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后来的事
将近年节了,济南府大街上人很多,置办年货农人和卖年货小贩将本就不算宽敞街道拥得死死。我在人群中漫无目穿梭,身上包袱仿佛越背越重,我伸手拉了拉肩带。没等到钟离我并没有多么悲伤,因为我知道,很多人都会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他有他选择,他不来没有错,而且,钟离没来似乎也是我活该,是我之前不懂珍惜。
街道旁边有个牛肉面摊,面香很是惹人胃口,我坐了过去点了碗面,打算填饱肚子后再去随意狂狂,消化消化,然后回客栈住一晚,明日就雇马车往苏州去。
对面坐了几个男人,在兴致勃勃说这说那,我没有细听,只一直望着老板娘给我下面,肚子已经很饿了,一天就吃了两串糖葫芦,待得老板娘把面端上来后我说谢谢,拿起竹筒里筷子便开吃,出了钟府仿佛什么束缚都没了般,不用讲什么规矩,不用顾忌什么礼仪,想多大口吃就多大口吃,霍霍霍吸进一大口面后,感觉似乎有几束目光正扫视着我,我抬了抬眼,原是对面那几个男人,正一个个拿鄙视目光望着我,我在心里哀叹一声,脱离了钟府束缚,脱不了这个社会监督,不过我不想管这么多了,反正在这里已经是孤家寡人一个,又不要谁喜欢不要谁疼爱,咱想干嘛就干嘛,不理那群人,继续吃着我面。
对面男人也没多理会我,又讲着他们八卦,我虽没有刻意去听他们讲话,可这面摊就这么大,他们声音我也是听得极清楚,只听得其中一个说道:“那疯女子真真吓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寻来长刀,竟就往那姨奶奶腹上直直刺去。”又听得另几个男子啧啧感叹声,说那女子与那姨奶奶究竟有何仇恨竟出此毒手,又说那姨奶奶受了那一刀定然是活不成那疯婆子也被官府锁了去之类,我在后头吃着面,听说起姨奶奶什么便凝了神细细听着,后才听出,原说就是李氏,我心里一惊,想来那拿长刀刺了李氏一刀定然是贞帘,又想难怪钟离没有去许园,原是府里出了这么大事。
“老板娘结账。”我给了银子便拿起包袱出了这面摊,直往钟府方向去。
钟府门口已经戒严,几十个士兵持刀在门口站定,我想这应是钟老爷从府衙里调派过来,想上前去和熟悉家丁打个招呼,奈何大门十米之外都不许行人靠近,我便又饶到了后门,却也是一样情景,我根本近不了身。
就这样远远站在那里,我不知道李氏伤情如何,照这个时代医术能不能治得好,我更不知道钟离此刻是什么样,他受不受得了,表面上对李氏是冷冷淡淡,可毕竟是生母,他还是爱着她吧,要不那日李氏向我发难时他怎么不舍得说一句话,他也是两面为难。如今李氏碰到这样事他定是在床前寸步不离,惶恐不安,奈何我却只能站在这里,隔着一堵一堵墙望着里头,不能给他些许慰藉。
似乎什么事都不做,只愣愣站着时间便会过得快一些,天很快便黑下来,我看着院子里灯一盏一盏被点亮,看着另一批衙兵来接替了哨岗,身上冷得出奇,脚却不忍走,我总可笑觉得,只要我站在这里不走他便会感觉到我给温暖,不管李氏会怎样,他都会撑过去。
站到三更时,有好心衙兵上来给了我一件大氅,我说谢谢不用,他问我为什么老是站在这里,我说里头有我差点就错过人,而我现在想守护他,他说叫我不要这样,他妻子就是大冷天在外头等他,着了凉后病死,他说我就跟他妻子一样傻,我看着他微红眼睛,既震惊又感动,接过他大氅放身上披着,我想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幸福人,不管是百姓还是贵族,不管是活着还是已经逝去,而相对于这个普通士兵而言,我更加幸福,因为我爱人他还在,紧了紧衙兵给大氅,把浑身都裹得好好,我笑说我现在是铁金刚,百毒不侵,邪寒不入,他冲我竖了竖大拇指,回到了他哨岗。
第二天一大早,后门被家丁打开,我看到好些个丫头拿着白布出来,还有家丁搬着凳子,让另一家丁踩了将白布挂门檐上。我心里一冷,李氏去了,他怎么样?
我又去到正门,没有谁来挂白绫,我想也是,李氏为妾,在后门挂上白应是钟老爷看在钟离份上才允许。又想起李氏,这个女人,生前在柳氏面前噤若寒蝉,却在下人面前跋扈嚣张,她若是收敛一点,对人好一点,她或许不会走得这么突如其来,我又想李氏在遇刺那一瞬有没有为她过往所作所为后悔?有没有想起她走后,她唯一儿子会怎样?
李氏在屋里摆了三天,我便在外头守了三天,我想出殡日子我应能看到他,和他说上些话。
与佟氏一样,李氏出来也只能走后门,尽管她为钟老爷生了儿子。我裹着大氅挤在人群中,看到几十名衙兵先出来开道,然后是钟离披着孝走在最前头我忙朝他那边挤去,其实李氏人脉不好,府里头去送她人不多,可是李氏遇刺一事,整个济南府都知晓,今日大早更是挤了好多来看热闹百姓,而我,正被这群看热闹人堵在了当中,动弹不便。
钟离在前头领着路,低垂脸显得他消瘦不堪,我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心里着急,扯开了喉咙喊着他名字,奈何这里太过嘈杂,他跟本听不到,这个时候我心里好堵,为什么不管在哪个时空,人都这么爱看热闹?让我怒不可揭是有妇人横我一眼说我不知廉耻,大庭广众之下大喊男人名字,我一时来火,冲着那妇人呵道:“你管我,让开!”说罢将她身子一拨,从她旁边绕了过去,这个时候我只想去到钟离身边,我不管其他人。
李氏下葬地方与佟氏不在一处,我想钟离做是对,这两个女人生前为了争一个男人关系不好,生前不能和睦,死后就不要再在一起各惹其嫌了。
即便到了这里,围观人也是不少,衙兵是钟老爷怕还有人闹事而特意派着跟来,现正都拿着长矛将我们隔在三四十米之外。我看着这场景不由笑了,出殡有衙兵开道,下葬有衙兵把关,这算不算李氏荣耀?
钟离按着礼节将李氏安葬好,我在远处默默望着他,看他没有闹更没有哭,我心里莫名不安,待得葬礼基本完成后钟离对着领队衙役做了个揖,然后与那衙役一道往衙役马儿旁边去,我看着心里没来由一阵慌乱,绕开身边人也往那边去,可我撒开步子还没绕开人群便已看见钟离夺了那衙役马儿,朝着我不知名方向奔走了。
我跟在他身后拼命追,冬日里地面好些地方结了冰,我摔倒了又爬起,爬起了跑出不远又摔倒,我狂叫钟离停下来,他却怎样也听不到,只挥动着马鞭拼命往前去,我知道他这是在逃亡,他再也受不了这个世界了,可是他也把我扔在身后,越走越远。
我知道他不会这么快回来,可是我也没想到,他会走这么久。
钟离自那日夺了马离开后我便在济南府里住了下来,我不知道他会去哪里,所以我只好在原地等他,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但是现在我宁愿坚定相信朱玉跟我说那些话,我愿意相信他一定会回。
我在东巷租了个小宅子,两进两出,很喜欢,一个人过了年之后我又在东街人流量多地方盘了个小店面,卖一些绣成品,有些是自己绣小玩意如荷包手帕之类,而绝大部分都是我写信拖姥姥在苏州给我买好,又叫人拿车子给我送过来,苏州刺绣发达,相对便宜,到了济南我便可以卖一个好价钱,而姥姥知道我与钟离事情也没有急着叫我回去,只是叫我安心在这里等着,还时不时叫车夫给我带些银票来,我甚是感动,拖人写信叫她注意身体,别记挂着我,我在这里有店面,可以挣钱,不用给我带钱过来,而姥姥每次回信都说好,车夫却每次在送来绣品时候照旧递给我一些银票。
我住地方与店面隔得不远,当初就是为了方便才租住在这里,房东是个五十多岁寡妇,因丈夫姓尹,大家便唤她为尹妈,尹妈有一个刚考中了秀才儿子,两人就住在我隔壁,尹妈人挺好,时不时给我送来些新鲜蔬菜瓜果,说外头菜卖得挺贵,我一个女子过日子不容易,我每次也都笑着接受,也时常在新来绣品中选些好送她,她也挺高兴都收了。尹妈儿子人也挺不错,长得儒雅帅气,我每次家书都是拖他写,尹妈每次闲时到我这里来也都会跟我说起他,我想儿子是她唯一,常记挂着也是正常,直到后来尹妈几次问我觉得她儿子怎么样,是不是个可以依靠男人时我才觉得事情复杂了,委婉跟她说我心有所属后尹妈才没再跟我提这事。好在尹妈也是个心胸开阔,没因为这事与我有什么嫌隙,两家还是像往常那般来往,只是我不再找尹秀才给我写家书了,每次都是去光顾街边专门写信一老人家。
朱玉在京里待了近半年,回来时特意来找了我,我已经不诧异她为什么能知道我踪迹了,直接关了店面带她去了家里,又炒了几个菜两个人一并吃了,朱玉跟我说了许多她在京里发生事,我知道这个丫头像她自己说历史那般,爱上了钟霄,可是我们都知道,在历史面前我们无能为力。我问她她结局如何,她只惨淡笑摇着头,我知道定然是不好,便没再多问。
朱玉后来又带着她哥哥朱平到我这里来玩了几次,钟离走时我也曾去问过他钟离去向,他说钟离没有去找过他,后来我在济南住下后便没再去打扰他,以至于这次他见了我很是不高兴,说我不把他当钟离朋友,也不把他当我朋友。我一时苦笑,给他赔了礼他才说原谅我。
日子便这样过着,钟离走了近半年还不见踪影,他若是回来了朱平会来告诉我,可是朱平每次都没能给我带来我要消息。我每个白日都守在店铺里,招呼着来来往往客人,客人一走我便坐下来望着外头发呆,我店名叫小白绣庄,很惹人笑名字,当初拿去叫人刻印时老板便好心提醒我,说这个名字太俗气,生意定然不好,可我却执意要这么取,还要他刻得大大,我不怕别人笑话我店名,我只是希望哪日他回来了能在走过我店面时注意到它,能联想到我,又或者我这店名俗气能被众人传说,一直传到他耳里去。
可是貌似我这招一点效果都没有,要不怎么他到现在都没出现。
这日正关门准备回家,朱玉却在外头路边等着我,没有带丫头,更没有坐轿子,我过去笑问她今天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想来看看我,我觉得今天朱玉怪怪,挽着她手往家里去,两个人一道做了几个丰富菜吃了,她帮着我洗盘子时候我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跟我说,她过十天要出嫁了。
我手上一僵,问怎么这么快,她说本来就是定在那天,只是没有告诉我而已,我呆呆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好不容易才从那里出来,如今她却是要嫁进去,这一嫁,应是她一生悲剧开始。[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又问我能不能给她赶制一套嫁衣,我不理解,我说嫁衣都是母亲给女儿做,她咬了咬嘴唇,偏了脸至一边,告诉我她嫁衣今天被她十妹给烧了,她说她十妹是庶女,一直妒忌着她,我便也没说什么,只说一定会让她漂漂亮亮嫁进钟府。
答应了给她做嫁衣,我赶了好些个通宵,也没去开铺子,整日整日坐在绣架前,我知道虽然外人做嫁衣没有母亲做吉利,可我想朱玉应是个例外,那是从此束缚她地方,而我是唯一一个能理解她人,带着我祝福与理解进去,她或许会好过一点。
用了最好丝绸,倾尽了我所有心思,在她出嫁前一晚我把嫁衣送到了她手里,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抱了抱了我,说谢谢,又叫人拿银子给我,我说这是给我朋友新婚贺礼,哪里有要银子理,她便也没跟我客气。
第二日钟府迎亲队伍热热闹闹从我店铺前过,钟霄一身红衣坐在马上,胸前还挂了朵大红花,穿得甚是喜气,面上却没有一丝笑意,我从店内出来,远远望着他,仿佛看到了久违是钟离。
这一日我极是失望,钟霄大好日子他都没有回来,他还会回来么?他会,我告诉自己。
花轿再次经过时我关了店铺门,挤在看热闹人群中跟着去了钟府,钟府门口钟老爷面上微微笑,柳氏站在他身边,脸上笑开了花,钟霄娶妻,娶还是她定儿媳妇,她自然是高兴。
朱玉穿了我赶做九重嫁衣从轿中出来,凤冠被绣着鸳鸯红盖头遮住,只有肩上霞帔露在外头,霞帔上镶满了珠宝,我苦笑,这一颗颗昭显朱家富贵珠宝,就像从朱玉眼里掉下来泪珠。不忍心看着她进去,钟霄扶了她手后我便从人群中逃了出来,回了店面坐着。
朱玉嫁人没几日,我便从市井听到传言,说钟大老爷家大少爷娶了宰相大人千金了,后没过几天又听说钟大老爷家出了个太子妃,我想那人定是钟晴了,嫁入天家,是政治需要还是爱情使然,又或者她只是为了逃避什么?我也是一名市井,我什么都不知道。众人都赞说钟府如今是攀龙附凤了,将来钟家会越发显赫,又说钟家两位夫人迟早都要封诰命,我只以旁观者姿态不做任何唏嘘状,只坐在我小小店面里,做着我小小市井百姓。
后钟晴嫁做太子妃没几日,天下便出了件大事,那日正将一贵妇人送到门口,转身回店铺内时却听得一阵敲锣打鼓声,偏头一看,原是一衙役骑着马儿在宣事,细细一听,竟然是天子驾崩,太子爷昨晚奉遗命登上大位,年号昌平,从明年起为昌平元年。如今举共哀两个月,两月内众人都必须禁欲,一应红喜事都须暂停,女人不许穿红戴花,男人们不许饮酒作乐,更不许逛窑子,街上不许卖任何红色东西,辣椒要染成白色才能卖,而我这些刺绣,几乎都是红色,便只得关了门停业两个月。
百无聊赖,我每日只在家里练着手艺,七八月份天气极热,我也懒得到外头去走动。以前只敢拿着自己绣小东西去卖,后来给朱玉绣了嫁衣后便对自己有了信心,也开始绣一些大东西,如八骏图,百鸟朝凰,等着日后拿到铺子去。
尹妈见我这些天都没出去便时常跑到我绣房来跟我聊天,也会提起她儿子,说她又看中了个姑娘,等过了先皇丧期她便找人去说亲,我自然说恭喜她,又听她说,最近西蜀那边出了个大才子,丹青一绝,她儿子极喜欢那才子画,脱了好多人关系才买到一副桃花图,我一边走着线一边说她儿子也不错,将来也会是个大才子,尹妈自是高兴,又和我扯了很多里里外外八卦,后来不知怎她便说到了钟府,我手上一滞,停了停后又继续绣,问她钟府怎么了,她笑我天天宅在家里不问世事,我心里更是一急,却不敢表现出来,又听得她说那日钟府牛管家在街市上敲锣打鼓一整天,说钟府二少爷背弃婚约,离家出走,半年多毫无音讯,乃不孝不义之人,不配做他们钟府少爷,钟老爷以此宣告天下,与钟离脱离父子关系。
我听完尹妈话心早已不在刺绣上,食指被针刺出了血,脏了好不容易才绣了大半鸟翅,尹妈在一旁问我怎么了,我才回神说没事,心却再也静不下来,如今他真是什么都没有了,不是什么二少爷了,我却这么难过!
时间不会因为世人过得不好就重来或是停顿,两个月丧期过后尹妈果真找人去说了亲,不过一月,尹秀才就做了新郎官,我绣了副百年好合鸳鸯枕送给她们当做是贺礼,后来尹妈抱孙子,做满月酒我都去了,送都是些实用绣品。看着尹妈抱着孙子一脸幸福满意,我这旁人也能蹭到一点快乐。尹妈有次抱了孙子到我这边,说我年纪也不小了,她帮我去介绍几个富家子弟,我笑说还是喜欢目前生活,婚姻之事不着急,尹妈便也没多说什么,只叫我要抓紧时间,不该等就别等了,女人年轻就这几年,我只笑着说知道。
后来朱平也娶了妻子,出乎我意料是他娶竟然是钟瑶,我问他为什么会娶钟瑶,他才跟我说钟离其实走前是去找过他,叫他帮着照顾钟瑶,却没说他要去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我微微失望,又对朱平说钟离只叫他照顾钟瑶,没叫他娶,他回说要不然他怎么照顾她,我便笑了,其实这样挺好,我也希望钟离会回来照顾我。再后来钟冉也嫁人了,听说是个不与官府沾边商家子弟,我常想柳氏怎么会同意钟冉嫁给商人,可是一直想不通。
尹妈孙子周岁时候钟离已经走了差不多两年半,我感觉我都要老了,姥姥给信里也开始说要我别等了,回苏州去,我却执意等下去,我说当初怪我太坚持,要不我不会错过,所以我要为自己错误负责,姥姥便也没再说什么。
后来有日街上忽然戒严,来了好多外地官兵,把街上行人都隔到了两边,我店铺里也有几个行人上来站脚,我笑问今日怎么了,如此奇怪,那人回说钟府被抄家了,宰相大人被皇帝以大不敬谋逆之嫌罪名打入了天牢,判秋后斩决,京里钟府如今也已被查封,本来钟大老爷也是要问斩,因上头有个皇后娘娘在撑着才免了死罪,如今要把济南钟府人都押送到京里去,还不知道会如何处置,就看那皇后娘娘能耐了。
我听了呆呆愣住,我第一时间是感到庆幸,因为钟离已不是钟府人,他不会出事,我稍后才想起钟老爷那样做缘由,想来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了,钟霄已是仕途中人,怎样都逃不了,但是钟离却不同,所以他把钟离赶出了钟府,实际是想救他一命。
想到这些我扔下店面不管,朝着人群冲去,官兵太多,我无法靠近,我看见朱玉一身白衣,脖子上脚上都戴了镣铐,她也看见了我,我们相视一眼,我哭着她却淡笑,她绕过柳氏钟老爷,来到我这边,身旁官兵见她乱跑在她身上抽了一鞭,我心里也跟着一痛,叫他们别打。朱玉跟我说这就是她宿命,她早就知道,可是她逃不掉,她也不后悔,因为她爱钟霄。我在官兵们围着外头跟着走,我哭说我懂,我问她事情还有没有转机,我说很多历史都是不准确,她却摇头,只笑说这次去京里又可以见到钟霄了。官兵们见我们说得太多便又在朱玉身上抽了一鞭,我忙喊着我们不讲了,别再打她,又望眼柳氏,钟老爷,钟老爷其他门生,一个个曾经都那般风光,如今转眼便成了阶下囚,好在牛管家流砂她们都不在,想来钟老爷早就把他们遣散了。
钟府这事过后好些天我都恍恍惚惚,彻底明了,富贵荣华都是假,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如花美眷,都不过是天际浮云,瞬息万变,好在这场浩劫中,钟离逃脱了。
可你到底在哪里呢?发生了这么大事,你应该要回来看看了吧!我感觉钟离是要回来了。
这日我店铺里忽然来了个六十多岁男人,我有点奇怪,通常只有女人才会来逛我铺子。上前去问那老人想要点什么,老人冲我皱巴巴笑着,“我要绣有沧海之水,巫山之云帕巾,你这里有没有?”
我听了大喜,我知道他是谁,他便也没跟我装糊涂,很痛快告诉我他就是钟离老先生。我忙将店铺关了,将他请到家里坐着聊,我问他钟离在哪里,他却说不知道,说钟离在他乡下住过一阵子,后来就走了,也不说要去哪里,我不得不又一次失望。又问他如何知道我又如何找到我,他便从袖筒里掏了张画卷出来,说是钟离在他那里画,钟离跟他讲了许多我们事,他见了我那店铺名,又见了我脸便知道了。
我笑着接过他手里画卷来细瞧,又是那个背景,一树桃花,不过这次他把我画得漂亮些,想来画技有了很大提高。
摸着他物品,我漂浮了数年心总算暂时定了下来,又问那老先生怎么到济南来了,他说也是来找钟离,钟离走了这么久他也极担心,想钟家出了这么大事钟离不会不知道,一定会来济南瞧瞧,我说我也这么认为,又说我这里有房间,就让他住在我这里,他却笑说会给我招来闲话。
我皱着眉笑瞅着他脸,道:“老先生这么老了,能给我招来什么闲话。”
他说:“我可不老,你别看我外表皱巴巴,可其实我才三十六岁。”
我被他这话逗乐,“您别扯了,再怎么放水你也起码有六十。”
他却摇摇手,哀叹了声,“所以说我这人命不好,二十岁时候不小心穿越了,结果身子主人是个五十岁老秀才,如此还罢了,可老天连自由恋爱机会都不给我,现有老婆竟然是个比我大五岁母夜叉,还有两个比我年纪还大儿子,你说我这日子怎么过?”
我听了这话对他深表同情,又安慰说其实他这样也有好处,起码不用养孩子了,又想起他说儿子都比他大便又忍不住笑,不过他是个老油条,见我笑也跟着笑,不当回事,又说他身体倒是挺好,应该会很长寿,我点头说那就好。
后老先生就住在我这里,白日我出去开店,他便四处去转,朱平他是早就认识,便也去朱家坐了坐,朱家因钟府原因,受了不少牵连,好在朱平是个懂得变通,家道也算不上没落。
时间又慢慢流去,我天天盼着钟离忽然出现在店门口,或是我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时候他便会推门进来,我想如今他一定是像他常夸那样,玉树临风,潇洒英俊了,有时候想着想着便开始傻笑。
前两日忽然着了点凉,我心情一时烦闷,索性就没去铺子,搬了跟睡椅拿了毛毯在院子中央晒着太阳,老先生问为什么不去开店,我眯着眼说想捡一天懒,就想躺在这里舒舒服服晒一天太阳。老先生没说什么,出了院子做他事去。
我正躺得舒服,却又听得门被推开声音,我闭着眼问:“怎么又回来了?”
他没回我我便也没再说什么,偏了身子侧躺着,却感觉身边人没有离开,我又笑说:“不许偷看我睡觉,记住你是个六十多岁老人,不能为老不尊。”
他还是没回我,我闭着眼片刻觉得不对劲,翻过身睁开眼想看看他究竟在干什么,可我看到却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身影。
他确长高了好多,也结实了好多,只是脸瘦了,长了,下巴上还长了些许胡须,头发被高高束在后头,身上黑色大氅上有些许尘埃,正站在那里笑望着我。
我就这么僵着望着他,他就那么笑着,谁都没有说话,我知道这不是梦,我梦里从来都梦不见他,他都是躲着我。
“怎么了?帅了高了就不认识了?再看你就没那么多银子给我了。”他站在那里冲我笑着,我眼里一下子来了泪,我一直以为再次见到他一定会先给他一个拥抱,一个亲吻,可是我竟然没有起身,又直直躺了下去,我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做什么。
他还是那样笑着,四处望着我屋子,“挺好,舒服,我喜欢。”
“这是我屋子,要你喜欢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话语气竟然带着怒意。
他不介意,他一向来都不介意我对他生气,拉了我摆在一旁小凳子过来,坐到了我右侧,探着脑袋望着我侧脸,笑说:“唔,三年不见,你老了不少。”
我不去看他,只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天,这样我眼泪就会倒流回去,“你才老了,我依然年轻漂亮。”我声音微微哽咽。
他笑,伸手拂去我眼角那几颗不听话眼泪,像哄小孩子一样说,“好,是我老了。”
“你回来做什么,我屋子你怎么说进就进?我可以告你私闯民宅。”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净挑些惹他话。
他起身,微抿着嘴望了望我这屋子,说,“你住这里挺好,我就是来看看你,这就走了。”
我忽然发疯般从睡椅上爬了起来,冲到他面前伸长了手挡住他去路,“你这混蛋你说什么?你敢走?”我已经比他矮了一个头,我仰着脑袋盯着他眼睛,可我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可能眼泪是可以感染,他被我感染了,但是是轻微,他只是眼睛红了,“别闹,乖,回去躺着。”
“谁闹?谁跟你闹?”我用尽所有力气喊着,我平时不是这样子,我只是太害怕他再离开,想用尽全力把他留下来罢了。
钟离可能知道我会是这般反应,他眼里没有任何震惊,只望着我不出声,我伸开手往他身后抱去,使劲打着他后背,“叫你走,叫你走,你要敢走我就打死你!”我边哭边将满脸鼻涕眼泪蹭在他衣襟上,衣襟蹭脏了又移到他左胸。
他倒是没出声任我如何,待我安静下来不闹了才松开我,双手搭在我肩上,垂了头看着我眼,笑说:“现在就这么舍不得我了?当初怎么就不知道珍惜?”
“我错了,我知道珍惜了,我在许园等了你一日,我跟着去送了二姨奶奶,我看着你夺马而去,我在后头追着,可是你不回头!”这些话都是我在心里说了无数次,今日终于可以说给他听。
这下是钟离将我拥了过去,一声一声在我耳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说不要他说对不起,只要他不再离开便成,他却又将我松开,叫我认真听着,他说他要去京里,他父亲案子还没结,他要去帮着钟晴出一份力,最怕他说就是这个,我早就猜到,他是性情中人,他若回来就一定会去京城,我也知道我拦不住他,可我还是不想他去,我说钟晴在皇宫大内,他哪里能见得了钟晴,哪里能帮得了忙,只怕会被当钟家人一道抓了去,他却是不依我,执意要去,我想起朱玉话,知道我们结果是好,便也没多阻拦他,只叫他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儿,我出去做点事马上便回,他不知我要做什么,犹豫着答不答应,我却当他答应了说就这样,我马上便回。
他是如何也想不到我把朱平与刚出去不久老先生都找了来,还有隔壁一直催着我嫁人尹妈,站在院子中央,他讶异望着我们四人,我对着老先生与朱平挑挑眉,笑道:“如今就看两位了,小女子一生幸福就系在两位身上了!”
朱平与老先生会意,两人快速跑到钟离身边,一人抓一只胳膊直往里屋拖,钟离不知何事,叫到:“朱平,先生,老油条,你们做什么?别开玩笑,放开我。”
我与尹妈跟在后头笑着,尹妈冲我竖个大拇指,说我眼光不错,我说还要她这么媒人帮忙才行,她说包在她身上,我谢过与她一并往里头走。
前头钟离莫名其妙被抓了去放堂前跪着,我也一并跪上去后他才明白是何意,他还想逃,朱平却将他肩膀按住,对着尹妈道:“快!”
尹妈正捂了肚子在一旁笑,见朱平叫她忙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转身对着大门口喊道:“一拜天地!”
我转了身对着门口,钟离却不肯转身,朱平便将他脖子掰了过来对着天地压了压,我在一旁忍了笑,也跟着磕了个头。
尹妈叫二拜高堂时候我发现堂上没坐人,忙跟老先生使了个眼色,老先生极不情愿,说他这么年轻哪能做高堂,尹妈听了斜睨了他一眼,道:“还年轻呢,孙子都比人家新人老了吧!”
我抿了嘴笑,老先生被尹妈抢白了番,不好说什么,只得坐了,而尹妈不等我出声就自己往那上面坐去,我笑,冲着二人磕了个头,朱平也同样压着钟离脖子跟上。
后夫妻对拜时候钟离望着我对朱平说可以放手了,他愿意拜堂,我冲朱平点点头,朱平却还是不放心,去到门口伸手做挡人姿势,待得钟离与我老老实实拜了堂之后他才放心。
尹妈笑说礼成时候,我和钟离都红了眼,钟离作揖说谢过众人,我也跟着行礼,老先生这是去他房里取了件东西出来,是个折子,打开一看,我又忍不住笑,他竟然给我们做了个结婚证,拿着红泥至钟离面前,老先生挑挑两弯粗眉,道:“按个手印吧!”
钟离不知道这是什么,拿过细细一瞧,皱着眉问:“成亲证?什么玩意?朝廷新出政律?我怎么不知道?”
我笑,将自己右手拇指沾了泥,又往那成亲证上一按,道:“这都不知道?你这些年都与世隔绝了?新皇登基,颁布了好些新律法,其中就有这么一条,快按。”
钟离皱着眉将信将疑,见我按了便也伸手沾了泥按上他手印,朱平瞅见了那东西也甚是不解,见钟离按了便过来瞅,道:“这什么玩意儿,怎么我成亲时候没人要我按?”
我与老先生均是一皱眉,最后我很正经对他说:“是吗?那你还真得赶紧回去补按一个,要不日后朝廷查起来,你老婆可就不是你了!”
朱平被我话吓到,当场便说不得了,他得赶紧回去找人托关系把这事办了,我与老先生均点头说是得赶紧办了,朱平便不在我这里多留,作揖祝我们新婚愉快后便急急往家里赶。后尹妈也来问这成亲证事,我搪塞两句便说请他帮我一块坐顿饭,大家开开心心吃一顿,她便也没再多问,帮着我料理起来。
后至晚上洞房时,钟离却是不进我房间,老先生几次将他推到门口他都不肯进来,我知道他是顾忌到这次去京里,凶多吉少,万一有个什么事,他不想拖累我一辈子,我理解他,便开了门,去给他另外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时他拉住我手,“我不是不爱你,不是不想娶你,我是……”
我笑,我说我懂,踮脚吻上他嘴,他闭了眼伸手将我抱住,还是第一次吻我时那般激动狂野,我有点欲罢不能了,他好像也是,手已经开始在我背上游移,可是很快他便睁开了眼睛,轻推了我一把,红着脸不敢看我,“等…等我回来你再做我妻子。”
我垂头憋着笑,“我不已经是你妻子了么?”
他一窘,“我是说……”
我抬眼笑望着他,“你是说什么?”
他面上更红,他这人,嘴上油腔滑调,骨子里正经着,不敢做什么太过事,看得我真忍不住笑意,可他忽然又似乎开窍了般,将头微仰,道:“你这女人?你这是挑逗我是不是?你这都是跟谁学来,是不是背着我也挑逗别男人?”
我神色一敛,将手放在他门叶上,道:“打住,好好睡觉,本夫人明日来叫你!”说罢便将两扇门拉拢,却见他在里头双手抱胸,笑得肩膀直颤。
“你笑什么?”我又将门打开一点。
他还是那样,抱着胸越笑越厉害,我便干脆将门全打开走了进去也抱胸站到他面前,“有什么好笑?我说错了吗?”
他笑摇着头,“没有,你没有说错。”
我横他一眼,“没说错你笑我做什么?讨厌!”说罢便转了身不理他,回去睡觉,他却在后头拉住我手,轻轻一用力便将我带入了他怀里。
“你变了。”他从上头俯视着我,这小子太高了。
“我没变,是你变了。”
他笑:“不做丫头了果然精神了很多。”
我说:“我本来就很精神,是被你们这群剥削阶级压迫得失去了本性。”
他挑眉点头,“我更喜欢这样子你!”他脸越靠越近。
“做什么?是你说哦,等你回来我们再……”
糟糕,这回轮到他挑逗我了,他邪邪笑问:“再什么?”
果然这是个难以出口词,我也跟着窘迫了,“你别挑逗我,我要回房睡觉去了。”
“你是我妻子。”他在我头上收敛了神色,听到妻子这个词,我眼睛又开始酸酸。
“是,我是你妻子。”我望着他,我还想说,我等了你三年,可又想这是我活该。
“所以……你是我妻子!”他好像在极力抑制什么。
我点头,“是,我是你妻子,你干嘛老是说?”
他憋红了脸,“你是我妻子……所以……”
所以我彻底明白了,他是美色当前受不了了,可我还没回他话他便已经把我抱了起来往床上去,我想笑又怕破坏了这个气氛,硬是忍着,心里道:想就想吗,我又不是不肯给,是你自己说要等去了京城回来后再那什么什么,又自以为是想自己果然是美艳可人,要不他如此正经怎么也忍不住了。我在心里偷笑着,他便已经开始了,忙凝了神配合,专家说,百分百投入,生出来孩子才聪明漂亮。
第二日他便要动身去京城,我先起床将头发挽了起来,如今我是他妻子了。
他穿着薄薄内衣,露着性感结实胸膛从后头走来,我在镜中瞅见了,又想起昨晚之事面上一红,他在后头抿了嘴笑,我轻横了他一眼,“笑什么?”
他没回我,只将我放在镜子前一只钗给我戴上,然后和我一块往镜子里头瞧:“我夫人果真是世上最漂亮。”
我得意,他又道:“这样才配得上我这世上最英俊男人。”
我抿了嘴笑他,又起身去衣柜里给他拿来一件新袍子,他走这三年,我想象着他身形给他做了好些衣袍,现在套在他身上倒是极合适,他问我是不是我做,我骗他说是买,说我才懒得给他做衣袍,他笑,他说他知道一定是我做,我便也没否认。
“我一定会回来,安然无恙回来。”我给他扣扣子时候,他摸着我手认真说。
我抿嘴,“我知道,我在这里等你。”
他笑拥了拥我,而后我给他收拾好衣物,放足银票与碎银子,又去做了早饭,三人一并吃了便送他启程,我嘱咐他一定保重身体,到了那边机灵点,要毫发不损回来,他笑点着头。
他去了京里不久便给我来了信,说他很好,已经托人去宫里联系钟晴了,我收到信心里便安了些。
这个春节是我和老先生一起过,老先生本应该回乡下,可见我一个人在这里便留了下来,我说不必陪我,他说反正那个家没有谁要他照顾,还不如在这里照顾我,我笑说我可以照顾自己,他却硬是不肯走,我便也不多说了。
朱玉跟我说我和钟离会到老,可是没跟我说我们过程是怎样,所以我不知道他这次去会遇到什么危险,会不会有牢狱之灾,回来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缺胳膊断腿,我很担心,尽管他每封信都在向我报着平安,可我心里始终牵挂他。
今年二月份,北方连着下了十几天暴雨,听说开封长恒等处黄河决堤了,淹死了好多百姓,有传言说暴雨会继续下,济南府这边处在黄河下游也会有危险,老百姓听信了传言,举家迁走不少,我却在这里住得安稳,我是不会走,我再走了就会再错过一次。
到三月份,他还没有回来,我继续等着,店铺已经被我关了,因为生意淡了很多,我又打算等他一回来我们便回苏州去,三年多没见姥姥和白聚了,我想他们。
以为黄河决堤这等大事朝廷不会放着不管,可是我和老先生都料错了,决堤口子听说一直都没有堵好,死难百姓越来越多,钟离写信回来,我回信时候问他这是为什么,朝廷为什么没动静,他说如今朝廷党派之争严重,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忙着打压丞相旧部,提拔新人,丞相党派垂死挣扎,朝中一片乌烟瘴气,没有谁还记挂着老百姓,我便也无话可说了,这个江山不是我,我着急没用,只嘱咐他早日把事情办好,早日回来,我们一起回苏州,后来他又来信说钟晴已经在极力劝说皇上了,估计留下众人性命可能还是有,我想也是,毕竟两个钟大人没直接做什么大恶事,皇帝杀了一个丞相已经够了,他还说柳氏在狱中受不住折磨,前不久去了,我倒没什么震惊,只安慰他不要太难过。
后来五月份,他终于是回来了,胳膊腿什么都还在,只是瘦了些,我问他那边怎么样,他说皇上看中钟云,愿意提他到殿前行走,钟云却是不愿意,硬是跟着家人去了边疆,我听了替他可惜,又想我若是他也不会自己在朝中享福,放着家人去充军,又想起钟晴,她将如何面对皇上,问钟离,钟离说钟云走第二天钟晴便出家了,皇上不舍她,在宫里给她单独开辟了间佛堂,从此青灯古佛,我听了一阵唏嘘,想她竟然到如今也没放下钟云。又问她朱玉与钟霄是不是也是去了边疆,他点头,又说我给放那些银票剩下他都打点了随行官兵了,我笑说应该这样,又与他一并回了家。
回苏州之前他带我去了趟大明湖畔宅子,我一直以为这宅子已经被官府没收了,原来钟老爷之前都已做好了准备,暗中将宅子放到了他名下,如今要回苏州了他说要把这宅子转让出去。
二十七八万两银子盖新宅子,他卖了人家三十五万两,我笑问他为什么这么贪钱,他笑说他要养家糊口,我说不信,他便说他要将这银子捐献出去,他说这些银子都是父亲从百姓身上赚来,如今他要还给百姓,就当做是替父亲替钟霄一众人等赎罪,我说我支持。
后来老先生回了乡下,说如今我们两个到了一起他也放心了,我们送他上了车,又塞给了他一些银票,这几年其实我是赚了些钱,姥姥也给了不少,老先生家在乡下,不怎么富庶,便也没拒绝,笑着收下。
我们离开济南府之前去朱家见了朱平与钟瑶,朱平对钟瑶很好,我们便也可以放心走,后来又去隔壁拜访了尹妈,我之前没卖绣品都给了她,感谢她这些年来对我照顾,尹妈家里不殷实,尹秀才寒窗苦读,却是中了秀才中不了举,如今还在继续奋斗中,家里还是靠着尹妈那些房租维持生计。尹妈孙子已经能说能跳了,甚是可爱,钟离很喜欢他,第一次见到人家便把人家高高举起放头顶上转着圈,我想我是不是也该给他生个孩子。
回苏州路上众人都在传说,说西蜀大才子西地瓢一下子给灾民捐献了三十多万两,我和钟离在一家客栈吃饭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他,“那个什么西地瓢是谁?”
他边吃边笑,“不知道。”
我拉过他碗,笑说:“不告诉我就不许吃饭。”
他也笑,拿右手不住抚着自己下巴,道:“我怎么娶了个这么傻女人,谁是自己丈夫都不知道。”
我扬了头抿着嘴望着客栈屋顶笑,想难怪朱玉会说知道我历史是因为我丈夫,原来我是真嫁了个才子了。
后来一路上我都缠着他说他这几年经历,他说他先去老先生乡下待了些日子,好好冷静了番,又去各名山胜水游玩了大半年,后来到了四川那边便定了下来,他说那边民风特别淳朴,他很是喜欢,又遇到了几个画师,跟着他们学了些时日,把他们风格融入到自己画里,慢慢形成了自己特色。我又问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他说他以为那日没有赴约,我早就离开他了,我红着眼说他傻。
我们马车还只行了五日,便听得消息,说河南河北一带乱民闹事,后来听说不止是闹事,而是揭竿而起。我坐在马车里靠在钟离肩膀上,隐隐约约觉得会有事情发生,钟离说我多心了,如何也不会影响到我们身上。我知道那些事情离我很远,可我就是有那种感觉,仿佛我好不容易等到幸福又要失去了般。
而女人感觉通常都是很准。
果然,马车在进入江苏之前车夫被人劫持了,我与钟离以为是碰上强盗,出去一看,才知道不是,是一群乱民。
钟离下了车问他们想做什么,若是想打架,他奉陪到底,那为首骑在马上,甚是恭敬,问钟离是不是向灾民捐了三十多万两银子一瓢,钟离说是,我暗叫不好,这群人莫不是想找个精神领袖,要钟离帮着他们造反。下了车,我笑道:“众位大哥不知找外子何事,小女子身怀六甲,还要外子送去家里养胎呢。”我瞅这群人都是三四十岁农民,家里应都有子有女,便如是说。
钟离听我如此说将头探了过来低声问是真是假,我说我也不知道,先这么说,那人便道:“原是夫人,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想请一瓢兄弟去我们河南坐坐,一瓢兄是我们河南恩人,我们不会亏待他,夫人车架我们会派专人护送。”那人说罢冲身后众人使了使眼色,便有二十几个大汉围了过来。
钟离见势不妙,把手一摆,笑道:“既然众兄弟如此热情,在下若是拒绝岂不是不近人情,我先与夫人告个别,马上就与各位走。”
我听罢偏了脸盯着他,他忙伸手过来将我抱住,在我耳边低声道,“他们人太多,我一个人打不过,硬碰只怕你我都会受伤,我先跟了他们去,他们需要我,不会对我怎样,但是你绝对不能让他们送你回去,否则你会被他们软禁。”
我问那怎么办,他说:“他们只一匹马,你若是骑了那匹马儿走他们便不好跟着你。”
我说我不会骑马,他说不会也要骑,趴在上面也要甩掉他们,我便咬了咬呀,说好,又嘱咐他这次一定要早点回来,最重要是要想办法保护好自己。
他都一一答应,又松开我对着那为首作揖道:“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林贵。”
钟离便称他林哥,说他可以跟他们去,但是他不想和众人走路,他要坐车,那林贵便说他可以坐我们先前马车去,钟离便说他坐了出我便没车坐,要那林贵将马给我,林贵再与他一同坐马车赶路,那林贵被钟离绕了个圈一时没想这么多,开口便说好,钟离便走至他马前请他下来,又将我扶了上去。
那林贵这才想起如此便不好派人盯着我了,面上一急,却似乎又不好说什么,钟离又对他作揖说谢,他便更无话可说。
我在马背上双腿夹紧了马肚,紧紧拉着缰绳,钟离在下面冲我抿嘴点头,我忍不住又想哭,他跟我说没事,叫我抓稳了,又抬腿在马屁股上踹了一脚,马儿便驮着我飞快往前走,我想回头看看他,可是我却在马背上坐不稳,只一会儿便趴了上去。
我哭着任凭马儿驮着我在官道上跑,心里只想着钟离,我知道凭他聪慧机敏应该不会有事,可他是我丈夫,我做不到不担心他。
几经周折回到苏州后,姥姥被我样子吓了一大跳,忙叫人给我烧水梳洗,我洗好澡,绾好头发才慢慢回过神,才细细打量姥姥,白聚,还有这个家。
姥姥果然成了老老,面上皱巴巴只剩下皮,白聚高了好多,比钟离不矮多少了,还有这个家,应就是从前姥姥与母亲住过,很大很明亮。
我将这些年事一一说给姥姥听,姥姥边哭边点头,直说委屈我了,我却是不觉得,我很快乐,因为我等到他了,所以我现在还要继续等下去。
回到苏州后我去了苏妈妈坟前祭拜,苏妈妈墓地筑得很好,很有档次,想来姥姥是真原谅她了。不久,储素堂重新开业,姥姥说我们三人是忙不过来,便收了批女弟子,我理所当然成了大师姐,后来白聚在苏州街头又领了个丫头回来,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我一看,竟然是华云,便也高兴,留她在了府里,本就是喜欢华云,又瞅着白聚对她那态度,便对她更是不同于其他师妹。
再后来我就发现自己真怀孕了,高兴之余却又更加牵挂钟离,如今他不仅是我丈夫,更是我腹里孩子父亲。市井里有很多关于乱民消息,我四处打探,却始终没有钟离一点信息,我想他应是成功与乱民撇清了关系,可他又没回来,他究竟去了哪里?
后来孩子出世了,我第一次做了母亲,而且是一次性做了两个孩子母亲,姥姥抱着孩子到我床头时我笑,姥姥却哭了,说这个时候钟离却不在我身边,我说他一定是身不由己,他会回来,姥姥只点头。
钟离不在,我给孩子起了名字,哥哥叫钟祥,妹妹叫钟念,谐音想念,我想等钟离回来时候便解释给他听,我为什么要这么起,可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两个孩子从皱巴巴一点点到能在院子里围着我转悠了,钟离却还没有回来,姥姥有时候会很委婉跟我说是不是在外头出了什么事了,叫我趁早为自己打算,两个孩子她可以请人照顾,我笑说要她放心,钟离不会有事,就算有事,我也不会抛开他,不会抛开两个孩子。
这日一家人做在桌案上吃饭,祥儿喜欢吃泥鳅,姥姥今早特意去街市上买了新鲜,姥姥一辈子节俭,我也不是什么大奢大侈人,虽说如今储素堂是越来越有当年气派了,我们出出进进也是极讲究,可离了储素堂回到家里便是另一番气象,一切都和平常人家一样,清茶淡饭。
我正在边吃边和白聚说着储素堂里事情,右边钟祥忽然夹了个小泥鳅放筷子上,问:“母亲,这个小泥鳅母亲在哪里?”
我笑着假装在碟子里瞧了下,说:“恩,应该在那里吧,你看,那里有条大。”
姥姥和白聚华云均抿了嘴笑。
钟祥哦了声去找我说那个大,我笑抿了嘴扒饭,左边念儿又问我:“既然小泥鳅母亲在那里,那小泥鳅父亲是不是也在那里?”
饭桌上大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愣,我摸着碗筷手僵住了片刻,放下碗筷,将念儿抱到了膝上,小小念儿,今年才三岁,却时常问我父亲是什么形状东西,为什么外头小孩常说起父亲。
后来两个孩子到了四岁,我想送他们念书了,可学堂一直不收女学生,我为了这事烦闷了许久,不知如何是好,请先生回家教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觉得小孩子童年需要玩伴,放在家里,对他们智力人际都没好处,几番权衡下,先把祥儿送去了学堂,念儿话我和姥姥商量了,打算以储素堂名义开个女学堂,学业自然不以四书五经为主,而是以刺绣功课为主,若是以四书五经为主绝对是没人会送孩子来,可是学校教习刺绣便又不同了,苏州城内多大户,大户人家又是极重视女工,以储素堂名义开学堂对她们吸引自然大,后来我与姥姥又商定,说日后储素堂所有女弟子都从女学堂里挑选,如此不少贫困人家也愿意送女儿来学堂,以求日后进储素堂来做事。
女学堂一办,社会效益极大,一来给储素堂打了广告,二来给那些穷苦人家一个上升平台,这乱世年头,进储素堂做个绣工是极不错。
而我最初目不过是想给我女儿一个她该有童年而已。
忙忙碌碌时候人便不会那么牵肠挂肚,一但闲下来,思念便一股脑儿涌上来将你淹没。
储素堂生意越来越好,上个月接了一单大生意,这个月中旬要急着交货,我在储素堂里头忙忙碌碌十几天,后来实在是撑不住了,叫白聚先负主责,自己先回去休息一个下午。
走近大门还没进去我便听得里头有熟悉声音,是他回来了。
一瞬间我竟然不敢推门进去,只敢从微敞两扇门隙间看着他在里头抱着已经放学回家祥儿。
他问祥儿几岁了,母亲和姥姥身体怎么样,母亲每天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哭脸。祥儿倒真是他儿子,和他投缘得很,时不时扯着他下巴上胡须,又一一告诉他我们很好,我从来不哭。
祥儿说我从来不哭时我却在门口捂着嘴哭了,望着里头钟离,他眼睛也红红,将祥儿脑袋靠在了他肩膀上,时不时亲一下他后脑勺。
“母亲怎么在这里?”我正捂嘴哭着,身后华云从女学堂接了念儿回来,我忙擦了擦眼睛,蹲身摸了摸念儿头,又将她抱起。
“母亲怎么哭了?谁欺负母亲我和哥哥去打他。”我对孩子们教育融合了两个时代特点,以至于他们偶尔有那么点刁蛮跋扈。
我笑说没谁欺负母亲,说带她去见一个人。
里头钟离早已听到我们在外头话,我推开门抱着念儿进去,他也慢慢向我们靠近。
什么话也不说,我们各抱一个孩子面对着面。华云却在一旁哭了。
如此幸福如此迟。
我眼里还是湿湿,笑说:“这是念儿,四岁半,他们是龙凤胎。”
钟离笑,伸手过来捏了捏念儿肥嘟嘟脸,念儿其实是反感,问我:“母亲,这个叔叔是谁?为什么要抱着哥哥?”
祥儿也在那边问我,钟离静静望着我,我苦笑,将念儿放了下来,祥儿见念儿到了地上也从钟离身上挣脱下来,两个孩子都跑到我这边,各自拉了我一只手,仰着头看着他们面前男人。
我望望钟离,又望望两个孩子,我说:“不是常问母亲父亲是什么样子吗?他就是你们父亲。”
钟离听了面上微微笑。
祥儿听了我话一下又跑到了钟离那边去拉着钟离手,说:“原来父亲是这个样。”
钟离又红了眼,蹲了身将祥儿紧紧抱住,两滴眼泪掉在我给祥儿新做外袍上。
念儿见钟离抱了祥儿便也跑了过去,拿两只胖胖手给钟离擦掉眼泪,问:“叔叔是父亲,那我们是不是以后都住一起,同窗们父亲都是和他们住一起。”
钟离红着眼笑,伸手将念儿也抱了过去,说:“父亲日后天天都和你们在一起了,再也不走了。”
我站在对面抿了嘴笑,拿了帕子擦着眼睛。
钟离将两个孩子都抱在怀里,一手一个,起身向我走近两步,“白凝…夫人…娘子…谢谢你!”
我偏了脸吸着鼻子,又转过来往他胸膛处打了一拳,哽咽着骂道:“你都死哪里去了你?”
他只是笑,没回我话,又说:“我背上还是空,你要不要也爬上来。”
我笑他没正经,老夫老妻了。
当天晚上他揽着我肩坐在院子里,他跟我说,林贵他们确实是要他去做精神领袖,不过他没答应,他找了个机会跑了,只是在跑时候被前来镇压乱民大将军抓了,不得已把皇后钟晴拉了出来说事,大将军知道了他身份便将他带回了京里,在京里他见到了皇上,也去探望了钟晴,她很好。皇上说他熟悉乱民内情,命他助大将军剿灭乱党,可他不肯,他说乱党之所以乱是因为这世上已无他们容身之处,又跟皇上分析了乱党来源多为河南洪灾之地,劝皇上先修筑河堤,安抚广大难民,要不然乱民是镇压不了,一批倒下还会有另一批补上,皇上听了他话一边继续镇压,一边又命他去河南修筑河堤,可他打算回来时候黄河其他地段也开始决堤,他便干脆领着众人一路修筑过去。他说他们所有人这么些年都没有回去过,艰难不止他。
我靠在他肩头上,我说我就知道他一定是被什么事拖住了,他一定会回来,他揉揉我头,探了脸过来与我亲吻。
我想,从此应是再也不会分开了吧,再也不许他走了。
后来我带他去了苏妈妈墓地,墓碑上苏妈妈姓回了沈,姥姥终是仁慈。我与钟离一人牵一个孩子,四人并排站在苏妈妈坟墓前,苏妈妈坟上长了株小小梧桐,风一吹,那梧桐时不时冲我们弯着腰,我笑,我想这一定是苏妈妈在向我们一家四口点头致意。
一家四口,我望望钟离,钟离也正望着我,抿了嘴,我们都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