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热血江湖 122 要命的一幕
暮色浅照的前院大门内,山庄里所有人包括秋恨水等人都已经涌了出来,还没等慕九她们走到上前,已经听见段小邪异常焦急的呼唤声:“阿潇!你睁开眼睛!阿潇!……”一滩流动速度十分强大的殷红正从当中往四周涌去,瞬间就已经染红了大片土地!
慕九才跨出廊下,只觉双腿一软,身旁的萧云舒立即搀住她:“怎么回事?是认识的人受伤了吗?”慕九只是目光怔怔地望向那边,等站稳之后,立即大步冲了上去。
“阿潇!”
半靠在段小邪怀里的阿潇胸膛前仿佛拧开了的水闸,一汪鲜血从他胸口当中如泉水般纷涌出来,身上的白袍已经被血水浸透,而脸上——那俊秀的脸上已经满是血污,但是当听到慕九凄厉无比的呼叫时,他立即睁开了微闭着的眼睛,极力收拢了几分焦距,对着已然滚落出泪珠的她漾开一抹笑来。
“慕九……”他张口呼唤,但是显然呼唤的这把力气已让他有支撑不住的可能,费力咳嗽了两声,喷出的血水浇湿了她的手掌,他强撑着一口气拿着自己尚未染红的袖子,替她擦了擦。慕九反握住他的手掌痛哭,他凝望着面前伤心的女子,眼睛里面再没有了别人。旁边李不正一脸凝重握着他的手腕发功施送内力,他也像看不见似的,苍白的脸上满是温柔和安心:“慕九……我……回来了……”慕九已然泣不成声,死命地流着眼泪,用尽力气地呼叫:“这几天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会这样?!”
他又咳嗽了一下,一口血又从他唇边涌了出来。韩冰冰哭着拿手帕低头给他擦拭,这会儿连秋恨水也让蹲在地上的绿衣让开,而后凑上去弯腰看他的脸色说:“看来是被震伤了五脏,情况十分危险!”慕九吓得跌坐在地上,回头摇着身旁的李不:“怎么办?你不是有很多灵药吗?你快救救他啊!”
李不无奈,看着她无言以对,只是紧皱着双眉摇头不语。
这时候一直站在外围没有出声的萧云舒忽然间上前了几步,望着地上的阿潇惊得长大了嘴巴!她身旁的芙蓉紫薇也是吓得面无人色,不约而同地望着她说:“夫人!这——”萧云舒怔立无语,片刻后眼角慢慢地涌出些湿意来,颤抖着蹲了下去,轻声地说:“你,你这是怎么了?……”那声音落到最后已经有些变调,也不知是因为这场景太过慑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阿潇的目光已然有些涣散,李不当机立断,偏头与段小邪说:“你即刻去烧几大锅开水!在他房间里的所有窗户紧闭,不得留任何一处走风的穴口!”段小邪听闻立即起身,但是马上又顿地道:“你要用‘血迷功’救他?”
李不点头:“如今再没有别的办法可行了!”
段小邪叹了一声,大步进了后院。
慕九听到他们对话,虽不知这血迷功是个什么功,但知道李不这么做肯定是阿潇已有被救的希望,于是心下大定,拉紧着阿潇的手说:“你别担心,李不会救你,你不会有事的!再坚持一下,我们这就进去!……”阿潇却拉着她的手摇头说:“不,没用的……我中的是……漠北神君的……摧心绝情掌……”
一句未完,张口又是一大汪血。
在场所有练家子都赫然失色,连秋恨水也变色喃喃起来:“摧心绝情掌……想不到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会用这功夫!”她说的声音很低,旁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阿潇身上,并没有在意。慕九看大家的样子也知这是十分之要命的功夫,于是赶紧拉着李不说:“你快想想办法呀!快救救他!”
阿潇半躺在地上,这会儿段小邪不在,不知何时芙蓉紫薇已经代替了他的位置,满脸凝重但是又显得十分惊惶地一左一右将他扶住,双掌齐出在他背后施力。可惜的是没有半点成效,在她们的掌力到达经脉之时阿潇又开始张口吐血,二女大惊,不敢再动,只是齐齐望着同样泪光闪动但是仍自克制的萧云舒,目光是那般无助和焦灼:“夫人!……”
萧云舒咬牙吐了口气,闭目了片刻,面上还是带着抹笑,但是那微笑看起来却让人觉得无比心酸。她睁眼望着阿潇,颤抖着声音说:“你,你睁开眼睛看看,还认得我吗?”
但是这会儿阿潇好像灵魂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似的,除了慕九,他看不到别人,也根本听不到别人说的话,只是像只无辜而垂死的小鹿一样,睁着仍然清澈的双眼,口角喷血,带着那么一丝欣慰望着她:“所幸,你要我做的事……我做到了……”说着,他鼓起一口气抬起手来,缓缓地探向怀里。慕九哭着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说:“你别动!”可是他仍然撑着那口气,将手伸入了怀里,慢慢地掏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物体来,放进了她手里。
慕九定睛一看,竟是块通体晶莹的白玉,对角的两处凿着一个穿线的小洞,一端垂着一串看上去本应是其他颜色的穗子,但是这会儿被血水一污,早已经变得湿腻粘稠。
“玄凤令!”
旁边的韩冰冰一眼瞧去,当即大呼。这枚小令牌竟然就是东海魔岛用以传位的玄凤令,众人一听,也微微动容。慕九听闻后心头一震,瞪大眼睛望回了阿潇,“你——就是为了拿这个,所以被人伤了?”
阿潇点头,唇畔染血的弧度更深,“你要我做的事,我总是,会想法子做到的……”
“你真傻啊你!”慕九扯嗓子大喊,心底的一股气流冲得她几近咆哮,眼眶里大滴的泪珠随着她的动作一颗颗滚落在他身上,地上,以及他沾满血的手上。“我要你去找东西,我没要你送命!”
她仍是那样大声地哭喊,可是阿潇在说完那句话后,已经像是再也没力气听她的骂喊了,长而卷曲的、并沾着血珠的睫毛一垂,便就此盖住了那双美如鹿眸的双眼。
“阿潇!……”
慕九一声凄厉大叫,接着眼前一黑,身子也咚地倒了下去。
李不将她接住,来不及再管别的,唤了韩冰冰过来:“你快送她回屋,我来救阿潇!”韩冰冰听话地抱了慕九走开,李不便不顾芙蓉紫薇下意识的伸手阻挡,弯腰把阿潇抱起,径直往他屋里走去。
“李不!”
萧云舒在背后陡然间一声呼喊,将李不唤得回过了头来。她那声音不再像平时的温柔软绵,而是透着一股透心的寒凉,那寒凉却不是对人,而是自她心底升起,将她自己一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孑然站在那里,月色底下看上去如同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似的那样孤单,望着李不,那目光似是包含着乞求、隐忍、克制、伤心等等各种情绪,这种揉合在一起的复杂情绪不止将李不震得无法言语,更是将旁边所有人都震得心生不忍。
“请你,一定要救他!”
就是这样几个字,包括着一种无法明言的感情,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温柔而厚重的刀子,逼得他不得不去用尽全部的力量解救这个是他的兄弟,但也曾算是他半个情敌的少年。
“……唔。”
怔了片刻,他沉重而缓慢地点点头,大步走上了廊阶。
身后的萧云舒抱着自己的双臂,仿佛再度感到了一种刺骨的寒凉。垂着泪的芙蓉紫薇到了左右,相扶着垂下了头来,低声呜咽:“夫人……不会有事的!”
……段小邪办起正事来极有效率,没半盏茶的功夫他已经在阿潇房里摆好了一个大浴桶,然后又拎了好几大桶的热水进来。
李不将阿潇平放在床上,从褡裢里掏了两颗丹药塞入他嘴里,以内力将之逼了进去,而后吩咐段小邪:“你给我把关,让冰冰把住门口,别让任何一个人闯进一丈以内。”芙蓉紫薇正好在侧,听闻立即说:“我们也给你守门,这房子不是前后都有门窗么,我们两个守后窗,让韩姑娘守前门!”李不点头,让段小邪去了部署。
萧云舒站在庭院内,廊灯映得她的脸比月色更惨白。
没有人会忍心见到这样的一个女子失神,一向傲慢的秋恨水也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吉人自有天相,摧心绝情掌为漠北神君成名掌法里最厉害的一式,中过此掌的人绝无生还可能。他既然还能撑到这里,足见使用此掌的人内力还不是十分深厚,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那么也不是没有法子可治的。只要用极强的内力将他体内受伤的脏器裹住,再辅以至纯的内力每日助其全身血脉周行三遍,不出三月应可痊愈,只是疗伤的人却可遇不可求。”
萧云舒忧伤点头:“不错,‘血迷功’跟此法异曲同工,但是难度要大很多。若是成功,可以在半月时间彻底将他治好,若是不成功,则是两败俱伤……”说完她不由叹气,又侧目道:“秋姑娘远在东瀛,竟然也熟知百年前中土的武术流派?”
秋恨水扬唇,“我师父是中土人。对于漠北一带的武派尤其了解。”
萧云舒不再言语,目光仍紧望着已然紧闭着的房门。片刻,又回过头来:“漠北?”
123 生死
当这边所有人正在着急着阿潇的伤势时,萧九昏睡了片刻,也慢慢醒了过来。一见秋恨水的师妹正在攀在门口往外瞅,顿时想起刚才的事,一骨碌下了地,拉着她就问:“阿潇呢?”红袖见她苏醒,忙指着对面屋里说:“李不和段小邪正在里面施功救他呢,已经有一阵子了。”、
慕九张眼望了望, 果然见对面门窗紧闭。萧云舒正等在那里不发一语。于是叹了口气,稳了稳心神走了过去。
萧云舒见她来到,微张了张嘴,但是也没说什么。
“怎么样了?”她探着脑袋往那边看,并往前走了几步,萧云舒忙拉住她:“别过去!治伤的内力十分强劲,你没有武功,受不了的。”她便又退回来,回到她旁边。萧云舒叹了口气,又说:“你怎么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吧。”慕九摇头,看了她一眼,回过头来,又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她问。
慕九摸着鼻子:“老觉你今晚有点不一样……”
萧云舒目光闪了闪,把头垂了下去。
紧闭的屋里蒸汽氤氲,虽然是寒冬,但是不断加入的热水使气温比炎夏还要高出许多来,李不盘腿坐于床上,双掌扣在紧闭着双的阿潇背后,紧皱着双巴,额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白色起碎花的床单已经被鲜血染红,段小邪立在旁边,虽然没有武功,但也是大汗淋漓了。他拿了个硕大的木盆拉住流出来的血,不多会儿就已经接完满盆。
接血的空隙他抬头望了望紧要关头的人,连呼吸也不敢大声。“血迷功”说穿了就是一种将伤者全身血液抽尽,趁全身处于无血状态时以自身机能制造新肌产生的一种医伤的功夫,听起来玄乎,施行起来更是玄乎。这种疗法对于施功者要求极高,首先是要有极纯极深的内力,其次是要有相当高的定力,因为在全身换血的同时,伤者很有可能会现临死亡,而这时候施救者必须掌握好火候,在最后一滴血流尽时,出手将所有出血的伤口封闭。这时候假若心中有杂念而出了一点岔子,在施展内力的当口让空气从伤者的伤口倒流进去,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而在将血抽尽之后,施功者须将自身的血液注入进去……而这,又牵扯到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双方的血液能不能融合。
眼见着阿潇脸色越来越白,段小邪按照行功之前李不的吩咐的步骤,赶紧将满盆的鲜血端开。而这时李不也缓缓收住了掌力,将左臂伸出,段小邪擦了擦额上的汗,定了会神之后才拿了把小匕首在他手腕血管处挑开了一道口子。然后拿了个碗接住流下来的血,倒入先前那木盆之中。
两股血在木盆里漾起了一股厚重的波浪,段小邪屏住呼吸望着盆里。因为李不的血是后来才倒,颜色比较先前的要略浅一些,慢慢地只见两股颜色先是游成了一股大漩,而后渐成了一股小漩,到最后渐渐已成一笨,再也分不清彼此。
“成了!”他激动地大叫,手里的血碗都差点掉在地上。正在调息准备下一轮的李不闻声偏头,只见木盆里已完全融合的血液也是有些惊讶。
“”我跟阿潇非亲非故,两者的血居然会如此相合!
段小邪抬头:“血性完全相符一定要有亲缘关系?”
他点头:“应该是这样,当年少林紫光大师受伤时,我大哥放血救他,也做了这么一道功夫。大哥与紫光大师的血相符,但却不是相符到这种程度。而且南宫情也说,非本系血缘,就算是为同一种血性,双方之间也一定有排斥。
所以我与他的血能够相合至完全没有排斥,倒也罕见。”
段小邪说:“那现在该怎么做?”
“立即给他放血!”
说完他又坐回床上,凝神聚气。段小邪从旁边拿了个空木桶过来,放在先前接血的位置。然后拿起阿潇手腕继续挑了道口子放起血来。因为李源源不断的内力护住了真气,阿潇的体温尚算适中,血柱从手腕洞口往外不断的急涌,如此进行了不知有多久,阿潇的脸色已经越来变越白,脸庞也越变越瘦,握在段小邪掌中的手腕也变得如同枯枝般细少。
李不闭着双目输送几力,双耳却凝神听着血液往外流分理处的微小声音,当最后那滴血滴出了创口时,他陡然睁开双眼,将手腕上先前封住了的伤口拍开,以一根疏通了的芒管连接在彼此手腕之上,另一手啪啪封住阿潇身上各处大穴,然后再将他身子反转,以面对面的方式 ,将单手按在他胸口。
这一串动作说起来绕口,但也就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看到他拿起芒杆插进彼此血管那听时,几乎已感受不到阿潇的呼吸,段小邪几乎跟着窒息。而这个时候如果李不分上半分的心,阿潇必因失血而死,他自己也将因真气走岔而伤及五脏。
但是现在看来,起码是没事了,只要等李不将血输进一半入阿潇的体内,那么再催功让血液形成一股气流按摩已经受伤的五脏,再那股真气再将它护住之后,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段小邪暗暗地松了口气,手上捏着的匕首也放松了些。
可就在这时,屋顶上陡然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声,几乎是同时,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屋顶上不知何时被开了个口子,一弯半边明月正好露在当中!
“不好!”
他脑中粗光顿闪,说着就闪到了床边,然而一把闪着寒光的锋芒从屋顶洞口径直往阿潇身上䶮来!“什么人!”他大喝一声,扬掌住屋顶劈去,接着趁那如雨的锋芒还未到达床前时,拿着旁边床郑易里 一卷,将它们尽数卷在当中!
然而这锋芒发出时的力道是巨大的,虽然被封住,但仍有三两根穿透了床单往前射来。
段小邪收势不及,心道一声糟糕,眼望着一道寒光已经飞向了阿潇面门!
正在运功之紧要关心的李不陡然间睁开双眼,移出一掌挥向那道寒光,顿时那针芒被掌力生生劈成了一滴铁水,而他自己,也突地张口喷出了一大口血来!
“李不!”
段小邪失声惊呼,扔了床上弯下身去:“你怎么样?”
李不抹了抹口边鲜血,摇摇头示意继续。
段小邪暗地跺了跺脚,走到门边冲着外头说:“山庄有刺客,你们快派人去查查!”
芙蓉紫薇在外头听见,立即回道:“那——那潇公子有危险吗?”说得太急,也不知道说的是萧公子还是潇公子。那段小邪简短的回了句:“正在运动!”而后就又回到了床边。
经过了两上周转的疗伤,阿潇脸上已经有了些微的血气,而有了血液入驻,脸庞也渐渐丰盈了些许。探探鼻息,也比先前要强上许多。而李不则仍是凝神输送着掌力,但是脸上看上去已经有些发白,而双掌也微有些颤抖。
一个掌风翻飞之后,紧闭着双眼的阿潇终于微微的吐出一息叹息,李不示意段小邪上前扶住他,而后收掌,扶着床拦杆又是低头吐了口血出来。
“李不!”
段小邪要忙着将阿潇放平下去,看状不由又是了阵心酸,李不闭目定了定神,抚着胸口强自说道:“把护心丹,给他喂两颗下去。除了我们家里四个,半个月内不要让任何一个人进这屋子!”
……
天上的月亮已经慢慢往下回落,林子里已经有飞鸟走枝的声音。慕九紧张地挽着萧云舒,因为隔得远,屋里段小邪那声“李不”她没有听到,但是她却没来由得觉得心中抖了一下,像是有人扯着一块心脏肉揪了揪似的。加上芙蓉和紫薇不知怎么,忽然间对视了一眼,又往屋里回了句什么话,然后紫薇就立即跃上屋顶去了,更让他觉得心里不安。
“不会有什么意外吧?”她喃喃地说。
萧云舒也绞紧了手中丝帕,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脸上神色飘乎不定。她望了望四周山林,眉头渐渐的蹙紧了起来。
“你们站这里干什么?”
身后突然间传来杨春儿发问的声音。两人回头一看,她正背着手一脸好奇站在那里。
慕九睁大眼睛,这才想起刚才那么混乱的时候也没见她露过面。
“你去哪里了?”
“去外面走了走啊!”她扬起下巴说。
大半夜的说去外面走了走,她倒是底气十足。
萧云舒走到她面前,也不说话,脸色却是莫测的。这样莫测的她看起来有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抱起胳膊来的想法,因为平时温柔的她是让人想亲近的,但这个时候却是绝对的一种压迫人的威严。
扬春儿抚着手臂往后退了一步,盯着她说:“你看着我干什么?”
廊阶下房门吱呀一志工,芙蓉克制地唤道:“夫人,出来了!”
屋里一股热出窜出,段小邪提毒害两大桶殷红的血走了出来。李不缓步跟在后头,脚步不似往常稳健。、
“李不!”
慕九这一刻眼角都湿了,冲上去扑到他胸前,紧紧地像打算再也不放开。李不低下头,苍白的微笑在他唇角凝结成了花,两只要来揽住他她的手在到达她腰间时,突然就这么软了下去。而整个人也这么软了下去……
124 惊
“李不!”
慕九张口一声大呼,差点随着李不下坠的身子跌坐到地上。段小邪立即将他扶住,不由分说扛着他进了房里“怎么会这样?”慕九手脚发凉,讷讷地跟了进去,大伙也是大吃一惊,段小邪将他们全数拦在门外,交代韩冰冰说:“立即去看看阿潇,别让任何人进去!”然后反身将房门一踢,只留了慕九入内。
“到底出了什么事!”
关了门之外,慕九望着不醒人事的李不冲着段小邪失声叫道,声音那样凄厉,想是连她自己也无法控制。
“施功救阿潇的时候,突然有人袭击,李不为了挡开刺向阿潇的暗器,体内的真气走岔了!”
段小邪锁紧双巴,看着坐在床上口角渗血的李不简短快速的说。“山庄里肯定有内鬼,否则不可能刚好在这个时候出事。”|
慕九拿着手帕替李不揩嘴角的血,那双手都是颤抖的,听到这话立即站起身来:“会不会是杨春儿!刚刚我们抢救阿潇的时候她一直没在!”她激动地说,并把手也指向了窗外。段小邪愕了愕,还未等答话,床上李不突然咳嗽了一下,醒了过来。
“李不……”慕九弯腰扶住他极力撑起的身子,眼泪又滚了下来,“你还有没有药什么的?赶紧吃一颗呀!”她拿起他的褡裢,不由分说往里掏去。他却摇摇头:“没有了……所有的药,刚才都已经给阿潇服下……”“那怎么办:?”慕九呆了呆,立即带着哭腔喊起来,“你可不许有事!”
段小邪也焦急地问:“你到底怎么样?要不要我——”“不”,他摆摆手,捂着胸口:“阿潇那里极危险,我担心是有人冲着他而来,我还是跟冰火先顾着那边吧……我自己,可以疗伤”说着他强忍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他。“还有我重伤的事衔别泄露出去,只说没什么大碍,省得又惹出什么麻烦……”
“这个知道!”、
段小邪皱眉点头,叹着气大步出了门。
慕九站在床前望望他又望望李不,踟蹰了一下也抬步要出去,闭着眼的李不却突然间伸手将她拉住,睁开眼虚弱地说:“留下来吧……别走……”
慕九顿时又哭,反握住他手说:“我也不想走啊,可是我在这里不是会扰你分心嘛!我不想你有事,我就在门外坐着,哪里也不去,等你叫我我就进来!”眼泪混着她的呜咽声,听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可怜兮兮。李不豁然轻笑,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无边的脆弱。将她拉到身边,又将虚弱的身子顺势靠在她纤细的腰腹之上,像个生了病的孩子:“你在,我只会安心,又怎么会分心?你不在,我倒要担心会不会有人趁机对你下手……”
“李不!”
她哇地一声大哭,抱紧他死也不松开了。李不闭上眼,单手反抚她的背脊,“好了……我睡了下,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叫醒我,千万别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下去,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将话尾淹灭在了喉咙里,慕九咬着唇拼命点头,一动也不敢动,就那么站在那里抱着已然失去意识的他,眼泪从眼眶里不断的滚落出来,滴在他额潦上,又滑落在他脸颊上,和着他口角流出来的血染污了整个下巴。
两个人在渐渐升起的晨曦里一坐一站的相拥,看起来犹如雕像一般互相守护而未动。
屋里除了她极力克制之下的哽咽,便只有桌上的沙漏在默默地往下掉着细沙。
这样的姿势站着其实极端不舒服,但是这一刻慕九没有丝毫感觉,她像重症监护室里担心着随时被死神召去亲人的人一样,只感觉得到对方鼻息间微弱的呼吸以及他心脏处微小的变化,让自己整颗心跟着他的每一个心脏起博而跳动。
当半刻的刻度已经被流沙注满,她微微换了个姿势,将环抱着的他微稍推开了些,低头在他耳旁喊道:“李不,醒醒,李不!”
可是李不没有回答,像是没有听见似的也没有反应。慕九睁大了眼,立即推了推他,又大声了一些喊开:“李不!你快醒醒啊!”掌下扶着的身了还是没有动,紧闭着双眼的他看起来意识不知道去向了何方。她心下陡地一沉,摇晃着他的肩膀,喉咙里却是干哑得喊不出声音来,就那么睁着两只大眼出着粗气,女子像濒临死亡的溺水者。
“李不……”
她半天,她停下手,从打着战的齿缝里抖出两个字,将手缓缓探向了他的鼻下……挺直的鼻梁下静如子夜,分毫不见有半分气流游动!略顿,她再将手掌下移,颤抖着放在他的胸上——
“李不!”
屋里死寂了三秒之后,她陡然间从干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喊,几乎震得连屋顶四墙都要塌隐下来!
萧云舒在外面拍门:“慕九!李不怎么样了?慕九……”
慕九不予理会,紧拉着李不一只手掌为,发麻的双膝缓缓下滑,最终跪落在地板上,像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体。那原本无不透着希望和乐观的瘦小身子,眼下每一丝气息里都充满了绝望和无力,绝望到使刀子想要呐喊也没有半分力气!她手扶着床沿只是干呕,没有力气站起来也没有力气出门,——这个时候,她只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像刚才那样昏死过去!
李不仍然无力地以盘腿的姿势坐在床上,身体随着她的下落而弯倾了腰。但是那紧闭中的双睫忽然有了轻不可见的跳动,那微微开启的薄唇之间也缓缓吐出一声叹息来。
“唉……”
恍惚中,勾着头跪在地上的她只觉得头顶忽然传来了一道微弱的气息,像是微风拂过山岗时的缓慢气流。她顿了顿,立即停止了动作,抬起头来,赫然对上了一对半睁开的黑亮眸子。
“……”
她张大了嘴巴,双眼也随之睁大,一瞬间四肢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陡然间使她从地上砰然跳起来:“李不!你……你……”
像是回应她的呼唤似的,李不再将闭了闭眼,上身的重心仍然在她的双掌之中,整个人看上去比先前更为虚弱。但是他口角的血已经停止了。慕九不知是惊是喜,全身再度颤抖,咽了口口水,只懂得开口重筣:“真的醒了……真的醒了!你没有死!”
“你还没有见过老得掉了牙的你,当然还不能死……”他微微扬起的唇,望着她低千瓦地说,话语里故意装出的戏谑使他看起来又恢复了两分精神。慕九却不顾这些,只伸手捧起他的脸来,哭得一塌糊涂地说:“是!是!你还要看老得没有牙齿的我,我也要看拄着拐杖的你!”
他叹息,将双唇温柔地在她脸畔划过,“我现在要运功疗伤,你在这里陪我。——先端杯水给我?”
“好,好!……”
一门之隔的庭院里,韩冰冰与萧云舒舒秋恨等人站在阶下,焦急地踱步。
“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一个接一个地躺下,真是急死人了!?”韩冰冰跺着脚说。萧云舒垂首敛气,叹息后烦忧地望着阿潇房间的方向,这时候段小邪正在里头照顾着阿潇,那屋里并不准任何一个人进去。芙蓉紫微守在门口,磨缠了半天也没能进内半步,而秋恨水三姐妹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保持着与杨春儿一丈来远的距离,但是目光却又探究地在她身上打转。
朝阳已经渐渐升起,照在一夜未眠的山庄上空,渐渐地日上三竿,又已经接近正午。
庭院里除了韩冰冰偶尔的垂泣和忧心,其实没有一个人说话。自段小邪从李不房里出来,告诉大伙儿阿潇已经无碍,李不点了他的睡穴,让他半个月内自行造血养伤之后,几乎所有人就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李不的房间,而这时距离他入房已经四个时辰之久。
“杨姑娘,”萧云舒打量了杨春儿一阵,忽然走上前望着她说,:“可否伸出你的左手给我看看?”
杨春儿被秋恨水三人盯着,已经满不自在,这时候正托着腮帮子坐在石凳边生闷气,突然间见刀子问话,不由顿了顿,“左手?”她下意识地把两手放下,捻着裙摆往后藏。
“是的,左手。”萧云舒神色淡定,只望着她手掌方向。
杨春儿被她的目光逼视得往后退了两步,绿衣在后面微哼了一声,她立即又止步站定,“你看我手干什么?我又没藏什么东西!”逃避不能,她干脆气恼地冲着萧云舒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有帮手的,可是也别欺负我孤家寡人!”萧云舒面色一沉,再跟进了半步:“我当然不会欺负你孤家寡人,但是你既然没有什么不可看的,为什么不肯给我看看?”
“我……”
“敢问,屋里有人吗?”
正在僵持的这会儿,院门外忽然间传来一道十分温和有礼的问门声,光听声音就知来人必定十分之有教养,杨春儿身子一震,目光闪了闪,手臂伸直指着门外说:“有人来了!我去看看。”
125 待客
大门外停着辆十分华丽的大马车,两个衣冠整洁的家仆正在从车下往下搬东西,而地上已经码好了两排盖着泥封的瓦坛,另有竹筐数只。摇着折扇的佳公子站在门槛外,一边指挥着他们往下卸货,一边回头打量着门内,身上的滚着银边的华服衬着这虽然威武但简陋的院墙,看起来真是一点也不协调。
“沈三公子?”
韩冰冰出了院门,立即惊讶地呼道。沈梦溪闻声回头,脸上还是那股春风拂面的和气:“韩姑娘!别来无羔!”见到韩冰冰他马上更显高兴了些,上前来两步冲她做了个揖。
、“原来是你呀!”韩冰冰吐了口气,高兴地迎上去,“你怎么今天来了?”
沈梦溪哗地一声抖开扇子说:“慕九可是答应我过我,说我几时都行!今天莫非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我不能来?”他有意板着脸望着她,看上去要是韩冰冰表示出半点不欢迎,他就要生气似的。韩冰冰哪里是这么样的人,当即就说:“怎么会呢?你当然什么时候来我们都欢迎啊!可是,可是今天……”
“今天怎么了?”沈梦溪好奇了。
“唉,”她叹了口气,跺了下脚说:“还是先进屋再说吧,你社么远来,肯定也累了!”
沈梦溪欣然点头,跟着她进了院门,余下的仆从们依然卸货什么的自不必说,没一会儿什么南北杂货吃穿用度之物,包括地上那整十坛子的葡萄美酒,全部都列到了一张单子上,送到了韩冰冰手里。
庭院里萧云舒等人正盯着杨春儿没动,这会儿见韩冰冰领了人进来,便先缓了些神色,将杨春儿之事暂且放下,面向了这边。沈梦溪顿住脚步,略一打量了众女一眼,便好奇地说:“想不到李兄的金银山庄,竟然是人才济济!今日来得见这么多位,真出乎是意料。”
“来,我来介绍。”
韩冰冰引了他到庭中,指着萧云舒向他说明了来历,双方以礼相见。待见到秋恨水时,沈梦溪讶异起来:“这位不是——”秋恨水一听立即抱拳说:“沈公子,数月前我与青衣楼门外于公子宅所之外一争,扰了公子清静,得罪了!”敢情是双方都想起了那么回事!
沈梦溪微笑颔首,摇扇不语。“这一位——”介绍完了秋恨水,韩冰冰又自然地目光落到了杨春儿身上,但是说了三个字之后她立即就拉下脸闭上了嘴。沈梦溪见状收了扇子,略微扫了扫杨春儿,见韩冰冰神色不对,便含笑望向了他处。
“是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在?李兄他们呢?”
“他们……”
李不房里依然门窗紧闭,慕九保持着一个姿势未动坐在藤椅上,但是这会儿,她忽然双眸亮了些,拿着先前李不喝过的杯子站了起来,“你好了?”李不睁开双眼,长长吐了口气,扶着床沿下了地来。
“什么时辰了?”他望了望窗外天色。
“晌午都过了!”她把杯子放下,又提壶斟了杯水。“你感觉怎么样了?”虽然已经下了地,但是他脸色看起来还是很苍白,也不知道伤势究竟会不会有事。李不点了点头,接过了杯子一饮而尽,缓步走到屋子中央,抬手捂着胸口说:“伤及了真气,至少得调息一个月才能复原。但是暂无大碍,只要没人想要我的命,三五个人前来袭击,还是顶得住的。”慕九听了又不由黯了神色,担忧地说:“现在真是乱成一锅粥了,阿潇不知道被人打伤,趁机下毒手的人也不知是谁……”
“别急,”他望着窗外说,“有时候事情往往越乱,则越是对我们有利。频频地动手伤人,这说明对方也沉不住气了。眼下是九月初,如果我没有料错,紫珠丹顶多还有一个多月就能摘取,而他们也正是知悉了讯息,所以才不顾一切出了手。”
“你是说伤害阿潇的人也跟紫珠丹有关?”她疑惑地睁大眼“冰冰的玄风令是我让他去拿的,难道说拿走玄凤令的人根本不是他的人?”
“我想多半不是。”他蹙了眉,“还记得那时我跟踪他去开封城外山岗上时,他曾明确表示过还有一伙跟他们作对的人,当时夺走冰冰玄凤令的人穿着青衣楼的装扮,但他还是不顾一切上前狙杀他们,后来有人袭击你时,他的表现也一样,于是我想,可能这两拨人实际就是同一拨,而他们的目的就算不是为了紫珠丹,也一定是为了青衣楼,更有可能是两者原因皆而有之。”
“那阿潇岂不是很危险?”她惊呼说。
“不错,”他点头,“所以我才让小段严守在他身边,除了我们四人,谁也不可以进去一步,因为这庄子里,你根本不知道谁是敌谁是友。尤其,”他目光炯炯的望着外面,“我们家以后会越来越热闹了!”
“嗯?”
慕九不解,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这一看就禁不住惊呼起来:“沈梦溪?他怎么来了!”
李不微笑,放下勾帘的手,“老朋友来了,这可是好事,咱们得出去迎迎了。”
“你行吗?”慕九还是有些担心,早上那样子可真是吓死她了,现在这会儿可不想再出现什么意外,万一走个两步他又一晕倒了,那也还活不活?“你还是在屋里吧,沈梦溪也不是别人,大家都这么熟了,我先出去招呼招呼,回头弄点汤啊饭的让你吃了,长长精神你再出去。”
“习武之人,哪有那么脆弱?不要紧,我这身内力足可以让我看起来与常人无异。除了亲手行刺的那人,绝没人瞧得出来半分异常。”他摇摇头,“再说现在这时候我若再不露面,只怕有人就要更加嚣张了!”他意有所指地望着杨春儿,目光里的寒意顿显。
隔着窗纱可以望见院里的一切,这会儿两人还真像是坐在碉堡的谋师一般。
“可是。”慕九又忧虑起来,“咱们在这屋里呆了一天一夜这么久,你就算装成什么事也没有,别人也不会相信吧?”
走到门口的李不听到这话回过头来,扬起唇角说:“你说的对!这么看来,咱们就得弄得再像一点。”
“……像什么?”望着他不怀好意的笑,慕九心里直打鼓。
“你说呢?”他唇角笑更深,伸手把她的头发搔乱。
……片刻后房门一开,李不口角噙笑走出来,看到满院子正在说话的人时不由顿了顿,然后下意识地回头,头发乱得像刚爬起来的慕九红着脸低着头跟在身后,也跨出了门槛。
“李兄!”
正准备跟着韩冰产进花厅去的沈梦溪听见房门响动,当下顿了顿,目带讶然地望着人同步走出房门。李不也是一脸惊喜,在廊下抱了个拳就踱下阶来:“沈兄!刚才就听见院里有人欢呼来了远客,原来是你到了!”沈梦溪迎着他走近,哈哈一笑拿扇柄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想不到吧!只是不知道我如此唐突,有没有打扰到二位的雅兴?”
这常年与风花雪月打交道的富家公子当然是话中有话,旁边萧云舒等人愣了愣之后,也不由低头掩嘴。慕九抱着廊柱站在那里,怨恨地瞪了李不一眼,横了横心走过来说:“说啥呢!”说着抬起手在李不胳膊底下狠掐了一下,疼得李不都忍不住倒嘶了一口口气,两人人这样子看上去就跟一对欲盖弥彰的坏孩子似的,惹得众人也松了口气,跟着吃吃的低笑起来。
持续了近两天一夜的紧张气氛由些放下了几分,慕九招呼着大伙儿周去花厅,招呼韩冰冰上了茶水之后,自然有李不在那里主持一切,再不必她操心。
尘埃落定之后终于有了回到人间的感觉,虽然阿潇仍在昏睡当中,但起码半个月后又可以见到他说笑谈天,从花厅出来之后慕九暗自在厨院里靠着大槐树深吐了好几口气,凝神了好了画,才又喊了韩冰冰一道进了厨院做饭。
当天夜里沈梦溪的家仆随从就全数驾着马车回到城里,只留了个叫竹风的小书僮在身边伺候。李不大概只跟他略微说了下阿潇受伤的事,至于自己因替他疗伤而遇刺的事却半句也未曾提起。庄里其它人在听到提及这个话题时,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往杨春儿屋里扫了扫,却是也都没开口说什么。
晚饭时杨春儿没出现在饭桌了,慕九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跟沈梦溪说:“这位杨姑娘性子有点怪,经常这样的,你不要见怪。”沈梦溪自然只是笑笑,而并未多话。但是做为一个相当有涵养的男人,他还是吩咐竹风端了些吃的送到杨春儿房里。
但是总之,杨春儿已经成了所有人心中行刺的凶手,这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就等李不发话,看什么时候将她捉来三堂会审了。就连冷冰冰的秋恨水,自这以后,也时不时地领着绿衣红袖往院子四周逛逛,并有意无意随着杨春儿走动走动什么的。对于这个,慕九也表示了善意的疑问,而她的反应是,依然把唇角往上扬高那么三分,慢悠悠地说:“你才跟我师父结成了生意伙伴,她老人家还连你面都没见着,我总不能就这么让你死了,等她白跑一趟。”
慕九听了之后噎了好一会儿,但是第二天做蒸糕的时候又另外拿山庄里现成的菜,细心地做了好几盘紫菜饭卷过去,名曰:“金银寿司。”
126 同路的书生
时间渐渐过去了五六日,根据段小邪说,阿潇的气息越来越平稳。期中慕九和李不进去看了几回,看到那明显瘦削的样子实在不忍,出了门总是眼眶红红地,渐渐地他们便不让她进去,嫌她婆妈吵到了阿潇,萧云舒总是那个人她出来后最先问起里面情况的人。她虽然向来粗枝大叶,但对方目光里的担忧和焦灼也看得分明。
“云舒姐,我发现你对阿潇好像特别关心些。”于是最后一次她就这么问。萧云舒听完若有所思地浅笑,答她说:“这是应该的,我的儿子也跟他差不多大,看到他总让我联想起他来。你想想哪个母亲会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慕九被她这么模糊的回答弄得无语可说,只好点头附合了几声。
担心归担心,这么闹了几天,园子里的菜也该收了,明天又是给胡青峰店里送菜的日子,因为隔一天就要送上一回,上几回的菜因为正赶上料理里里外外的杂事,都是让刘四一个人去的,可是自己这边不去个人总是不好,平白地给人落个不负责任的坏印象,加上又得赶紧联系下一批客户,而吴大爷给她找的农工答应五天之后也就可以前来,于是慕九决定,明天这一趟亲自跟车去。
于是随行的人又出了问题,现在山庄里至少有两个人已经走不开身,李不身为庄主,家里这么多人当然不可能让他跟去,那么就只有韩冰冰可以跟去,可是她一去,这么一大家子谁来做饭呢?虽说她现在也只是刚刚弄得能入口而已,但好歹是能把米煮熟,把菜炒熟啊!再说还得每天熬点水给阿潇和李不两人喝喝,所以说她也不能去。
韩冰冰一不去,其他人就更不可能去了!
想来想去,还是得她自己一个人走,反正也就是押菜去趟开封而已,又不是闯什么龙谭虎穴,以往自己一个人不还是到处乱闯来着,全天下那么多人不会武功的贩夫走卒,也没见人家一出门就碰上什么是非啊?
“但问题是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了金银山庄这个地方,我猜想也会有不少人盯上你。”当她院子里说起这事时,李不手搭在腰上有些担心的说。“城里卖菜的乡下丫头那么多,人家就一定能让出是我啊?”她却是满不在乎,“再说,我第二天不就回来了嘛!”李不只好答应。
第二天便起了个大早,交代了韩冰冰所有事情,又跟家里每个院子打了声招呼之后,就上了刘四的车出发了。
这时候季节已接近深秋,寒风渐起,林荫道上满是落叶飘零,来往的人也不是很多,偶尔有几输镖局的马国或是单骑什么的经过,看上去也是行色匆匆。
慕九盘着腿坐在板车上,瞧着人家马车上封得严严实实的大蓬,跟刘四说:“我说你这车也该改进改进了,三面加个蓬顶再加个盖不行啊?这么四面透风的谁受得了!”刘四回头:“驴车都是用来拉货的,又不拉人。”但是瞧见她的脸色,立即又老实地点头:“好好,回来我就理工加上。”
“这还差不多!”
她翻了个白眼,缩着脖子正坐在他背后。
下了林荫道之后就拐上了宽阔的官道,官道是从别的城镇连接过来的,路上行人虽然多了些,但还是寥寥可数。慕九闲着无聊,打量着来往的车骑,一边在心里比较哪一辆的级别可以相当于BMW,哪一辆的够得上别克,剩下的那些又跟小富康或是QQ仔差不多。
评级的当口,忽然间就看见前面不无的地方慢悠悠走着个人,就像万绿丛中一点红,跟那些个赶车的骑马的一比简直不同极了!
严格地说来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太特别,从背景看去身材很瘦很高,一身简单青色的棉布长衫,脚上是双做工很讲究的布鞋,胳膊下还挟着把雨伞,看起来像是同趟短门的书生一样。可是你要是说他不特别的话,他浑身上下又透露出那么股超然的气质,——就算是走在这样尘土飞扬的大路上,他也像是走在无比宁静的湖畔,步履十分之悠然。
这样的人就是身处于万千才俊之中,也自是有办法让人把目光投到他脸上。
慕九无形中升起一股浓浓的好奇,于是到驴车超蘧过他时目光还没有移开。
这是个年纪不会太轻的人,约摸四十来岁的样子,但是他的五官俊秀,看上去又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上好几匀。他微低着头望着路面,两道尾毛略略蹙起,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一点也没有发觉经过的驴车上居然有只不安份毛丫头在偷窥他。
让这样的人走路进城实在是太没天理了!
到了前面不多远的时候,慕九忽然拍刘四的肩膀:“停车。”刘四喝住了驴子,她一骨碌下了车来,隔着大路跟那人说:“这位先生,进城还有好几里路呢,要不要我捎你一程啊?”说得那么底气十足,好像自己正驾着辆级别媿美法拉利的车。
那人闻声抬了头,幽黑有神的双眼弯了弯,“多谢姑娘,我不碍事,姑娘还是先走吧。”
慕九豪迈的一挥手说:“你就别客气了!光靠一双脚这么走,要走到什么时候去呀?虽然我这个车是破点儿,你就将就一下,要是怕丢了身份,进不了城到了人多的地方你下车不就完了?”
那人微愕,瞬即摇头笑道:“姑娘真是快人快语,那么在下就不推辞了。”
就是连微笑的时候,他的眉宇间也闪着一抹忧色,慕九笑眯眯站在车旁等他走近,心里却在叹息。也不知道他心里有什么难解的惑,居然这么挥之不去。
“先生怎么称呼?”该正经的时候慕九绝不会失礼,这就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长处。上了车之后她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偏头问道。
那人微笑颔首,接着却是叹息了一声:“贱名不足以提,前尘往事,尽皆忘矣,你就我‘王(忘)先生吧!”
“忘先生?”慕九愣了愣,——咋那么别扭?这么说他还是在为情所困呢!“我叫慕九,你可以直接这么叫我。”她友好地笑了笑。
驴车进了城门之后,离慕九的目的地也不远了。这位忘先生下了车来,与慕九抱拳说:“多谢姑娘,后会有期。”然后淡泊地那么一转身,落寞远去。
真是来去洒脱,挥挥衣袖都不带一片云彩!
“这个人一定是个鳏夫,我们村里刘老实死了老婆的时候也是这样!”刘四边牵驴边说。慕九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招牌,没好气拍他后脑勺:“瞎罗嗦个啥,快卸车吧你!”
招牌正是“仙客来”的招牌,内内小二一见他们到了,立即涎着笑脸,直接越过慕九冲着刘四伸出了双手:“唉呀四哥!是你来了啊!……哎,你—”指着慕九:“小丫头还站着干什么,赶紧地帮着拿菜哈!”刘四吓得赶紧解释,那小二才又哈着腰赶着跟慕九叫“小姐。0”
“你们掌柜呢?”慕九问。
“胡掌柜在楼上帐房呢!正好也说到要找您来着,你带您上去!”
那小子学着机灵,赶紧地窜到前头,引着慕九往上走。
酒楼没有客房,只是纯粹餐饮,分上下两层,并且占地面积绝不下两百房,算是城里的二级商家了。掌柜的帐房设在二楼最里贩一间屋子,这段地儿门口早早地挂上了棉步帘子,窗户也只推开了一道缝。
胡青峰正捧着茶碗在屋里跟管事的谈话,慕九在门口唤了声:“胡掌柜忙着呢?”他更立刻笑着站起来,“是宫姑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那边厢小二又再次机灵地捧来了茶水点心,当真是周到得很。
好久没有受到这么样隆重的招待,慕九心里那个舒坦就别提了。而这种感觉跟在沈梦溪家里受礼遇时的感觉又不同,这是生意场上同盟对自己的尊重,当然要受用些。
于是捧茶喝了口之后便说:“最近家里出了点事,所以一连几次都是让刘四给送来,刚听小二说你找我,不是送来的菜有什么问题吧?”
胡青峰挥挥手说:“菜没问题!从这里出去的食客都是大赞最近青菜鲜嫩,外头名声都传开了!我找你就是有好消息告诉你!”
“好消息?”慕九摸摸脑袋,这三个人对于最近的她来说,简直就像是久违了半辈子似的那么遥远了。
胡青峰微微一笑,“听我跟你说,前天晌午,城东外有两家做酒楼的同行听到我们合作的这档子事,特地来仙客来找到了我。他们也说想见见你呢!”
“唔?”慕九蓦地瞪大眼睛:“当真?”
“当然是真的!”胡青峰微笑摇头,“这两人的店堂我虽未曾去过,但是都在一个城里,多多少少也听说过,按说街里街坊的,其为人本份倒是本份,年头也都有三年以上了,就是店儿小了点,头一家只有我这店一半这么大,另一家则更小些,估计用量不会很大。”说着他从旁边抽了张纸出来来,“这上面是两家店的地址,你可以在同意见面谈谈之前,亲自去看看。”
127 萧夫人的请求
“当然!”、
慕九高兴地把纸接过,“能有机会总是好的!下午我便去看看,地得去的话就谈谈,实在不行也可以交个朋友,往后我还得在这城里常来常往呢!”
胡青峰掩口咳嗽了两下,含笑道:“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做什么事情都是有个开始,等手上积累了一些客户,你往后就不必这么辛苦。”说罢想了一下,帛出旁边一本帐薄来翻了翻,“一晃眼又一个月,下回你来的时候咱们把帐给结一下。”
慕九大喜:“胡掌柜真是痛快!”
聊突然地了之后慕九揣了那张纸从楼上下来,刘四他们已经收完货了,管事把签了字的货单交回给慕九,弯腰作了个揖之后立即又回店堂端了盆炭火上了楼梯。慕九赶忙把他喊住:“你们店里现在也开火锅了?”管事的愣了一下说:“不是,是给我们掌柜的送去,天儿冷。”慕九瞧了瞧外头的太阳,忍不住嘶了一声:“这才九月底,天还没冷到这地个地步吧?”管事的却顿顿,不理她了。
“慕九,现在咱们上哪儿?”刘四套好了车,问呆住的她。
“来福客栈。”
来福客栈的掌柜已经是老熟人了,见到慕九就笑着迎出了柜台:“宫姑娘来了?楼上请!——小二!两间房!”开两间普通房也这么热情,这当然是冲着沈梦溪的面子,财主家的二代端的是不一样,人走了茶还没半点没凉!
安顿好了之后两人下店堂吃了午饭,刘四要去给他娘买棉线,正好捎上剩下的几筐菜拿去给集市给李铁牛。因为老也不见慕九露面,铁牛跟他打听着山庄里的事,这俩小子现在好得只差没穿一条裤子了。刘四上回上人家家里吃饭,铁牛他娘还特意让他捎了三只母鸡给慕九,正好让她炖了汤给阿潇他们吃。
于是上楼时慕九也琢磨着下回跟胡青峰结了帐之后,也拎点啥去瞧瞧老人家。
回房歇了会儿,脑子里又老是禁不住惦念着家里,翻来覆去了一阵,到底是睡不安稳,一骨碌爬下了床,冲到店堂里问了掌柜的最有名的医伤的大夫,然后噔噔跑过去比划了半天,买了堆吃的搽的药粉药丸啥的。阿潇和李不都是需要静养的时候,可不能疏忽了!见到旁边开了间长白山老山参店,犹豫了了下,也花十两银子买了两根尾指那么粗的人参。
这么着一折腾,再出门去城东时就已经是太阳西斜时分了。
……
慕九在开封使劲地找客户搂钱的工夫,山庄里的人也没闲着,韩冰冰受了慕九的吩咐照管着菜园,而萧云舒见慕九出了门,便让芙蓉和紫薇上了厨房帮着做饭。韩冰冰推辞不肯,但是在亲眼看到她们俩做出了一桌子精致的淮扬菜之后也哑口无言了。
“萧夫人是江南人?”饭桌上沈梦溪对二女的厨艺赞不绝口,尝了一口之后便问起萧云舒来。“是啊,我们家世代居住于江南。”萧云舒见大家吃得高兴,心情也好起来,连日来挂在脸上的忧色顿时褪去了许。沈梦溪又道:“但是听夫人的口音却不像南方人。”
萧云舒顿了顿,笑而不语。李不正好坐在她旁边,一听这个话,摇着杯里的葡萄酒望了望对面被韩冰冰换了出来吃饭的段小邪。段小邪也端着酒杯回望他,两人并没有做声。
吃完饭后仍然各自干各片的,李不回了房间,段小邪有了难得的闲暇,也跟着进了他屋。
女人们各回各房,沈梦溪则拿了把折扇上村里溜达去了。在乡下住的这几天没人拿他当外人。他也颇感自在,这位贵公子不但没有半点架子,反而见到李不没空时,会时不会地领着竹风上镇走走。但多半时是跟李不在家谈天论地抑或是聊些武学棋道什么的,有时候段小邪一加入,三人聊得更是起劲。再加上院子里人多,随便遇见谁都可以消遣一阵子。尤其是扬春儿,自打沈梦溪来的那一天她反常地神衿抢救无效 了一番之后。到后来就再也没扭捏过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当天竹风送过去的那盘子饭菜。
“这女人,我看多半又瞧上人家了!”
李不房里,段小邪收回瞧向窗外的目光,笑嘻嘻地回到竹席上躺下。李不扬了扬眉,枕着双臂没说话。段小邪自得了片刻,碰了碰他说:“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摊牌?总不能就这么一直让她舒坦下去吧?”
“摊牌我倒是想,可眼下已经够乱的了!”他闭了闭眼说,“阿潇现在还未到苏醒的时候,而且,这个萧夫人,我总觉得她有点奇怪。两个侍女的武功足可以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从她本人的体质来看,绝对是习武的上佳人选,她在面对仇人时临危不乱。明明很紧张阿潇,但是又极力克制住自己,有着这样的外在内在因素,她有什么道理不会武功?不去学武功?”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早就看出来了。”段小邪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子,“有时候我感觉她一点也不像个弱女子,而像个沙扬点兵令数十万雄兵的大将,她总是让我有种不敢轻觑她的感觉,更重要的是,她对阿潇的紧张的确是太明显了!——所以,”他目光炯炯望着李不,“我觉她很有可能就是——”
“咛啷!”
午后安静的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几乎是同时,段小邪已经飞身如光影一般掠到了窗户边。
窗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没等他回神,那房门已经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萧云舒神色淡定站在那里,望着门口呆住了的段小邪和仍然一派自如端坐在竹席上的李不。
“我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说话,是正好有事来找你们。”她静静地这么说,并且把头略微低了一点。两个人都怔怔无语,她再看了一眼段小邪,反手把房门关上。“你们刚才说的,是关于我的身份吧?”那眉间脸上竟然和气如常,而不见半丝慌乱。
段小邪望着李不,李不垂眼不语。
“不错,你们说的很对,我的确是很紧张阿潇。”她站在屋中望着李不,亮光之下目光里竟显得有些哀伤,“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比我更心疼他,更爱他,更关心他……因为,他就是我的孩子。”
饶是再镇定,李不这会儿也不由蹙眉抬起了头来,段小邪下意识往前走了下不,将房门扣紧。
“而我的身份,当然就是青衣楼主。”
她婉婉道来,唇角竟浮现出一丝苦笑。“你们想不到吧?朝廷许了重金悬赏的青衣楼主,杀人如麻作恶多端的青衣楼主,眼下竟然就站在你们面前,而且还是个连武功都已经失去了的废人。”看着错愕中的两人,她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玄色的令牌来,“看到这个,你们应该不会怀疑了。”
令牌上刻着个栩栩如生的鬼脸,看起来就要把人一口一吞了一样。没有人会怀疑这块令牌的真实性,于是段小邪迟疑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她转身面向他,顿了顿,含笑道:“江湖第一浪子段小邪,师从三十年前与武林盟主慕九无悔齐名的玉面神剑叶三禅,十四岁出道至今已有九年,打败不下三十名一流高手以及五名顶级高手,其中包括沧浪剑沈光耀,李不,她往右又走了两步,停在竹席跟前,“传说中武林圣地九龙宫的九少爷,因天资聪慧得尽了父兄的宠爱,同时因此而陷入了为期二十年的武功习练之中。去年十月初三,你与……与你大哥大吵一架之后离了家门,从此隐姓埋名浪迹江湖。”
看着缓缓起了身的李不,她叹息一声,又说:“我告诉你们关于我的一切,不是为别的,而是因为,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段小邪跟李不对视一眼,收敛住先前的惊色,讷讷地问道:“什么忙?”
萧云舒叹了口气,说道:“不瞒二位,我青衣楼马上就要惨遭一场灭门之灾。去年六月十五我收到一张战贴,有人扬言要在今年十二月十五这一天将我青衣楼剿清除尽。本来我也不怕,从前的青衣楼名声的确不好,但是自十五年前我执掌以来,我敢保证再没出现过欺压良民百姓,残害同道之事,只是号令手下弟兄看护好自家生意便是。
“朝廷的这道圣旨我本已经感到十分突然,再接着又来了这么道贴子,已让我觉得有些不妙。”
但青衣楼如论如何也还是在江湖上有一定势力,拟来挑衅的事情也不可避免,我也没太放在心上。可就在我收到贴子后不久,那夜我在园中散步,突然遭到了一名穿着黑袍的蒙面客袭击,其人武功十分之厉害,绝对是我此生所未见过。
说到这里她面色终生地望着李不,双唇也抿得铁紧。
“所以,你就因此而被废了武功?”李不抱着胳膊,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