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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纪念黑豹(下)

《《童养夫》(网络完结)》

獒犬简单的心目中理想中的完美,就是跟在主人身边,一直到死。黑豹笃定的认为,它会拥有这样完美的生命,它不可能离开主人。

可是主人却忽然消失了。他似乎是出了一个远门,临走前还特意来跟它告别,告诉它说过些日子就会回来。

过些日子?那是多久?

黑豹不识数,没有时间概念。但是主人既然说了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不管“过些日子”是多久。

它耐心地等。等待的日子,时光显得尤其漫长难熬,但它是坚忍的獒犬,没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它坚信有一天,会远远听到主人的脚步声,然后能看到主人的身影,他会在它的面前蹲下,【www.qiyebooks.com】手亲热地挠进它脖颈的毛发中,它会扑到他身上,一起打滚儿。

这样的信念,某一天,遇到了挑衅。那天,负责喂它照料它的太监,想把它牵到另一个院子中的狗舍里。一开始它以为这太监只是带它散步,串门。可是在接近陌生的狗舍时,它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给它的新窝。他把它骗离它的家,带到了这个地方。这怎么可以?如果主人回来找不到它,可怎么办?这个太监,肯定是个骗子。

它给了太监的腿肚子狠狠一口,从他手中挣脱,扬起四足逃回了家。身后,太监一边哭一边追,嘴里骂着“喂不熟的白眼狼”。

它躲进自己的窝里,任太监怎么驱赶,死也不肯出来。

最后还是八岁的袭羽出马。袭羽是主人的亲兄弟,他们有着相似的容貌,相近的气味,这让它觉得像是主人站在面前,愤怒的情绪不由地安稳了下来。

一岁的獒犬已很高大,袭羽站在它的面前,刚刚跟它一般高。袭羽的小手轻抚着它的脊背,抽泣着说:“黑豹,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父皇怕母妃伤心,这个园子以后就锁起来了。咱们要搬家了。你以后跟我,我做你的主人,好不好?”

它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用眼神告诉他:不可能。主人会回来。他说过的。

袭羽哭得更厉害了。

这个哭泣的小孩让黑豹觉得十分烦恼,又有些担心。它知道这小孩是主人疼爱的弟弟,现在主人既然不在,它有责任替主人照看好他。

但它实在不擅长安慰小孩。它擅长的是把敌人按在爪下,咬断喉咙。现在这个小孩哭个不停,它该如何是好?真烦。

袭羽呜呜地说:“跟我走吧,黑豹……”

为了不让他继续哭下去,它犹犹豫豫地跟他走了。

虽然搬到了新的院子,住进了新的狗舍,但它还是始终坚信,主人会回来。这个坚定的念头历经八年,从未磨灭过。

獒犬的寿命不过是十几年,它的大半生竟用来守候主人的一句“回来”。

八年后,它已经九岁了,对于獒犬来说,已是步入了老年。它终于在有生之年等到了主人回来。当主人真的出现在面前时,它惊喜得要命,但丝毫没有觉得意外。它就知道,主人说了回来,就一定不会食言。

看到主人第一眼时,它并没有立刻认出他来。它差点把他当成擅闯私宅的闯入者,如果不是主人闪得快,它恐怕就把主人咬伤了。——那样的话,它就一头撞死算了。

主人的模样变化很大。他离开时还是个清瘦的少年,现在却是身材高大;原本乌黑的发和瞳,变成了浅色的;五官也长开了,很难辩认出以前的影子。

可是不论主人的相貌变化有多大,那熟悉的气息是改变不了的。主人的气息铭刻在它的脑子里,永不忘记。它认出了他。它是多么开心啊,它日日夜夜思念的主人就在面前,它激动得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欢喜和思念。

主人会像以前一样走过来,挠一挠它,抱一抱它,跟它打个滚吧?它做梦都是这样的情形。

可是主人却在原地站着,没有反应。于是它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想靠近主人。这时主人身边的那个女人,突然叫一声,扑到了主人身上——她想干什么?攻击主人?!

它愤怒地吼叫了一声,就想对着这个这个危险的女人扑咬。这时,主人却对着它做了一个不起眼的手势。这个手势它懂,意思是“停止”。

它是条训练有素的狗,立刻收敛了攻势。这时负责喂养它的小厮上前牵它的皮带,想把它拉走——它才不会走呢!它好不容易见到主人,还没跟主人亲近一下呢!

但是主人又发出了一个命令:去。

只是一个口型,一个眼神,它却敏锐的领悟到了。对于主人的命令,獒犬只有一个选择:服从。

它只好跟着小厮走了,满心的遗憾,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它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不跟它亲近。但主人总是对的。它没有异议。仅仅是看到了主人,也让它十分满足了。

再次见到主人并没有隔的很久。在狩猎场上,它看到主人跑了过来,跟别人说话。它十分高兴,但有了上次主人不准它亲近的经历,它不敢贸然上前,只能隐忍地等着主人先忙完他的事,再来管它。这一次,主人会把它领走,再也不分开吧?

可是主人说完了话,办完了事,手里领着那个女人,转身就走,看也没多看它一眼。它委屈极了。若不是它的性子如此倔强、坚忍,它一定已经泪如雨下了。它低着头颅,不甘心地、哀怨地呜咽了一声。

刹那间,所有人都看向了它,包括主人。它的心中升起了希望:主人看到它了,看到它了,这一次,可以带它走了吗?

可是主人只一个警告的眼神,就打消了它的念头。它沮丧至极,趴在了地上,眼巴巴地望着主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正失落间,有人走到了它的面前。是袭陌,主人的大哥。袭陌弯下腰,用只有它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黑豹,你还记得多年以前,你在这里,咬死了我的狗吗?”

这句话太复杂,黑豹听不懂。它只知道这个人是主人的亲人,它应该对他友善。所以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它也还是摇了摇尾巴,表示尊重和友好。

袭陌又说:“你,认得那个人吗?”

袭陌一边说,一边抬手,指向主人消失的方向。它似乎领悟到了袭陌要它去找主人,这正中它的下怀,兴奋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期待的咕噜声。

“那就,去吧。”袭陌的眼神忽然变得森冷。

“去吧”这简单的发音,它是听得懂的。它去找主人的期望得到了鼓励,不由得热情高涨,猛地冲了出去,牵狗的小厮毫无防备,被拽了一个大跟头,皮带脱手,黑豹狂奔而去。

它不顾一切地循着主人的气息追去。

近了,看到主人和那女人骑在马上的背影了。主人回过头来了,看到它了!它狂热地向主人跑去,求一个爱抚,一个拥抱,想舔舔他的脸,就像它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它看清了主人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复杂,它看不懂。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想着扑到主人怀中。

突然,那个女人尖叫了一声,抬手勒上了主人的咽喉!

咽喉,在黑豹看来,是人最脆弱的部位。它捕猎时,对方的咽喉是首选的攻击部位。这个女人居然勒住主人的咽喉!它绝不能容忍主人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

脚步未停滞半下,立即进入攻击状态,怒吼一声,黑瞳化作两道金色竖线,利齿毕露,凶猛地扑向那女人。

它似乎听到了一声闷响。眼前看到漫天的红色,紧接着是无尽的黑暗。

黑豹死在了主人的掌下。主人的掌法狠,准,绝,它死得毫无痛苦。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它的思维,定格在“保护主人”的一念之间,就此烟消云散。它永远不会知道,它用它的死,最后一次保护了主人的隐秘。

如果狗也有灵魂,如果它的灵魂能明白前因后果,它会有些什么话想对主人说吗?

也许它会说:

来世,我不要再做帝王家血统高贵的獒犬,我要做一只普普通通的小土狗,出生在平民家中。可是主人,你要记得去找我。为了你能认得出我,我还会是一只小黑狗。你千万别忘记了啊,主人,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离别遇到相依 ...

方应鱼走到那个摆着书本的紫檀书架前,将其中一格上的书搬开,手探进去,对着后面的那一块青砖按下。青砖应手而陷,另一面原本完整墙上,出现一个三尺高的洞口。方应鱼又将那格书放了回去,回过头来,眼神冷静,声音沉稳,道:“此处暗道直通咱们山腹中原来储备军需的仓库,出口即在山后,咱们带上伤员由此撤出。”环视一圈,道:“走吧。”

大家也知道不能拖延,提上屋内的灯,互相扶持着,扶的扶,背的背,依次进了秘道之中,昏迷的方中图也由一名师兄背着,二师叔和方小染在旁边照应着钻了进去。

方应鱼走在最后,他进去后即扳下洞口内的机关,洞口关闭,密室内书架后的青砖亦归哪里有原位,看不出丝毫痕迹。

这个秘道早年间就修成,只有方中图和几名亲信弟子知晓。小部分是人工开挖,大部分则借用了山体内原本就存在的溶洞。

一路向下盘旋曲折的石阶,直通山底一处空间极大的天然石洞。那里数年来一直暗囤着用于此次战事的军甲、武器、粮草和火药,一个加了厚铁甲门的支洞中,用作存放军饷的银库。

现在军资已然消耗得差不多了,石洞显得尤其空旷。众人抵达石洞时,方应鱼提醒拿火把的人:“这里还存着部分炸药,躲闪着些。”抬手指了指一处角落中堆着的几个木桶样的东西。”

方应鱼让大家停下,想要叮嘱一下出去以后的事,却听得被别人背着的方中图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唤:“染儿……”

方小染急忙过去握住了他染血的手,含着泪道:“在,在,爷爷,染儿在这里。你不要急,二师叔已给你包扎了伤,你不会有事的。”

他的手却动了动,示意让人把他放下。

几个人七手八脚扶着他平躺在了地上,方小染抱着他的头,让他枕在自己的臂上。这当口,二师叔摸了摸他的脉像,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方应鱼。两人默默交换了这一个眼神,心下均已了然回天无力。

他二人均视方中图如父亲一般,此时此刻,任他们阅尽生死,也难免痛入锥心,眼中泪水难抑。方小染偶然间抬头看见他二人的脸色,原本抱满了希翼的心仿佛被狠狠重击,绝望的坠落下去。

不自觉抱紧了方中图,低头看向他的脸时,目光已是六神无主。

处在弥留之际的方中图,神色中带着些许愧疚,看着他心爱的小孙女。有些吃力的说道:“染儿……爷爷对不住你。”

她用力的摇头:“没有,没有,爷爷对染儿最好了,爷爷最疼染儿了。”

方中图:“爷爷想给你一个光耀的未来,却是输了。”

她的思维很混乱,嘴巴里只是下意识的答话:“我不要什么光耀的未来,我不要。我只要爷爷好好的。”

方中图的目光仿佛穿过她的脸,在另一个空间聚焦:“你爹娘去时,我在他们灵前许诺过,要给你最好的未来做为讨还的补偿,却终是没能做到。”

方小染迷蒙的意识被这句突兀的话扯动了一下,茫然回问:“什么?我爹娘?”爷爷什么突然提起过世的爹娘?

“当年方晓朗夺太子位时,你的爹娘,在一次清除异已的暗杀任务中,送了命……是爷爷害了他们,也让染儿,小小年纪没了爹娘……我想替你讨还……没想到又害了你……我真是,错到家了……应鱼说的对,大恩不报。唯有杀了恩主,就干净了,不必报了……”

方小染的魂魄如被狂风卷住,又撕扯成碎片。

原来爹娘并不是如以前爷爷告诉她说“因病去世”,他们像玄天教许许多多付出生命代价的教众一样,是为了这个宏图大计而牺牲。爷爷原本以为,牺牲的人牺牲了,至少活着的人可以享受成果。可是他们竟这样如丧家犬般被踢出了局。

在梦境中,爹娘对她说:不要有怨,不要有怨。

她知道,卖命是他们情愿的。她知道,那本是一笔交易。

是他们奢求的太多,到头来才落了一场空。

可是又何必这般赶尽杀绝?

她想不怨,却又如何不怨?

方中图断续的呼唤:“应鱼,应鱼……”

方应鱼急忙上前,跪在他身边,将他的手握住,尽力压下喉中哽咽,道:“师父,应鱼在此,有何吩咐?”

方中图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脸上,吃力地道:“应鱼……染儿,你替我照顾她。”

方小染呜咽着插言:“我不要,我只要爷爷照顾我。”

方应鱼沉声道:“我会的,师父您尽管放心。”

方中图的脸色略略放松,有了些许欣慰。问:“洞中可还存有炸药?”

“还有一些。”

“设法点燃炸药,炸塌了这洞,出去以后放出传言,说我们一众人均被掩埋在这山洞之中……以免后患。”

此言正中方应鱼下怀。在谋划这条逃亡路线之时,此然谋划此计。点头道:“师父所言极是。咱们这就出去。”

方中图却抓着他的衣袖,道:“你们走……我留下。”

方小染急道:“爷爷你说什么!咱们一起走!”

方中图的大掌抚上她的脸颊,微笑道:“爷爷是不成了,不必拖一具尸首拖累你们。”

方小染用力摇头,眼泪甩飞出去:“您不要胡说!二师叔医术很高的,有办法的!是不是?二师叔?”满怀希翼地抬眼去看二师叔。

二师叔却明白方中图能讲这么多话,已是回光返照,见方小染睁一双泪湿的眼看过来,不知该说是,还是该说不是。只躲闪着目光,嗫嚅不言。

方小染二师叔这等反应,绝望得几乎崩溃,抱紧了方中图,忽的就往上扶,嘶声道:“爷爷,我带你去京城,找方晓朗,找鬼仙,他们一定能救你的,一定能的!”混乱到发疯的脑袋,根本不去想以方中图的伤势,可能一里地也捱不出去,怎么可能赶到京城?

方中图拚尽了力气推了她一下,吼道:“我死也不要他们救我!”

随着这一声怒吼,血箭自口中喷出,气绝身亡。一世雄才伟略,便如此凄凉落幕。

方小染嘶声叫了一声,便呆呆怔住,抱着方中图的尸首,只低脸看着,不动,也不哭。

方应鱼等弟子纷纷跪下磕头,哭声一片,各人悲伤难抑。然而时间十分紧迫,秘道极有可能被发现,需得尽快离开。

方应鱼第一个从悲痛中冷静下来,沉声道:“大家出去后不要集体行动,有家可归的各自带上无处可去的,分头散去。”

一直处在呆滞状态的方小染,忽然感觉袖子被怯怯的扯动,低头一看,原来是小师弟方晓瞳。他一只手紧紧抱着那只已半大的小黑狗崽儿——这两只不知是什么时候粘到一起的——此刻大眼睛里正骨碌碌的滚出泪珠,扯着方小染的袖子:“师姐,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方小染低脸看着他的小脸,胸中痛楚终于突破了咽喉,抱着方中图的尸身失声痛哭。

方应鱼见她哭出来,心下些许放松,接着道:“玄天教就此解散,从此不再有玄天教一说。你们今后也不要提起曾是玄天教的子弟。”

此言一出,非但师姐妹们哭成一团,师兄们也哽咽不止,有脾气暴的,怒道:“老子生是玄天教的人,死是玄天教的鬼,他妈的要灭门的尽管过来,老子与他同归于尽!”

方应鱼眼里也含着泪,声音却十分严厉:“此刻意气用事,只能徒然送了大家的性命!”情绪激动的人被镇压住,只压抑着抽噎。

方应鱼又叮嘱道:“大家可散播一个流言:就说玄天教一众人从军火库逃跑时,无意间引爆炸药,均已葬身山腹。以免日后再遇到麻烦。”然后,迅速的分了一下组,有家的带没家的,健康的带受伤的,大体商量了一下出去后各自的出路。

贴在方小染身边的瞳儿慌了,拽着她的衣服哭道:“染师姐,我怎么办啊,我去哪里啊?我不知道我爹娘住在哪里呀,呜……”

方晓瞳的爹娘是走江湖的卖艺人,带不了这个小儿子,才将他送到玄天教的。他们常年流浪,根本居无定所,让方晓瞳到哪里去找?

瞳儿神色惊惶,小手死死地抓着方小染,如同一只生怕被兽群抛弃的幼崽。

方小染小心的把方中图放在地上,转身把瞳儿抱在怀中,哽咽道:“瞳儿不怕,瞳儿跟染师姐。”

瞳儿急忙点头,一脸依赖的神情。正是他的这种依赖,让方小染感受到了肩负的责任,能够尽快地从悲伤中站起身来。

流浪遇到安家

方应鱼从方中图身上找出银库钥匙,打开那扇厚重铁门,进去查看了一下,见里面的箱子里还余有数百两银子。将这些银子分了分,各组分得几十两带在身上作为路费。

方应鱼发出“出发”的命令时,方小染没有犹豫,只跪在地上对着方中图的尸身磕了几个头,深深再看了一眼遗容,便拉着瞳儿,果决回头,跟随众人出了山洞。

洞口位于山后脚下,距离山顶虽然远,但深夜四周杂音少,山上的喧闹仍是隐隐传来,夹杂着士兵的呼喝之声。他们还在不死心的搜索吗?

方应鱼先是遣散了众人各自离去,最后只余下他与方小染、瞳儿、还有那只小狗崽儿。他让方小染领着瞳儿往远处走了一段,自己则返回洞中,打开一桶火药,从里到外洒下一道细细的药末,一直延伸出洞,直至安全距离,这才用火折点燃。

火团簇的燃起,沿着药线迅速移向洞内。方应鱼则飞快的跑开,拉着方小染和瞳儿跑开,那只小黑狗则紧紧跟在瞳儿脚边,一直没有掉队。

他们跑出没有多远,身后即传来一声闷响,随即山体崩塌的巨响。

奔逃中的方小染忽然意识到:随着这一声爆炸,爷爷永远被掩埋在山石之中,再也见不到了。仿佛这时候才真正接受爷爷过世这一事实,脚下一软,扑倒在地。

方应鱼急忙将她搀起,催促道:“染儿,此时不能停!爆炸声定会招来追兵,咱们需得跑得远些!”

瞳儿捉住她的一只手,跳脚道:“是啊是啊,师姐快跑啊!”

她低眼看到瞳儿,顿时来了勇气——对方下手狠绝,志在灭门,她死活无所谓,可是怎能让这稚嫩的娃娃遭到连累?

强压下心中悲痛,打起精神,三人一犬沿着小路,逃入茫茫夜色之中。

半年之后。从韦州往南千里之外,有一个边陲小镇,叫做黑石子镇。黑石子镇附近有一条河,河水冲刷而成的石子滩上,夹杂着些许半透明的黑色鹅卵石。这种石头叫做黑晶石,传说有占卜神效。当地居民有意将这个传说渲染得神忽其神,捡个儿大的、成色好的黑晶石,做成黑晶球出售,被神棍神婆们买去当做混饭吃的工具。这项特产渐渐小有了名气,出售黑晶石球成为当地大多数人谋生的方式,一个小镇沿着这条河渐渐兴建了起来,镇名顺其自然的就叫做“黑石子镇”。

时值初夏,天气微热,河水清凉。一辆马车在河边的路上缓缓停下。跟随在马车旁边的一只黑色狗儿,不消停的围着马车打转儿,时不时的抬爪搭在车沿儿上,哼哼着想邀请车上的人下来陪它玩耍。

驾车的年轻男人回身冲着车厢道:“染儿,这里河水清浅,咱们停下洗把脸吧。”

车里传来女子的回应:“好啊。”

话音刚落,车帘哗地掀得飞到半空,一个小男孩率先冲出马车,蹦跳着冲向河水,一路哇啦啦大叫:“啊——有河啊——抓鱼啦……”黑狗儿也欢快地跟着奔去。

车帘再度掀起,露出方小染笑盈盈的脸儿,对着男孩的背影喊道:“瞳儿慢些!看摔到了!”

方应鱼也笑着,伸出手去。方小染扶着他的手下了车,提了裙脚,两人一起也向河滩走去。

他们走过去时,瞳儿早已挽了裤腿儿趟进河中去了,扎撒着两只小手,眼睛亮亮的盯着河水,发现了鱼,就一爪子猛按下去。鱼灵巧的游开,他大呼小叫的冲黑狗嚷嚷:“包子!去你那边了!拦住它!”

被唤作“包子”的黑狗扑腾一下跳下去,撒欢儿的一阵乱搅,自然是水浑鱼跑,什么也抓不着……

瞳儿站在水中冲他们两人招手:“爹,娘,下来玩水呀!”

方小染笑着摆摆手:“你与包子玩吧。”

自逃亡开始,他们就伪装成一家三口,让瞳儿称他二人为爹娘。叫的久了,瞳儿也习惯了,不管人前人后都这样称呼。

方小染坐在水边的大石上,脱了鞋,赤足浸入清凉水中,望着这一娃一狗嬉闹,呵呵地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有湿漉漉的目光投在自己的脸上。转眼看去,只见方应鱼在距她几步起的地方,刚刚洗了脸,眼睫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正出神地凝望着她——怪不得觉得目光湿漉漉的。

见她看过来,他旋即一笑,眼晴弯起,睫上的水珠随之抖落。他说:“染儿,此处已是边境,再走就要走进荒蛮异国了。咱们就驻脚在此处,好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眼睛似乎在看着方应鱼,目光实际上已失神地望向虚空。半年前那个不堪回首的深夜,逃离玄天山后的遥遥路途,像一条隐约的线,连接着过去。

当晚他们连夜逃离,在附近村落中偷了人家晾在院中的的衣服,扮成探一家三口,蒙混出城。京城在韦州城以北,他们出城后,就向着与京城背道而驰的南边而去。

他们身上带有几十两银子,虽然数目不小,但不知道此次逃亡要历经多久,也要省着些花。考虑到瞳儿年幼、方小染伤后初愈不宜劳累过度,半路上置办了一辆马车以代步。为了节俭,也为了尽量避免住店打尖留下线索,除了天气恶劣的晚上,一般都是方小染和瞳儿宿在马车中,方应鱼则在车外打地铺。有时睡到半夜实在太冷,方小染会叫他也到马车中睡,各人和衣裹着被子,蜷着挤成一团,就温暖了许多。

也许是逃出的教众们散布出了他们已“爆炸身亡”的消息遮了人的眼目,后面也没有追兵跟来。

方应鱼的本意是找个偏僻的地方暂且隐居着就好,途中经过了许多合适的城镇,可是方小染却一直说要往前走,往前走。

她想离京城远一些,再远一些,最好是远到世界的尽头。

想离方晓朗远一些,更远一些,最好是远到不在同一个世界。

奔波的日子里,有了足够的时间来回忆、分析那一夜玄天教突然遭袭、致使方中图身亡的事。

爷爷临终之时的一番怨怒的遗言,认定了是方晓朗卸磨杀驴。当时她心绪混乱激动,也认为是自己之前硬闯山门要去质问方晓朗“立后”一事,使得他衍生出杀人灭口、以绝后患之心。

杀了方中图,就没人去跟他讨要报偿。

杀了方小染,就没人去搅乱他的后宫。

但等她静下心来,细细思量,总觉得这不是方晓朗的能做出的行径。

她总是觉得,就算是他已是君王,性子里的血性情义,不会那么绝然的就能撇开。可是若不是他的指令,谁又敢动玄天教?

终是方应鱼一语点破,道出了她心中也在重重猜疑的对象。方应鱼说:“大概,是袭羽瞒着方晓朗干的。”

是了,是了。除了袭羽,还能是谁?这样狠绝的手段,也只有袭羽才下得去手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方晓朗事先就是不知情的。

可是就算是他不知情,这一切的发生,也是因他毁了与玄天教的盟约而致,与他脱不了干系。

她该恨他。做为一个有血性的江湖儿女,或许她该揣上利器潜入皇宫,杀了他和袭羽,给爷爷报仇。

可是她是如此懦弱没用,别说去杀他,就是想一想要靠近他,心口就疼痛得站立不住。

她知道,那个她刻骨铭心爱着的人,弃了真心,披了龙袍,娶了皇后,变成了她不敢相认、不能面对的人。她只能没骨气地逃跑,逃跑。或许逃的远了,就能够淡泊,能够忘记。那些日日夜夜咬啮她的心脏的爱和恨,就可以消磨。

于是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

方应鱼顺从地依她,只要她不同意停下,就陪着她,一路远行。

就这样走了半年多,从冬季一直走到了初夏,居然就走到了边境。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世界的尽头吧。从这里到京城,真是远到了天边的距离。这么远,应该足够躲避那段不堪的时光了吧。

此时,对着方应鱼的发问,她从良久的出神中醒转来,微笑着点头:“好啊。”

方应鱼眼中的笑意浸了水,如这南国的雾气一般濡湿柔软。他冲着河水中嬉戏的两只招招手:“瞳儿,上来了,我们到家了。”

瞳儿怔了一下:“到家?”旋即又惊又喜的回头招呼狗儿:“包子!走了!咱们到家了!”

方小染望着这一娃一狗踩着水奔上岸,身后溅起飞扬的水花一串,如此欢闹,又让人心境如此安宁。

小黑狗的名字“包子”,是她给取的。当初瞳儿想要给狗儿起名字,又起不出来,来找她商量。

她看着狗儿,心中忽然升起些复杂的滋味。这只狗儿,原本是她特意从肉铺的王五家要了来,送给方晓朗,想用它来安慰他失去黑豹的痛苦的。如今,方晓朗不要她了,也不要狗儿了。她跟它一起流浪,不知终点。

默默想了一下,道:“就叫包子吧。”

瞳儿不是很满意,嘟着嘴道:“包子?这名字也太不威风了吧。娘你是饿了吗?”

她微笑道:“贱名儿好养活。我知道有一条名字很威风的黑狗,后来的下场……很可怜。”瞳儿为了狗狗的平安,勉勉强强同意了,跑去找到狗儿,“包子”、“包子”地试叫,越叫越顺口……

她的心中却在想着另一只曾经威风凛凛、状如丛林巨兽的獒犬——黑豹。那条拥有高贵血统、尊贵身份、威风名字的狗儿,幼时便与主人分离,待数年之后终于相见了,主人又不肯认它,最终还死在主人的掌下。尊贵有什么用?它是世上最可悲的一只狗儿。

哪能比得上日日跟在小主人脚边厮磨玩耍,寒夜里也跟小主人背贴着背取暖的小包子?

给狗狗起名叫包子,取的是“黑豹”二字中“豹”的谐音,缅怀可怜的黑豹,用的却是土里土气的“包”字,是放弃尊贵,甘于平凡的意思。

她方小染也是一样。爷爷想要她争取的那个皇后的位子,只带给了她痛苦和厄运。或许,弃开那一切,甘于平凡,才能安然。

十几日后,黑石子镇最繁华的街道上,多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铺子。铺子前挂出的招牌与这街上大多数铺子差不多:“起卦算命”。

伦理遇到无视[VIP]

这条街是黑石子镇有名的算命一条街,无疑也是黑晶石带动起来的商业。这里无论男女老幼,随便拉住一个,都能给你过去未来的扯上一段,当然扯出的内容不尽相同。本地人其实都清楚,此街算命铺子虽不少,真正的高人并不多,多数人靠的还是连蒙带骗的忽悠。但算命一条街可是名声在外,不少人慕名而来,盼着能有被占卜前途,指点迷津。

方应鱼做为一名颇有两把刷子的神棍,来到这个地头儿,名符其实的如鱼得水。他们所剩的银子也没几两了,遂卖了马车和马匹,用换来的钱租下这样一个小门面。临街的一间南屋用来做生意,后面还有一间堂屋、两间厢房用来居住。每日里方应鱼在前面看相算命,方小染就负责照顾饮食起居,瞳儿也入了当地的学堂。

在街坊们看来,这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过得可谓是踏踏实实,和和美美。殊不知每天打烊之后的夜里,方小染带着瞳儿睡一间屋,方应鱼睡另一间——他们并不是真的夫妻。

方应鱼精通易经玄学,还懂得阴阳风水,这个小小的门面很快就小有了名气,“鱼大师”的句号叫响了小镇。靠占卜看风水赚来的银子够供三人吃住和瞳儿念书了,可是方应鱼还是很努力的赚钱。经常有人请他去看风水,尤其是看阴宅时,要跋山涉水,十分辛苦,他也从不推辞。

这一日,他外出看风水回来,方小染替他清洗鞋子,看到鞋底几乎磨穿了。就端了热水去他房里让他泡脚,瞥见他脚上磨出的血泡,心中十分不忍。

劝道:“小师叔,你不要那么辛苦,咱们的钱够花就好,少赚一些也没关系的。”

他嘴角噙一个暖暖的笑,说:“我要早日赚够银子,把这宅子买下来,给染儿一个安稳的家。”

于是她便噤了声,深埋着头,藏着眼中忽起的泪意。

她知道,小师叔是港湾,不论她这只船儿如何飘摇,他总愿意接纳她,让她容身,避风,疗伤。

什么感激的话也说不出。对于小师叔为她所付出的,一个“谢”字太过无力。她只掩饰着神情,将擦脚巾递给他,端起用完的脚盆,道:“你今天累了,早点歇着吧。”便向外走去。

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唤:“染儿。”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还有事吗?”

他手撑着床沿儿,赤足垂在床边,以放松的姿态坐着,灯光下,肤色如玉,明净的眼睛如秋日的水潭。嘴角时常噙着的笑敛起,十分认真地看着她。道:“我所说的安稳的家,并非仅指的是一座房子。”

她愣了半晌,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小师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他坦然地揭露她。

“呵,小师叔总是这么聪明……”她故作轻松地嬉皮笑脸,“嗯……可是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你就跟我说过,咱们差着辈份。”

“辈份那种东西,我从来就没有放在眼里。”挑眉间,就把“伦理”二字踩烂在脚下。

“呀……乱~伦是要被架到柴堆上烧死的……嘿嘿……”

“染儿。”他打断了她的打聊,看着她。

在他的注视下,她渐渐收起了嬉皮笑脸,脸上的神情,暗暗的漫上忧伤。轻声说:“小师叔,我……”

“我知道。”他再度打断了她的解释,“我现在说这些,不是想让你现在答应我。我知道你还没有忘记他。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只是告诉你一声,我等在这里。等有一天你能忘记他了,不许去别处,只许到我这里来。”

她低着头,沉默得时间那么长久。终于用重重的鼻音,清晰的答道:“我知道了。”

转身走了出去。

出去以后,没有敢立刻回自己的房间。因为瞳儿已睡了,她怕她压抑的抽泣声吵到他。她走到院墙角,蹲在地上,将嘴巴藏在袖中,低声的哭泣。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还有对自己的恼恨。

小师叔,怎么会这么好。

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男人,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不介意她的过去,不介意她心中一直想着别人,心甘情愿的等,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地等。

这么好的男人,她为什么不立刻点头?小师叔的臂弯是这个世上最安全的地方,投进去,她就可以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想,她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是,总觉得自己的心丢在了远方,没有找回来。空空落落,牵牵扯扯。一个没有心的方小染,就算是给了小师叔,她自己会愧疚,小师叔他,也未必肯要。

就这么等吗?等她找回自己的心,再完完整整交到他手中吗?

如果,永远也找不回了呢?

时光的流转在这南国小镇也仿佛分外悠然。冬季悄然来临时,方小染他们已在黑石子镇住了有半年了。南国的夏季很漫长,冬季很短暂,也不十分冷。大多数乔木常年青绿,叶子都不曾黄过。最冷的时候也就是感觉像家乡那边的初秋时节一般。

算命铺子里的桌案前,今天拉了一道薄透的帘子。有熟客来时,一看那帘子,就知道鱼大师外出看风水去了,今天不在家,是鱼夫人坐镇。鱼夫人只看手相,客人可以从帘子中间的缝隙中伸进手去。

然而大多数客人,明智地跑了,决定等鱼大师在家时再登门。只有少数不知鱼夫人底细的,冒冒失失将自己的手相摆出来,听鱼夫人侃得天花乱坠,人生顿时越发迷茫。

因此,鱼夫人坐镇时,生意是很萧条的。

方小染坐了半天,都没有客人上门,就抱着一本手相书,躲在帘子后面苦读。

扯这么一道薄帘,一是因为她身为女子抛头露面不合适,再者她每当给人评手相,评到语尽词穷时,可以偷偷地翻翻书照着念一念……

她研究这本手相书有好久了。因为方应鱼经常外出看风水,铺子里就空着了,常常有客人失望而归。方小染眼睛绿绿的看着客人离开的背影,像是看到了长了腿跑走的银子。于是发愤图强,立志要学个一招半式,也好在方应鱼不在时顶顶班儿。

小师叔买下的一些易经玄学的书籍她都大体翻了翻,风水的太难,命理的太复杂,于是选择了相对简单些的手相学。可是这手相书,也是挺难的啊……

因为她的水平搬不上台面,于是就在形象和道具方面做足了功夫。特意做了一件胸前绣着阴阳太极图案的袍子穿着,表示自己这方面很懂;发式盘得老成持重;然后桌子上还摆了一只大大的本地特产黑晶球。前来卜卦的外地人很迷信这玩艺的,冲着这大球,也先高看她一眼。

但总靠包装和道具、打小抄糊弄人,迟早要砸了小师叔辛辛苦苦撑起的招牌。努力读书提高自身含金量,还是必要的。

可是书上一只只掌纹图在她的眼前翻飞,晃得她头晕眼花。胸口一阵闷燥,抬袖掩口,咳了两声。

帘子缝隙里忽地探进一只小脑袋,是瞳儿。这半年来他的个子又蹿高了一截,小模样长得越发俊俏可爱了。他锁着小眉头,拿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严肃的盯着她,说:“娘,你又不听爹的话了。爹早晨临出门时明明是吩咐过,说你这几天总是咳嗽,要你卧床休息,不准干活的。”

她笑笑的伸手拧了拧他的小鼻尖,道:“没事的,可能是吃咸了。别跟他一样大惊小怪的。他回来你不准告状哦。”

“你若再不去歇息,状我是一定要告的。”瞳儿倔强地嘟起了嘴巴。

“得得,我再看一会儿书就去歇着,快去玩吧,学堂里好不容易放个假。”

今天是学堂放假的日子。瞳儿依言到门口去玩了。

方小染那句“看会儿书就去歇着”,自然是用来打发小傻瓜的。几声咳嗽而已,也没觉得十分不舒服,怎么就那么娇气要去躺着了?她还想坐这儿多骗点银子呢。呃……骗?……罪过罪过,她是算命女先生,手相高人,何谈骗字?咳咳……

一整个上午都没做成半笔生意,直到暮色西沉时,从门口照进来的薄薄夕色,忽然将一个身影投映在帘上。方小染心头一喜:有生意上门!两眼灼灼地抬起,透过薄帘看向来人,却瞬间如被雷电击中般,目光呆怔,头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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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宝兔送月饼来了~中秋节快乐~

感谢宝贝们在我忙碌不能及时更新的日子里,不离不弃的等待。

占卜遇到骗子【VIP】

这道帘子用薄透的布料制成,外面的人在明处,方小染在暗处,外面的人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一个人影,她可以透过帘子看清外面的人。

此时,帘外正站了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身穿青丝锁边的白袍,烟发如雾,俊颜如昔,一对深灰眸子落在帘中人影上。

方晓朗。

一刹那间,她以为他看清她了,认出她了。

神思瞬间恍惚,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坠入了夜夜纠葛的梦境中。

直到方晓朗开口说话,才猛然将她惊醒。他彬彬有礼地问:“是鱼大师吗?在下听闻黑石子镇的鱼大师占卜之术高强,特地不远千里,前来拜访,以求指点。”

方小染浑身颤了一下,脑筋如生锈的轴咔咔地艰涩地转,半晌才找回了声音,艰难地用沙哑的声音答道:“鱼大师不在。”她伪装了口音。故意用黑石子镇本地的方言腔讲话。那沙哑倒不必硬装,她的嗓子是真的突然干哑了。

方晓朗脸上流露出失望,追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方小染只急于将他打发走,胡乱道:“一年半载回不来。”

听到这话,方晓朗有些迷惑,又有些怀疑:“请问您是?”

“我?……我是鱼夫人,鱼夫人。”

“原来是鱼大师的夫人。”方晓朗见不到鱼大师,十分失落,呆呆站了半晌,转身欲走。方小染刚想松一口气,他却又转了回来,似乎不甘心就此离开,再问道:“那么,鱼夫人必然也深谙占卜之术吧?”

方小染道:“不不,我不懂的,什么也不懂的,您快些走吧。”态度已恶劣起来。

突然,旁边传来焦急的童声:“不,我娘占卜很厉害的!娘,你就不要客气了呀!”是瞳儿,见有个衣着不俗的客人来,想着娘亲有银子赚了,就欣喜地跑进来看,没想到娘亲不像往常看样牛皮吹得花儿朵朵开,竟砸起了自己的招牌,只觉得十分不解,眼看着生意要黄,一着急,就替她推销起来,大眼睛还用力地对着帘内的方小染使着眼色。

方小染暗里号叫一声“你小子掺和些啥”,哑着嗓子道:“先生不要听小孩子胡说,我哪会占卜,全是蒙人的,快去别家铺子问吧,莫要误了事。”

方晓朗却已感觉出不对。凡是算命卜卦者,哪个不是不懂也要装懂,吹得开花乱坠的?像这般有生意不做、自己说自己蒙人的算命先生,倒是第一次遇到。莫非……有什么隐情?

想到这里,袍角一撩,竟在帘外凳子上坐了下来。灰眸半眯,凉凉盯住帘内身影,道:“我倒想听鱼夫人蒙一蒙。”

方小染暴躁得几乎坐不住,心中怒吼:说了是蒙人的,还自己找蒙,犯贱啊!压抑不住烦躁的情绪,口气恶劣地回道:“您的身份太金贵了,我给您占卜会折寿的,您快走吧!”

闻听此言,方晓朗非但没走,眸中视线反而瞬间凛冽如寒锋,一字一句道:“你,看出了我的身份?”

方小染惊觉失言,急忙补救:“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样慌张的掩饰欲盖弥彰。方晓朗默默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已压抑着收敛了,叹道:“果然民间有高人。鱼夫人,我并非要您占卜我的命数,我只是想占卜一个人的下落。这应该不犯您的忌讳吧。”

方小染听到这话,只觉得灵魂呼地一下被风刮到了半空一般,飘摇茫然。明知不该问的,声带却如失控一般自行发出了声音:“是谁?”

方晓朗的声音低了下去,喑哑,深沉,苦涩。“她叫……方小染。”

她久久地没有答话。他在找她。在找她。他不远千里跑到黑石子镇来,就是为了找算命先生占卜她的下落吗?

他为什么还要找她?嫌她恨得不够深吗?

她都没有找他去寻仇,他有什么颜面来找她?

她已做了最怯懦的让步,他做他的皇帝,她做她的民女,天各一方两相忘,不是很好吗?明明不愿见他,命运轮盘偏又鬼使神差地把他推到她的面前来。

她究竟要跑多远、跑到哪里去,才能听不到他,看不到他,忘得了他?

方晓朗见她久久地不作声,按捺不住心中焦灼,追问道:“鱼夫人,她人现在究竟在哪里,您能给个指点吗?”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触在帘上,急切的神情露在脸上,他眼中压抑不住的痛苦生出无形的芒刺,直刺入她的心脏。痛得她不得已佝偻了身子半伏在桌上,捧着心口,突然失控地用破裂般的嗓音嘶声道:“你不用找了!她已经死了!”

他浑身猛地颤了一下,惊怔的眸中瞳孔倏然缩小,整个人僵住了。然而片刻之后,便勃然大怒,猛地抬手扯下了那道帘子!

与此同时,方小染身子一低,躲到了桌子下面。方晓朗不依不饶,没有半分犹豫,一把将桌子掀飞,桌面撞到墙上发出可怕的碎裂声,地上只余一个抱头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家伙。方晓朗俯视着这个身穿怪里怪气的袍子的单薄女人,浑身散发出的可怖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一切摧毁。

开口讲话时,他的嗓音里几乎带了血丝,透着来自胸腔深处的切实痛楚:“你休要给我胡说。”他用极森冷的语气道,“你再胡说,我要你的命。”

说罢,仿佛是怒极,又仿佛是怕“鱼夫人”真的再胡说出些可怕的话来,一刻也不愿停留,转身就朝门外冲去,莽莽撞撞间竟撞到了敞开的门扇上,把半边门都撞裂了,他也不管,眼中充斥着疯狂的光,疾步而去。

他前脚一走,方小染就急急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也顾不得脸上泪水泥土涂抹成一团,伸手从破碎的帘子上撕下一块,三下两下蒙在脸上在脑后系好,一边系着一边朝门外跑去,路过吓得呆怔怔的瞳儿身边时伸手抚了一下他的脑袋:“瞳儿在家看门,我去去就来。”瞳儿这才缓过神来,还是有些愣愣的点头应下。

她看方晓朗离开时的神态几近狂乱,心中放心不下,忍不住想跟上去看看。

一出门儿,就看到方晓朗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路的尽头,急忙抬脚追去。她深知方晓朗轻功高深,疾跑起来,她很难跟上。暗中提起内气,运起轻功,生怕跟丢了。不料他跟得根本不快,似乎是并没有运功,只像个神志疯狂的普通人一般,踉跄着脚步,半走半跑,似是在逃离什么,又似在追赶什么。

他的背影如此孤单、虚弱,看得她心中一阵刺痛。

那个傲气、强大的方晓朗,如今有了至尊至贵的身份,不是应该拥有更加伟岸的身姿吗?为何看起来孱弱至此。

他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着,一直走出了镇外,到了那条河边,又沿着石滩继续茫无目的地走着。在方小染以为他会永远这么走下去不停止的时候,他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渐渐沉得抬不起来,站住了脚,背慢慢地佝偻了下去,最终单膝跪倒在石滩上。

方小染大吃一惊,再也顾不得隐藏形迹,大步急冲了去过,跪倒在他的身边,石子硌疼了膝盖也浑然不觉。只见方晓朗一手撑地,另一手手紧紧攥着心口处的衣襟,面色苍白,唇色淡得全无血色,牙关紧咬着,双目紧闭,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急忙弯下腰,惊恐地道:“你怎么了?……”

他听到声音,睁开眼睛,侧脸看过来。此时已是月华初上的时刻,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她的脸,却看清了她衣上那个大八卦图,意识到是那鱼夫人,顿时发怒,伸手去推她,低声吼道:“走开,江湖骗子……”

若是以他平时的力气,这一推恐怕要把她推得翻筋斗云,但此时他似乎身有病痛,手软软的没有力道,只推得她晃了一下,竟没能推开。

她压抑着眼中的痛惜,用鱼夫人的口吻道:“你病了。”

“与你无关,走开,骗子……”他的状况本来就十分糟糕,这时候又动怒,又动手,脸色更难看了,呼吸也短促起来,左手紧紧扣在自己胸前,指尖竟破入衣襟,似是心口处极端疼痛的模样。

看他几乎要晕去的模样,她急得眼都红了,催促道:“你这样不成,快吃药啊!身上带药了吗?”

他的声音却忽然低缓了下去,眼神也变得柔和:“死了也罢。反正,她不在了……”

什么?他竟因为她的一句“她已经死了”而求死吗?他口口声声称她江湖骗子,心里却是信了她的话的。她心中默念:长痛不如短痛,就此咬定方小染死了,他以后放弃寻找,安心去做他的皇帝,是最好的。可是现在看他万念俱灰的模样,着实让她心中沥血。不由地闭了眼,隐忍地偏转了脸去。

腕上突然一紧,被铁钳一般的手钳握住。她吓了一跳,惶然睁眼,看到他灰烬般的眸子突然复燃,闪着灼灼的光彩,死死盯着她:“告诉我,你是江湖骗子,是乱说的。”

方小染分明感觉到他已失去理智,她只要说出半个“不”字,他就立刻会杀了她。她犹豫的当空儿,见他的眸底闪过几近疯狂的森然杀气,腕上瞬间剧痛,立刻要断了一般,意识到下一秒他就要动手,求生的本能让她一手抱头,没命地大叫起来:“是!是!我是骗子!我乱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出版和结局的安民公告

本文于约一个月前与魅丽花火签订了出版合同,大约在明年上半年上市。按编辑要求,书版结局要想发布在网上,必须在书上市三个月以后。但如果因此停更,相信诸位猫猫会带着匕首和花圈来探望某摇。摇怕死啊,力求拿出稳妥解决“出版”与“V文结局”之间矛盾的方案。经与编辑的讨价还价,拿出如下方案:

我拟了两个同等精彩的结局大纲,结局都是小狼与染染在一起,但其中情节设计、细节描写以及在一起的方式完全不同。请出版编辑挑一个。另一个做为网络结局。对于两个结局,某摇会以同等的认真态度去对待,绝不会因为是网络结局而糊弄、偷工减料。保证同样精彩!又或者,网络结局会更符合追文读者留言中所期待的发展。

不过,写同质量双结局,是很容易患精神分裂症的。万一确诊了,摇的后半生,要靠猫猫们喂养。

从现在开始网络结局会以正常速度更新下去,所谓正常不是指日更,那个某摇做不到,尤其是最近的假期如此折腾,更新生物钟可能混乱;“正常”指的是不会因为出版而有意拖稿和停更,一有存货马上奉出!现在离正文结束大概还有二万字(估计),完结后,计划中会陆续有鱼师叔、小羽毛、林清茶、宫女睡莲的番外推出。

疼痛遇到纪念 ...

一瞬间,他眼中似有清风疾过,阴霾散去,若秋日晴空般明净,狂喜的神情浮上眉稍。他离她如此之近,借了月光,她能看清他睫上莹然的光彩。不由地怔怔看呆。

他的嘴角浮起欣慰的笑:“原来如此……”语气却莫名地阴森。

方小染听他语调不对,悚然而惊,只见他松开她手腕,一掌冲她的面门击来!她吓得尖叫一声,打了个滚儿,连滚带爬跑出数丈远,回头看他有没有追来时,却见他仍坐在原地,缓缓收回那一掌,冷笑道:“刚刚只是吓吓你,再若行骗,必定不饶。只因有人送我一只黑石子镇特产的黑晶球,还吹嘘说镇子上高人济济,尤其是一个叫鱼大师的,更是神乎其神。此时见识了鱼夫人的本事,鱼大师本领如何,也可想而知了。”

方小染这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等巧合。定然是当地的地方官拿黑晶石进贡到宫里,又添油加醋地宣扬镇上的算命行业,而“鱼大师”在本地已小有名气,被地方官拿出来炫耀也是情理之中。方晓朗听到这些,却是动了到此处占卜寻人的心思。

方晓朗迫着她承认“是骗子”,脸上的神情渐渐放松了,似乎是疼痛稍减,原本捂在心口的手也慢慢放下,盘膝坐着,合目调息。方小染见他调息,怕打搅到他,深深再看他一眼,就想悄悄地离开。抱着青紫的手腕往上起身的间隙,胸口忽然闷痒,忍不住捂着嘴巴咳了两声。

身后忽然传来话声:“鱼夫人。”

她吓了一跳,急忙回头摇手道:“我不是故意弄出声音的。”

他已睁开了眼睛,望着不远处的女子,声音平平地道:“鱼夫人,方才听您咳嗽的声音,应是肺部受外伤之后,没有得到充足调理所致,一遇冬季天寒就会犯病。若不及时调理,长此以往,必成重疾,有早夭之虞。”

听到“早夭”二字,方小染呆呆怔住。这时她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咳嗽。当初伤愈之后,鬼仙开给她调理的药,要她服用月余方可停药。但最后药还剩下几付未吃完的时候,教中遭遇灭门,那般紧急的情况,根本忘记了把药带出来。再加上之后逃亡之路颠沛流离,难免劳累到,就这样坐下了病根儿。白判方晓朗的医术是何等高明,只听她的咳声,就断定了病因所在!

可是不知为何,听到他说出“早夭”二字,她的心脏如同猛然被攥起般难过,震惊稍缓后,接下来竟没有多么害怕。反而有释然的感觉。借了夜色的遮掩,恋恋的目光看向那烟发如雾的身影。若是不能相守,又揪扯心肺般的日夜牵挂,那么活的太久也没什么意思。想到这里,眉间的压抑反而散去。

方晓朗听她久久不作声,还以为她吓傻了,遂放缓了语气,道:“倒也不是不能治的,只是药须得对症。此处没有纸笔,待明日我拟个方子,给你送过去。”

她一听他还要来,急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

一般人听到“早夭”二字,早就吓慌了,她反而不急着求医,倒让他觉得奇怪起来,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可能会怀疑他的医术,于是补充道:“你的这种病症,若是错开了药,服下后不能治病,只会伤身。我的医术,还过的去。”

她看他向这边看过来,急忙低下脸,道:“既然你懂医术,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病治一治?”

他怔了一怔,忽尔目光失神地望向远处,唇角浮起微笑,抬起左手,盖在心口处,轻声道:“这点病痛,是一点报应,也算她留给我的一份纪念,我舍不得治,要留着。”

她的额角不由地爆跳起青筋,脱口骂道:“你神经病啊,生病算什么纪念品!”

他睨她一眼,声音冷了下去:“休要管我闲事。你,又懂得什么?这疼痛,是她逃跑时,留在我心上的空洞。我不要填上它,就这样空着,等你回来。”

他话语中的人称也忽然变了,声音渐渐梦幻起来,由“她”变成了“你”,惊得方小染浑身颤了一下,以为他认出她了。旋即却发现他是在对着前方的空气说话,语气如坠入一个噩梦。

“你们的厄运,全是因我而起。那天听说教里出事了,传话的人,说你们全都被埋在了炸塌的山洞中,无人生还。我绝不相信。那一定是应鱼师叔设的烟幕。为了证明你们活着,我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令人日夜不停地挖掘。第三日上,却真的挖出了师祖的遗体……师祖待我如同亲祖父,走的时候,却是恨着我的。……我觉得像有尖刀戳入心口,昏厥了过去。醒来时,再也没有先前的信心。挖出了第一个人,很可能会有第二个。你,也不知在不在其中。每搬开一块石头,心都悬起又坠落,生怕下一秒就挖到尸身。一直挖了足足一个月,半个山几乎挖去了,直到袭羽硬将我拖走。连日不食不寐,心力交猝,落下这个心疼的毛病。

有时候半夜梦回,我会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弄不清身处何地,此为何时。白昼里坚信染儿没有葬身山腹,定然还活在世上的信念,会在深夜里忽然动摇起来……我忽然发现,染儿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给我,连一个小小的物件都没有,干净得,仿佛她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念头让我惧怕……幸好,能得这个病。疼的时候,我会知道此病因她而生,这便是她来过的证据。疼也比没有感觉好,不是吗?” 一面轻声自问,嘴角浮起欣慰的笑,眼中浮起的雾霭似天空中半遮了月的薄云,拢着清辉的柔软。

方小染粗着嗓子骂道:“这什么破道理啊。”强压着喉头的哽咽,声音却忍不住颤了。

方晓朗的恍惚的神思被粗鲁地打断并否定,不屑地横眼去过:“你懂得什么!”这一眼,却恰巧看到鱼夫人飞快地抬手揩了一下脸。这样的动作让他诧异了一下。她是在撩开落到脸上的一缕乱发,还是……擦泪?

隐约的疑惑刚刚升起,忽听河滩远处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伴随着高声疾呼:“主子!主子!”就见一帮子侍卫急奔了过来,领头的冲到方晓朗面前,扑地跪下,带着哭腔道:“主子,小的总算找到您了,您也不说一声就自己从客栈里走了,到处都找不到您,可急死小的们了!”

方晓朗尚未答话,那一边就响起“刷刷”的亮兵刃声,有侍卫拿刀指住了方小染,高声质问:“你是何人?有何图谋?”

方晓朗出声道:“她并非歹人,休要为难她。”

侍卫这才收了兵器。方小染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来,低着头匆匆离开。方晓朗又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单薄的身躯,仓促的脚步。月色下,朦胧的有几分熟悉。

这样的感觉掠过心头,尚未抓住,就被嘘寒问暖、问长问短的侍卫打断了。

方小染回到镇子时,已是深夜。沿着青石板路,神志恍惚地走着。肩膀突然被抱住,恍然抬头,才发现小师叔不知何时挡到了面前,满面焦灼。他捏着她的肩膀,怒道:“你跑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我找了你一个晚上!”

她飘忽的神思许久才收了回来,露出一个疲惫的笑,道:“有个客人,看了卦,又不给钱,我追上去要钱了。”

他听到这话,更加生气:“多少钱也不值得你冒冒失失去追讨!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她讨好地笑:“小师叔……”

看她疲倦可怜的模样,他也不忍再说她。叹道:“先回家吃饭吧。以后赚钱的事由小师叔来,不许你再插手。”

握了她的手腕欲领她回家,不料她却发出一声痛呼,吓得他赶忙松了手,看到她抱着手咝咝地直吸冷气。

他急忙去看她的手,她却抱着不让看,直到他发火了,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手腕子亮了出来。虽然月色迷蒙,他还是看清了她腕上那一圈重重的青紫。顿时勃然大怒:“是谁干的?!”

“呃……就是那个赖帐的客人。”

“他现在在哪里?”森冷的语调,分明是立刻就要去找那人算帐。

“算啦,小师叔,是我一不小心乱说不吉利的话,惹恼了人家的。”

“那也不能对一名弱女子动手。他人呢?”

她讨好地扯住他的袖子:“小师叔,算啦,你打不过他的。”真打不过……

“读书人杀人不必见血。”方应鱼眼一眯,杀气毕露。

方小染只好换招:“我饿了,我要吃饭。”

听她这样说,他也只好做罢。

回到家时,瞳儿早已睡下。方小染奔波了半天,身心俱累,吃了一点东西就去睡了。

方应鱼拿了一盒活血化淤的跌打药膏,轻轻推开她卧房的门走了进去。坐在床边,从被子里拿出她受伤的手腕,在青紫处涂上药膏,轻轻揉着助药物渗透。

揉着她的手腕,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她的脸上。心中抑郁难过得不能自已。她被人欺负了,不想找他哭诉委屈,也不想要他去替她出气,只想着藏起伤处,隐瞒隐忍。

她还是拿他当外人。

求婚遇到拒绝 ...

她在睡梦中或许感到了腕上的疼痛,微蹙了一下眉心,睁开眼睛,偏转了脸过来。看到小师叔在床边,又感觉到腕上传来的清凉,知道他是在替她涂药,却是困倦得说不出话,只朝他笑了一下。

他柔声道:“染儿只管睡就是。”

于是她的睫沉沉合上,安心地沉入睡眠。睡梦中,偶尔咳嗽几声。方应鱼心想,这咳嗽也有几日了,明日定要带她去看郎中。

第二天,方应鱼提出带方小染去看郎中,她的反应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毛一乍,用力地摇着头:“我不去!”

他耐心地劝道:“生病了怎能不诊治?”一面说,一面向前迈了一步,想拉她走。

她记起方晓朗说过的她的病根所在,以及那“早夭”二字,忽然对于就医心生惧意,绕着桌子躲去,争辩道:“几声咳嗽而已,可能是着凉了,没事的,多喝水就好了。”

方应鱼有些生气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怕见郎中呢?”

她见他执意要让她去,只得说道:“你替我去说一下症状,抓点药好了。反正我不去。”

方应鱼搞不清她哪根筋犯邪,又拗不过她,再想到她咳嗽的症状也并非十分严重,恐怕就是着凉了,只得答应着,自己出门去给她抓药去。

方小染见他走了,这才松一口气。扶着桌子沿儿,慢慢坐在椅上,手抚着心口处曾受过伤的地方,望着桌前火光明灭的炭盆,怔怔出神。

他说心疼症是她留给他的纪念,这来自胸腔深处的咳,又何尝不是他烙在她命里的印记?

大门那边,忽然传来彬彬有礼的敲门声。她回过神来,走到前堂去,只见一名平民打扮的男子站在半开的门边,问道:“请问是鱼夫人吗?”

她站起来应道:“是。您是?”

男子双手奉上一个信封,道:“我家主子差我将这个给您送过来。”

她不解地接过信封,还欲再问,男子已转身匆匆离去。她低头打量一下手中的信封,空白的没有任何字迹,封口也是敞开的,里面装了一张薄薄宣纸。抽出来,打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中。

这是一个药方。方晓朗开的药方。

他虽然已贵为皇帝,却还是不忘郎中的职责啊。即使认定了对方是江湖骗子,也要出手相助。

她拿着这张药方,梦游一般走回去,坐在桌前,将它摊在膝上,低头看着,久久地一动不动。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只是痴迷地描着那一笔一划,字迹都具备了表情般,化作他的音容相貌,跃然纸上。

也不知坐了多久,前堂忽然传来方应鱼的话声:“染儿,郎中说定然就是着凉了,药抓来了,快去煎了喝……”

她吃了一惊,急急站了起来,想找地方把药方藏起来。不料手指虚软,竟没有拿住,药方从指间滑落,掉到了脚边的炭盆之中,一挨火炭,边角立刻焦黑卷曲了起来。她心中一痛,伸手就想把纸张救出,手伸到一半却又停滞住了。眼睁睁看着火焰跳跃而起,瞬间将药方吞噬,焚为灰烬。

烧了也好。留下物件在身边,睹物,心殇,不如不留。

纸张燃烧时飘起一缕青烟,钻入她的喉咙之中,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方应鱼听到咳声,加急了脚步穿过前堂和院子,进到她的房里,见她扶着桌沿儿,咳得死去活来,泪水都冒了出来。

他急忙上前搀住了她,替她拍背顺气,满面焦虑,道:“怎么突然咳得这般厉害了?”

半晌她才止了咳,眼泪却没能止住,拿袖子擦了又擦,总也擦不尽。一面把脸抹得一塌糊涂,一面竟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没事的,是让炭盆的烟呛到了。”

她明明脆弱得几乎要倒下,却强装欢笑硬撑的模样,让他心疼得暗暗抽搐,想要抱一抱她,又被她刻意疏远的笑容阻住了动作。

他被这刻意的疏远搅得分外恼火,忽然间抛开了一切顾虑,将她扯了过来,抱入怀中。

她愣住了,伏在他的胸前,竟全无反应。

他说:“染儿……我不能再容那个人占据着你的心,又要毁了你的将来。既撑得很累,就不要坚持,到我这里来,让我来帮你忘记他。我不在乎你还想着他……嫁我吧。”

她久久地低脸伏着,鼻尖感觉得到他胸口的热度,又被自己的泪水浸凉。

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小师叔,我不嫁你。你是我最亲的家人,可是我不能嫁你,现在不会,今后也不会。”

一个把握不住自己的心的女人,一个很可能命不长久的女人,绝不能给小师叔。

她摇头的动作,更象是趴在他胸前痛苦地辗转着脑袋。那一下下努力的辗转,用力的拒绝,似是耗尽了她的力气,又要强地自己苦苦撑站着。任他满腹经纶,也搞不懂她到底在硬撑些什么。

虽然被拒绝了,他却没有放开她,而是更紧密地拥了拥,让这个拥抱变得更加温暖包容。“染儿真傻。我其实比方晓朗好得多。我才是做相公的最佳人选。”故做轻松的语调,声音却因为有泪意硬压回喉咙,酸涩到哽咽。

方小染含泪笑道:“是啊,我真蠢啊。都是因为先入为主,心里腾不出地方了。”

“你七岁那年选相公时,明明是先选的我。”

“呵呵,如果当时你同意了,说不定早就乱了伦了。谁让你不同意的,还用架柴堆上烧死的话吓我。现在后悔了吧?”

“该后悔的是你!喜欢上那个家伙,要受多少罪啊。你为什么不也拿匕首逼我做你相公?嗯?”“哈哈,谁说不是呢,我后悔死了。”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含泪嬉笑怒骂,吵闹间,从最初的最初开始回忆着,一路笑,一路哭,一路叹。一开始错过了的两条红线,难道就永远也打不成结了?

方小染没有急着去煎药,而是故意找些理由,磨蹭到天黑,等方应鱼和瞳儿去睡了,才去厨房里煎。一面煎着,一面探头探脑张望方应鱼房间的动静。终于见他的窗户黑了灯,这才灭了炉火,端了砂锅子,轻手轻角来到院墙一角,把药汁慢慢倒掉,渗进泥土里。

方晓朗说过,她的病如果吃错了药反而会伤身。她虽无意治病,却还不至于有意糟蹋自己的身体。

终于将药汁全倒光了,松了一口气,拎着砂锅子释然转身,猛然发现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人,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砂锅子险些摔到地上,心虚地叫道:“小……小师叔……”

方应鱼阴沉着脸,道:“你在干什么?”

“我……我……嘿嘿,嫌药太苦,不想喝,就倒了。”

“不要撒谎,你不是那么娇气的人。”他的目光澄净,犀利,如薄薄的刀片剖析着她的神情,让她的躲闪企图无处藏身。缓缓问道:“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别瞒着我。”

“小师叔总是这么聪明。”她淡淡地笑着,知道说假话没用,瞒不住他,神情于是也坦然下来,道:“今天我见到方晓朗了。”

方应鱼虽然料到她有事瞒他,却万万想不到方晓朗会出现在这天涯海角,不由大吃一惊,愣了半晌,眸中惊怔褪去时,渐被怒火侵占。眼中火苗爆跳,声音压抑不住怒气:“这,就是你拒绝喝药治病的原因?不过是看到了他,就让你不想活了么?”

她摇着头争辩道:“不是的……”

“那为何将药倒掉!”

“我……”

“你真没出息!”方应鱼盛怒难抑,破口怒骂。

看到他生气,她的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我……”一急之下,竟说了出来:“这药我喝了没用的!”

方应鱼诧异地停顿了下,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惊觉失言,慌忙掩饰:“没有,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喝药……”

“染儿。”

面对着方应鱼仿佛具备穿透力的目光,她知道在他的面前撒不了谎,呐呐地收声,低了头,不再言语。

他再唤一声:“染儿。告诉我。”语气中,是不容推诿的追问。

她低着头,道:“方晓朗没认出我,只听我咳嗽,就开了个方子给我。”

“方子呢?”

“掉炭盆里……烧了。”

“你竟有意作践自己的身体吗?!”方应鱼恨不得抽她一巴掌。

她慌忙抬头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如果能治,我还是……想治的。”

方应鱼咽下怒气,隐忍地点头,问道:“那他说,这病是什么症候?”

“是那次箭伤,没好利落。”

“原来如此。如果不照那方子服药,会如何?”

“呃……也没什么呵呵……”

虽然她的态度故轻松,他却从她躲闪的目光中猜到了什么。忽然转身,疾步冲了出去。身后传来方小染的喊声:“哎,小师叔,你去哪里啊?”

他也不理,急急而去。方晓朗既然来到此地,必然会住最好的客栈。但愿他还没有离开。

求医遇到鬼仙【VIP】

夜深时,方应鱼才回来。满身疲惫,满脸失望。方晓朗一行一早就离开了镇子,他借了马匹追赶,也没有赶上。

方小染见他的神情,已猜到了大概,也不多问什么,只拿了一条手巾,替他扫去衣上尘土。

他看着绕前绕后忙活的她,道:“染儿,明日收拾一下东西,进京求医。”

她的动作僵滞住,愣了半晌,才摇头道:“不,我不要见他。”

“不是去找他。我打听过了,鬼仙也在京中,你若不想暴露身份,就乔装打扮一番,请鬼仙诊断,开了方子,即刻便离开,可好?”

这个建议听起来甚是稳妥。虽然她很不情愿去京城,因为只要离方晓朗近一步,她便慌乱一分。但若是放任那病不管,总是不对的。就算是她自己灰心地没有多大兴趣去治疗,方应鱼也绝不容许她放弃。在方应鱼面前,她半点厌世的意思都不敢露出来,否则的话他真会拿耳刮子抽她。也幸好有方应鱼在,她才能够始终保持清醒。

此时方应鱼提出这个求医的办法,看似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实则根本不容她推脱。她只能点头同意。

三日后,二人收拾了些简单的行装细软,买了辆马车,带着瞳儿和包子,离开黑石子镇,赶往京城。瞳儿小孩子心性,只说要去京城玩儿,开心得不得了。

路过一个较繁华的大市镇时,瞳儿忽然站住脚儿,指着墙壁上贴着的一溜画像中的一张,大呼小叫:“娘亲快看!这张美女画跟你好像啊!”

方小染定睛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墙壁上贴了七八张画像,其中有江洋大盗,有连环杀手,个个是朝廷通缉的重犯,凶神恶煞,面目狰狞。在这一串恶人画像的最首位,竟是一名女子的画像,画的模样还颇俊俏的,赫然正是方小染的脸!

经瞳儿这么一嚷,她险些魂飞天外,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鬼鬼祟祟朝两边张望一下——幸好没人听到!再不敢相信地去细看那画像——可不就是画的她!头像上方标注着大大的“寻人”二字,下方赫然写着:悬赏纹银万两!后面盖着官府的印鉴。

画像排在头号通缉犯的前头,她位置挺重要的。

纹银万两……也挺值钱的。

身边忽然多了一人,吓了她一跳。待看清了是方应鱼,才拍着胸口压惊。看到方应鱼眯着眼读寻人启事。“你在他心目中份量不小啊,足足万两之重呢。”

她顿生狐疑:“小师叔,你不会是想拿我去换银子吧。”

方应鱼探手,扯下她腰间的帕子,替她蒙在脸上,在脑后打了个结,慢悠悠道:“不卖。”

脸蒙着帕子也会惹人生疑,在客栈住宿时,从来不施粉黛的方小染买了些脂粉,化了个夸张的妆,跳到方应鱼面前让他看时,惊得他后跳出三尺,抚着心口连呼惊悚。于是她知道安全了。

赶往京城的路上,凡是重要城镇、交通要道,都可见到那寻人的画像,纸张有新有旧,显然已张贴了不少日子了。而黑石子镇大概是因为位于边陲,又是个很小的镇子,所以画像没有贴到。

当初从韦州逃出时,茫无目的,不知所终,一路走走停停,走了半年才到的黑石子镇。这次却因为目的地明确,行的快了许多。上路时虽是冬季,但南边气候暖,也不是十分寒冷,待走到北方的时候,冬季也过去了,这一路上方小染的病也没有重起来,倒是随着气温的上升而隐起了症状。正像方晓朗说的那样,只有冬季天寒的时候才会犯。

三个月后的春浓时节,抵达了京城。京城内外春意盎然,杨柳青茸,深深浅浅的花色点缀其间。方小染内心不禁感慨万分,记起几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京城时,也是这样的季节和景色。那时候她的心里单纯地装着对袭羽的迷恋,对自由的向往,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神彩;那时候玄天教家门兴盛,武馆和弟子遍布天下,总有一大帮子师兄师姐,还有师妹小鹿——围着她,护着她,就算是她跑到京城也不例外;那时候,爷爷健在,像一座永不倒下的高山,屹立在她的身后。

她原本以为这一切都会永远存在下去。可是,似乎只是转身的功夫,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站在京城宽阔的石板路上,她的神智瞬间有些恍惚,分不清是身处何年何月,记不起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搞不清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左手轻轻地被握住。转脸,看到小师叔了然的、安慰的眼神。

——唯有小师叔手心的温度,始终未变。也唯有小师叔,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他们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稍事休息,方应鱼便出门去打听鬼仙的所在。幸运的是鬼仙目前的确是在京城里,而且热衷于行医的行当。但是行踪不定,据说经常会撑一个游医摊子给人看病,诊病异常准确,开药手到病除。但是皇帝本人似乎非常不支持他的这位帝师行医,小摊儿一旦被京中巡逻兵发现,就会取缔他的摊子并试图把他带回宫里,京中百姓都不明白为什么。

方应鱼听了,却是明白的很:自然是怕仙师父救人的时候,鬼师父冒出来杀人。

接下来几日,方小染和瞳儿在客栈中足不出户,他便出去走街串巷地找寻,终有一天在某个隐蔽的街角见到了一个简易的摊子,摊子后面是坐姿妖娆的鬼仙,正在自说自话。

仙:“我说,把你的兰花指收起来。你这副德行,病人没来,说不定会招来登徒子。”

鬼:“哟~~他快些来,我毒死他。”

仙:“全是因为你,晓朗才不让我过行医的瘾的。”

鬼:“我还想过杀人的瘾呢。可惜这太平盛世的,都不给人家杀人的机会。”

仙:“你闭嘴吧。看把病人都吓跑了。你给我听着,以后在我给人诊完病之后,不准跟一句‘客官有没有仇家需要灭口’之类的话。”

鬼:“只准你玩,不准我玩啊~~”

……

躲在不远处观望的方应鱼听到这番话语,擦着冷汗退开,火速回到客栈,让方小染化了重重的怪妆,又拿帕子蒙了大半个脸,领着她赶往鬼仙的行医摊子。他在军营中时曾与鬼仙打过交道,露面极易被认出来,为防万一,就躲的远远的没有过去,只让方小染自己走过去就诊。

方小染低着头,扭扭捏捏地走向摊子。鬼仙见有人来,一红一碧的双目一亮,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夫人,是来求医的吗……还是来寻死的?”一句话,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调。

可想而知,说前半句的是仙,说后半句的是鬼。这样诡异的话冒出来,鬼仙自己的脸先就绿了,若不是有人在场,早就撕扯起来了。

方小染用伪装的口音,惊颤颤道:“仙大人,我是来求医的。”

听到此言,鬼仙有些讶异地扬了一下眉,看了她一眼,目光甚是凌厉。方小染被盯得暗自心惊,明知自己的妆容化得亲娘都认不出来,却还是心虚地低下了脸。

好在鬼仙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收敛了目光,道:“给夫人请脉。”

方小染伸出手搁在桌上的腕枕上,鬼仙搭了手指上去,异眸半眯,细细诊察。

收回指后,道:“肺部外伤之后,未得到充足的调理。以致冬季天寒时会咳嗽,若不治疗,随年龄增长,日渐加重,甚至伤及性命。”

她钦佩地点头:“仙大人说的极是。”

鬼仙执笔开好了方子,递与她。她千谢万谢地接过,细细吹干,仔细折起来放进怀中。

鬼仙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动作,直到她开始找钱袋付诊金的时候,才忽然前倾身子,压低嗓音,道:“我以前开给你的那些药,你难道没有全部吃完么?”

方小染听到这话,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鬼仙认出她了!她顾不得去想是怎样被认出的,只是觉得脑子嗡地一声,惊惧万分地跳了起来,慌不择路拔腿就跑!跑了没几步,听得身后猎猎衣响紧随而来,伴随着一声妖媚呼唤:“染儿~”

她知道鬼仙的功夫出神入化,跑是跑不过,急中生智,回头指着他(他们)的脑袋大声道:“鬼大人,你的发型乱了!”

鬼仙顿时站住了脚,抬手去抚弄头发,脸色却是变得激怒,用仙大人的声音道:“破头发有什么要紧,快追,人要跑了!”

鬼大人对于发型却有着可怕的执念,依然抚弄个没完,一鬼一仙一个想站着,一个想追赶,脚步顿时乱了套,跌跌绊绊站都站不稳了。

方小染见状,赶紧趁机想溜,却听仙大人一声断喝:“染儿!”

她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鬼仙的抬起一只手,玉指朝着她的方向遥遥一弹。紧接着就觉得前额微痛,似被凌空击中,吓了她一跳。

腕上忽然一紧,被人扯住。是方应鱼横里冲了出来,拽着她的手用力拖了一下,她这才反应过来,恢复了行动能力,随着他慌里慌张地跑走。

鬼仙没有追赶,只笑笑地站在原地,望着两人背影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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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国庆快乐!!国庆期间如有更新,纯属意外。

公 告

由于本文已签出版,为了跟书版结局有所区别,所以特地重新设定了一个网络版结局。书版结局中,小狼还是至真至纯的那一头,激萌可爱招人疼,另外书版中还有极可爱的小萝莉出场,对小正太瞳儿对手戏,萌到翻。。。那才是真正的结局。

而从下一章开始进入的网络版结局,由于情节设置的不同,在网版结局中染染与小狼没有最终在一起,而是跟了小师叔方应鱼!!师叔是沾了网版的光了。

实体书上市三个月后,某摇会来发布书版结局。

MUA~MUA~爱你们!

新婚遇到牌位【VIP】

这边鬼大人好歹把头发抚弄得满意了,道:“好,现在咱们追吧。”

仙:“还追什么追,人早跑了!都怨你!……把脸涂成那付鬼样子,还真是没认出来。不过她第一句话就露了馅了。大家都称咱们为‘鬼仙师傅’的,也就这小妮子称咱们‘仙大人、鬼大人’的。再接着一诊脉,旧伤的位置和深浅了然指下,自是她无疑了。”

鬼:“嗤,她妆画得再离谱,我也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仙:“就你眼毒。”

鬼:“啊呀,你的宝贝徒儿找她是找疯了的。若是让他知道我为了弄头发,把人放跑了,他说不定会将咱们的头发剃光。”

仙:“我没意见。”

鬼:“我有意见!”

仙:“哼,指望你什么都完了。幸好刚才我在她脸上打了个标记,再找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鬼:“什么标记?”

仙:“咱们快些回去,让晓朗传旨下去,封锁各城门,在城中搜查一名额上有红印的女子。”

方应鱼和方小染慌里慌张的跑回客栈,找到瞳儿,急急地就收拾行礼,立刻准备动身离开京城。二人正忙乱间,方应鱼的目光偶然扫过她的脸,怔了一下,道:“染儿,你额上是什么?”

“什么?”她转头去照镜子,看到眉心偏上出现一点艳丽殷红,吃了一惊,道:“这是什么东西?”拿手指去抹,却根本抹不掉。于是到脸盆边用水洗,洗了半天,浓重的妆容都洗去了,那红点却红艳依旧。在镜前细细观察,发现红色似乎是由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颜色又鲜艳得不像是淤伤。

忽然记起刚刚从鬼仙处逃离时,鬼仙的虚空一弹,额上似乎是被轻轻击打了一下。这红点定然这么来的。鬼仙定然是用了特殊的指法,甚至加了药的——给她打个标记。

想清了这一点,她就放弃了将红点弄掉的努力。既是鬼仙的招数,凭她肯定没有办法弄掉。呆愣了一会儿,找出帕子来,就往额头上系,却被方应鱼拦住了:“没用的,这样不是欲盖弥彰吗。”

她泄气地跌坐到床边:“那怎么办?”

方应鱼沉吟道:“京城内外定然会很快戒严,搜索额上有红印的女子。此时不能出去,你且稍安勿躁,若有人来查,就卧在床上,就算是官兵,也不能硬闯进女子卧房。等我细细想个逃脱的策略。这点事还难不住我。”

听他这样说,她的心神顿时安稳下来。小师叔在,主心骨就在。

方晓朗听到鬼仙告诉他方小染的事时,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碎片。

他万万想不到,一年多来苦苦寻匿的人以这种方式出现——求医。外伤所致的寒咳。他立刻记起在黑石子镇时,有同样症状的那名“鱼夫人”。会有如此巧合?

细细回忆与“鱼夫人”打的几个照面,曾经无痕掠过的某种熟悉感从记忆中隐约翻起。他很快意识到:鱼夫人就是方小染。

他悔得五脏六腑缩成一团,扶着桌沿儿,几乎直不起腰来。

他与她曾经离得那么近,在他心疼病犯时,她甚至还搀扶过他的手臂。他毫无知觉,而她也竟那样绝决地没有相认。她的心中,对他究竟有多深的隔阂?

头脑混乱得轰轰响。鬼仙的声音远得似从天际云端传来:“晓朗,我在她的额上点了红印为记,你是否传旨下去,把守城门,满城搜索?”

他努力克服着袭上眼中的雾气,开口时声音已颤抖得嘶哑:“是。传旨……”

他的激动慌乱的情绪影响了在场的人,拟旨的、接旨的都十分紧张。一片忙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名小太监不着痕迹地溜了出去。

小太监直奔林相府上。他是林相收买的埋在皇帝身边的眼线。一路进了相府,见到林相,伏在他的耳边,如此这般小声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林相听着,眼中精光闪烁。厚厚的打点了小太监。小太监揣着银票,喜孜孜地走了出去。

拐过一个廊角时,迎面碰上了一个人。是一身素衣、不着脂粉的皇后娘娘——林清茶。小太监急忙跪下请安。

林清茶微笑道:“平身吧。公公今天来,可是带了什么有用的消息?”

小太监愣了一下。之前只听说皇后娘娘自打立后之后,不知为何不肯住在宫中,回了娘家,皇上也不曾挽留。想来是皇上是念着那个流落民间时认识的女人,对她甚是冷淡。但皇后总是皇后,况且还有林相在,日子久了,皇上自然会看清形势,回心转意。今日他也知道自己带来的消息事关重大,在林相和皇后面前算是立了一件大功。林相那边已得了赏银,此时在皇后娘娘面前再表一次功,定然能再领一次赏。

于是忙不迭地、献宝一般,将皇上下旨搜寻“额上有红印的女子”一事,再跟皇后娘娘说了一遍。林清茶听了,却并没有像林相那样露出激动的神情来,而是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也不看那小太监一眼,一语不发,抬脚就向前走去。

小太监没得到预想中的奖赏,失望而去。

林清茶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轻手轻脚的走到窗前,侧耳细听。屋内传出林相吩咐心腹的声音:“各城门都暗中派去人手,另外也差人在城内暗察,一旦发现额上有红印的女子……杀。”

窗外偷听的林清茶打了个寒战。听得屋里有人走出来,急忙转身走开。一路匆匆地走向后院的园林深处,进到一间偏僻的屋子里。推开门,屋内虽然布置得一片喜红,却有清冷之气扑面而来。这喜房一般屋子正当中的黑漆案上,赫然供着一个牌位。喜红与牌位冲突映衬,形成极为诡异的画面。更奇怪的是,那竟是一个无字牌位。

她跪在灵位前的蒲团上,抬头望着无字牌位,轻声道:“夫君,我们快要相见了。父亲欠下的血债,就由我偿还吧。”

这个牌位,是为死去的袭陌而立。

她原本是个满心只在意风花雪月的大小姐,整天为了皇帝袭陌的紧迫追求、心上人袭羽的刻意疏远而烦恼。直到宫变那一日,她亲眼看到袭陌接过袭羽递上的毒药,饮下后,对被人拖住的她投来微笑的一瞥,笑容未落,斯人已逝。

她的眼前一片腥红。隐约间,看到袭羽走过来搀她。她仇恨地盯着他染了血腥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他嘶叫道:“别碰我!”

她看到袭羽的手僵在半路,面上的神情如残秋寥落。刹那间,两人之间那隔的那一步距离,远过千山万水。

后来的一段日子,她的意识都是混沌的,不论是睡着醒着,脑中只飘浮着袭陌的音容笑相貌,点滴过往。他一直在锲而不舍地追求她,有时温存,有时任性,有时霸道,却从未拿皇帝的身份,勒令她做他的女人。

她从未给过他半分真心,再三或明或暗的推拒,碍于他皇帝的身份,才没彻底翻脸。她甚至没有认真看过他一眼,她的目光总是胶着在袭羽的身上。果真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当袭羽将毒药递上的时候,她看袭羽的眼神,满是恐惧和陌生。

在她自闭地把自己关在家里这期间,父亲居然告诉她,她将成为皇上袭濯的皇后。而立后大典的日子定得十分仓促,就在两日之后。

她惊奇地看着父亲,刚开始没有明白过来事情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权力交易。

看到她脸色异样,林相知道她并不情愿当皇后。于是也沉了脸道:“我知道你心中惦记着羽王爷。但是,这桩皇亲关系着林家的兴衰成败,甚至是你父亲我的生死。只有你成为皇后,才能稳固我在新朝中的地位。生为林家女儿,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作主,你莫要跟我耍小女儿脾气。”

她冷冷地看着父亲,半个字也没说。

当天晚上,更令她意外的事又发生了。袭羽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她的房间,跟她解释说:让皇上立她为后只是权宜之计,皇上本人也是心系他人。他已与皇上说好,她这个皇后只是有名无实,意在与林相合作,拉拢势力,稳定朝野。待江山稳固之后,就废去她的后位,到那时,他袭羽要娶她。

她被这离奇的安排惹笑了。袭羽在她凉凉的笑声中变了脸色。他听得出,这笑绝不是因为开心。

她说:“这个要立后,那个要娶我,可问过我究竟愿意嫁谁?”

袭羽听她语气古怪,诧异道:“清茶……”一向胸有成竹的他忽然乱了方寸。想要追问,她却已偏过脸去不看他,望着未知的暗处,目光死寂。

次日,林清茶令人将后院园林深处一间空置的屋子打扫了出来,扯上一道道红艳的喜绫,自己穿着大红的喜服,抱着一只无字牌位,竟站在那屋子正中,行拜天地之礼。

林相闻讯赶到时,见此诡异情形,又惊又怒。碍于立后之日在即,又不敢声张,遣退了下人,责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捧起那无字牌位给父亲看:“您可知道这是谁的牌位?”

这等冷静、疏寒的神情,他还是第一次在女儿的脸上看到。心头侵上寒意,下意识地答道:“……袭陌?”

忠诚遇到利用

林清茶笑了:“父亲大人,您自己知道就可以了,这事要传出去,是要杀头的。”

林相惊惧地压低声音:“清茶,你休要胡闹了!”

林清茶道:“父亲,当皇后的事,事关林家兴亡,我自会顺从。那是一场交易,做为交易中的牺牲品,我别无他求,只愿天上神明知道我是谁的女人、我真正的夫君是谁,就知足了。”

林相讶异道:“你喜欢的不是袭羽吗?怎么又……”见她神情固执,知道劝也无益,恨恨甩下一句:“背地后里你折腾就折腾了,只是万万不可让人知道这牌位是谁的!只要立后之事你不要再出妖蛾子了!”甩袖而去。

她低脸看着无字牌位,嘴角溢出安然的微笑。

当晚,她要独自一人,呆在这间屋子里,焚清香一柱,陪着无字牌位渡过。之前林相特意下了命令,令下人不得进入。不过就算是他不说,下人们也不愿靠近这鬼气森森的屋子。

但是夜深时分,林相竟推门进来,还带了一人。

林清茶吓了一跳,以为父亲是来逼迫她离开的。正盘算着怎样抗拒,却见跟进来的那人扑的一下跪倒在牌位前,哽咽难言。她心下诧异,仔细一看,发现那人竟是袭陌生前的御前侍卫——封项!

他居然没有在宫变中战亡,让她感觉十分意外。却听林相语调沉重地道:“封侍卫,如今你相信老夫了吧?”

封项含泪道:“林相竟在自家供奉先帝牌位——虽然无字,但足表林相对先帝的一片忠心!”

林相忧心忡忡叹一声道:“只要我家小女成为皇后,那天下就有一半在我手中了,已是有一半胜券在握。只是,袭濯毕竟曾与那个叫做方小染的女人有婚约,我担心立后那日,她来闹场。袭濯对那女人可是极用心的,万一立清茶为后之事被搅黄……”

封项恨恨道:“方小染,不就是帮凶玄天教的教主、方中图的孙女吗?此事,交给我来办好了。”

林相拱手道:“如此就全仰仗封侍卫了。对了,袭羽派去软禁玄天教百名官兵,似乎也是你的老部下,一干口令密语似乎还未来的及更改。”

封项眼中微闪,冷笑道:“属下知道如何办了。”

说罢,冲着无字牌位再磕一个头,便起身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林清茶在旁边看着,没有听懂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不安,去问林相时,林相却冷冷睨视她一眼,道:“还不是为了让你当稳这个皇后!你现在胡闹我先容忍了,你最好早日清醒过来,想想如何做好一国之母,为林家争取最大的利益!”

听父亲这样说,她心中不胜其烦,转头不再理他。

又过了一日,立后大典如期进行。而她在成为皇后的当晚,并没有在宫中过夜,而是低调离开了皇宫,回到相府娘家。这一离奇举动,皇上竟也没有阻拦。

尽管这天子大婚有名无实,但林相国舅爷的身份是坐稳了,再加上他之前的势力和根基,与当朝执政者联手整顿朝野,天下改朝换代带来的动荡日趋安稳。

在“立后”数日之后,林清茶再次在家里园林中见到了封项,只不过这一次,封项已是个死人。她是在子夜时分,无聊之际到园林中散心时,被一阵铲土的声音吸引过去的。心中奇怪:谁会在夜里的园中挖土?

借着树影的遮掩,悄悄走了过去,探头观望。彼时月色惨淡,照映着可怖的一幕:林相警惕地守望着四周,一名家仆奋力地在空地处挖着坑,旁边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的脸色青黑,分明是中毒身亡,五官看不太清,只觉得熟悉。林清茶压抑住心口的惊恐,仔细看那尸体的面容,认了出来:赫然是封项!

封项死了。无疑是死在父亲手里。这是怎么回事?不久前他们不还是一付惺惺相惜的模样吗?

她自小居于深闺,心地单纯,对于权势争纷从来就没人让她知道,忽然遇到这样的事情,更让她混乱。

直到有一天,听到下人们在议论玄天派被前朝余党灭门之事。前后一联系,这才恍然大悟。方小染与皇上之前的婚约一直是林相的一块心病,即使她林清茶做了皇后,皇上也难免不记挂着方小染,无疑是对林清茶后位的一个威胁。这时袭陌的死忠封项到来,林相有效地利用了“无字牌位”一事,使得封项相信他仍忠于旧主,将女儿送上后位是为了有朝一日夺回政权。从而进一步唆使去往玄天山,假传口令,带领守山的官兵剿灭玄天教。封项就这样成为林相杀人的利器,而皇上等人只当灭门是封项独立的行为。而方中图、方小染等人,大概都在血洗玄天山中被杀害了。为了不使事情败露,在封项回来复命时,林相就杀人灭口,毒杀了他。

她们林家,从此负了累累血债,数也数不清。林清茶的心中一片茫然,只觉得那血腥气染到了身上,浸入了命里,洗也洗不脱,甩也甩不掉。忽然间对人世厌恶透顶。

就在她极度消沉之时,却听到方小染仍在人世,并且来到京城,而且父亲正打算赶尽杀绝。

她不容许这样的事情继续发生,她要结束这血腥肮脏的一切。

方应鱼用红颜料和一点面筋,把方小染额上红印的位置,伪装成一个惟妙惟肖的伤口,再以绷带缠裹,做成头部受伤的样子,二人领着瞳儿和包子,准备混出城门。

一出客栈,就见街道上乱糟糟的,有官兵四处逡巡,见到年轻女子,就令其撩起额发,查看额上是否有红印。方小染心中紧张,紧挨着方应鱼,把脸埋得很低,尽量避开官兵。

方应鱼小声道:“你越是躲避,越容易惹人怀疑,不如大大方方的抬起脸来。”

她一听也是,遂昂首挺胸。但一瞬间又低了下去,同时用力扯了一把方应鱼的袖子,颤声道:“是他们……”

方应鱼转脸一看,只见街道尽头,走来两骑,马上的人一个紫衫一个白袍,正是便装的袭羽和方晓朗。急忙扭转了身子,顺便也将方小染挡住。马蹄踏踏从身后路过,只听袭羽道:“皇兄莫急,各关卡已传令下去,城内也已展开搜索,必定会找到染儿。”

方晓朗道:“这一次,定然不容她再逃走。”

……

马蹄声远了,方小染才敢略略偏了脸,呆呆看着渐远的挺拔背影,一时失神。直到方应鱼的声音将她的神思唤回:“染儿?……”

“啊,小师叔。”

“现在,还来的及……”

她猛地抬眼看他,道:“什么来的及?”

“去相认。”

“小师叔,你乱说些什么。”

“你总是忘不了他的,不是吗?”

“小师叔,我与他之间积了太多血债,是无法逾越的。仅凭了感情,根本承受不起。”

“染儿……”

“好了,小师叔,你不要乱说了。我们快走罢,趁着这时分出城的人多,说不定查的不严。……瞳儿!”

瞳儿立刻凑了过来。

她将在客栈里就嘱咐好的话再叮嘱一遍:“瞳儿记得等会要怎么说吗?”

“记得!”

“娘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跟爹吵架,爹打的。”

“军爷说:你爹看起来文质彬彬,不像是会打人的样子啊?”

“军爷,人不可貌相。”瞳儿板着一张小脸,一付小大人模样,分外可爱。

她满意地摸摸他的脑袋:“很好,不错!咱们走!”她不容方应鱼再多话,扯着瞳儿就率先上路。

他们走到城门附近的时候,有意放慢了脚步,先观望一下。只见城门处足足守了二十名守卫,过往女子但凡看上去年龄差不多的,均被命令站住脚,仔细查验额头,查一遍还不算过,还要被数道关卡先后验过,才放出城去。

方小染更慌张了,不知道伪装的伤口能不能蒙混过关,脚步也迟缓得厉害。他们犹豫的当空,有一名大户人家丫鬟模样的女子擦肩而过。这女子低头脸,额发压得低低的,方小染也没有看清面目,只恍惚间觉得她的步态身姿有些熟悉,不由的愣了一下。

方应鱼见她神色有异,问了一句:“染儿,怎么了?”

“啊?……,没什么。”刚才的疑思没有抓住,一闪而逝。“这样站在这里反而让人怀疑,我们壮胆子上吧。”

方应鱼微微一笑,道:“好。”认不出好,被认出了,也好。也许,坦诚地面对,比逃避一辈子要好。他既然不知何去何从,就让上天来定吧。

面对遇到转身

由于城门查得严,出城的人群排成了队,慢慢地前移。方小染他们就排进了这支队伍里。随着越来越接近,正忐忑不安时,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有士兵指着正在接受检查的一名女子的额头,大呼小叫:“长官!找到了!这女人头上有个红印子!”

方小染惊讶地伸头看去,见是那名刚刚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女子,静静地立着。看着她的背影,熟悉感再度袭来。

官兵们听说找到了,均是喜悦异常,仿佛看到了厚厚的赏钱,呼啦围了过去,领头的军官着急地握着那女子的手臂拽了一下,让她转过半个圈,好让他看个清楚。这一转,方小染也看到了她的脸。

她顿时惊讶地喃喃道:“林清茶?……”

那个女子,分明是林相之女、当今的皇后娘娘、林清茶!林清茶的额上,赫然有一个鲜艳红印!此刻她静静的微低头站着,神情寂然,对于士兵的粗鲁冒犯也置若惘闻。

方小染糊涂了。林清茶为什么会一身平民打扮,额上点着红印,出现在这里?

只听军官得意地大笑起来:“弟兄们立功了!皇上定会重重犒赏!……”一语未完,语调突然转变得惊恐至极,叫道:“你做什么!”

只见围住林清茶的士兵中的一名,袖中寒光一闪,有利刃刺入了林清茶的身体!林清茶佝偻了身子,无声地软倒下去。军官大惊之下,出手去攻击那下杀手的人,那人身手了得,一两招就将军官撂倒,手持染血凶器突围而去,吓得围观百姓惊叫躲避。眼看凶手要逃走,迎面突然斜飞来一人,一掌击在凶手肩部,重重闷响混着骨骼碎裂的声音,凶手顿时向后横飞出去,摔在地上,昏厥过去。

众人定睛看去,见打倒凶手这人一身白袍,那一袭显眼的烟发,正是当今皇上的显著特征。他与袭羽骑马在城中乱转,期望能巧遇方小染,经过此处时,恰遇上这场混乱,见有人持刀疾奔,便果断出手。方晓朗负手而立,问道:“出了什么事?”

军官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皇上,小的刚找到额上有红印的女子,就被这个人杀了……”

方晓朗似乎没有听明白这话的意思,茫然看了军官的脸一会儿,才缓缓抬头,看到不远处俯卧着那名女子。心口猛然搅痛,视线一片模糊。想走过去,腿上却失了失气,单膝跪在了地上。

袭羽扶了他一下,又旋即放开,先跑过去查看。在他靠近之前,已有一名头上缠了绷带的平民打扮的女子先一步过去了,并将卧着的人的身体翻了过来,手忙乱地去堵她腰间涌血的伤口。他只当是出手相救的路人,也没有细看是谁。

然而当他走近,看清受伤女子的脸时,如被雷击一般僵住了。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清茶——”红着眼睛,四下张望,嘶叫道:“快来人,救她……皇兄,皇兄,是清茶,你快来救她……”

方晓朗混沌的意识根本分辨不清这话的意思,还呆呆地跪在原地,猛不丁有人扯着他的胳膊拽了起来,将他硬拉了过去。他茫然偏过脸看是谁拉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应鱼师叔。”

方应鱼狠狠掐着他的手臂将他掐醒,大声道:“被刺的不是染儿,是林清茶!快去救人!”

方晓朗回过神来,急忙低头看去,见林清茶仰在地上,睁眼看着跪在她身边的另一名女子,吃力地道:“林家,欠你的,我还了。”

那女子点头,大滴泪水砸在地上。林清茶欣然微笑,吐出最后一口气时,目光涣散地望着虚空,似是低声念了一句:“袭陌……”

方晓朗未来的及出手施救,一缕香魂已然散去。

袭羽如变成石人一般,久久跪着不动。良久,抬指,抹过林清茶额上那一点嫣红。红点随之消失不见,他的指尖上残留一片胭脂。

“为什么……”袭羽喃喃念道。

方晓朗缓缓抬眼,看向那名头上缠着绷带的、默默流泪的女子。

这,才是方小染。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臂,她却一闪身躲开了。他急切地唤了一声:“染儿!”

她急急忙忙地转身一边小跑一边乱找:“小师叔!瞳儿!……”

瞳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娘!”

“瞳儿,小师叔呢?”

“他一个人走了。他说以后让我和包子跟着你。”

“什么!谁让他走的!他往哪走了?”

瞳儿指了指城门。她扭头就追,却一头撞进一个人的怀中。方晓朗死死抱住了她,恨声道:“你往哪里跑,嗯?”

“放开我,我要去追小师叔。”

“不放!染儿,我找你找得快要疯了,岂能让你再溜走……”

“皇上!请您放开我,我有急事。”

皇上……。这样生疏的称呼,让他的动作僵滞了一下,竟让她脱出了手臂。她退出几步远的地方,深深看着他。仿佛要把所有的眷恋一次耗尽,从此诀别。

他伸出一只手,急急道:“染儿,你别这样。我们之间一定有很多误会。林清茶为何会额点红印出现在此,又为何会有人刺杀她,那刺客是受何人指使……这一切很可能与玄天教灭门、师祖被害一事有关,等我一查到底,澄清事实,你会知道我是不知情的,你我之间的误会自会解除,咱们还会像以前一样……”

“皇上。像以前一样,是不可能了。”她的声线带几分凄凉,“林清茶刚刚跟我说了一句话:林家欠我的,她还了。我大概也猜到了林相在这中间扮演的角色。可是即使是你不知情,我们也无法无视过去发生的一切。那些过往像是厚厚的阴霾隔在你我之间,透过阴霾看你,我觉得很陌生。我们原本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我站在这里,却根本不想走过去。我只想……去追上小师叔,问问他为什么要丢下鱼夫人,一个人走了。”

方晓朗听她自称“鱼夫人”,缓缓摇头:“不,什么鱼夫人,那只是你们假装的身份罢了。你是我的娘子,我才是你的童养夫。”这样争辩着,心却绝望地坠落,分明看到自己是在无谓地挣扎。

方小染道:“过去的事,自是刻骨铭心,可是时光不能逆流。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从新来过的。鱼夫人本是假装的,可是现如今我忽然觉得,想做真正的鱼夫人了。……皇上,您保重身体,有病需得及时治,这话,算是替天下百姓请求。”说罢,微微福了一下身,领着瞳儿和包子,徐徐出城门而去。

留下方晓朗站在原处,背后衬着京城辉煌的背景,也掩不住极度的失落孤单。

方小染和瞳儿、包子沿路急急地追赶,直奔走到天黑,也没看到方应鱼的影子,无奈只能先找客栈打尖住店。进到客房以后,她才发现方应鱼把装了盘缠的包裹交给了瞳儿背着,打开包裹,里面的银两半点不少。他什么也没带就离开了。身无分文,在外岂不是会吃苦?虽然她相信凭方应鱼的本事,就算是身无分文,也自会有办法填饱肚子,但心中还是忍不住担忧。

照料着瞳儿睡着后,她坐在床沿怔怔发呆,心中空落。她与瞳儿这一路行来走的不慢,也没有追上方应鱼,大概是追错了方向了。他究竟朝哪边走了呢?天下之大,她要去哪里寻找才好?

想了良久,忽然站起身来,到客栈柜台上跟掌柜的要了笔砚和一叠纸,回到房间,伏案书写,直到天明。

第二日上路之时,一出客栈门口,先从怀中掏出一张昨晚写好的纸张,仔仔细细帖在客栈门外的墙上,后退一步,满意地欣赏了一下。

纸上写着一句简单的话:“鱼大师:鱼夫人在家等你,速速回家团聚。”

然后领着瞳儿和包子出发,目的明确:黑石子镇。但凡路过村村镇镇,她都会把那寻人不似寻人、告示不似告示、信件不似信件的纸贴一份在路口。一张张的像是路标,一直延伸向黑石子镇。

一年之后,黑石子镇的算命一条街。一名富态的老员外怒气冲冲地从一家算命铺子里走出来,走到门口,回头怒骂道:“啊呸!什么鱼夫人,乌鸦嘴!我在外经商一年多,怎么可能三个月后就生儿子?”甩袖而去。

瞳儿从门里追出来,着急地呼喊:“哎,客官,别生气呀!下次我娘会算得准一些,相信我……”

客人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只好气馁地转身想回屋。忽然瞥见街对面站了一个人,正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瞳儿怔了一下,惊喜地叫道:“爹!你总算是回来了!你要是在不回来,咱们的招牌就彻底毁在娘的手里啦!”

听到这一句,正坐在铺子里沮丧不已的方小染,提着裙角就跑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看到路站着对面风尘仆仆的方应鱼,隔了一步的距离,含泪相视而笑。

(网络版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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