十力的灵魂换进去,好比一台老式电脑更新了主板内存CPU,马上由老牛拉破车式的苛延残喘,提升为平治跑车般的高速运行了。”
“你就吹吧你,反正吹牛不上税。”水冰清也忍不住要笑。
两个人又商量了半天,却是死活想不出对策来。最后阮若弱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实在没辙的话,要不你干脆再朝哪儿撞一下好了。用力不要太猛,撞个轻微脑震荡,在床上能多躺几天是几天。”
水冰清一双妙目瞪了阮若弱老半天,方才说道:“你真够狠的你,敢情不是撞你的脑袋。”
阮若弱双手一摊,作无可奈何状。“我也知道这点子烂,但你想个更好更有效的办法出来呀!对了,你不是会游泳吗?要不干脆你把一群逐芳客带到曲江池畔去,当众表演一个女子百米蝶泳或是蛙泳什么的。我包你一举成名天下知,绝对比我那次的风头更为强劲。”
水冰清头摇得像拨浪鼓,“罢了罢了,我还是自个挑处地方去撞脑袋吧。可不敢在大唐朝里出这个风头露这个脸,让你阮三小姐一枝独秀好了。”
这即是最终决定,讨论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临别时阮若弱又交待道,“现在还能拖上几天,你先不忙着去撞,看看能不能到时候再想出什么主意来。”
再想一想,又说:“实在想不出主意的话,那你也一定要悠着点儿撞,别撞出大毛病来了啊!我可不想让我大哥又为你死去活来一回。”
“你放心,脑袋是我的脑袋,我还能亏待了它不成。”水冰清嫌她罗嗦,“再说了,就冲着甭让你那个痴情大哥天天来烦我,我也不敢撞出什么大毛病来。你知道上回受伤后卧床不起的日子,他天天来我跟前报到,对我讲起旧日情形,用一些来来回回的车辘轮话想唤起我的记忆。那些话让正主儿听了可能会潸然泪下。可听在我这个不相干的旁人耳中,那叫一个酸,酸得我直倒牙。好不容易耳根子清静了,我可不想再招惹他来。”
水冰清说得是与她无干的闲杂事等,一派云淡风清若无其事。但听在阮若弱的耳中,却不禁心情沉重起来。忍不住长叹一声:“我这个痴情大哥,我得拿他怎么办啊!他可是一片痴心全在冰清姑娘身上啊!”
一边说她一边不由自主看向面前袅袅婷婷美貌如花的水冰清,那眼光看得她一哆嗦,马上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嚷起来:“你别指望我,我是没办法假装跟他谈恋爱的。他是男人我也是男人,让我们俩卿卿我我,我会吐出来。”
“我知道,我不难为你。不过,还请你做做样子,别对他太无情无义。他现在是块情炉中锻着的生铁,热力十足。猛的淬盆水上去强行降温,我怕他会裂成碎片。算给我个面子,场面上还请你虚应他几分好不好?”阮若弱央求道。
水冰清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阮若弱于是下楼会合阮若龙打道回府。依然一身男装的在长安街头走,可是这回她边走边犯愁,要如何化解阮若龙的那片痴心才好呢?那注定只能是一片付之流水的痴心……
第 21 章
这天下午闲来无事,阮若弱一个人在园子里逛。
春日的花园,绿树葱笼,鲜花烂漫,满眼红香绿玉看不足。她在花荫下的一架秋千上坐下,一边慢慢地摇着,一边观赏着眼前春意盎然的花红树绿,古趣盎然的亭台楼阁。想起了以前工作的银行大堂,素白四壁,浅黑地砖,深灰的工作台与透明的玻璃屏障。整个装潢色彩都是冷色调,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展现着严谨理性的经营理念。和眼前的芳菲处处,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环境……
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到一把清朗地声音扬起:“三表妹,一个人躲在这里想什么呢?”
吓了她一跳,条件反射的循声望去,玉连城正徐徐走过来,唇角惯常含着一抹笑,不过浅之又浅淡之又淡的一抹笑容,却将满园春色都压下去了。阮若弱不禁垂下眼帘暗中长叹:这个男人,简直快要让天下的女子都混不下去了。
“表哥,你又把我二姐姐打发到厨房去了?”阮若弱不答反问。
“怎么你不知道吗?你大娘二姐每月初二十六必去庙里上香还愿。今天正是十六。”
这母女俩的为人并非善男信女,偏偏竟还一心向佛,真是有够矛盾的。
“知道二姐姐不在,那你还来?”阮若弱脱口而出这句话后,便知道自己说了蠢话,这不摆明了是避开阮若凤专程来找她的嘛。
果然玉连城轻笑道:“上次和三表妹聊得未曾尽兴,所以今日特意前来,想与表妹再叙一叙。”
阮若弱心里自是叫苦连天,上次和玉连城的一番谈话,简直是在打一场兵不刃血的嘴仗。她险些被他打得招架不住,万万不愿再起战火烽烟。
“唉呀表哥,你来得不巧,我也正好打算出门呢,不能陪你聊天了。对不住啊!”阮若弱笑得哼哼哈哈,能挡一时是一时吧。
“没关系呀!我反正也闲着,可以陪表妹一同出去,咱们边走边聊好了。”
“表哥,我不敢跟你一起走。”阮若弱慌得双手直摇,“长安城的丽人们会朝你撒鲜花,可没准会冲我砸砖头,我可不想成为‘全民公敌’。”
玉连城不解地看过来,眼眉轻扬,掩不住的风华流转。他语带疑惑,“全民公敌?此话何解?”
“就是成为长安城中所有女人的敌人,被她们同仇共忾的恨得牙痒痒。表哥,你不要害得我在长安城里没了立足之地。”阮若弱晓之以利害。
玉连城却道:“那你不会换身男装吗?”
阮若弱愕住,“你几时看到我穿男装了?”
“三表妹,我不止一次看到你穿身男装和大表兄一块在街上走。”
阮若弱想了想,又道:“我穿了男装也不能和你一块走,身后老是跟着一大帮人我浑身不自在,特别地不自在。”用最强调的语气。
“那我们就乘马车好了。”玉连城应答如流。
阮若弱被他步步紧逼的快没了退路,仓促间只得把阮若凤抓出来做挡箭牌。“表哥,你饶了我吧。我实在不敢单独跟你出去,若是被二姐姐知道她非杀了我不可。你知道嫉妒的女人有多可怕……”
话没说完,却被玉连城一手掩住了她的唇。他的脸近在咫尺,那一双月牙泉似的弯弯笑眼,眼波流动间,眸中俨然是一出情戏咿咿呀呀的唱开了场,弦管笙歌里,勾思引念,惑人心神。偏偏一把声音却是含哀带怨:“三表妹,你再这样子推三阻四,我会伤心的。”
诱惑横空出世,直击命门。来不及半点防备,便一味的被勾引,沦陷沦陷沦陷……这一瞬,阮若弱身体力行地明白了什么叫“盅惑”。如同被玉连城下了盅,她所有的坚持顷刻间如决堤放水般一泄而空。她的理智还想逞强,但她的嘴已经在投降:“好好好,表哥,我跟你去。大不了回来和二姐姐演上一出华山论剑。”
马车达达地响,在长安城的青石地板上踏出有节奏感的清脆蹄声,如同唱着一支欢快的小曲。马车里的玉连城笑意盎然,一付心情上佳的模样。一旁的阮若弱却在噘着嘴生闷气。
她在生自己的气。怎么这么没出息呀!还没战上几个回合,就被玉连城一招“轻颦浅笑”打败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玉连城这一招确实厉害,杀伤力百分之两百。简直堪以比拟星宿派的化功大法,任你如何一付铁石心肠,也要被他化成绕指柔,为他神魂颠倒千依百顺。这个家伙还是人吗?阮若弱不由地转过头去瞥他一眼,那样俊美无双的容颜,那般抵无可抵挡无可挡的诱惑力……阮若弱忍不住要怀疑他是花精树魅幻化而来,否则何来这等蛊惑人心?
为免沉沦不敢多看,阮若弱瞥上一眼就赶紧掉过头去看车窗外。发现马车已经驾出了长安城,朝着郊外走。
“表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呀?”
“要想不被一大群人跟着,就只有出城上野外去逛了。”
“表哥,过于荒郊野外的地方就别去了啊!我怕不安全。”阮若弱是打二十一世纪步步为营的治安环境中过来的,对于大唐盛世的治安也习惯性的持警惕态度。
玉连城却会错了意,似笑非笑道:“表妹莫不是不放心我?”
“没有没有没有,”阮若弱忙一迭声的澄清,“我哪能不放心你呀!我知道表哥绝对是正人君子来着。”
以玉连城这般人物,就算不是正人君子,也是不必在男欢女爱上用强的。只要他愿意,自荐枕席的女子只怕能排出长安城外五百里去。
“我是怕遇上劫道的。若是只要留下买路钱倒还罢了,倘若劫了财还要劫色,表哥,不定咱们俩个谁遭殃呢。要知道你的姿色可是胜我多多。”
一席话说得玉连城哭笑不得,“三表妹你就放心吧,我全须全尾的把你带出来,就必定会全须全尾的把你带回去。别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害怕了。”
“表哥,你既这么说那我就放一百个心。随便你带我去哪,哪怕荒凉得像聊斋外景地我也不怕了。”
“我带你去荒凉的地方干什么?又不是去看孤魂野鬼。三表妹,我是带你去赏花的。”
“赏花?赏花跑这么远干吗?我家后园里有的是。莫非这花有什么特别?”
“花倒不特别,只是寻常的桃花。”
“这时节哪还来的桃花呀!表兄,已近人间四月,芳菲快要尽了。纵然枝头还余那么几许,但是‘残红纵有三千树,不及初开一枝鲜’,有什么看头?”
“山下的桃花是已经尽了,可山上的桃花才开始吐芳绽艳呢。”
阮若弱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暗骂自己笨,知道“人间四月芳菲尽”,怎么就忘记了接下来那句是“山寺桃花始盛开”,这山上的时令是比山下的要晚些。好,既然知道春归何处,今儿就去做个寻芳觅春客吧。于是大为踊跃,“表哥,在哪在哪,快到了没?”
“快了,马上就要下车上山去。喏,这两个给你。”玉连城自座位下拿出四个细藤条编织的大篮子来,分她一半。
“拿这个干吗?”阮若弱不解其意。
玉连城看着她宛尔一笑,“三表妹不是答应过要再替我弄上几瓮松针雪吗?现在不是收雪水的时候,不如你先帮我去采上两篮桃花吧。我要派用场。”
啊!?阮若弱不由笑道:“原来不单单是来赏花的,更重要的是来帮你采花。也罢也罢,我就当你一回采花助理吧。要多少领导你说话,我保证完成任务。”
话一出口,阮若弱便知不妥。该死,跟水冰清——刘德华说话用现代语用得顺了口,再来跟唐代人说话时不时的就要冒出一两句。这样下去不行啊!一下子今人一下子古人她会搞昏头的。心虚的看了看玉连城,他正拿一双眼定定看住她。那眼神阮若弱只觉扛不住,“表哥,你别这样看着我行不行,我会不好意思的。”
玉连城轻笑一声开了口:“三表妹,我觉得你说话比从前要有趣的多,人也越来越有趣了。”
阮若弱打着哈哈,“女大十八变,变得更美丽更可爱更招人喜欢也是自然的。”然后马上转话题,“表哥,怎么还没到呀?”
仿佛是回答她的问题,马车应声而停,赶车的汉子在车外说道:“公子,栖霞山到了。”
第 22 章
看到那片桃花林,阮若弱方才明白,何以此山名为栖霞山。
半山坳处,有千百株桃树比邻而生,盛放的花朵开得千朵万朵压枝低。枝繁花妍叶青碧,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方鲜类红粉”,有的“比素若铅华”。红、白、绯数种桃花错杂开放,绽满枝头,真真有如缀锦织霞一般,教人满目生华,好一场绚丽至极的三春花事。见到如此美景,阮若弱方才明了,何以陶渊明会将他文章中的理想世界命名为桃花源。
阮若弱被眼前美景摄去了神魂,竟怔在原地不动了。玉连城走前几步后只得又回来推她,“别愣在这里呀!我叫你来干嘛的?”
阮若弱方才回过神来,“哦,采花是吧,我这就开工。”拎了两个篮就要奔上前。玉连城一把拽住,“等会,先听听我的采撷要求。”
还有要求?阮若弱忙作洗耳恭听状。
“不要白色绯色,要红色的花,越鲜艳越好。花骨朵不要,开得太盛的也不要,就要那种初开乍放的花朵。听明白了吗?”
要求还真不少呢,阮若弱不禁要问:“这么精挑细选,你到底是要派什么用场呀?”
“这个你不必管,只须按我的吩咐去采花便是。记住,一定要最鲜艳最上品的红桃花。”
“好。我保证给你采上两篮特等甲级品质一流的红桃花。”
阮若弱和玉连城,于是双双进了桃花林去采撷桃花。那样新鲜初绽的桃花,有着粉艳粉艳的颜色。一朵一朵的从枝间采下来,还带着山间云蒸雾浸过的清凉。更有花香淡盈如丝,绵绵地绕身萦面。阮若弱只觉入了仙境般,怡心悦神之极。她欢快在花林间穿梭来往,纤手拈花,手势活泼如林间鸟儿拍翼翩飞。玉连城时不时含笑看她,从枝叶花间洒下的阳光在她眼眸中染上斑斑的金,偶尔飘落的花瓣轻沾在她发间襟上,好一个春光里的玉人儿。
待到四只篮子都装满时,阮若弱不无得意的把“战胜品”展示给玉连城看,“瞧瞧瞧瞧,我敢保证,这片林子里最好最美的红桃花全部都在我这儿集合了。”
她篮子里的桃花确实质量上乘,朵朵鲜艳,瓣瓣娇美。玉连城笑着承认:“是是是,阮三小姐采撷的桃花天下第一。”
“那当然,我采撷的桃花,世界第一等。”阮若弱给自己采的桃花评了个世界最高等级,反正没有质量监督所的人来审核。
两个“采花郎”不虚此行,满载而归。阮若弱这趟桃源行十分尽兴,只是怎么追问玉连城他都不肯告诉她,采撷的桃花究竟要派何用处,让她心里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谜。
回到阮府已经近晚膳时分,还没进门,杏儿就迎出来报信。“小姐,二小姐正在里头大发脾气呢,砸了一地的东西。”
并不意外,阮若弱用膝盖想也知道她会发飚。原本还说回来跟她华山论剑,恶斗一场。可是上山下山再加上来来回回的赶路,她已经乏了。实在不想再跟阮若凤开战,于是拜托玉连城代为上阵。
“表哥,方才我当了你一回采花助理,现在你来做一做我的护花使者吧。我这会实在没精神去应付我的二姐姐,你出面去安抚安抚她,别让她来找我决斗。”
玉连城唇角轻扬,一弯新月般的笑容湛湛生辉。“好说好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你帮我采撷到世界第一等的桃花,那我就替你压下二表妹的一腔妒火好了。”
“哦,你也明白那是一腔妒火。那么这腔妒火是谁点着的,你想必更明白吧?解铃还得系铃人,赶紧去灭火吧你。”
玉连城仍然轻笑着,但笑容中却多了几分无奈。“她要如此善妒,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从未对二表妹表示过超出表兄妹之情以外的感情,但她却将我视成私有品一般,不容他人染指。不止二表妹,很多围在我身边的女子都是如此。你以为我很乐衷于整天被一群人跟着吗?我并不愿意,觉得自己好像只猎物,身后追逐着猎人无数,每一个都在虎视眈眈。但我又有什么法子避得她们呢?腿长在她们身上,街道是长安城的,非我玉家独有,人家要在后面跟着,我能赶吗?”
阮若弱愣了愣,道:“那你就不要老冲着她们笑呀!你知道你笑起来杀伤力多强吗?能怪一批又一批的女子在你面前前仆后继的追逐嘛。”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有段时间我确实烦了,换上一张冷面孔出出入入。结果这些女子们,鲜花撒得更多,还追在我身后唱情歌。说是看我心情不好,想让我好起来。麻烦更多!”
阮若弱又愣了。想一想也是,玉连城温良如玉的一面固然能让人有如沐春风感。但如果换上一派冷峻忧郁的面孔,只怕更能让女子疯狂,能唤起她们天性中的母性与保护欲。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还真是左右为难呢。怪来怪去还是只能怪他自己生得太过美貌了。
“你的麻烦我管不了。反正二姐姐那交给你去摆平,我实在累了,我要回房休息去。杏儿,我们走。”阮若弱不再说三道四,决定撤退。
杏儿却不回答她,阮若弱奇怪的转头一看。杏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流淌在玉连城的笑颜上,全付神神魂魂都凝住了的表情。不用说,被玉连城的笑容电晕了。阮若弱本想开口取笑她,但转念一想,自己还不是一样中过招。只是比杏儿能负隅顽抗的久一点罢了。这样的取笑,与五十步笑百步有什么区别。于是她就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拽了杏儿就走。赶紧走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这个玉连城简直就是一个核辐射体,不保持距离真的会要命。
***
也不知道玉连城用了什么招数安抚下了阮若凤,次日再见时,她没有再来寻阮若弱的晦气,只是横眉竖眼的不给好颜色看。不过阮若弱无所谓,只要不来耳边聒噪,脸色难看一点算什么,低下头装没看见就是了。
阮若弱一向很懂得自己给自己宽心,她只看自己想看的爱看的东西,不想看的不爱看的全部视若无睹,统统当瞧不见。一个人生活得快乐不快乐,其实完全取决于个人的心态。阮若弱心态很好,她很懂得避开种种黯淡忧伤的低落情绪,自己为自己找乐子去。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麻烦事,水冰清那关到底该怎么过?现在还是没有周全的法子想出来。想一想,阮若弱换上男装,决定再去花月楼一趟。如果水冰清自己也没再想出好点子的话,看来还是只有用那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如果让阮若龙知道她这样子“唆使”他心爱的“女人”自残,不知道会不会收拾她?
杏儿不放心,“小姐,你还是等大少爷带你出去吧。我实在……”
“嗨,你担心什么呀!我又不是第一次上花月楼去,那条路我熟得很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得到。放心吧,午膳前我准回来。”
不由分说地,阮若弱单独行动起来。她一个人在长安街头上慢慢地转悠着,把这唐代古城看了又看。
古长安天下名城也,八水分流,池曲悠悠。堪称古代的威尼斯。作为全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它不仅有着高大的城墙,雄伟的城门,宽大的街道,整齐的坊市。还有着壮观华美的宫殿皇苑、宗庙寺院等等大规模豪华建筑。当时长安人口过百万,是世界上第一个超过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唐长安的人口形形色色,除了居民、皇族、达官贵人、兵士、奴仆杂役、佛道僧尼、少数民族外,还有外国商人,使者,游僧等等。人口如此来源繁杂,市面上的经济也就相当繁荣昌盛。
长安的街市上,除去长安城中的商人开市外,还有波斯人开的商铺和珠宝行,有西域人开的胡姬酒肆,突厥、回纥、西夏、大食等国的商人亦纷纷出入市肆之中。西方的良马、毛皮、珍禽异兽、珠宝、香料,药材、玻璃器具等输入长安,长安的丝绸、瓷哭、茶叶、工艺品则输往西方。市场的繁荣简直令人惊叹。
唐代在中华五千年来的历史中,是最令人神往的一个朝代,至今国外的华人们,都爱把当地华人聚集的地方称为唐人街。对大唐盛世有着无比怀念与向往。唐代古长安是大汉民族政治文化中心地,能在这里过上一段日子,阮若弱倒觉得此行不虚起来。将来如果能回到二十一世纪去,蛮可以在旧日亲友面前吹嘘吹嘘,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诊断。
长安城里的风景也相当不错。其时长安城内大街两侧种槐树的居多,居民们则喜欢在河旁门前遍植柳树。每到春来,青枝翠叶如绿色海洋,整个长安都笼在一片浓浓淡淡的绿荫之中。长安虽然人口云集,商肆众多,东市西市,名震中外,却空气清新,环境洁净,比起现代这些号称无污染的城市要名符其实一百倍。
可以想见,阮若弱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走着时,心情是多么愉快。
阮若弱一个春光明媚般的好心情,在花月楼前戛然而止。
第 23 章
远远地,阮若弱就看到水冰清站在花月楼前。她身后几步处,还站了黑压压一大片人,都是花月楼里的奴仆杂役以及那个满脸堆笑的老鸨。阮若弱偏没觉出有异样来。还欢快地奔上前去:“咦,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还特意在门口等我了。”
水冰清瞥了她一眼,却顾不上搭理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朝着她面前的一辆锦帷绣幄的马车说话。不对,应该是朝着马车里的人说话。
“王妃大寿,宣召贱妾……筵前献舞,实乃……荣宠之至也。”只是贱妾……近来抱恙在身,疏于歌舞练习……久矣。技艺远不如从前,恐扫了王妃的……寿筵之兴。恳请小王爷另选高明,改请……教坊中其他……善歌舞的姐妹吧。”这几句话水冰清说得极不顺溜,显然拗口之极,真是难为她了。
王妃大寿……筵前献舞……小王爷……阮若弱这时才发现,驾着马车的人正是秦迈。他也认出了身着男装的阮若弱,一脸惊愕,不知该不该跟她打招呼才好。
再把水冰清说得断断续续拗口之极的一番话,在脑子里过上一遍。惊得阮若弱差点没跳起来,什么?静安王妃的寿筵要宣召水冰清筵前献舞,她能献得出什么舞来!
小王爷李略的声音,自绣幄低垂的车窗里传出来,淡淡地却威严十足:“你就不必推辞了。教坊传闻,水冰清舞艺长安第一,王妃慕名已久,早就想要见识你的歌舞双绝。下月初八是寿筵正日,我会让人来接你的,好好准备去吧。”完全不容反驳的语气。
水冰清顿时脸都白了,还想再说点什么,一旁的老鸨却笑咪咪地排众而出,抢在她前头发言。“小王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一定会督促着冰清姑娘排出一支最好的舞,为王妃寿宴助兴的。”
“那就有劳了。”说得客气却冷淡,不过浮之又浮的一句敷衍话。老鸨却喜不自胜,“能为王妃寿筵尽心尽力,是我们的福份,小王爷不必客气。”
李略没有再回应她。显然不愿意在此地多作停留,听得他唤了一声“秦迈”,秦迈马上明白何意,扬鞭策马的离开。
老鸨殷勤地跟在后面一迭声的送客:“小王爷慢走,慢走啊!”活像走快了会摔着他似的。
“等一等,”阮若弱不得不出头了,她追上去拍着车窗,“小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马车停下来,车帘微掀,李略一双微带怔仲的眼睛看出来,飞快地把阮若弱上下打量一番。尔后皱着眉头道:“是你?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水冰清是我的朋友,我是来看她的。”阮若弱陪笑道。
李略的眼光如果能拆分成千丝万缕,那么每一丝每一缕都是不赞同地纤维。也是,娼优身份,一向是低之又低贱之又贱。一般人家尚且不愿与其交往,更勿论阮若弱这种合该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怎么能和一个青楼里的女子做朋友呢?太不自重身份了。
阮若弱陪笑道:“小王爷,水冰清真的是抱恙很久了,唱歌跳舞基本上都忘光光。你叫她去寿筵献舞,没准真会扫兴王妃的好兴致。不如依她所言,另请高明好了。教坊中能歌善舞的多得是,未必就差她很多的,你何必非要她不可呢?”
“不是我非要她不可,是王妃指明非要她不可。她抱恙久矣吗?看起来气色不差呀!”李略瞄了不远处立着的水冰清一眼,淡然地道。这话倒也没说错,水冰清养了大半个月的伤,早就养得面若桃花,再加上这阵子有阮若弱时不时地过来陪她宽宽心,实施了精神解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面貌好得很。说抱恙久矣,确实蒙不过去。
阮若弱顿时哑然。
“王妃既然要她献舞,她就得去献舞,否则才真是扫了兴致呢。歌舞都忘光了?没那么容易就把十载苦学忘光掉的道理吧。就算是真忘光,也趁着这十几日的功夫赶紧学回来。若真是误了王妃的寿筵,她有几个脑袋来担当。”依然语气淡然,但字里行间有玻璃碴末纷飞,一个不小心就能擦出血来。
放下车帘,不再理会阮若弱,李略再次开口唤了一声:“秦迈。”秦迈亦再次扬鞭策马地离去。阮若弱没有再追上去,听听他刚才的语气,也知道追上去无益了。唉!这下真是要惨了。惨了惨了惨了……
和水冰清一块回到花月楼她的房间,关上房门她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办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我又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仙,哪里知道这么多解围救难的办法。”阮若弱都要快烦死了。
“既是这么着,那我赶紧去撞破头养伤好了,他该不会把我从病床上揪起来去献舞吧?”
“他不会从病床上揪你起来去献舞,他只会直接要了你的脑袋。”
水冰清骇然,“这点小事就要人脑袋?还有没有王法。”
“拜托你清醒一点好不好?”阮若弱嫌她迟钝,“你以为还在二十一世纪的法制社会呀!这里是唐代,是李氏王朝,他们的话就是王法。你忤逆了王妃的意思,宁肯自残都不肯筵前献舞。你这是在挑战他们的权威,不灭了你杀一儆佰,他们还如何坐江山治天下?”
水冰清怔了半响,“如果说来,要么就去筵前献舞,要么就干脆自己去一头撞死了。”
“然也然也,就是这两个选择了。你是要为玉碎,还是为瓦全?”
“我当然不想玉碎了,可是瓦全我也没办法顾周全不是?你还不知道我,我能献得出舞吗?”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会跳舞吗?”阮若弱不死心地问。
“那倒也不是,我的交际舞跳得不错呀!快三慢四恰恰都能跳几个花样出来。要不你配合我去寿筵上跳个双人舞来着?”
“我跟你去跳?”阮若弱忙摇手不已,“那可不行,阮家三小姐跟一个青楼女人同台献艺,阮家不轰我出去才怪。我可不想流落街头。”
水冰清不服气,“青楼女子怎么了,青楼女子不是人啊!”
“是,青楼女子也是人,但是人下人。社会就是这样的分出三六九等,等级森严。在最底端的就是要被人踩,不用抬脚就能踩死你。你不服气也没用。”阮若弱一针见血。
水冰清哑然。
“以前没被人踩过吧?”阮若弱忖着她的神情,似笑非笑地问。
水冰清呆了半天,才长叹一声,没头没脑的答上一句:“以前我上班的那家房地产公司,是我爸爸集团里的产业之一。”
原来如此。阮若弱摇着头苦笑。“你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刘公子。别再想从前的生活,眼下你得习惯被人踩。”
可怜的刘德华,含着金钥匙出生,曾几何时有得是福气。必定天天都过着百分百自由的生活,一点责任都不必负,只要玩玩玩玩玩。想想他眉飞色舞说过的那些业余爱好也便知道,是一个多么会玩的人。唉!这个现代社会里的富家子弟,魂魄却来到古代做了青楼女子。亏他也撑了这么久没疯掉,阮若弱倒是有些佩服起他来了。
“怎么习惯啊!你有被人踩过吗?”水冰清闷闷地问。
阮若弱一声轻笑,“刘公子,你这话问得太天真了。哪朝哪代,不是一个人踩人的社会?我要在社会上求存谋生,岂有不被人踩的道理?差点没被人踩死。不过我比较能扛,踩倒了就赶紧再爬起来,有屡败屡战的信念。这样被人踩着踩着,慢慢地锻炼出一身钢筋铁骨。现在一般人不敢来踩我,怕一个不小心会崴了他们的脚。”
阮若弱言笑晏晏,仿佛在叙述与她无关的事情。然而她生命中曾经的暗礁跌宕,全隐藏在这轻描淡写的一段话里。水冰清看了她半响,一句字都说不出来。
“你既然有那么点舞蹈基础,要不干脆先去学一学唐代的跳舞唱歌好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阮若弱把话绕回正题。
“你说得轻巧,他们要得是长安城舞艺第一的水冰清,就我这样临时抱佛脚的几下招式,能蒙得过去?”水冰清愁眉苦脸。
“唉呀!管他呢,你先去学着再说吧,没准你天赋异禀,学一天相当人家学一年呢。”阮若弱哄他。
“你以为是武侠小说,拣到一本武林秘籍不日内就能练就盖世神功。我自问没那个本事。”水冰清不抱以乐观态度。
阮若弱发脾气了,“叫你去学你就先去学嘛!能在舞台上比划出个两式三招,总强过你站在台上当木头吧。你不是说过,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一切都听组织上安排吗?我现在就安排你先去学舞,快去。”
她一发脾气,水冰清不敢多言了。老老实实别别扭扭地去找老鸨,说要练习练习生疏已久的舞技去了。
阮若弱一个人不想在花月楼里呆,便闷闷地出了楼,闷闷地在街上走。长安街头依然绿意盈盈、生机处处,商肆店铺层次鳞比,热闹非凡,她却已经没有观赏浏览的雅兴了。
走着走着,突然她散漫的眼神被街角一处吸引住。那是几个异域女子在载歌载舞,袅娜娉婷的身子如风中杨柳轻摆,姿势曼妙轻盈,煞是好看。而浓郁的异族风情更是引来围观众人一连串的叫好声。阮若弱在一旁看了半天,眉头一展,计上心来。
第 24 章
“什么,在静安王妃的寿筵上跳恰恰舞?”水冰清惊道。
“是呀!快三慢四都需要舞伴,恰恰就不必了。而且这种洋舞,在唐代没有人知道你跳的优劣好坏与否。你一个人爱在台上怎么转悠就怎么转悠,绝对没有人质疑水冰清的舞艺是否有失水准。怎么样,我这个点子不错吧?”阮若弱为自己的好计谋眉飞色舞。
“可是,这种舞蹈在唐代会不会受欢迎呀!别王妃看了不喜欢,我白辛苦一场还是要搭上脑袋岂不冤枉。”水冰清犹有疑虑。
“你就放一百个心。唐代是一个兼容并蓄的开明时代,来自异域的舞蹈不知道多受欢迎。胡旋舞、回回舞、柘枝舞……都有市场的很。你这支恰恰舞一面世,没准就攻下了长安娱乐市场歌舞一派的半壁江山。”阮若弱给她打气。
“可是,”水冰清又‘可是’了,“连套音响设备都没有,跳恰恰舞能跳出什么味道来呀!”
“又不是让你去参加什么国标大赛,你穷讲究什么呀?”阮若弱不耐烦了,“不过是让你在王妃的寿筵上蒙混过关罢了,你还真打算一举成名天下知?”
“那倒不至于,不过,音响可以不要起码也得要个舞曲吧,不然怎么跳?舞蹈总设计师,你准备给我的恰恰舞安排个什么乐器伴奏?”水冰清还有疑问。
阮若弱对这一点早成竹在胸。“我方才看到街头有人跳了柘枝舞,这种舞以鼓为奏,舞者在鼓声中出场,极富韵律感。恰恰舞也是节奏感强的一种舞蹈,我们就套用一下柘枝舞的路数好了。你去找老鸨,跟她说要排练一出新式舞,让她找几个好鼓手来。然后你再自己想一个比较适合的恰恰舞曲,把旋律哼给他们听,让他们编个相应的鼓乐出来,不就结了。”
水冰清心服口服,“你还真是有办法,什么棘手的事情到了你手里全部摆平搞掂。”
“那是因为我一向习惯自己处理自己的一应大小事宜,久而久之,训练出了处事应变的能力。不像你们这些公子哥,生在花柳繁华地,养在温柔富贵乡,吃喝玩乐样样在行,真遇上个什么事,马上抓瞎。这就是养在温室跟长在野外的区别。”
“你长在野外吗?”水冰清来了好奇心,“对了,我还一直忘记问你的原名了。”
阮若弱只答后面那个问题,“我的原名很普通,中文名字苏南,英文名字苏珊,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人名。你在北京街头喊一嗓子,起码有百八十个女的回头问‘叫我吗’。”她笑着自嘲。
“名字确实很普通,人要比名字有魅力的多。”水冰清由衷地道。
“你就别拍我马屁了,赶紧构思你的恰恰舞去吧。我也该回去了,否则赶不上趟。”阮若弱自街头又跑回花月楼,跟水冰清密谋了这半天,再不回去就真是要误了她许下的‘午饭前准回来’的承诺。她一向言出必行,当下匆匆告辞打道回府。
可是回府的路上并不太平,她冤家路窄的遇上那个提亲被拒的姚继宗。这厮显然是多喝了几杯,越发没了体面。一认出她来,没完没了地纠缠着不休。
“哟,这不阮家妹子吗,怎么穿成这付小书生的模样?不过别说,你穿这样还真是挺俊的。呵呵呵!”他涎着一张脸,酒气醺天的来套近乎。
“你灌了多少酒呀!都没人样了。”阮若弱不无嫌恶地问。
“没……多少,才三坛而已。”他边说边做了一个‘三’的手势。
三坛!还而已?阮若弱深知醉汉难缠,尤其这种喝醉的下流胚子更难缠。不打算跟他纠缠下去,瞅着空子便想从他身旁钻过去。结果不但不成功,反但还被他一把拽住了。“阮家妹子,我就一直没想明白,那天你是怎么用亲嘴的方法,救活了人的?你也来亲我一个,让我试试。”
他们俩人在大街上拉拉扯扯,本来就惹了不少行人驻足旁看。再被姚继宗这样一嚷嚷,闻得这个眉清目秀的小书生,原来是女扮男装,还是轰动长安的“亲嘴救人”事件中的女主角,更是引来路人纷纷,争睹庐山真面貌。
阮若弱心里这个气呀!姚继宗你这个家伙,今儿不给你一点厉害瞧瞧,你还当我真的是一个“软弱弱”。于是毫不迟疑的低下头去,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上一口。
啊!一声惨叫后,姚继宗捧着手腕直抽冷气。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阮若弱又抬起脚,瞄准他右足的脚趾处狠狠跺下去。
又一声更尖利的惨叫后,姚继宗抱着右足在原地跳起来。阮若弱趁机撒开脚丫子跑,跑出老远后,姚继宗才一瘸一拐地追上来,边追边骂:“阮若弱,你这个臭丫头,少爷我今天跟你没完。你别跑,你站住。”
吃定姚继宗追不上她的速度,阮若弱有恃无恐地站住。“来呀来呀,快来追我呀!”等姚继宗逼近后她又英姿飒爽的跑开一段距离,再停下来。“再来呀再来呀,再快点追上来呀!”如此这般,几次三番,如猫戏老鼠般把姚继宗捉弄个够。
追出三五条街后,姚继宗精疲力竭,竟生生累趴下了。阮若弱摇头叹息不已,这个纨绔子弟,早被酒色财气淘空了身子吧。这才跑了几步路呀,就撑不住了,软得跟空丝袜似的瘫成一团。
十分看他不起,所以任由他像条狗似地趴在原地直喘气,阮若弱转身自顾自的走开了。但是才迈出几步,她便惊觉不对。方才她乱跑一气,根本没辨别方位。现在,在长安城四通八达如出一辙的井字形街道上,迷路了。
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街道上瞎转悠半天后,阮若弱越转越心急,这要走哪条路回去呀?有心想拦住一个人来问问路,可是她却根本不知道阮府的确切地址,怎么问?正一筹莫展之际,突见前方的街道上,达达地驾来一辆马车。赶车汉子那熟悉的面孔,仿佛是阴霾天空中一抹淡金阳光乍现,将阮若弱一腔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忙奔过去求救:
“秦迈,秦迈,秦迈你停一停。”
秦迈应声停下马车,惊疑地看着奔来的阮若弱。“阮……阮三小姐,”显然冲一身男装的她喊小姐让他颇觉别扭。“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只是想问你一问,从这回阮府的路怎么走?”
秦迈闻言发怔,一脸的不解其意。
阮若弱只得跟他解释。“我平时很少出门,不太认得长安城的路。今天独自出来走了走,结果一不留神走远了,都不知道要怎么走回去。所以跟你问问路。”
秦迈更加惊异,“阮三小姐,怎么你一位小姐出门都不带个家丁丫环的吗?”
阮若弱干笑着,“忘带了忘带了,下回我会记得的。”说的跟忘带了钱包似的。“你就赶紧告诉我,我该怎么走回去吧。”
秦迈于是开始为她指路。从这条街穿过去,第二个路口左拐;从那条街下去,第五个路口右拐;从这条街插进去,直行到底,从那条街……他话还没说完,阮若弱就已经听得头发晕了。“拜托,秦迈,有没有简单点的路线,这样子我哪里记得住。”
秦迈还不及开口答她,车厢里小王爷李略的声音淡然传出。“秦迈,请阮三小姐上车,送她回府吧。”
“是,小王爷。”秦迈恭敬地道,随后对阮若弱说,“阮三小姐,请上车,我会送你回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