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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有缘千年来相会》》

初冬的第一场雪,断断续续一连下了三天。整个长安城都成了琉璃世界。

雪花飘舞,似纷纷蝶翅飞,如漫漫柳絮狂。李略怔怔坐在窗前,看着满庭银装素裹,只觉自己心里也堆满寒冰冷雪,半点生气都无。却见庭前两株红梅开得越发鲜艳了,花吐胭脂香欺兰蕙,浓淡冰雪中,分外精神有趣儿。不由地心中一动,忆起阮若弱所言: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本来说好要双双去洛阳,试一试且插梅花醉的妙趣。可是如今,却被困在这玉楼金阙中,不得脱身。

无声叹息着,李略步出屋外,折上一枝红梅花,插在案上笔洗中,让秦迈温上一壶酒,对花独酌。“且插梅花醉洛阳”,此际鸳偶难成,洛阳更加去不成,只有且对梅花独醉。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酒入愁肠愁更愁,李略几杯酒下肚,胸中块垒非但不消,反倒越发郁闷了。秦迈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来劝道:“小王爷,事已至此,你何必还自苦?早早宽心才是。”

李略不理会他,只是满斟酒杯,再举起来一饮而尽。秦迈自知劝阻无用,只得退到一旁叹气。这时织锦门毡一掀,品香伴着一缕寒风进了屋,恭敬地对李略行礼言道:“小王爷,王爷请您速去中厅。”

李略愕然抬头,自他回了王府,就一直不曾被允许出这浩然馆。此刻为何让他上中厅?莫非……心里陡然一震,声音都抖了。“有什么事吗?”

“有宫中的内侍官来传圣上旨意。”品香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

圣上旨意。是何旨意,不难猜出。李略持杯的手抖起来,酒意本来上脸三分,两颊酡红,却瞬间变成雪也似地白。该来的终于是来了,命中有此劫数,如高空坠物避无可避。他但愿能就此倒下,人事不省。品香和秦迈都被他惨淡的神色骇住了,一时都出不了声。

织锦门毡再度被掀开,是静安王妃进来了。她不放心,亲自过来来看一看,一看之下,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但还是不得不哄着他。“略儿,传旨官在前厅侯着呢,咱们可不能让他多等,快和娘过去吧。”

边说边牵起儿子的手朝外走。李略没有挣开她,他如同坍了架失了魂,恍恍惚惚地,仿佛一个牵线木偶般被她带到了中厅。香案已经摆开了,静安王正预备着要接旨。

“圣旨到,静安王世子李略接旨。”传旨内侯官展开黄缎圣旨念道。厅里侍立的丫环家丁们黑压压跪倒一屋人,静安王爷和王妃也依礼跪下。转头一看,李略却还怔在原地,王妃忙一把拉他也跪下行礼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卢怀慎之女卢幽素,德容兼备,端庄贤淑。现赐婚予静安王世子李略。钦此!”

宣旨完毕,该是李略接旨谢恩了。可是他却只是怔怔地伏在厚毡地毯上,半点反应都没有。“略儿,快接旨谢恩。”静安王不得不小声提醒他。

似乎背上压了无形的王屋太行,李略一点一点地直起身来,那样的衰弱缓慢。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仿佛这刻全部如雪崩般呼啸而来,将他掩埋。他一张脸煞白,白的全无半点血色。明明室内温暖如春,感觉上却如同浸身冰河雪海,一身冰寒彻骨。迟迟疑疑地,他不愿伸手去接那道明黄圣旨。仿佛一个情知必死的重犯,在拖延着最后的片刻光阴。

圣旨宣读完毕,李略却迟迟不接旨谢恩,传旨的内侍官已经面露诧异之色。静安王有些急了,忙又低声催促了一遍:“略儿,快接旨。”

李略只是低头,缄默。内侍官诧异之余,把圣旨朝他眼前一递,含笑言道:“世子大喜,请接旨吧。”李略不得不伸出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的双手。终于还是……一把接过来了。

冒着风雪连绵,玉连城特地来阮府看望阮若弱。

小小斗室,生着一盆旺旺的炉火,温暖胜春日。阮若弱却不惧室外严寒,斜倚轩窗,看窗外漫天飞雪纷纷舞,如撕棉扯絮,乱飘梨花。神思飘渺如在九天之外。她来了多久,由仲春到初冬,不足一年光景,却变了很多。眉端眼底,暗换了芳华,不再似从前那样欢颜常笑了。玉连城一眼看见,忍不住要心痛,如果可以,他希望她永远是那个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阮若弱。然而现实,和时间一样无情,能教人早生华发,万念俱灰。

“三表妹。”玉连城看了她良久,她却无知无觉,只一味地沉潜在自己的思绪中。他不得不轻声唤回她的心神。

如梦初醒般,阮若弱猛然回头。“表哥,你来了。”忙起身迎上去,请他在炉火边坐下,自己也在一旁陪坐。

“事情……我都听姚继宗说了。你们打算怎么办?”玉连城问道。

阮若弱苦笑,“能怎么办,李略的爹娘铁了心不让我们在一起。如果光是一对固执的父母还不难对付,但他们代表着整个李氏皇族。这才是最要命的!在我们那个号称自由平等民主的二十一世纪里,尚会有仗势欺人求告无门的事情发生,更不用说你们这个等级森严尊卑有别的封建社会。我能抗得过他们?就算我可以为了爱情不顾一切,但我不能把阮姚两府近百人丁株连在内。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不是神仙,也不是超人。面对困境,我一样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实实在在地,我没有法子可想了。被迫分手已成定局,我认命。”

“形势比人强的时候,确实……不得不认命。”玉连城想起自己不由自主地婚姻,也郁郁地道。

“是呀,不得不认命。我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女性,但对于感情上的不如意,也只能如同千年前的女子一样,说出‘认命’这两个字来。看来无论千年之前与千年之后,面对感情上不得已而为之的割舍,女子的哀怨都是一般无异的。明明有情却不得长相守,除了怨命,怨造化弄人,一个弱质妇女流还能做什么呢?我自问还不是弱质女流,是竖起胳膊能跑马的现代职业女性,精通英汉两种语言,能熟练操纵计算机,拥有学士学位及会计师资格证。但在这大唐朝里英雄无用武之地,我要和李氏皇族为敌,手里有一门高射炮还差不多。对于他们这些顽固不化的人,胁迫以武力,绝胜于以理服人。”阮若弱把自己的处境洞若烛火。

“如果……是在你们二十一世纪,你和李略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吧?”

阮若弱想了想,还是苦笑着摇头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无论哪朝哪代,皇室血统都是看得分外尊贵,不容混淆,轻易不与平民联姻。门当户对这条老规矩,流传千年尚生生不息,自是有它存在的必要性。它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保证了利益。强强联手,自然好处更多。谁人不喜欢锦上添花,一好百好?”

玉连城看了她半响,道:“如此说来,你们俩……真是再无半点机会了?”

“或许有,或许无。谁知道呢?看天意吧。我努力过,争取过,奋斗过,已经尽了人事,现在听天命。世事就是这点最玄妙,任何事情,不论当事人如何尽心尽力,却仍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自己努力了七分不够,还要看天意注定的那三分。东风若是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便要锁二乔了。但是天公却肯为他作美,助他火烧赤壁,留名青史。”

阮若弱说着说着,激动起来,起身又扑到轩窗前,朝着雪花翩飞的天空喊道:“老天爷,你也帮我一把行不行啊?我不要功成名就,做了故纸堆里两行史记。只要能同爱我的人以及我爱的人天天在一起,说说笑笑开开心心也就够了。求你行个方便吧!”

玉连城突见她这样孩子气十足的举动,不由听得又是好笑又是辛酸。看似非常简单的一个祈求,但……他苦笑道:“表妹,只怕你求功成名就还要来得容易些。”

阮若弱把心里郁闷发泄一番后,颓然回座。有气无力道:“确实,功名利禄还好满足,是可以物质交换而来。然而感情,要上哪里去找李略那样真纯的感情。我真得、真得很舍不得他。”说到最后语带呜咽。

玉连城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发,如爱怜幼妹。“别伤心了,你不是教过我,求之不得,就退而求其次吗?”

世间无限丹青手,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阮若弱逼回满眶眼泪,故作豁达道:“我现在也只有退而求其次。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一生中这样热烈的爱过一次,我已经很满足了。有过这样美好的过程,结局纵然不尽如人意,也可以无怨无悔了。”

“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玉连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忍不住脱口而出地道:“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阮若弱不明就里。

玉连城方知孟浪了,踌躇不言。阮若弱心知有事发生,而且是于已不利。不由地深吸一口气,强笑道:“表哥,有什么事情不必瞒着我。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

迟疑了一下,玉连城还是说出来了。“晴阳公主前儿进宫请安,听说皇后偕静安王妃已经选定了李略的世子妃人选,是丞相之女卢幽素。圣上赐婚,大概也就是这两日里的事情了。”

“是吗?如此说来李略距大喜之期不远矣。爱人要结婚了,新娘却不是我。很失败呀!让卢幽素笑到了最后呢。”阮若弱强自言笑晏晏道。只是她浮在两颊上的笑意,仿佛是一点风中摇晃的烛火,随时会熄灭。无缘何生斯世,有情能累此生。

玉连城看到她这样强言欢笑,竟比看到她痛哭失声还要难受。不由软语相劝,“你若是想哭,不妨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些。”

阮若弱却只是笑只是笑,那发自肺腑的痛,在脸颊上荡开一个奇异的笑。像开到极盛的荼蘼,此花开后再无花。玉连城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屋里静极,只有火炉里的木炭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劈叭声,还有水仙清雅馥郁的一室幽香。

门外忽然有细碎的脚步声急急奔来,房门吱呀一响,是杏儿推门进来了,跑得气喘吁吁。“小姐,老爷请你速去前厅。”

“什么事呀?”看到杏儿这般急促的模样,阮若弱敛尽笑颜,纳闷地问道。

“静安王爷,突然到访,脸色好难看,指明要见小姐你。”杏儿面有惶色。

阮若弱心里打了一个突,和玉连城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恐担忧之色。静安王突然到访,他绝不会无缘无故来的。莫不是李略……出了什么事?顾不上多想,阮若弱拎着长裙奔出去,玉连城也不敢怠慢地跟着跑。

第 83 章

当李略,终于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圣旨时。静安王妃高高悬起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胸腔里。不由自主地,她吐出一口长气。然而一口气尚未吐尽,眼前一花,李略的身影如蛟龙出海般掠出中厅,奔出外院而去。伴着他身影陡动的,是静安王的一声暴喝:“略儿,你去哪?还没有谢恩呢。”

内侍官已经愕在那里,他传旨多次,几曾何时遇上过这样的场面?静安王满怀震怒,一面吩咐家丁马上去追回小王爷,一面赶紧安顿内侍官去偏厅坐下用茶。那内侍官十分推心置腹地道:“王爷,小王爷这是怎么了?皇上赐婚,他竟是不大乐意的样子,领了旨没谢恩就跑了。这圣谕岂容轻慢?您得赶紧找他回来,我再宣一遍旨意,让他把礼数做全了吧。否则传出去,可就不好听了。”

“是是是,公公所言极是。你稍坐片刻,我这就亲自去找他回来。”静安王安置好内侍官,出了偏厅。怒不可遏地问厅前侍立着的总管:“还没追回小王爷吗?”

总管大人诚惶诚恐道:“小王爷一冲出外院,正好上了院前传旨官随从的一匹骏马,马鞭一扬就风一般驰去。等到我安排人去追时,他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不过,统领郭重已经亲自带了人马追出去找寻小王爷了。”

静安王妃在一旁听得花容惨淡,“略儿,略儿你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呀!”此时此刻,她真怕,怕现实会验证她的猜想,赐婚圣旨成真得成为儿子的催命符。看着庭前白雪冷冷,不由地就想起那天李略手中的剑刃如雪。身子摇摇欲坠,品香忙一把扶住她。

静安王一听王妃这话,心里的恼怒去了七分,取而代之的是忧心。李略会去哪?一想就想到阮若弱,难道又找她去了。面色一沉,立即吩咐总管道:“备车,我要出府。”

雪下得越发密了,风飘万点正愁人,仿佛无数地泪水纷飞。静安王冒雪赶到阮府,面色亦清冷如雪,指明要见阮若弱。阮老爷觑他神色甚是不妙,一时不知自家女儿犯了什么事,小心翼翼地措辞道:“小女年幼,若是不慎对王爷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静安王重重地哼上一声作答,骇得阮老爷并阮夫人双双失色,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个三丫头到底是怎么招惹上王爷了?正在瞎琢磨之际,阮若弱和玉连城一前一后奔进厅来。一眼看见静安王,阮若弱便急急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是李略出什么事了吗?”

静安王被她问得一怔,忖其神色,完全是自然而然地惊惶。心顿时为之一沉,却还是要问道:“难道略儿没有来找你?”

“你都把他软禁起来,不让他出府,他怎么来找我?”阮若弱反问道。

“他刚刚从王府里跑出来了。”静安王沉声道。

“他居然跑出来了?他是跑过一次被你逮回去的,你理应是防他如同防火防盗一样严密,怎么会让他再跑出来了?”

静安王被触动心头恨,忍不住愤愤然地道:“这个不肖子,接圣旨接到一半……”猛然住口,目光如电地看向阮若弱,满腔怒气都朝着她发泄出来。“若不是你这女子,我好好地一个儿子怎么会变得如此不知轻重。真正是红颜祸水!”

阮若弱只听了他前半段话就已经怔住了,接圣旨?一定是赐婚圣旨了,居然这么快。李略是接圣旨时跑掉的?他跑到哪里去了?会不会有什么意外?顾不上细听静安王后面的话,她转身就往外跑,她要去找李略。玉连城一把拽住她,“表妹,外面雪大风寒,穿件大氅再出去。”

“不行,李略不知去了哪里?我怕他会出事。不能耽误,一定要快点找到他才行。”阮若弱真的着急了。玉连城拦不住她,只得陪着她出门,“那坐我的车吧,就停在门外。”

静安王也马上尾随而出,他当然要跟着她,此时此刻,或许只有她才有办法找到李略。几个人旋风般地出了屋去,留下一屋愕然不已的人。面面相觑一番后,阮老爷终于说得出话来了。“我有没有听错?三丫头,是跟静安王世子好上了吗?”没有人答他,这事情太过突然了,简直是乍听翻疑梦。

阮若弱在玉连城的陪同下,首先奔往的地方是凝碧湖,这里是她和李略的爱情发源地。下车一看,四野苍茫,唯见雪花飘落,翩跹似杨花。天与云,与山、与湖,上下一白。哪里看得到半点人踪,李略没来过这里。他去了哪里呢?难道是西郊山外?

马不停蹄地,他们又朝着西郊山外赶。静安王自始至终跟着他们的盗咀撸???且丫?瞬坏昧恕V皇锹沓捣讲偶莸匠ぐ渤敲糯Γ?幸黄タ炱镒飞侠矗?锷?暗溃骸捌糍魍跻??行⊥跻?南?⒘恕!?

后面静安王的马车顿时停住,前面马车里,阮若弱听得这声,忙急地扑下车来,跑向前去,殷殷地等着听他细报。如同她顾不上防着王爷的跟踪一样,王爷也顾不上防她在一旁听,只管劈头问道:“小王爷在哪里?”

那传信的侍卫面带忧色言道:“七皇子派人传话到王府,说是小王爷进宫面圣,引得龙颜大为不悦,请王爷王妃速速入宫。王妃已经先去宫闱了。”

什么?静安王听得浑身一震,这个孽子,他进宫面圣去干什么了?难道……想抗旨不遵?一种寒气由踵至顶,瞬间寒彻他全身。顾不上别的,王爷马上发令。“速速入宫。”

阮若弱也听得震动不已。李略,他想干什么?不要命了吗?看着静安王的马车达达地驾离,她突然疯了似的追上去,“王爷,王爷你带我入宫吧,让我去劝他回来。王爷。”她跑得太急,而雪地又太滑,一个不慎,重重跌倒在地。雪地柔软如绵,摔得并不痛,可是她的眼泪却哗地流出来,泪落如雨。雪花飞舞,天地俱寒,却有一双温暖的手扶她起来。泪眼朦胧地看去,是玉连城。他眼角眉梢满是怜惜,对她温和言道:“走吧,我带你入宫。”

大明宫武德殿前,雪深埋踝。李略跪在雪地里已经半响了。

被关在王府里,如同困兽般不甘不愿的李略,心思百转千回,终于接过圣旨的一刹那,决绝般下定决心。他冲出了王府,跨上了院外的骏马,直奔大内皇宫。重重通报后,被引至武德殿。七皇子李珉迎出殿来,笑眯眯地道:“李略你大喜了,是进宫谢恩来的吧?随我入殿吧。”

李略却没有入殿,而是长衫一掀,在殿前的积雪里直直跪下去。李珉顿时愕住了。“李略你干什么?”

“臣有负圣恩,不敢入殿。”李略容色黯淡而坚定。

听上这句话,李珉基本上能猜得出他几分用意,震动的难以置信。呆立半响后他转身入殿。片刻后,皇帝一脸惊讶地随李珉步出殿外,看着跪在雪地里的李略问道:“李略,你这是做甚么?”

李略咬咬牙,举起手中的明黄圣旨道:“臣斗胆,恳请皇上收回圣谕。”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因为有着一种热烈到几近疯狂的勇气和执著。为爱痴狂——只有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才会有这样孤注一掷不顾一切的痴情吧?

李珉脸色都变了,收回圣谕——这不是抗旨是什么?皇上金口玉言,岂能出尔反尔。李略真是疯了!皇上先是一怔,几疑是自己听错了。片刻后回过神来,霍然变色。他定定地看了李略半响,沉声言道:“李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皇上厚爱,臣感激不尽。但是,臣已心有所属,与另一女子订下三生之约。实在不能从命。”

“你心有所属了?是哪家的闺秀?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早跟朕说呢,朕也就不必费心为你挑来选去了。”皇上一听事出有因,容色稍稍和缓地问道。

“不是大家闺秀,是一位……小家碧玉。”

皇上容色又转为冷漠。“朕为你所选,乃相国千金。才貌双全德容兼备,远胜小家小户的女子不知几许。你竟弃大家闺秀不娶,要聘小家碧玉为妻,朕选定的卢家小姐难道会不如一个蓬门女子?”

“皇上所选,自然是极好的。但是,我却不喜欢。”李略低声却清晰地言道。

是呀!外人眼中看来都是很好很好的一切,奈何当事人却不喜欢。都只道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薛宝钗品格端方,容貌美丽,人人多谓黛玉不及。可是宝哥哥眼中却偏偏只有这一个孤高自许的林妹妹。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却独爱你这一种。取次花丛懒回顾,只因情有独钟。

皇帝被他这句话噎住了。由他九五之尊赐婚,是无上荣耀与恩宠,人人无不感激涕零。这是头一回,有人对他直言不讳地说“自然是极好的,我却不喜欢”。既惊且恼,皇帝的脸如同漫天乌去般阴暗起来。满脸不悦地一拂衣袖,他进了武德殿,不再理睬跪在殿前的李略。李珉怔怔地看了李略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想了想也跟进殿内去了。

武德殿中,殿内四角的鎏金炉中生着红亮炭火,暖气袭人。皇帝偷得浮生半日闲,正伏在紫檀木雕花的御案前,浓墨宣纸,闲情逸志地点染开了几枝墨梅花。方才绘到一半出去了,此刻回来再重拾御笔再接着绘。却再没有兴致,执笔在手迟迟不能落下。李珉知道父皇心情欠佳,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地看着。半响后他瞥了一眼窗外的稠雪如织,再忖了忖皇帝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父皇,李略还在殿前跪着呢。”

浓眉一蹙,皇帝的语气冷冷地。“他既要跪,由着他去跪好了。”话虽如此,那幅墨梅图到底是画不下去了,御笔一抛,他转身进了侧殿的翠云斋。李珉细细一想,召来一个小内侍,附耳吩咐道:“速去静安王府,请王爷王妃即刻入宫。”

静安王夫妇赶到之前,晴阳公主先到了武德殿。她是进宫请安来的,公主辂车方进大殿前的宫门,便一眼看见跪在雪地里的李略,当下怔住。

“晴阳你来了。”李珉接到通报,忙出殿来迎上前招呼着她。

“七皇兄,李略为什么会跪在这里?”晴阳公主劈头便问。

“父皇下得赐婚圣旨,李略他……竟跪请父皇收回成命。”

什么?晴阳公主听得倒抽一口冷气。“父皇是否龙颜大怒?”

“自然是龙心不悦的,但盛怒却还不至于。父皇素日是厚爱李略的,只是他不能再一意孤行下去,否则圣意就真难预测了。晴阳你不妨去劝他一劝?”李珉道。

定定心神,公主扶着宫女踩着绣墩下了略车,朝着雪地上的李略走去。殿前积雪虽然晨起时由内侍们扫尽,但雪飘飘扬扬地一直在下,这会又是深可埋踝。公主一双凤头履,只在雪地中行上几步,便觉寒透骨来。看着浑身是雪的李略,她又是怜惜又是震撼。“李略,你这是何苦?”

李略在雪地里跪上半响,大雪纷飞,风像刀子一样冷。他从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奔出来,身上不过一件薄薄地丝绵夹袄,身体和心一起冻得生疼。起初只觉寒冷如有齿,在啃噬着他的足。渐渐地,由疼痛至麻木,仿佛从足至膝都已经连皮带骨被噬尽,完全不存在了一般。但寒冷的刺痛仍在身上蔓延着,如同无形的千刀万剐。

“李略,你快别傻了,起来跟我进殿去。向父皇陪不是,认得错服个软,这事也就过去了。”晴阳公主温言相劝。

李略置若罔闻,只是沉默,无言而坚定的沉默。任晴阳公主说什么,他一个字也不答。已经走出了这一步,他就绝对不肯再放弃。仿佛在乱流纷涌洪水滔天里跋涉争渡,每一步都无比艰难的困顿。却仍然要渡,那怕会被洪流的漩涡所淹没。

第 84 章

静安王妃急急赶到武德殿时,晴阳公主已经劝了李略半响了。却半点作用都起不到,他沉默如冰雕。王妃一见儿子跪在雪地里,马上扑上前去,一把拥住他就呜咽起来。“略儿,略儿,你这个傻孩子。”

李略的身体已经没有了温度般,脸和手更像冰一样冷。王妃脱下身上的白狐大氅想把他裹起来,他却挣扎着避开了。儿子居然与她疏远至此,母亲的心疼得要裂了。“略儿,你就这么怨娘吗?娘后来已经明白了,你有多么喜欢那个阮姑娘。可是,皇上要赐婚,娘也没有办法呀!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李略,父皇金口玉言,下了圣旨岂有收回的道理。你听你娘的话,别固执了。快起来,冻坏了身子可就糟了。”晴阳公主相帮着劝道。

李珉不说话,只是在一旁看着。他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在他的思想中,女人只是点缀物装饰品,从不曾真正用心用情。然而李略,居然可以为着一个女子如此不顾一切,甚至不惜生命,这实在不在他的理解范围内。不能理解归不能理解,十分震动,却是无可避免的。

无论他们怎么劝诫,李略只作充耳不闻。静安王妃和晴阳公主正束手无策之际,静安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看到跪在雪地里的李略,他顿了一下步子,旋即来得更快。冲到李略身前,他声音都抖了,“略儿,你……你想干什么?”

自始至终,无论王妃和公主如何相劝都不肯出其不意声的李略,却抬头看定父亲,声音轻微却坚定地道:“儿子斗胆,跪请皇上收回圣谕。”

“你……”静安王窒住了。若非是皇帝殿前,他肯定要立时三刻命人把李略拖回去。然而这里是宫中,李略是来跪请圣命的,他不能这般造次。正气得无可奈何之时,玉连城带着阮若弱也进了宫门。阮若弱远远地,一看见跪在雪地里的李略,就不假思索地放足奔过去。

“李略,李略。”[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李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怕雪地里急奔而来的窈窕身影只是虚像,耳中银铃般的声音只是幻听。但那人影迅即奔到身边,一把拥住他。她暖暖的颊贴上他冰冷的脸,她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下来,他肩头的雪一滴滴地化。原来是真的,她在他身边,给他一个冰天雪地里的拥抱。她的身子也是冷的,如他一样,急急地自燃着炭火的屋里奔出来,身上不过一件薄薄夹袄,抗不过天气严寒。殿前一干人等,人人华衣重裘,唯有他俩可怜身上衣正单。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是一点星月般的微温。然而,这一点微温,却得来如此不易。

玉连城也快步走过来,询问似的目光看向妻子晴阳公主。公主既是告诉他,也是告诉阮若弱。“父皇的赐婚圣旨,李略在跪请他收回成命。”玉连城听得一震,满眼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阮若弱也听得浑身一震。情不自禁地,她更加拥紧了李略的身体,感觉如同拥紧一块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冰。泪水顿时如缺堤的潮水般涌着,从心坎里觉出痛来。“李略,你这是干什么?你不要脑袋了吗?你真是个傻子。”

是呀,真是个傻子!为爱痴狂的傻子。这样的傻子,二十一世纪里已经绝迹了。阮若弱只能在遥远的传说中听闻一二:尾生抱柱、梁祝化蝶,宝黛情坚……都是千古绝唱,却无再续乐章。斯时斯世,爱情已经不再神圣而崇高,掺了太多功利因素在其间。从前的爱情观,人们总是认为爱情至上,金钱、权力、前途、事业,几乎都可以为了它而放弃。如今,恰恰相反,人们总会为了这些而放弃爱情。爱情脆弱的一触即崩。追求物质优裕的生存,“食有鱼出有车”,远比追求纯洁坚贞的爱情更让人觉得有吸引力。世人皆醉,醉在急功近利中。但醉中又犹有三分清醒,觉得失落了美好的爱情,又有些心向往之。所以才会有那首风靡一时的单曲,流传众口。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一样为爱痴狂?”

敢不敢?没有几个人敢。爱得伤筋动骨,爱得天崩地裂,那不是凡人的故事。大多数人爱得一波三折些就宁可放弃,没有那个耐性也没有那个恒心去为爱付出,再说付出也不一定就有收获,很有可能得不偿失。这样的傻事谁肯去做?不肯、更不敢。凄美而令人回味无穷的爱情,只能注定是某些人迥于世俗的传奇。

抱着李略冰冷的身体,阮若弱不能不泪流满面。能够被人这样深爱,是一种奢侈的幸福。她自千年之后的物质社会而来,看惯身边多少染了铜臭的爱情,对纯洁的爱情早已不抱希望。而李略的爱情,是浑金璞玉,让她眼前一亮。忍不住呜咽出声道:“李略,你起来,不要再求了。你娶那个皇帝指婚的女人好了,我给你做小,我当你的侧妃。”

我的爱人啊!当你可以为了爱情不惜生命时,我不得不为爱情放弃自己的立场。娥皇女英共事一夫并非我所愿,但为了你,我心甘情愿。

李略摇头,声音已经低近不可闻,却依然坚持着字字分明地说出来。“我一定要明媒正娶你为妻,嫡室正妻,是男子予以女子最大的尊重。我不能、也不愿意委屈你。”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积雪,身子摇摇欲坠,谁都能看出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王妃看得心像被揪着一样痛,终于忍不住了。她转身朝着殿内冲进去,李珉叹上一口长气,也转身跟进去,并努嘴示意她皇上在侧殿的翠云斋里。朝着翠云斋的珠珞门帘,静安王妃跪下来。“臣妾求见皇上。”

珠珞门帘晃动着,皇帝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平平板板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哀乐,声音亦一样平板。“平身。”

静安王妃不但不起来,反而叩下头去。“臣妾亦斗胆,恳请皇上收回圣谕。”

皇上一震,目光如电地扫向伏在地上的静安王妃。“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说话间,晴阳公主和静安王也急急跟进殿来。听到皇上和王妃的这两句对答,静安王脸色大变,忙跪地言道:“皇上,臣教子无方督内不严,如要降罪,请降罪予臣一人。”

皇上还未答话,晴阳公主也跪下去了。“父皇,臣女也斗胆请命。请您收回圣谕吧。”

看着他们都跪下了,李珉怔了怔,也双膝落地跪下道:“儿臣也斗胆请命,恳请父皇收回圣谕。”

殿内静得只有鎏金炉里的火炭燃烧声,皇帝抿紧嘴唇不说话,只是用眼光把殿内跪着的四个人扫视一遍。再看向殿前雪地里拥着的那对单薄身影,他方才在翠云斋里已经看了他们半天了。想了想,他沉声问道:“晴阳,驸马带进来的那个女子,就是李略的意中人吗?”

“是的,父皇。那个女子是驸马的表妹。他们两情相悦,早已私订终身,只是苦于门第之见不得结合。李略至情至性,宁可触犯父皇龙颜也不愿有负于她。自古痴情是女子,由来薄幸是男儿。几曾见过李略这样的情比金坚,臣女恳请父皇成全他吧!”

晴阳公主恳切之极地向皇帝请求。她自己的爱情不如意,她爱的人不是爱她的人。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对待别人美好坚贞的爱情无非就是两种态度。要么嫉妒生恨,为什么你有我没有?恨不能去搞破坏才好。要么欣赏爱惜,因为太知道难得可贵,忍不住要替人去呵护那样珍贵的感情。晴阳公主无疑是后者。

雪地上仅余着玉连城,他拾起被李略甩在雪地上的大氅,为拥在一起的两个人围上。转过身也步入大殿,正好听见晴阳这段话。带着由衷地感动,他定定地看住她,一时看痴了。

皇帝眼睛一转,看到进殿来的玉连城。陡然朝他发问道:“玉连城,当初朕将公主指婚予你时,朕的赐婚,你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玉连城被问得怔住了,半响无言,晴阳公主脸色旋即苍白。殿内一时静无人声,唯有袅袅檀香流转。皇帝突然冷笑一声,“如此看来,你也并不满意朕的赐婚。晴阳是极好的,你却不喜欢。是不是?”

玉连城咬咬牙道:“皇上,可容臣斗胆直言。”

“说吧,朕刚听过李略的直言,这会倒要再听听你的直言。”

“皇上,实不相瞒,您当初的赐婚,臣并不情愿,只是不得不领旨罢了。”玉连城直言不讳,皇帝听得面若寒霜,公主听得花容惨淡,连静安王夫妇并李珉都听得胆战心惊震动不已。

“只是此际,臣却愿由衷叩谢天恩,得赐公主为妻。晴阳她……”玉连城转头定定看住妻子,眼波温柔如春风中的湖水。“她确是极好的,我如今也很喜欢她。我真得很感激皇上把她赐给我为妻。”

晴阳公主被玉连城那样温柔的眼波一看,明明是冬雪飘飘,感觉却如春日融融,由身到心都是暖洋洋的。忍不住她眼中莹泪,原来幸福的感觉,有时候是令人想要嚎啕大哭。

皇帝自然能看出玉连城所言字字不虚,再看一看他们小夫妻的眉目传情,容色也平和起来。“如此说来,朕的指婚倒也不是全无是处。起码你们俩还是日久生情了。”

“可是皇上,我的略儿,情况与驸马不同。他一早便心有所属,他的心里再容不下别的女子了。他为了这个女子,真是连命都可以不顾。求皇上开恩,收回圣谕吧。”静安王妃忙急急出言道。

“皇上。李略和我表妹,彼此钟情,心里都只容得下对方一个。如果非要赐婚,不但李略不会幸福,卢家小姐也不过是白白断送终身。恳请皇上三思。”玉连城也揽衣跪下,恳切相求。

“是呀,父皇,您一向厚爱李略,您也不愿意让他背着一个不如意的婚姻一辈子吧?请您收回圣谕,让李略自己选妻子,再另为卢家小姐另择佳婿。岂不两全其美?”晴阳公主道。

皇帝沉吟不语。静安王妃忍不住呜咽求道:“皇上,皇上,臣妾只有略儿一个儿子。求你开恩,不要让他冻死在雪地里。”

皇帝一震,看向殿外雪地里的李略,还有和他紧拥在一起的阮若弱,遥遥望去已经是两个雪人了。静安王也朝着殿外看过去,儿子这般倔强,出乎他的意料,此时搞成这般不可收拾,真是心里又急又痛又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真不该逼得他这么紧。忍不住也叩头拜道:“皇上,臣也斗胆相求,请皇上开恩,让略儿起来吧。”

“朕几时说过不让他不起吗?是他自己要跪在那里。”

“皇上,略儿是跪请您收回圣谕,您若不肯,他怎么会起来呢?请皇上垂怜,让他起来吧。”静安王就是老练些,不口口声声请皇上收回圣谕,[奇·书·网-整.理'提.供]只是拐弯抹角地请他让李略起来。同意他起来也就是同意收回圣谕了,一样的意思说出两层话面来,自然更能让皇帝接受。

皇帝看着眼前跪着请命的一干人,其实已经意有所动。但是一国之君的赐婚圣旨,岂容收回……

雪地里,阮若弱紧紧拥着李略,只觉他的身子越来越冷越来越沉,他已经渐渐失去意识。仅余的一点清醒时,他看定她浅浅一笑。这最后的一笑,纯净如同飘在半空中未曾坠地的新雪……

“李略……”看着他完全阖上的双眸,阮若弱心中大恸。忍不住俯身吻下去,吻上他两片淡白如雪的唇,冰冷亦如雪。完全没有温度与热气。冰天雪地里,阮若弱也是连日来茶饭不思憔悴损的身体,这会又急痛攻心,一时扛不住竟也意识朦胧起来了。起初迷迷糊糊中还能听到有纷沓的脚步声传过来,还有人在耳畔大声喊着什么。渐渐地,什么也听不到了,陷入浓墨般地黑暗中……

就这样双双死去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事吧。红尘情孽,唯有死亡才是真正的了断。这是阮若弱最后一点模糊的想法。

结局A+结局B

结局A

次年初春。

静安王府,留仙居。

入春后几场春雨,洗得庭前千百竿修竹越发青碧如翠玉。有鸟儿在林间啁啁啾啾地鸣叫着。春风柔柔拂面而来,是凑近了的轻轻一吻。太阳金橙橙地自山颠后爬出来,撒下遍地黄金也似的阳光,耀人眼目。

阮若弱正在当窗理云鬓,一身典型的贵夫人装束,广袖长裙,肩披帔帛。李略在一旁看了她半天忍不住笑道:“其实我觉得我们在西郊山中,你梳着一根大辫子穿一件窄袖衫襦的样子更漂亮。”

“我也喜欢那样简简单单的装束,但那时是山野村姑,可以随意穿戴。现在做了你的世子妃,不得不妆扮得端庄正统一点。食君之禄就要忠君之事,我一向很敬业的。”阮若弱也笑道。

李略在她身边坐下,一把揽住她的纤腰,说道:“其实我也知道,让你当世子妃,是拘束了你。我何尝不想去过那种山林野趣无拘无碍的生活,但是,爹娘还有皇上,都对我们妥协退让了,我们也不能不退一步的,是吧?”

“当然,我们活在世界上,不是只为了自己而活,而是为了那些爱我们和我们爱的人活着。要尽可能的皆大欢喜。这样子我也很知足,虽然做世子妃是拘束了一点,但我们能长相厮守,这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正亲亲密密地说着话,秦迈在屋外恭恭敬敬地道:“小王爷,车马已经准备好,可以出发去礼部了。”

“你要去上班了,快去吧。记得早点回来啊!”阮若弱在他脸上亲一下以示吻别。

李略回吻她一下,“公务一忙完我就回来。”

“我做好点心等你啊!吃烙饼好不好?”

“太好了,我最喜欢吃你做的烙饼。你如今是越做越好吃了。”

“因为娘在栽培我,近来我的厨艺突飞猛进,都是她一手调教的成绩。”阮若弱笑道。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你手艺提高的那么快,原来是娘在指点你。她肯亲自下厨教你,看来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都是托你的福,你娘才爱屋及乌。”阮若弱笑语盈盈。

“才不是呢,你本来就讨人喜欢,以前是娘存了偏见。现在你已经是她儿媳妇了,接触日久,自然就知道你的好处。娘会喜欢你,是再自然不过的。”

阮若弱看着他笑,“你呀,你觉得我好,就好象全天下都会觉得我好一样。”

“你就是好嘛!那怕全天下都觉得你不好,我也还是认为你最好。”李略认真地道。天下人何限,慊慊独为汝。

阮若弱只是笑,笑意像栀子花般芬芳流香。李略忍不住吻上她的唇,辗转反侧,缠缠绵绵……

“小王爷,时辰差不多了。”秦迈又在屋外催促了。

恋恋不舍地,李略放开阮若弱。他的眼风如酒,他的笑容如蜜。“等我回来,我一忙完公务马上就回来。”

李略走后不久,杏儿奔进屋来。这个丫头自然是作为她的陪房丫头跟过来了。“小姐,”她还是改不了口叫“世子妃”。“表少爷和公主来了,还有姚公子也一起来了。”

“快请他们进来。”随着她高兴的声音,三个人已经轮流走进屋子来。玉连城笑容如春色百般好,晴阳公主眼波温柔如月光,两人站在一起,真是一对壁人,教观者顿生花好月圆之感。姚继宗一惯嘻嘻哈哈地模样,把屋子里里外外看个遍,啧啧有声道:“好一幢豪宅,阮若弱你真是嫁得好。”

是呀!真是嫁得好。她以一介商贾之女的身份,嫁入皇室为嫡妃。当时几乎没乐坏阮氏一家老小,居然飞上枝头做凤凰了。三姨娘更是直言不讳道:“三小姐,当初你拒绝做侧妃,我还想着你错失良机了。谁知道,此时居然以正妃的身份被明媒正娶入门。你真是好福气呀!”

阮若龙两口子听闻了静安王世子迎娶商贾之女阮氏为正妃的消息后,一打听此阮氏居然是彼阮氏,忙星夜奔驰赶回家来。阮府嫁女入豪门,又失而复得了一个儿子,那番喜气洋洋自然不须细表。阮若龙和水冰清不是两个人回来的,却也不是三个人回来的,而是肚子里揣着一个回来了。阮老爷阮夫人此刻顾不上深究水冰清的青楼出身,只顾着吩咐下人们赶紧锦衣玉食伺侯好大少奶奶,也即是伺候未来的孙少爷。母凭子贵,承认了她的名分地位。

阮若龙一回来就先问阮若弱,“三妹妹,怎么还是要嫁给小王爷?你是真心喜欢他吗?”

阮若龙这样关心,阮若弱极为感动。这个唐代的兄长,他的亲情,亦是她穿越时空中的美丽收获之一。“大哥,我真心喜欢他,他也真心喜欢我。我们能走到这一步,全靠彼此的真心真意,请你祝福我们吧。”

阮若龙这才放了心,“当然要祝福你们,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阮若弱忍不住笑道:“这话应该换我对你说吧,我大嫂才快要早生贵子了呢。”

阮若龙嘿嘿地笑,一脸幸福溢于言表。

阮若弱请他们三人坐。玉连城小心扶着晴阳公主在软椅上坐下,看着他这般细致举动,阮若弱突然联想到阮若龙也是这般细心对待怀孕的妻子,心里顿时灵光一闪,脱口便道:“公主,你是不是……有喜了?”

公主不说话,只是脸色瞬间桃花也似,红粉绯绯起来。再一看玉连城,眉梢眼底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姚继宗马上大呼小叫起来,“天啊,玉连城你要当爸爸了!”

“恭喜恭喜恭喜恭喜……”阮若弱一口气连说了十几个恭喜,发自内心的祝福。看到玉连城他们夫妻恩爱,就如同她自己幸福一样。

“别光顾着恭喜别人,你呢?什么时候让李略当爸爸?”姚继宗笑道。

阮若弱骇笑道:“拜托,这么早就让我们为人父母?我可不想。我还想多过过二人世界呢。”

“你想?王爷王妃也不干啊!肚皮争气点,赶紧生几个娃娃出来。凑成一打最好,我来教他们踢足球。组成个大唐足球队,队名就叫漫联好了,纪念你们这段浪漫联姻。”姚继宗说得忘形,口没遮挡起来。

晴阳公主听得不知所云,忍不住把探询的目光看向玉连城。玉连城心知姚继宗又在讲他们那个时代的语言去了,不必对公主详加解释。于是温柔地道:“晴阳,屋里有点闷,不如我陪你到园子里走一走。”

公主自然是愿意的,而阮若弱也确实想和姚继宗畅谈欲言,感激地看了玉连城一眼,迎上他了解的目光。“公主,你既有了喜,是该多活动活动,园子里正是草薰风暖之际,就让表哥陪你逛逛吧。”

他们夫妻俩出了屋,姚继宗看定阮若弱道:“怎么样?小日子是不是过得如蜜里拌糖,甜上加甜啊?”

阮若弱不说话,只是一脸心满意足的笑。

姚继宗摇头叹道:“你这人真是运气好呀!眼看没有希望的事情,居然还能梦想成真。李略也真是够胆识,居然有勇气直接进宫面圣,请求收回圣谕。其实这确实是唯一的法子,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把皇帝老儿摆平了,李略他爹妈自然再没二话可说。但这个办法不是谁都敢尝试的,起码爱惜脑袋的人就万万不敢。李略在雪地里跪上那半天,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皇帝虽然圣旨不肯收回,但赐婚对象却换了一个。好一招偷梁换柱李代桃僵。不过李略回来后那场大病真是够吓人的,差点一命呜呼。谈恋爱谈得你们这样伤筋动骨,确实少见,还好修成了正果。”

“不得不承认,做人是要讲运气的。我一直以为自己的感情生活会乏善可陈,却没有想到,能够在穿越千年的时空后得遇李略。在时光的无边荒涯上,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刚好遇上了他。真是我的运气。”阮若弱只觉幸运。

“现在如果有机会回二十一世纪,你恐怕也不会回去了吧?”

阮若弱侧着头笑,用一句词回答了他。“此心安处是吾乡。”

姚继宗听得怔了,顿了半天才叹道:“你是心安了,我可还一颗心没着没落呢。看来我也得去找个女孩子来让我心安,可以反认他乡是故乡。”

“能够真正恋爱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只可惜可遇不可求。老刘,希望你会有个美好的爱情故事。”

姚继宗笑嘻嘻地道:“承你吉言了。”

窗外,正是人间初春时节。春草碧如丝,春花红似锦,春风无色最销魂,薰得人欲醉。万物复苏的春天里,世间又有多少闺阁女子、少年儿郎被惹动了情思,春心与花共争发……

结局B

自很深很深的沉睡中苏醒过来,阮若弱看到一片洁白。屋顶是白的,墙壁是白的,窗帘床单和被子统统是白的,竟似一个雪洞般。阮若弱起初只当自己还在冰天雪地里,但很快,她看见一个白衣白帽的女人推门进来,仿佛是青天白日里看到了倩女幽魂,忍不住自床上跳起来,指着她声音抖抖地问:“你……我……这是在哪里?”

“这是在医院。你睡了半天了,感觉怎么样?还好吧。”那白衣白帽的护士小姐询问道。

阮若弱完完全全怔住了。医院!这里是2006年的北京?!大唐长安城呢?那个笑容羞赧如玉,热情炽烈如火的李略呢?那一生中罕有的爱情际遇呢……时空陡地扑朔迷离,似真似幻。灿烂的悲剧,华丽的情死,居然只是南柯一梦?一梦醒来,已经暗换了人间。

“苏小姐?是苏小姐吧。”白衣护士见她半响无言,忍不住要出言相问。

“是,我是苏珊。”阮若弱——不,是苏珊回过神来。“护士小姐,我怎么会在医院?”

“是一位先生送你来的,他说开车时差点撞到你。虽然方向盘打得及时避开了,但你却晕过去,便送你来医院检查一下。医生给你做过全身检查了,你没有事,只是受了惊吓才晕倒的,随时可以出院。对了,我们检查了一下你的随身物品,看到了你的身份证及银行的工作人员卡,已经给银行方面去了电话,告诉他们你因车祸在医院里留院观察了。你不必赶着去上班,可以回家休息一下明天再去也不迟。”

“想得真周到,谢谢,太谢谢了。”苏珊十分感谢。

从医院出来,苏珊径自回了家。一进门便拉起窗帘上床闷头大睡,她突发奇想,想要在新梦里续上旧梦。可是一直睡到次日清晨,却连半个梦都没有。苏珊满怀惆怅,如同失落了极珍贵极心爱的东西般。捏出牙膏当洗面奶洗了半天,方才惊觉。忙稳定心神告诫自己:苏珊,清醒一点,不要做了游园惊梦的杜丽娘,为着梦中情郎,竟相思成疾郁郁而终了。

梦里的爱情无觅处,梦外的生活却还是要继续着。苏珊梳洗过后,穿上深蓝色的职业套装,赶到银行去上班。同事们见她来了,争相打招呼。

“苏珊,听说你昨天跟汽车打一架,结果打输了在医院躺了半天。你说你跟它较什么劲啊!又较不过它。”这是一惯爱说笑的LILY。

“苏珊,你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这是一惯言语平和的老张。

“苏珊,不要放过那个肇事的车主,逮住他赔偿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等等等等,让他小样的再开着车满大街横冲直撞。”这是一惯愤世嫉俗的小王。

苏珊笑着一一回应他们,正说说笑笑间,部门经理抱着一摞文件袋,从二楼办公室下基层来了。一见着她,劈头便问:“苏珊,听说昨天你出车祸了,今天能工作吗?”

“没什么,不过虚惊一场。所以你有什么活只管派过来就是。”苏珊一派气定神闲状。

“太好了,”经理毫不客气,把手上的文件袋朝她工作台面上一放。“这些是昨天我顶你的差,还没干完你继续接着干吧。”再努嘴示意一旁客户等待处沙发上坐着的几个人,“那边都是要办理购房贷款的客户,交给你搞定了。”

“没问题,等着看我的工作效率吧。”苏珊跟上司说完话,就埋头苦干起来。不知不觉,忙忙碌碌中一个上午已近尾声,同事们都在准备下班了,苏珊还在接待最后一个客户。

“冯先生,关于你的购房贷款,有着个人条件方面的不足。你说你经营着一家茶楼,每月有固定的收入。但是你的茶楼只办理了工商执照,缺少税务登记证,提供不了正式税收发票来证明你的真实收入。这样子我们银行很难相信你所提供的收入数目,如果可以,你最好补齐这套证明材料来,好不好?”她面带微笑,提议合情合理,那客户只得喏喏称是地告辞了。

这位客户一走,紧接着又有一个人在苏珊工作台的对面坐下,年轻明朗的面孔,优雅的铁灰色西装,看着她浅浅的笑。那笑容,没来由地让她心中一震,李略的影子在心头一晃。

“你好,苏珊。”这年轻人的语气,竟似与她很熟络的样子。

“这位先生,我认得你吗?”苏珊不能不觉得奇怪。

“你不认得我,但我却认得你,昨天早上是我送你去医院的。”

恍然大悟,苏珊失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开车撞我的人。”

“话可不能这么说,不是我开车撞的你。是你突然冲出人行道,撞向我的车,过失并不在我。”

这话听起如此耳熟,想一想,竟是梦中的刘德华说过类似的话。苏珊忍不住要问道:“请问……你贵姓?”一边问一边在心里想:千万不要告诉我你姓刘名德华啊!

结果年轻人的回答几乎没让她从椅子上滑下来,“免贵姓李。”

“什么?”苏珊失声喊出来,“你不会就叫李略吧!”

“叫李略,为什么要叫李略?我叫李嘉诚不行吗?”年轻人笑得越发俊朗了。

苏珊赶紧让自己镇定下来,也展颜笑道:“李嘉诚这名字倒也不错,可惜被人先用了,还用得几乎是版权所有。你若继续用,未免有拾人牙慧之嫌,不如另叫一个好了。”

“我叫李再元,很高兴认识你,苏珊。我们可谓不撞不相识。”李再元向苏珊伸出右手。苏珊也大大方方地和他握手。

“是呀,不撞不相识,老实说你居然没有开着车一溜烟跑掉,我实在很惊讶。”阮若弱实话实说。

“我当时吓得全身都软了,哪里还能开车跑掉。幸好也没真撞上你,否则还真是麻烦大了。”李再元也实话实说。

“你不要以为现在就没麻烦,我大可以上医院再检查来检查去,照完X光照CT,拿一大摞帐单医药费折腾折腾你。让你后悔来自投罗网。”阮若弱吓唬他。

“看来为了不让你折腾我,我还是赶紧先请罪的好。苏小姐,你该下班了吧?不如一起吃顿饭。算我陪罪如何?”李再元邀她共进午餐。

若是以往,苏珊想都不想就会拒绝。男人都是无情的动物,千万不要太接近。可是,曾经做过那么美好的爱情梦,曾经在梦里相遇过那样痴情的一个男人……为什么不给自己尝试的机会呢?何况眼前这个男人并不讨厌,甚至还很可爱。侧着头想了想,她欣然应约。“好。”

也许吃过一次饭后,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也许还会再有来往,甚至由爱情步入婚姻;也许是生命中一段至纯至美的感情经历;也许是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凄凉往事……谁知道命运如何安排?但是这一刻,把握现在。

北京街头,正是初春时节。天色迷人如蓝胭脂,满街杨柳轻黄浅绿。春来了,这充满希望的季节里,能否酝酿爱情如佳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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