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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穿越做回单亲妈妈》》

《穿越做回单亲妈妈》

作者:楚湘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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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

朦胧中,身边人影晃动,有人大声呼喊,有人低声相谈,张歆十分气恼。

过去的七天,她的睡眠时间总共不超过二十小时。最后四十小时,忙里偷空闭了几次眼,总计不到四十分钟。espresso当茶水喝,胃被泡得难受,正经食物倒装不进去。好容易两边大头都发来对项目书的认可,刚才还互相戒备寸土不让的两帮人马握手言欢,举杯共庆,然后作鸟兽散。上头发话,让他们几个外地来增援这场艰苦卓绝谈判的大小喽罗补休三天,休养生息,以便投入下一个战役。

张歆素有洁癖,受够了男士们在压力下勃发的烟瘾,回到酒店,强撑着先把自己从头到脚洗过一遍,然后——记不清了。

她确信自己进了客房,锁门前挂上了“请勿打扰”,没有叫客房服务,电视没有开。这些是什么人?什么声音?这酒店的服务怎么这么差!

想要大叫:“闭嘴!安静!滚出去!”却发不出声音。

想要看清怎么回事,眼皮好似被缝上了似的挣不开。

想要站起身,发现手脚绵软无力,大脑的命令根本送不到神经末梢。

也许只是一场梦魇,早先精神紧张的时间太久,一时难以完全放松,多睡睡,多睡睡就好了。张歆安慰着自己,努力往梦乡深处再沉一沉。

“梦魇”却不肯放过她。有人托起她的头。有人掰开她的嘴。凉凉的硬硬的细细的什么东西塞进两排牙齿之间,蛮横地撬开。紧接着,苦涩刺激的液体灌了进来。

张歆愤怒地发出含糊的呜咽,强烈的意念贯通身体,虚弱然而激烈地挣扎起来。

“姨奶奶动了!”

“姨奶奶,求您喝了这碗药。”

“药一定得喝。喝了药再睡。”

最后一句打动了张歆。喝下这苦涩的东西,他们就不再烦她,让她安睡么?那就喝吧。

她不再挣扎,任由那些人往嘴里灌那苦涩的汤药,两三口之后,也不那么难闻难喝了。

灌完药,那些人还不放她睡去。有人给她擦嘴抹脸,好像还要换衣服。张歆腹中的火气蹿得老高。

“姨奶奶,您喝点蜜水漱漱口。”

“滚!”蓦地生出一股大力,暴喝一声,胳膊抡圆了一挥。

一声脆响后,四下安静了。觉得扶她抬起身的那股力撤了回去,张歆满意地侧了侧身,挨上枕头,立刻跌入黑甜乡。

紫薇怔忡地看着昏睡过去的周姨奶奶,想着先前挨的那一下,那一声“滚!”,两滴泪滚落下来。

认得主子十年,服侍她八年,这是第一次挨打,第一次听见她的重话,也第一次见她这般狼狈。

昏睡中的主子头上缠了一圈纱布,额角的血迹隐约可见,头发散乱,脸色白得发青,衣襟袖子上都是汤药的痕迹。

都怪她一念之差!都是她一点私心!然而,一边是相处多年,待她如妹,视她为心腹的主子,一边是红蔷姐姐唯一一点骨血,方才周岁的大小姐,小手段层出不穷的月姨奶奶在旁伺机发作,她该怎么做?怎么才能忠义两全?

刘嬷嬷犹豫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衣裳,拉起被子,细心为睡着的人盖好,低声说:“睡吧。睡一觉醒来,兴许就好了。”看着紫薇,摇摇头,对一旁站着的白芍作了个手势。

白芍原本忿忿地瞪着紫薇,很想提醒她,主子叫她滚出去,被刘嬷嬷一盯,连忙低头俯身,去捡瓷碗的碎片。

“大爷。”黄芪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一家之主的段世昌穿过打起的珠帘,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退至两边躬身行礼的丫环,站在床头的婆子,在地上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痕迹微微一停,就投向床榻,却不走近,离着六七步就停住脚:“还没醒?药还是喂不进去?”

紫薇还没恢复状态,白芍还小,言语冒失。刘嬷嬷打点起小心,赔笑说:“回大爷,姨奶奶没睁眼,但动了动,说了句话,喝了药又睡过去了。”

段世昌神色放松了些,带了一点欣慰:“那就好,回头请吴大夫来再诊次脉。”

随段世昌来的大管家重阳在帘子外应了,立刻走出门去吴氏医馆。

“姨奶奶说了什么?”

段世昌随口一问,却让刘嬷嬷紫薇白芍十分为难,面面相觑。

段世昌有些意外,口气严厉起来:“到底说了什么?”

紫薇一张口,未语泪先落,忙紧紧咬住嘴唇,不敢哭出来。白芍悄悄看看紫薇,偷偷看看段世昌,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缩。

眼看段世昌眉头皱起,显出不耐烦,刘嬷嬷硬着头皮回道:“回大爷,姨奶奶只说了一个字,是个滚字。”

段世昌一愣,脸色有些难看,望向床榻上面向里背朝外的身影,神情复杂,晦明难辨,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好生伺候着,按时喂药。经心着点儿,短什么,要什么,告诉管家。”

刘嬷嬷又惊又喜。三日前,大爷夺了表小姐的管家权,交给了月姨奶奶,原本还愁表小姐以后少不得要被月姨奶奶刁难,有了这句话,就不至于受钳制了。也是,好歹十多年的情分,大爷怎会不清楚表小姐是什么样人?何况表小姐腹中正怀着他的孩子。只盼这一胎生个健壮的男孩,大爷有后,表小姐苦尽甘来,九泉之下的小姐也能放心。

段府

晚些时候,二管家端午陪着大夫进来,先在院中候着,只等里面一切妥当传话出来,方才请大夫随丫头入内诊脉,自己却在外间门外站住,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吴望淮是家传的医术,尤其精擅妇科产科,在扬州差不多首屈一指。眼下扬州名门大户的少爷小姐,有一大半是他和他父亲照料着来到这世上。对诸多高门大宅都很熟悉,这城西段府,虽是第二次来,对里面的人事却是一清二楚。

只因这段府大爷段世昌,原是北门常府常大老爷赘婿。常大老爷与他父亲少年相识,几十年交情,极其推崇吴家医馆,并有几次解囊相助之恩。常府女眷生病生产都是请的吴家大夫。段世昌去世的夫人常氏三次怀孕两次生子,早已不出诊的吴老太爷先亲自上门诊过几次脉,待到分娩之时,又亲自坐镇。第三胎胎位不正,幸而吴老太爷经验丰富,准备充裕,才险险保住他母子性命。

然而,命数天定,不过几年,常老太爷并常氏母子三人先后归西。段世昌替岳父挑选嗣子,将常府家产尽数归还,自立门户。新的段府一半是从常府过来的旧人,只是女眷里,除了先前常氏夫人的表妹周氏,就是段世昌接纳的风尘女子,自有她们的手段,也请不动吴家父子。

前些天,周氏姨奶奶受伤昏迷,大夫诊脉发现已有近两月身孕,并有小产迹象。段世昌年过三十,膝下只有一个周岁的女儿,岂能不上心?当下带了重礼,亲自到吴氏医馆相请。若是旁人还罢了,周氏自幼父母双亡,被常老太爷接到家中养活,也是在吴家眼皮底下长大的。聪慧端丽,温柔可人,当初吴老太爷还想求来做自家小儿媳妇,可惜早早被常氏安排给了丈夫做妾。

见到重伤昏迷,奄奄一息的周氏,吴望淮吓了一跳,料想离了常家这两年,她的日子必不好过,不由暗自唏嘘,想到自己三弟已经娶妻生子,还念念不忘有过几面之缘的她,又叹造化弄人。施针开药,只是周氏的光景实在不好,伤病还算小事,看她面如死灰,紧咬牙关,水米不进,竟有些求死的意思,只能直言:尽人事,听天命。

回家说起,吴老太爷叹惜一番。吴家三爷听得眼眶都红了,扬言周氏若有不测,吴家医馆药铺再不救治段家任何人,被父兄好一顿训斥。

周氏昏迷三日,好容易有苏醒的痕迹,听说段府大管家上门,吴望淮不敢怠慢,忙忙处置了手头病患,就来了。

周氏房中都是常府带过来的人,刘嬷嬷更是常老夫人跟前出来的,自幼服侍前夫人常氏,周氏也是自小见惯的,也不需避嫌。

屋内打扫清洁过一遍,帘子全都打起来,一扇小窗开着透气,案上床头插了新鲜花朵,虽是仲春,床头还燃着一盆银丝碳。屋内虽站了几个人,却是静悄悄的。床上病人还在昏睡,显见已被人梳洗穿戴过一遍,换了干净的衣服被褥,脸色还是苍白,已不见那层死气。

先看过脸色,再细问病人这三日情形,吴望淮这才在坐下,凝神诊脉。稍顷,含笑点头:“缓过来了。脉象平稳,大人孩子都无大碍。往后,慢慢调养就是。”

屋里屋外,听见的人都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刘嬷嬷自己生了四个儿女,已经有了六个孙子外孙,侍候过常府两代女主人,照顾孕妇的经验也算丰富,细细问过周氏的身体状况需要注意的事项,笑着说:“她们几个年纪小,我是个糊涂的,没见识,还要请吴大爷送两个得力的嫂子过来才好。”

内宅之中,即使大夫药童也不好时常出入,有时连病人的面也见不到,更不能接触女眷身体。吴氏医馆在家中仆妇中挑选身强体壮稳中可靠的,训练成看护稳婆。一来人数不多,二来内宅最容易生事,出了事还说不清道不明。随同大夫出诊还罢了,能够让吴氏医馆的看护稳婆上门服务的,着实没几家。先前段常氏两次生子都有吴氏派人全程护驾,一则两家交情不同一般,二则也常府内宅简单,常小姐招婿上门,常府上下都指着小姐的孩子延续香火,段世昌当时也没有其他妻妾。

而今情况不同,吴家父子怜惜周氏,可没想趟段府这混水。吴望淮有些僵硬地扯扯嘴角:“眼下实在抽不出人手。姨奶奶一向作息规律,饮食有度,底子好,过了这一劫,想必吉人天相。嬷嬷姑娘们尽心服侍,在下隔些日子过来诊脉开方,应无大碍。”

刘嬷嬷才不糊涂,不过欢喜之下,因着常府旧例,顺口说了出来,随即想明白此处已不是常府,而是段府了,周氏眼下也只是二房,心里一酸,连忙赔笑:“可是我糊涂了,得陇望蜀!没得让人笑话。只是,我们表小姐打小没了父母,原先还有个姐姐为她做主,如今真是无依无靠,只求吴大爷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多费心才好。我先替表小姐谢过大爷。”

吴望淮连忙伸手虚扶,连道:“不敢当!”眼睛却不由自主往门口瞟了几瞟。

门外的端午也明白,刘嬷嬷这话明着在求吴大夫,实际却是说给他听,叫他转给自家大爷。这里是段府,她还唤周姨奶奶表小姐,委实唐突无礼。只是她原本常府老人,夫人和姨奶奶的教养嬷嬷,夫人跟前都能拿主意,姨奶奶更当作亲生母亲般孝敬着,就是大爷见着,也得给两分面子。大爷还是常府姑爷时,刘嬷嬷就同丈夫儿子离了常府,自立门户,虽有仰仗大爷的地方,却不是段府下人,倒是半个亲戚。听闻姨奶奶出事,刘嬷嬷赶来探望,自愿留下服侍。这份情意,非比寻常,虽然失礼,也是心疼姨奶奶,倒是不好同她计较。

外间早已备下纸笔墨汁,吴望淮写了药方递给端午,郑重说道:“眼下脉象无碍,胎儿也还好,可那一跤到底摔得厉害,伤了根本,须得好好将养,再不能伤筋动骨,也不好让病人伤心动气。”

端午心中苦笑,恭恭敬敬地答应了,送上谢银:“有劳吴大爷费心,小人代我家大爷谢过。今日盐帮有事,帮主召唤,我家大爷赶过去了。该日得空,必要亲自上门道谢的。”

“不急。等到姨奶奶平安生产,段大爷喜获麟儿,再谢不迟。”

知他这是承诺为姨奶奶这胎尽心尽力了,端午喜道:“借大爷吉言,到时候,我家大爷必要重谢!”一边陪着出去。

刚出小院,周氏身边大丫环紫薇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端午哥,你等一下。”

几人都是一愣,还是吴望淮先开口:“怎么?姨奶奶有什么不好?”

紫薇暗悔冒失,又羞又愧,低头嗫嚅道:“不是,姨奶奶还睡着,睡得很安稳。是我,有几句话想同二管家说。”

吴望淮豁达宽厚,只当她忧心主人,有些计较,自不在意这番失礼,笑笑说:“二管家不必亲送,叫个小厮带我出去就是。”

端午连声道歉,赔笑目送吴大爷走远,转身对着紫薇,板起脸:“你一向沉稳,从不惹事,这些天可是怎么了?”

“我——”紫薇脸涨得通红,眼泪都落了下来:“我只想问问,大小姐搬到月姨奶奶那边,可还好?这些天,姨奶奶不好,我走不开,也没能去看看她。”

“大爷既将大小姐交给月姨奶奶照看,大小姐就是她的责任,她自然知道不可出错,该做的都会做到。你是周姨奶奶身边的人,等闲还是少往那边走动的好,别再弄出什么事来。如今周姨奶奶有了身子,若能生下一位少爷,弄得好——你原是她身边最得用的,可得想明白了,别做糊涂事。”

紫薇默默垂泪,想着早先那声“滚!”,那一巴掌,心里嘴里都是苦的。

端午看她这个样子,有些怜悯有些心疼,也有些厌烦:“还有事么?若是没有——”

“端午哥,你说,还能让大小姐回来么?让她跟着月姨奶奶,将来——”不管能不能扶正,周姨奶奶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举人之女,端得是贤良淑德。那月姨奶奶却是勾栏院里的出身。大小姐是庶出之女,生母连个名分都没有,再由月姨奶奶抚育,将来哪里去说好亲事?

端午叹了口气:“就是没那件事,周姨奶奶如今有了身子,大爷也不会再让她继续照料大小姐。她恼恨红蔷,原不喜欢大小姐,出了那件事,又有了亲骨肉,更不会待见大小姐。月姨奶奶恐怕是不会有孩子的,身份也上不去,为了拢住大爷的心,为了将来有个依靠,也会善待大小姐。你就别操心了!”

“可是,可是月姨奶奶——”不是善茬啊!所谓善待大小姐,怕是只做在面上,给大爷看的,谁知心底里如何?

端午明白她的忧虑,摇头叹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既明白这些,当初又干什么去了?我知道你和红蔷好,心疼大小姐,心里怨着周姨奶奶。大爷和两位姨奶奶,再怎么样,都是主子。咱们是奴才。奴才就不该掺和主子的事。大小姐是红蔷的女儿,也是大爷的女儿,是主子。她的事自有大爷操心,哪是你能管的?你就别添乱了。”

紫薇还想说什么,黄芪在院子门口叫她:“紫薇姐姐,刘嬷嬷要开箱子找东西,正寻你呢。”

紫薇应了,又央求道:“端午哥,你说的我都记住了。只求你和重阳哥看在我们都是一处长大的份上,好歹看顾些大小姐。”

重阳?重阳也恼红蔷呢!想着这两三年里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端午除了叹气,也不知能说什么。乱!真乱!这才刚刚开府,自立门户,内宅就弄成这样,也不知大爷都是怎么想的!

姨奶奶

张歆弄不清自己睡了多久,还是没法从这个“梦魇”中醒来。几次朦胧醒来,都听人唤“姨奶奶”,身边来来去去,总是那几个声音,那几张脸,喂药喂粥,擦脸换衣,甚至搀扶她去马桶上方便,十分殷勤小心。

张歆以前有过两次睡“魇”了的经历,知道虽然各种体验好像都很真实,其实是在梦中。只是这次的梦也太像真的了,品得出药的苦,粥的香,嗅得到几个女孩发上的头油,脸上的脂粉,偶然开窗送进来的清新,感觉得到毛巾的湿润,脱衣时的微冷,甚至是多日不洗头洗澡,头皮和身上难以忽略的痒腻。如果不是场景环境,人物衣着,明显地古风诡异,真会让她信以为真!

只要梦中的生理需要得到解决,又不被人逼着喝药,张歆总是躺在床上,两眼一闭,告诉自己接着睡。既然是梦,睡够了,总有醒来的时候。她的睡功十分了得,也终有睡饱,睡撑,再也睡不着的时候。

闭目假寐好一会儿,发现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张歆睁开眼,瞪着帐顶发呆。瞪着,瞪着,被她看出点门道。这帐子居然是真丝质地,很薄的轻纱,还不嫌麻烦地绣了繁复的花案,缠绕的枝条,貌似莲花的花朵。这么细致的针法,应该是手工刺绣,还是高手作品,足以摆进博物馆供人瞻仰的那种。

都说有所思有所见,才有所梦。她自负见多识广,逛过大小博物馆无数,然而刺绣手工艺一向不在她的兴趣之中,即使见过也没留意,不想随便一梦,就能梦见这样顶级艺术品的刺绣蚊帐,这么多的细节。她不是天才,谁是天才?

张歆还在欣赏并震惊着,帐子微动,悄悄探进一张属于中老年妇女的脸,圆润慈祥。张歆本能地转动眼珠,瞪向梦境中新出现的人物。

刘嬷嬷虽然挂心,却不能一直留在自家表小姐身边照顾。一则,小姐过世,姑爷另立门户,表小姐成了段府姨奶奶,她却不是段府的人。二来,她自己有家,一家老小,大大小小,媳妇孝顺能干,也还有很多事靠她拿主意,不能走开太久。听得大夫说大人无碍,胎儿安稳,刘嬷嬷好生叮咛嘱咐几个丫头一番,也就回家去了。隔两天打听一下消息,听说表小姐醒醒睡睡,这么些天了,还是浑浑噩噩,人事不知,又担心起来,怕丫头们不得力不安分,忙忙安顿好家里,决定再进来照看表小姐几日。

段府上下正拿周姨奶奶的怪异情景不知怎么办好,一时间也找不到忠心可靠又有经验的妇人服侍金贵的孕妇,见刘嬷嬷主动送上门来,哪有不欢迎的理?段世昌亲自接见,大管家重阳一路相陪,又派三管家七夕指挥一帮人在周姨奶奶住的涵院为刘嬷嬷收拾出一处安静舒适的居室,一应礼遇犹如对亲家太太。

重视她,自是因为重视表小姐和她肚里的孩子。刘嬷嬷心中欢喜安慰,脸上也不带出来,一进屋,先问过紫薇白芍,一边四下打量,估摸着底下人没有偷懒怠慢,了解到孕妇除了嗜睡不醒,并没其他不妥当,当下放心许多,轻手轻脚地走进里间,撩开帐子,亲眼探看。

不想一下对上一双瞪大的眼睛,清澈明亮,刘嬷嬷微微一顿,欢喜地嚷道:“表小姐,你醒了!”

“紫薇,白芍,快进来服侍!姨奶奶醒了!”刘嬷嬷忙不迭打起帐子,探身扶她坐起,不知从哪里抓过一个大靠枕放在背后,一边小心打量着她:“饿不饿?可是哪里不舒服?”

见她虽不言语,那神情分明清醒过来了一段时间,刘嬷嬷看向慌忙赶进来的两个丫头的目光就有些严厉起来,尤其狠狠地盯了紫薇一眼。

张歆愣愣的,还在消化“表小姐”和“姨奶奶”两个称呼。

“姨奶奶”,她已经听熟了。每次醒来,吃什么都有人喂,稍稍动一动都有人搀扶,她还以为在这梦中自己是行动不便的老妪,提前体验养老院生活,好教自己醒来后“惜取少年时”,趁年轻多干点事,外加多游山玩水,多吃喝玩乐。刚清醒时,还批判了一下,认为这梦境里放一个横眉冷对的护工,教育警戒的效果会远比放几个殷勤小心的丫头要好。

听见那声“表小姐”,忍不住疑惑起来,趁着被人扶起,从被中抽出双手仔细看了看,忍不住暗暗称赞。白皙细腻,十指纤纤,柔若无骨,就连指甲尖都经过细心修整精心保养。好一双她一直羡慕向往,却没条件保养出来,无缘的美手!圆润可爱的手腕,一边是一环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另一边是环白玉镯子。该不会是羊脂白玉吧?在梦里,她还真不亏待自己!

等等!她既不是老妪,“姨奶奶”自然不会是她小时候称呼祖母姐妹那般,又放在古代的环境里,意味着——她是这家男主人的妾!对婚姻避之恐不及,连正房大奶都不肯做的她,公认“异类”的张歆,居然做梦成了某古代男人的妾!天啊,降个雷劈死她吧!

遥想本科当年,隔壁寝室一女生梦见自己在民国做了回少奶奶,说漏了嘴,被半层楼的未来巾帼嘲笑了三年,顶着“少奶奶”名号直到毕业。如今她梦见自己跑到清朝之前,成了“姨奶奶”,这要被人知晓,一辈子抬不起头,不如直接买块豆腐撞死!

张歆被自己雷焦了,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都是木呆呆直愣愣,对身旁的一切视而不见,听了不闻。

“姨奶奶!表小姐!是我啊,你连嬷嬷我都不认得了么?这可是怎么了?”刘嬷嬷慌了神。那一摔磕到了额头,莫不是摔坏了头,落下毛病了?

紫薇白芍也吓坏了。这几天就觉得姨奶奶不对劲,好像不认得人了,还以为她恼着先前的事,不愿搭理她们。如今连刘嬷嬷都看出不好,恐怕真是不好了。

重阳送刘嬷嬷过来,还没离开,先是听说姨奶奶醒了,也是高兴,后来听见里面一片慌乱,带着哭声,唬得脸色都变了。好一会儿定住神,忙忙找到七夕:“今日是赵老爷子寿辰,大爷过去拜寿吃酒,端午跟着去了。你过去,悄悄找到端午,叫他看着差不多时候,提醒大爷早些回来,周姨奶奶这边恐怕有些不好。我这就去请吴大夫过来,也不知吴大夫能不能立刻就来。你办完那事就回来,倘若我还没回来,你就到这院门口守着,除非大爷回来,别放人进去,也别放人出来。仔细着点!别闹出大动静!”

七夕原也听见了几分,连忙答应着,去了。

重阳又叫过两个心腹小厮,一样嘱咐了,命他们守着,在大爷,他,端午,或者七夕回来前,不许放人出入,这才赶着亲去吴氏医馆请吴家大爷。

发觉屋里又多出来一个人,张歆涣散的神志才集中起来。从没觉得自己想象力丰富,这梦怎么做得越来越大?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吴望淮一边听着刘嬷嬷和丫鬟焦急地说明询问,一边仔细切脉,一边留意病人神情。见她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留意着自己一举一动,不知怎么想起第一回见到她的情形。那是她刚到常家不久,跟在常大小姐身边出来见客,又随着常大小姐唤自己吴大哥。那是多少年前了?她当时也就六七岁吧?

吴望淮猛地察觉不对,越发仔细地观察。她很安静,始终不言不语,可显然不呆不傻,目光沉稳,若有所思,仿佛事不关己,看着他们犹如陌生人。拿不准是真忘了这些人和事,还是——吴望淮当然不会相信她先前摔跤受伤,会是简单的失足。

沉吟片刻,吴望淮对这屋里也许唯一真正关心她的刘嬷嬷说:“脉搏沉稳有力,气色也好。依我看,就是汤药也可停了,饮食起居注意些,好好调养就是。”

“那就好,只是,怎么不认得人了?莫不是那一跤摔了头?”

听见“汤药可停”,她脸上分明闪过一丝极快的喜悦,吴望淮心中越发有数:“那一跤可不是摔了头?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的。我看姨奶奶眼神明澈,想必心里都是明白的。”

刘嬷嬷看看大夫,瞧瞧病人,约摸也明白了几分。

吴望淮迟疑一下,望着床上的病人,恳切劝道:“玉婕,你从前唤我大哥,我今日就赧颜说上几句。不管旁人如何,身子是你自己的,你腹中的孩子也是你自己的。你父母双亡,如今常家也没人了,段爷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无论如何,不会薄待于你。你且放宽心,好好休养,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这世上便多了一个亲人,将来也有依靠。”

不明白这里自己怎么另有了个名字,可显然对方这番话是对着自己说的,又是好心好意为自己着想,张歆于人情世故上不甚通达,却从不怠慢别人的善意,心不在焉,还是本能地微笑点头,慢了几拍才捡出关键字——

“孩子?!”张歆目瞪口呆,终于破功冒出一句话。

“哎呀,你还不知道呢。”刘嬷嬷喜滋滋地在床边坐下:“你有了身孕,快两个月了。你也太不小心,这么要紧的事,也不知道留意,差点儿……”

出至外间,才知道段世昌已经赶回来,不知听了多久。想想自己一片好意,劝周氏那番话也合情合理,并无不妥,吴望淮心下坦然。

见礼寒暄一番,段世昌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胎儿,可还稳当?”

“目下,胎儿很稳当。大人也很好。”吴望淮含笑看着段世昌:“段爷若信我,还请记得一句话:母亲好,孩子才能好。”

吴常两家交情深厚,如今,原先常府算得上主人的,除了他,只有玉婕一人。他虽是正经姑爷,在吴家看来却是外人。玉婕不姓常,没有常氏血缘,却是吴家关心的人。玉婕腹中是他的子嗣,能得吴氏医馆上心,是玉婕的福气,也是他的运气。段世昌忙道:“世昌记下了。有劳吴兄费心。待玉婕好起来,叫她过去给吴老太爷请安道谢。”又要留吴望淮吃酒。

吴望淮忙道:“不了,我馆中还有病人,恐怕忙不过来,还要回去看看。段爷的心意我代父亲领了。姨奶奶身子要紧,小心保养才是。来日方长。”

段世昌送到小院门口,命重阳亲自送出大门,自己又转回内室。

张歆还在发呆中,被刘嬷嬷悄悄推了一下,才发觉又出现了一个新人物,好象应该是她在这梦里的“夫君”。

通过目测比较判断,身量算比较高的,不胖不瘦,结实灵活型,剑眉朗目,鼻直口方,够得上英俊,外形好,看样子也有内涵,符合不少女子的理想。可在张歆看来,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不喜欢。这不仅出于她对男人一向的成见,更因为得知自己是他的“妾”,也许还是之一,不痛快。

段世昌在外间听到一些,见她也不行礼也不招呼,看自己有如打量一个陌生人,疏离批判,倒不十分意外,只是有点难堪,皱着眉带了几分责备地望回去,留意着她脸上细微的变化。

她并无一丝羞涩或者惊慌,仍是直眉瞪眼地盯着他看,冷淡地审视一阵,好似失去了兴趣,掉开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而注视起床边站着的紫薇。

段世昌眉头皱得更紧,轻咳一声。

刘嬷嬷并紫薇白芍慌张不安起来。刘嬷嬷又推了张歆一把,挤眉弄眼。

张歆扭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才望向段世昌,迟疑了一下,开口:“你,有事吗?”不是她存心摆谱,实在是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才选择什么也不做。不知哪个天外飞来的灵感,让她在梦中把自己设计成了“姨奶奶”,可她真不知道“姨奶奶”该怎么说话做事。

段世昌的脸色很难看,弄不清她是真的摔到头,一时忘了他,还是有意借故赌气,不管哪一样,都让他很不满,想到她腹中差点流失,好容易才保住的胎儿,又把这不满生生压下去,温言说:“我让英儿搬到月桂那院去了,你几时想她,就叫她过来请安。你身子要紧,好生安养,想吃什么要什么,叫丫头去找管家。旁的事,都不需操心。”

说完这话,他紧紧地看住她。边上三人也看着她,等着。

看来,她必须参与。张歆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心里却在分析他的话。英儿是谁?难道说除了肚子里这个,她还有一个孩子?那月桂,莫不是他另一个妾?这梦怎么这么复杂?还越滚越大,没完没了?

好半天等不来她第二个字,段世昌恼火,又有点不安,心里竟觉得一些多少年不曾有过的无措。

外面一阵低语。端午走进来,到段世昌身边,垂头禀告:“月姨奶奶派了珠儿过来说,大小姐早上在院里玩了一会儿,大约吹了风,有些咳嗽,问大爷要不要过去看看。”

“晓得了。”段世昌站起来:“玉婕,你好好休养。刘嬷嬷,有劳。紫薇白芍,好生服侍,不得有错。”

在窗口看着段世昌出了院子,白芍撇撇嘴,看着紫薇笑:“月姨奶奶好容易接了大小姐过去,可真仔细!一天三趟有事来请大爷过去。紫薇姐姐这下可该放心了!”

紫薇紧抿着嘴,垂头不语。

“白芍,你是伺候姨奶奶的,还是来磕牙的?看姨奶奶好性儿,也学着不把姨奶奶放在眼里么?”刘嬷嬷板起脸教训。紫薇白芍都是原先常府的丫头。白芍还是常府家生子,刘嬷嬷丈夫表姐的孙女儿。刘嬷嬷教训起来自然不客气。

白芍口中说着:“我错了。”眼里毫无认错的意思。

紫薇脸色灰白,头垂得更低。

困惑苦思中的张歆抬起头,来回打量三人。

张歆(上)

先前睡得太多,数了几千头羊,做过全身肌肉的紧张放松,尝试过冥想,还是睡不着,黑灯瞎火中,张歆瞪大眼盯着看不见的帐顶花纹出神。

这不是梦!至少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梦!梦里不会有失眠,不会有这么真实又丰富的感官体验。她脑中生出来的梦,不可能超越她的知识和思想,不会赋予自己全新的身份和名字。不可能全是陌生人,还眉目清晰,性格各异。不可能情节庞杂,还脉络清楚。

到底是怎么回事?仔仔细细在记忆中探寻着,分析着,张歆得出一个悲伤的结论——莫非她死了?过劳死?

“过劳死”早就不是什么新鲜词。张歆听说过的,拐弯抹角能打听出姓名住址前因后果愿意的话可以与遗属会面的就有近十起,其中有一个还曾短暂合作。这只是猝死,还不包括疲劳驾车引起车祸害人害己,发现时已经是晚期癌症,胃出血,胆结石等等因为工作强度大间接引起的死亡负伤事件。

不过,张歆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过劳死,尤其不相信“猝死”会发生在她身上。听说过的无先兆猝死,差不多都是男的。相对而言,女性心血管出问题的比例就小,身体耐受力强,比较善于给自己减压,一般不会为了荣誉面子就把自己当牲口使唤。她自己两边家族多是长寿的,没有心血管疾病和癌症家族史。她自己除了不能持之以恒外,生活习惯良好,无不良嗜好。只要条件允许,她会自己下厨,做些简单有效的运动,保证八小时睡眠时间,外加把之前欠的补回来。工作是做熟了的,她的老板也都知道她挣钱是为了玩乐,不属于野心勃勃的,能偷懒的地方绝不勤快,一般也不多给她加压。也有紧张的时候,可大半日子都混得还算轻松。

这回这样连着一周高速运转,最后四十个小时不停机,是少有的事,也不全是工作的缘故。之前她度了半个多月假,以为回家还有一天可以休整,贪看航班上提供的电影,就没怎么睡觉。结果一下飞机打开手机就看到老板留言。原先跟这个项目的出了严重车祸,人虽清醒了,需得在医院住上几个月。正好她去休假前把原先的手头项目结了,正闲着,替补的机会就落到了她头上。同老板及那同事的关系不错,人家也信任她,没道理不接。

赶着看完相关资料,与团队见面通电话讨论,再与老板和同事通了个气,大家都觉得不该有大什么问题,就差人过去,一起坐下敲定文件,签字而已。

想起这边两个朋友,快两年没见,张歆试探着打了两个电话。两人都非常热情,要请她吃饭,为她接风。以为这趟差不过走个过场,张歆也就欣然答应。这两人还是通过大学男友认识的,一个是他远房表妹,一个是他中学学弟。都快扯证了,张歆突然翻脸,当时闹得很难看,大学里共同的朋友都站在那一边,谴责张歆小题大做,无理取闹。这两个却帮理不帮亲,支持张歆的理由,当然也有调解的意思。张歆和前男友决裂,这两个却还和她保持来往,见了面还是一口一个姐地叫。张歆很喜欢他们两个,也有点感激在心底。

两人带来了各自的未婚夫和女朋友,热热闹闹吃完饭又要去唱歌。不知怎么一语不和,两个男的开始斗酒,接着两个女的也对着喝上了。张歆这个客人,只好在一旁干看着。那四人直闹到人家要关门,才肯散。张歆不放心,打听了地址,开车送他们回家。GPS不靠谱,夜里不容易找到人问路,好容易找到一辆出租车带路。请司机帮忙把四个醉鬼弄上楼,再送她回酒店,天都亮了。洗个澡,灌杯咖啡,就该起来和同事碰头,一起去谈判地点。

和他们估计的一样,没有大问题,可对方在几个小处非常坚持,寸土不让。这边觉得那几处属于细枝末节,可也不愿意就让步。拉锯战由此开始,为了在那几处达成一致,其他地方被拿出来商讨妥协,包括几处数字。一处改动往往意味着多处修正,甚至所有数据的重新评估。本以为走个过场的,变成了一场硬仗。

谈判开始之前,张歆的精力就透支了,完全靠着浓咖啡和偷空打小盹支持下来。真要说过劳猝死,也不是没可能。

最后的记忆是在洗澡,也记不清是盆浴还是淋浴了。洗澡时睡着,呛水窒息也有可能。

也有可能浴室地板沾上水,她不小心滑到,被花岗石台面或者马桶或者地砖瓷砖撞破头。

好像这位姨奶奶就是滑了一下,额头撞在台阶上昏死过去,还差点流产。

这么一步步想下来,张歆差不多确定自己死了,才会来到这里,做了次时髦的“灵魂穿越”。

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在她身上?天道酬勤呀!她怎么着也是因为工作才会出这趟差,才会疲劳过度。老天可怜她勤劳肯干,与人为善,给她这第二次生命,第二次机会。

想她张歆一辈子的理想就是好吃好玩,努力工作不过为了赚钱,没能含着银勺出世,没道理花爹妈的养老钱,不工作,哪有钱吃好吃的,到处玩?这回附身在一个富贵夫人,虽然只是个姨奶奶,穿金带玉有人养,一举一动有人服侍,也算弥补一下她生前的辛苦。

至于让她成为姨奶奶,而不是正室夫人,张歆约摸也能想到老天爷的理由。对她不知好歹的一个惩戒吧?

张歆出生在女人可以自由地选丈夫,任性地挑男人的时代。她挑选丈夫的标准还要比大部分女性苛刻——长相不能太好也不能差,身高不能太高也不能矮,家境不能太好也不能不好,学历才能堪与她比肩,自信却不能自负,言谈有物又不能油嘴滑舌,处事圆滑又能坚持原则,年纪与她相仿,健康干净,价值取向和她一致,兴趣爱好还得和她有相通之处。张歆自觉得作为终身伴侣的人选,这些只是最低要求。可别人都说张歆要求太多,标准太高,这样的好男人不容易找,遇到了一定要珍惜。

张歆还真遇到了,还是两个,却放弃了。

第一个是大学男友,高大阳光帅气,有几次被女生表白的经验,一次聚会相遇,也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外表并不起眼的张歆,很快和暧昧了一阵的同班漂亮女生划清界限,一心一意追求张歆。男孩选择去做容易出头的销售工作,交际场中始终洁身自好,没结婚先落了个“妻管严”。同进同出,双宿双飞,自然而然开始谈婚论嫁。都约好时间要去办证了,张歆突然收到男友和一个浓妆艳抹女子拥抱热吻的照片。男友承认一次招待客户,喝了不少酒,在客户和同事半起哄半逼迫的情况下,和一个陪酒女郎逢场作戏了一番,仅仅是一个法式深吻,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在张歆的追问下,男友承认还有几次这样的逢场作戏,赌咒发誓仅此而已,除了张歆,不曾与任何女子发生过深度液体交换。

事实证明,要遇到一个与张歆思维合拍的人,真不容易!张歆想的不是发生了什么,没发生什么。她想到的是人的口腔里可能带有多少种病毒,多少种细菌,还可能有寄生虫卵,一个三陪女郎可能和多少个男人还可能包括某些女人发生深度或者浅度的液体交换,这些会与三陪女郎进行液体交换的人群又会与多少其他人等进行这种交换。这世上已经有多少种传染性病菌,又有多少种在变异形成中,其中包括多少种可能影响甚至毁掉一个人一生的疾病。这些病菌有可能存在于一个三陪女郎的□中。如果她的男友与这个女人逢场作戏一番,没于做足杀菌消毒,没有经过足够的观察期,而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之发生亲密接触,不巧她的口腔壁那天守卫不严密,那些病菌就有可能进入她的身体……不用再往下想,张歆已经不寒而栗。

他对这件事,对逢场作戏这回事不以为意的态度也让张歆警觉。没道理阻止他发展事业,可他所处的人群环境,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改变着他。偶然逢场作戏发展到深度液体交换很可能只是早晚的事。

多少苦口婆心,多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不能软化张歆的顽固任性。被张歆放弃的男友,仍是大多数人眼里的好男人,潜力股,不到一年,就高调幸福地挽着容貌身材至少比张歆高两个档次年纪又轻了几岁的娇羞新娘步入围城,并且很快升级为人父。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快一万字,才9条评论,100点击。虽然才刚刚开始,感觉很惨淡呢。一瓢冷水啊!

俺有家有口的,不混群啊,论坛啊,没地方做广告。只好希望来这里的读者帮忙广而告之。

现有一点存货。周一到周六,每天三千字左右,可以保证两到三周。想着给朋友送份新春小礼,有空就尽力码着。加上目前的劲头,估计可以保证近一个月的更新。

俺总是这样,会冒出创作的冲动,但缺乏毅力,没有足够的鞭策和鼓励,很难坚持下去。《清风》能后坚持到最后,真不是我一人的功劳!

这个文一定会结。前一半正剧的《扬州篇》写完个七七八八没问题。姑娘们要是不大力支持,后一半喜剧的《泉州篇》说不定就浓缩在后记里成为两句话了。

实话实说哈。

张歆(下)

张歆也不失落。介绍人带来另一位优秀男青年,学历事业比前男友只强不弱,其他条件也只高不低,工作和性格的关系,涉足风月场合的机会比张歆自己还少不多。这么齐整的羊羔怎会落到她嘴边?张歆一度怀疑别有隐情,后来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生理上和心理上有些洁癖,曾经相恋多年女友因为他工作繁忙有所冷落红杏出墙,使他痛定之余,对未来妻子的独立性和原则性提出了高标准严要求,最中意的就是张歆这些方面的固执。

交往半年多,相处还算愉快,在双方父母催促下开始准备婚事了,张歆猛然发现婆媳矛盾就在眼前。未婚夫是独子,父亲几年前去世,母亲心脏不好,有高血压和心绞痛病史,搬来和儿子住在一起。先前见过几次,彼此都很客气,感觉未来婆母是个温和的知识女性,话不多,细心周到,应该不难相处。商议准备婚礼的过程中,接触多了,发觉未来婆母个性很强,喜欢为小辈拿主意,一切以儿子为中心,对未来媳妇的期待就是照顾好儿子,将来教养好孙子,委婉地劝说张歆婚后在事业上不必太要强,不要太辛苦。她提供的都是建议和参考,说法也很婉转,让人生不出什么反感,也没有一定要张歆接受什么做什么。可这些具体到细微的意见让张歆清楚地了解她的期待她的喜恶,让张歆感到压力。未婚夫却说:“妈也就是一说,不想听就不听,犯不着放在心上,更别和她顶嘴生气”。

张歆从来不真是个听大人话的乖孩子,十八岁离开家就基本上独立生活,什么事都是自己拿主意,不大知道怎么和长辈耍太极。想和婆母分开过,在近处置个房子,请个保姆陪伴照看她,又被未婚夫否决:“这么做妈会伤心的,你我都忙,有妈帮着照看家里,不好吗?”张歆想来想去,不愿委屈自己,又怕刺激婆母犯心脏病。这个媳妇职位好像超过了她的能力范围,虽然惋惜,还是忍痛割爱,请对方另寻高人。

从这以后,张歆的挑剔出了名,再也无人问津。好在她自己也受了点刺激,破灭了对男人的幻想,一门心思自立自强,赚够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算被人当面指指点点,也不放在心上。

眼看早结婚的女友有些婚姻破裂,带着一颗创伤的心,和幼小的孩子开始单亲妈妈的艰难生涯,张歆还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太早步入围城,至少事业没被耽误,也没受伤。她决定不结婚,却想有个亲生孩子。

这个念头来自女性生物钟的警告:她的生育年限不多了。也由于前任未来婆母一次次向往的念叨:“等你们有了孩子……”

其实让前任未婚夫做孩子的父亲,还真是不错的主意。张歆还真想过先结婚,等有了孩子再离婚,或者干脆从他那里借种,只是估计那男人是个有责任心的,不会任由她带走孩子,他母亲的心脏更是经不住她这么折腾。

有精子库,女人也不是非要靠男人才能生出孩子。只是,虽然观念进步开放了很多,在中国,未婚生子,还是没有父亲的孩子,还是过于异类了。没对人说过,可最后两三年,张歆生活赚钱都有了目标——挣够攒够钱,找个平静安宁的地方,生个孩子,做单身妈妈去。只可惜,心愿没能达成,身体先玩完了!

也没真玩完,附身的这位姨奶奶不是怀孕了吗?那孩子差点流产随真正的姨奶奶去了,存活下来,难道不是老天爷送给她的?

没当成正室夫人,也不是坏事。小妾的工作只是伺候好夫主,正室夫人的职责范围大多了。她不懂姨奶奶该怎么说话做事,更不知道怎么当当家奶奶。小妾的命运比较惨,碰上个阴险恶毒的大妇,弄不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生的孩子也归大妇,还不能管自己叫妈。反正,张歆是不会安分留在这里做妾的,不必在意这些问题。

眼下,她肚子里有孩子,是个护身符。这宅子里还有个得宠嚣张的月姨奶奶。暂时,很安全。

放下这头,张歆想到父母姐姐。十八岁离开家乡,一年回去一两次,每次住不了几天,一周打两三次电话,多半说个二十来分钟就挂了。她这么个女儿,对于父母来说,有也和没有差不多吧?从小乖张惹事,孝顺照顾不了他们,只让他们担心又没办法。

即使这样,知道她在某处好好活着,是他们的安慰和期望。听说她死了,还不知会多么伤心。事已至此,没什么办法可想,只希望父母子女之间一点灵犀,能让他们感觉到她在这边还“活”着,会活得很好。好在他们身边还有姐姐和两个可爱的外甥女。

张歆暗暗算算,也有些欢喜。她生前买过四份人寿保险,总保额很可观。抹不开情面给熟人帮忙,也是想着自己旅行太多,怕不知几时可能遇上万一。受益人,前面两份分别是父母,后面两份都是姐姐张音。她的那套房子,贷款快还清了,升值了不少。还有些投资和积蓄。她没有配偶孩子,遗产继承人是父母双亲。林林总总算下来,她能留给父母姐姐不少钱。父母经济独立宽裕,并不需要她这些钱,如果姐姐需要,自然会用来帮助姐姐。

张家两姐妹。姐姐张音,从小就是三好学生班干部,聪明好学,品学兼优,心存大志,却在大学里遇见命定的那个人,从此收起翅膀,乖乖做了贤妻良母。妹妹张歆,从小不求上进,得过且过,人生最大愿望就是“走遍五湖四海,吃遍四面八方”。

幸而有个善于引导的妈妈,启发她说:“你得好好念书,上个好大学,才能找到好工作,才能挣到足够的钱去实现你的理想。”张歆从此开窍,课外没少玩,课内功课也开始上心,身为“张音的妹妹”也占了点便宜,一路顺利升学,换了几个工作,钱途越来越好,小小也算事业有成。

张家两老每每想起两个女儿,总有点遗憾在心头。欣慰大女儿生活幸福平顺,又遗憾她为了爱情放弃了追求,可惜了她的才华能力。欣赏小女儿的独立风采,又发愁她固执,两次放弃那么好的对象,恐怕孤老终身。因为这消不去的遗憾,两老对女婿和外孙女,还比对两个女儿更待见些。

他们想不到,宝贝女婿正是彻底压垮小女儿对婚姻最后一点勇气的那根稻草。

担心和未来婆婆处不来,张歆闷闷不乐,出差中得一日空闲,到近处的风景点散心,恰好看见对妻子声称在另一个省份的姐夫与一年轻女郎耳鬓厮磨,亲昵不已。一直以来,众人眼中堪称典范的婚姻,自己和家人心中的完美丈夫和父亲,真相竟如此不堪!

张歆什么也没做。即使亲如姐妹,毕竟是另一个人的丈夫,婚姻,和生活。她上前撞破,受伤的首先是她的姐姐,她的父母。一时畅快,也许会把姐姐逼上不归路,也许未必符合她的家人的利益。

两三年过去,张音的婚姻仍然维持着表面的完美。张歆通过自己的渠道探知,姐夫换过两面彩旗,大有维持红旗永远不倒的意思。张歆看不透的是张音。张歆觉得张音比以前沉默了,没有以前开朗了,似乎有心事,对丈夫比过去冷淡了,全心全意扑在了两个女儿的身上。不知道是她心理作怪,不能客观,还是事实如此。也许夫妻之道就是如此,渐渐归于平淡?也许张音并没察觉什么,只是爱女心切?也许她察觉了,为了维持现状,选择隐忍?

姐妹俩性格不同,又都非常有主见,虽然互相关心,却从不曾亲密到“无话不谈”。张歆只能瞎猜,什么因素会迫使姐姐隐忍?不外乎经济和亲情。

张音的工作体面稳定轻省,收入却不算高,开完保姆工资剩不下多少。丈夫创业成功,一家人生活富足,吃穿用都是上等,双胞胎女儿的教育费用更是可观。在中国,很多财产收入不透明。离婚,女方在经济上多半会吃亏。张音骄傲清高,势必不会为了几个钱,一次次与曾经挚爱的人对簿公堂。那就必须让女儿们失去父亲之余,忍受生活水准大幅降低。

张歆不婚,张音的美满家庭是父母的安慰也是父母的骄傲。猛然告诉他们青年才俊又孝顺体贴的女婿实际上是个猥琐卑劣的浪荡子,女儿婚姻将告破裂,外孙女即将成为单亲家庭的孩子,这对他们会是多大的打击?那是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骄傲了一辈子的地方,爱面子的他们以后如何面对手足亲戚朋友同事?

她活着不能对姐姐有所帮助,死了倒还有点用处。有了那些钱,姐姐至少不会被钱束住手脚,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可以依心而为。

她死了,没白死。又不是真的死了,得到了一个新的机会,如愿的机会。

盘点完毕,张歆在黑暗中含泪而笑:是她赚了啊!

紫薇(上)

想要下床。刚探身坐起,两个丫环就上前来:“姨奶奶躺得闷了,想起来动动么?”

张歆点点头,从昨天的对话里,已经知道这两个,一个叫紫薇,一个叫白芍。一看就是一套的名字,却不像同一个人起的。

紫薇掀开被子,拿过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

白芍蹲下身,为她的脚套上床边的绣鞋。

张歆从没穿过丝绸鞋子,下意识将双脚举平,打量着页面上淡绿的梅花图案。

紫薇忙问:“姨奶奶嫌这鞋不舒服?想是躺得久了,脚有些胀,可要换一双?”

“不必。”话刚出口,张歆就愣住了。昨天就觉得有些不对,这下才想明白。她们说的不是普通话,不是她家乡的话,也不是她漂在的那个城市的方言,在哪儿听过来着?弄不懂是哪里方言不要紧,她不但听得懂,还会说,自然而然就出口。

张歆沉思不语,落在两个丫环眼里成了另一回事。白芍偷偷看一眼主子,眼刀狠狠地挖了紫薇一眼。紫薇的头早已垂低,没有看见。

白芍眼珠转了转,笑着一指:“主子,你瞧这迎春开得好不好?”

张歆顺着望去,窗边木几上,绘着百子嬉戏图的半人高花瓶里,一把迎春花正怒放着。迎春!在北方,寒冷萧瑟的冬天后,突然见到一丛开得浪漫张扬的迎春,就知道春天已经来了。有些年没见过迎春了吧?

“迎春不该这么插。拿个长颈白色细瓶来,挑一枝开得最好的,也别留太长,顶上垂下来,正好一个弯就够了。”

见她笑了,白芍心中高兴,却噘着嘴抱怨:“一枝就够了啊?主子怎不早说?害我白忙乎半天。”

白芍大约十五六岁,还有些天真浪漫,看来是爱说爱动的性子,照顾病人不如紫薇细心周到,却会想着弄些情调的东西,颇对张歆胃口。

“不让你白忙,也别糟蹋了这些花。再找个大肚子的深色矮瓶来,剩下的都修短些,插在那瓶里。”

白芍答应了,冲着外面叫:“黄芪。”

黄芪掀帘子进来:“姐姐叫我什么事?哎呀,主子醒来了!我去告诉刘嬷嬷。”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伺候她的丫环还不止两个。黄芪身量较矮,有些单薄,比白芍要小上个两三岁,小脸小鼻子小眼,白白粉粉,好生可爱!

白芍没来得及叫住,躲着脚笑骂:“小蹄子,慌里慌张,也不知道先把花瓶拿来。”又替她解释:“看见主子起来,她这是高兴得傻了呢。”

白芍和黄芪关系应该不错,支使她,也关照她。她们和刘嬷嬷的关系也很好。这三个看来都是开朗外向型,没什么心机,对这位姨奶奶像一家人一样,关心却不怕她。这位姨奶奶应该是个很不错的主人。

只有身边的紫薇始终垂着头不说话,在这里是个另类,也难怪刘嬷嬷和白芍不喜欢她。不过,好像紫薇才是这位姨奶奶最得力的心腹,自身的事都是交给她打理。听昨天话里的意思,紫薇这么低眉顺眼,忍气吞声,也不全是性格使然,好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家主人的事,心虚内疚。不管是无心之失,还有有意为之,她迷迷瞪瞪的这些天也有印象,紫薇可谓须臾不离,十分尽心,真正做到任劳任怨。

选生活秘书,她也会挑紫薇这样的,安静细心,不声不响地把一切都打点好。可问题是,紫薇太了解这位姨奶奶,又精细,很容易察觉到她的不同。什么都预先替她安排打理好,也让她束手束脚,没法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不过,如果真能收为己用,这么能干的秘书,能帮她不少。

她应该找个机会化开紫薇的心结,试着收服,还是应该借着她犯了错的由头,打发她离开自己身边?

张歆不声不响站着想事情,紫薇就不声不响地站在她身边,托着她的胳膊,半扶着她。

刘嬷嬷进来看见这幅情形,一迭声地埋怨:“这才刚刚可以不用吃药,怎么就这么站着?紫薇,白芍,你们两个是怎么服侍的?”就要扶她躺回床上。

“躺得头晕酸乏,想起来动动。”

“动动也好,总躺着也不是回事。”刘嬷嬷立刻改口,扶着她坐在梳妆台前,又指挥紫薇白芍找衣服拿首饰。

张歆被她提醒,想到要紧事:“躺着这些天,身上腻的慌,头也痒,先让我好好洗洗。”

“不行。天还冷着,你如今怀着孩子,又刚好,可受不得冻。”

“这孩子还得在我肚子里呆上好几个月,难道我这一年都不能洗头洗澡?”

沉默是金的紫薇突然开口:“我去跟管家说,叫人多点几个炭盆放在浴室里,再多烧点热水,多备几条大毛巾。左右姨奶奶也不出门,把门窗关严了,不让冷风跑进来。毛巾和替换衣裳先熏暖了,等洗完以后,细细擦干,穿得厚实些,再坐在炭盆边烤烤,想来不碍事。”

刘嬷嬷看看张歆神色,也就点头了,命紫薇这就去预备。

张歆看着紫薇答应着转身,暗道:紫薇啊,紫薇,这么贴心能干,真让人舍不得呢。

洗澡水还没来,大管家重阳先来了,向她请安,替段世昌传话说有事出门,晚些再来看她。

这里的人,张歆最腻歪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个“丈夫”,听说段世昌要来看她,身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忙说:“我这里很好,真有什么需要,会叫人去找你。大爷有正事要忙,回家来自当好好休息。还有,月姨奶奶那边,大小姐好像还有些不好,大爷有空也该多去看看。”

听她这意思,倒像是不想见大爷。是在同大爷怄气?还是什么?重阳悄悄抬眼,隔着帘子,什么也看不见。还是呆会儿把紫薇叫出来问问吧。

晚饭前,段世昌回来,重阳细细报告府中这日发生的事情。前三条里就有周姨奶奶完全清醒过来了,精神心情都不错,洗了浴,指点丫头们插花,写了半篇小楷,收拾了自己的刺绣活,还叫人开箱子找衣料。

子嗣是段世昌心头的大事,也是一块心病。眼下,周玉婕自然是他关心的要点,听说她身体好心情好才能放心。听说她翻找衣料,立刻说:“你明天往瑞云轩祥福记跑一趟,挑质地上好颜色素雅花样新鲜的,叫他们送过来给姨奶奶挑。”

想起上一次见面,她陌生的目光,还得确认一下:“完全明白了?该想起来的,都想起来了?”

“是。听紫薇说,姨奶奶看着还比先前开朗了些,有说有笑的。”

“可曾提起之前的事?可有不满委屈?”段世昌皱了皱眉,是他多心了么?怎么觉得有变化不是好兆头?

“半分不曾提及。按紫薇的说法,姨奶奶一直高高兴兴,既不气恼,也没半点委屈的样子。”

段世昌沉吟着。玉婕是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性子温婉柔顺,骨子里却是刚烈,认起死理,没人劝得回。先前闹成那样,差点掉了孩子没了命,除非忘了,不然不会一点不记恨。

“可曾提起月姨奶奶?”

“这个,倒是提了。”重阳小心翼翼地把张歆那番话复述了一遍。

段世昌半天不语。这哪里是忘了?哪里是不恼不怨?分明是连他一起恼上了怨上了,疏远冷落他呢。

段世昌心里倒有些后悔先前的事,玉婕原没真做错什么,只是他心里恼火,有些怨她,便由着月桂挤兑她,只当给她一个警戒,谁知她一句也不辩白,只是眼神变得恍恍惚惚,走路还能摔一跤,更想不到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想到那孩子差点就没了,段世昌一阵后怕。她心里有气,就让她散散吧,憋着对孩子也不好。

就算心里有悔,段世昌也不会放下身段去哄。既然玉婕不想他去,他就不去。时候到了,他自会兑现前言,给她该有的名分。如果她能生下个健壮的儿子,就是要月桂搬到外面去住,也使得。

厨房来人问大爷的晚饭摆在哪里。

段世昌不肯纵容玉婕的脾气,也不想刺激她,沉吟片刻:“摆在风院,叫仙儿和兰香过来。”

重阳立刻了解了大爷的打算。就算为了周姨奶奶肚子里的孩子,大爷也不会由着她使小性子。月姨奶奶先前算计周姨奶奶,又拿大小姐做筏子,大爷不追究,也得叫她知道好歹。这大概就是男人的治家之道!便宜了仙儿和兰香。也不知她两个有没有足够的手段抓住这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情况毫无改观呢,始终都只有三位同学捧场。

诚恳地谢谢三位好同学!郁闷地看电视去。

紫薇(下)

一脚都跨进浴桶了,张歆才想起来,她现在是孕妇。孕妇不宜盆浴。反正有紫薇白芍贴身侍候。读书时住学生宿舍,洗澡都在学生浴室,也没少被人看光过。张歆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指挥紫薇白芍,舒舒服服洗了个人工淋浴。

这种时候,安安静静地,还是让人感觉有点怪异。正好张歆也有很多需要打听,温暖湿润漂浮着水雾的浴室里,彼此坦诚相见,应该会让人比较放松,说实话。

张歆没想带球跑,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的,孕中生产坐月子照顾新生儿,可不是能闹着玩的。这里条件很好。等孩子大点,容易养活了,再走吧。这一年多也够她认识这里,做好打算。

张歆开始诱导性问话:“我睡着这几天,家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外头呢?”

白芍活泼热闹,爱说话,想逗她开心,巴不得她问,鸡毛蒜皮的事都拿来讲给她听。她口齿爽脆,语言伶俐,诙谐有趣,好像听过一次的苏州评弹,悦耳好听。

紫薇就没这么容易上当。她手上不停地为张歆浇水按摩擦拭,偶然说个一句两句,轻柔平顺,却总能把白芍从一些敏感话题引开。

这些话题包括这段府的男主人,月姨奶奶,大小姐,大爷新抬进府的两个歌伎,下人间微妙的平衡,她们原先住的常府,甚至这位周姨奶奶自己的身世情感。基本上,在这个府第里生存需要知道的人事关系,历史资料,在紫薇看来都是不好谈论的。

察觉到张歆不出口的那一丝不满,紫薇的话慢慢多起来,从太太小姐间新近流行的衣服样子,到最近闹得纷纷扬扬的盗窃案,从京里成谜的传闻,到最近一次红妓评选结果。

张歆本想按照孔老夫子“修身养性,齐家治国”的顺序,从内而外,先了解“自己”和这个家的情况,然后再研究这个社会。拜紫薇避重就轻之赐,倒是先弄清了大背景。

现在是明朝嘉靖年间,她们住在扬州城。从紫薇没想卡或者没卡住,白芍漏出来的几句话里得知,段府的男主人与盐帮关系密切,很可能是个盐商。

张歆对历史仅仅知道一点皮毛,主要还是野史传说。印象中明朝是个朝廷积弱,四境不宁,宦官当权,臣子不好当,儒家思想发展昌盛,资本主义经济萌芽出现的朝代。除了太祖成祖,上吊的崇祯,她知道的皇帝只有正德嘉靖万历,这三位在有关明朝的戏剧传说中出现的比较频率高。她知道嘉靖不是前任皇帝的儿子,过继来的,没登基就和大臣闹得很不愉快,后来为了长生不老,差点被宫女勒死。张居正,严嵩,戚继光,海瑞的事迹都发生在这个朝代。嘉靖年间,除了海上的倭寇,南方好像还算太平。

明朝的扬州城,好像后世的上海。明朝扬州盐商,经济实力或许可比后来的华尔街金融大鄂。

天时,地利,都得了,就看能不能人和。

给张歆洗完,紫薇白芍两个全身都湿透了。看看还剩些热水,张歆叫黄芪再去多催些,让紫薇白芍也好好洗洗。等她们洗完,黄芪银翘两个若愿意,也趁机一道洗了。

年轻女子多是好洁的。开春不久,天气尚冷,能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的机会可不易得。黄芪银翘连忙欢欢喜喜去催水,帮紫薇白芍拿东西,再给自己预备换洗衣服。

张歆穿好衣服,被刘嬷嬷接着,拉到软榻前坐下。刘嬷嬷一阵忙乎,她手里多了一个暖呼呼的手炉,身上搭了一条毯子,榻边多了两盆燃烧的银炭。

张歆懒懒地歪着,有点好笑:“哪里就这么娇气了?”

“小心无大错。你现在是双身子,先前又受伤流血,养了多少天才好些,再受凉生病,可怎么得了?”刘嬷嬷取了梳妆盒来放在手边,这才打开裹着头发的大毛巾,细细替她擦干。

张歆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舒服地叹了口气,几乎要睡过去,想起难得紫薇不在跟前,正好问刘嬷嬷:“嬷嬷,你说,紫薇是对我更忠心些,还是对大爷更忠心些?”

刘嬷嬷手上一顿,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看她清醒以后,笑语晏晏,还当她真忘了,却忘了这孩子的心思最细最重。紫薇,哎!也不知该不该继续让她留在表小姐身边。

“紫薇九岁到的咱们家,十一岁开始伺候你。你让她跟着认字读书学女红,不打不骂,连高声都没有过,每回得点好东西,总忘不了给她一份。这样的主子,紫薇要是还不知足,可真是不知好歹了。紫薇对表小姐,自然是忠心耿耿。只是,一旦到了大爷跟前,只怕在紫薇心里,表小姐就是第二位的了。”

“你的意思是说?紫薇对大爷——”有意?暗恋?

“紫薇可不像红蔷,敢踩着主子往上爬!”刘嬷嬷啐了一口:“贱蹄子,死得倒痛快!便宜她了!”

红蔷?这名字和紫薇就是一对,也是她的丫头?勾引姓段的,被这位姨奶奶弄死了?!张歆头疼了。

发觉她情绪不对,刘嬷嬷忙说:“别提那贱人了,不值得为她不痛快!你照看她生的丫头,不短吃不短穿,半点没亏着她。红蔷要是明白,也该感激你。”

那个英儿不是她女儿,是红蔷的,以后不用她管了。张歆松了口气,一想到“自己”害得人小姑娘没了妈,又觉得不是味儿。

“紫薇本分,就是死心眼。她虽是常府买的丫头,却是大爷去办的。那年闹灾,逃荒的人不知多少,一条街上乌鸦鸦地站的都是人,等人挑,等人买。能被人买去,就有一口饭吃,家人得了卖身钱,也能多活几天。红蔷紫薇那样的小丫头,要不是被大爷早一步买回来,弄不好就被卖进勾栏院,一辈子就完了。那丫头,一直记得大爷的恩。在她眼里,表小姐是主子,大爷除了也是主子,还是她的恩人。另外——”刘嬷嬷看看左右没人,压低声音:“我听说红蔷死后,大爷说要帮红蔷和紫薇找亲人呢。只怕她听说了,心里感念着。”

她的心腹丫头,他来施恩。存心挖墙脚不是?姓段的做事真不地道!张歆可没想到段世昌和这身子本该是夫妻一体,只想着段世昌是她最主要的对手和敌人,如果紫薇在她和段世昌之间选择对段世昌忠心,就不能用了。不但不能用,还不能留在身边做对方的眼线。可惜了一个好女孩,好人才!

刘嬷嬷不知道她的理由,却明白她的结论,叹息道:“要说紫薇这丫头,真是不错!细心又能干,嘴又严。在你身边这么些年,里里外外都是臂膀。真打发了,你身边可就没有真得力的了。”

先前瞧着刘嬷嬷对紫薇明嘲暗讽,还以为她讨厌这个丫头,没想到对她评价还很高。张歆想了想,笑着说:“我看白芍就不错。紫薇在,很多事用不着她。等紫薇不在了,她也能顶上。”

刘嬷嬷却没这么乐观:“你别瞧着白芍是我带给你的,就在我跟前夸她。打她一落地,我就认得她。这孩子机灵乖巧,讨人喜欢,在这府里就认你一个主子。论忠心,比紫薇强,比本事,拍马难及。紫薇从小受过苦,晓得人情冷暖,世事险恶。白芍虽然落地是奴籍,自家也跟小姐一样宠着,进府里当差,大小姐和你看着我和她爷爷的面子,也宠着她。没事陪着你,逗逗你开心还行,真让她办事,靠不住!”

原来,她身边四个丫头还不一样。紫薇和银翘是买来的。白芍和黄芪是常家三代四代的家生子,名字也不是进来当丫头以后改的,而是出生后请当时常府主人常老爷赐的。白和黄都是真姓。两人的祖辈父辈都在常家的生意铺子当差。常家旧例,家生子落地是奴籍,忠心肯干的,到了差不多退休荣养的时候,能得自由身和一笔养老金。常府家生子多,主人少,内宅用不了很多人。能挑进府在太太小姐们身边伺候的,都是几代的老人家里出来,忠心耿耿,品貌还得是上等。这么挑出来的女孩儿,跟在太太小姐们身边长几年见识,不满二十岁就给议婚,主人还会送一套体面的嫁妆。虽然婚姻的对象主要还是常家下人和商铺伙计,候选人也有些好的,女方还能挑拣,嫁过去后,男家也不敢看轻。

她身边原来还有个苏叶,打从她到常府就服侍她,已经二十多岁,早定了亲,就遣她嫁了,没带过段府来。银翘是过来后,她亲自从人伢子手上挑的。

张歆原来有个担心,怕自己到时候脚底抹油跑路了,连累身边的丫头无辜受苦。原来白芍黄芪是来镀金的,有背景,倒不用太担心段世昌发难。紫薇她会尽快调开。银翘,尽量少让她到跟前来吧。

本事

发现穿越到这个身体,她居然会听会说扬州话了,张歆又惊又喜。

在心里默想一遍,自己从前学的会的,大半都还记得,却没多少能在这里用得上,还是挖掘一下这次穿越让她继承了多少本事吧。

待刘嬷嬷为她挽好头发,张歆站起身,慢慢四下走动,尽量不着痕迹地打量起这宽敞的居室。

架上有两本佛经。张歆拿起来翻翻,读着好像也能明白,看着前页,约摸知道后页讲什么。这身子原本的主人信佛,却也不是特虔诚特有研究的那种。

瞧见窗前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张歆丢下佛经踱过去,从镇纸底下拿起一小摞写着字的纸。娟秀的簪花小楷,抄的就是方才那本佛经的一段。

张歆想了想,拿过一张空白纸,手指在十来只毛笔上滑过,捡了不大不小的一管,却不知去哪里沾墨。

“又没人考你功课,病才好,也不好好歇着,写什么字呢?”口里嗔着,刘嬷嬷还是放下在收拾的妆盒,过来磨墨。

张歆从没练过毛笔字,提笔舔墨落笔却做得熟练,一气呵成,头两个字还有点控制不住力道,歪歪扭扭,十来个以后,渐渐有了点样子,只是比那簪花小楷还差一截。

刘嬷嬷早年陪着常府老夫人念书,后来看着两个小姐读书,知道一点,怕她沮丧,赶着安慰:“病了这么一场,躺了那么些天,难免酸乏些,再养几天就好了。我好些年不磨墨,手也酸了,今日别写了吧?”

正好紫薇白芍洗完澡过来。张歆忌惮紫薇,笑着点头,随手把那张纸团起来扔了。

卧室另一头有个门,走进去,居然是个绣房。真正的“绣”房!不大,两面墙上开着大窗,采光极好,窗下支着一张绣架,差不多有设计师制图板那么大。地上架上还有大大小小的绣架绣绷十几个。有的空着,有的绷着做了一半的绣活。墙上挂着一件新衣,袖口处还没完工,衣摆处的缠枝莲枝很眼熟。这不是帐顶的花纹么?那帐子居然是她自己绣的!

案上随意堆着两卷薄绢,张歆打开来。一幅静夜花鸟图,取的是王维“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的诗意。另一幅是白描观音绣像,只用丝线勾勒了主要线条和部位,却很传神。

张歆暗赞不已。在博物馆里也见过被誉为“古代刺绣精品”的百鸟朝凤嫁衣,花开富贵屏风,精工细作,手艺是没得说,却没多少印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雅致的绣品。《红楼梦》里有个“慧纹”,说是一位官宦小姐,能诗会画,精刺绣,绣品珍贵,富贵人家莫不以拥有为荣。这位姨奶奶的心思手艺,即使还没到那个境地,也差不远了。

若能继承这个技艺,离开这里,最不济也能绣点东西卖钱,养活自己和孩子。这么想着,张歆拉开一边的抽屉,发现里面分了一排排小格,整整齐齐地收着各颜各色的丝线。满满四个抽屉,每一个里面都有百来种颜色,单单绿色就有二十来种。

张歆看得眼都花了。就算这身体还记得针法,她也没原主人的眼光,更没这份耐性和毅力。此路不通!

紫薇跟了进来:“刺绣费眼费神,姨奶奶刚好,还是先做些别的吧。”

张歆笑笑:“没想绣东西,倒是想收拾收拾。”

这屋里纤尘不染,整整齐齐,有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她起了贪心,想看看自己到底继承了多少好东西。

好在这身体原主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刺绣,对这绣房也最上心,工具丝线的摆放都有讲究,紫薇等人早就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间屋子小,丝绢丝线最怕火,撩上一点火星就完蛋,屋里不能烧炭盆。刘嬷嬷还怕她冻着,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口,又把炭盆移到边上,叫张歆坐着看紫薇和白芍收拾。

张歆自是巴不得,拢着手炉坐下,叫两个丫头一幅幅绣活拿来给她看,品评估计一番,分成三堆。第一堆是她准备据为己有,将来传给孩子的。第二堆是必要时可以拿出去做人情的,第三堆是在这里是她自己准备用的。

紫薇和白芍奇怪地看了她几次,想来是不能理解她的分类标准,却也没说什么。

半成品的绣活叫张歆作了难。她是没本事完成的,半途而废,又可惜了!

其中一幅“春江水暖鸭先知”,在张歆看来,已经够好,不知为什么还被绷在绣架上。

见张歆左看右看,摸来摸去,又揉眼睛又叹气,紫薇以为她大病初愈,眼神精力不济,又着急想要做完,忙要替她分忧:“这鸭子羽毛上再填三四个颜色就成了,姨奶奶若是放心,就交给我吧。”

“姨奶奶,让她们做去。你有了身子,还是多养着,少做这些费精神的。你这里费眼,肚子里小少爷也跟着伤了眼。”

白芍也忙说:“这衣服,就差袖口的花纹。我来绣吧。我手脚慢,端午之前也总绣完了。入夏赏荷可以上身。”

怎么忘了?强将手下无弱兵!这府里没有长辈,眼下也没有正房奶奶,这位二房姨奶奶为大。不用请安立规矩,日子悠闲,紫薇白芍少不得跟着这位主子一起做些女红。在古代,女红好坏最能说明一个女子是否贤德灵巧,少有不肯用功的。

张歆由衷欢迎刘嬷嬷的怪论,紫薇白芍的热心,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我确实觉得不如往常有精神,盯着一处看久了,就有些眼花。这几件也都交给你们了,你们慢慢绣,不急。倒是这件衣裳,绣好了,你们俩看看谁更合身,拿去穿吧。”

紫薇还不怎样,白芍已是喜出望外:“真的?谢主子赏赐。”

刘嬷嬷拦道:“姨奶奶,这不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料子,还是姨奶奶的绣活,也是她们配穿的?”

“有什么配不配的?你看这衣服是收腰的,你老想想,到了夏天我是什么腰身?还能穿这个?”

“那倒是!”刘嬷嬷转嗔为喜,想起了什么:“该另外给姨奶奶裁几件腰身宽松的衣裳,小少爷的衣服也该做起来。”

张歆偏头想了想,拍手笑道:“裁衣裳不急,倒是趁着今天兴致好,把咱们收着的衣料都翻出来,请嬷嬷参谋参谋,哪样做什么最好。”其实是想翻翻看,箱子里还有没有原主人的刺绣珍品。

紫薇白芍都笑了起来:“姨奶奶是兴致好,可要累死我们。睡房里两个箱子,外间三个箱子,后面一进库房里还有四五箱衣服料子,都翻出来,可得折腾上几天。”

她不过是个盐商的二房,怎么就奢侈成这样?!单衣料就有十个箱子?张歆被意外之财砸得懵了。

刘嬷嬷可比她有数:“给姨奶奶和小少爷做家常衣服,用不着毛皮料子。库房里收的丝绢绸缎,适合做家常衣服的不多,也不用去翻。这里的五个箱子,哪个箱子里收的是预备做小衣中衣的?”

白芍叫了黄芪和银翘进来。不一会儿,四人抬出来两个大樟木箱子,在卧室正中的空地上打开。

她们几个专心挑衣料,张歆的注意力却在塞空挡的小东西上。手帕,腰带,荷包,香囊,坠子,流苏……张歆一直欣赏简约,不喜欢滴里嘟噜的饰物,这下才知道,见到真正精巧别致的小装饰,不由人不爱!

刘嬷嬷嗔怪地夺了下来:“衣服料子翻出来了,你怎么又走神?还有一句要紧话!从今开始,孩子平安落地之前,什么香啊粉啊的,能不用就别用。香囊荷包,要用自己做,别人给的,不但不能佩,放在近处都不行。你们也给我记好了,没事少往回拿东西,在姨奶奶跟前,不许配香囊,也不许用香粉。”

除了紫薇,三个小丫头都是不解,却都乖乖答应了。张歆知道缘故,也笑着答应。她前世有过敏性鼻炎,如今是孕妇,怎么都是离那些东西越远越好。

也不放心染料,挑出来做衣服的都是素色原色的柔软面料。借口精神不济,尽量都交给她们做,自己只留下半匹白色软绸,说看看能不能给孩子做两件小衣。找机会背过人,测试一下到底继承了多少针线手艺,练练手。前世不学,那是用不着学,钉个扣子补个开线,也还是会的,虽然很慢很难看。在这里,一点女红不会,很难独立。

紫薇呆呆地盯着那半匹料子,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她,终于忍不住迟迟疑疑地问:“姨奶奶原来不是说,这绸子最软不过,留着给大爷作里衣么?”

紫薇心里还真是把姓段的摆第一位呢。最好最软的留给他做里衣?弄不好还是她亲自动针线。原来那位也太贤惠!那男人也太好命!他不盐商么?还会请不起裁缝?

“就因为它软,才不会伤着婴儿的皮肤,给小宝做衣服最好。大爷的东西,自有人会料理。”

瞧着她们把剩下的衣料收进箱子,张歆又命把外间另外两个箱子打开。她在这里最多住个一两年,再怎么也穿不完这么多衣料,到时候也带不走,还不知会便宜哪个,不如现在拿来买人心。

“除了白芍,每个人都去挑一两块喜欢的料子,拿去做一两身好看衣服来,养养我的眼。”

刘嬷嬷撑不住地笑,一边拦着不让丫头们真上前拿衣料:“躺这些天,倒养出败家德行了?嘴也促狭了。她们几个都是你□的,是嫌我不会穿衣服,是不是?过年时才赏过,又刚做的春天衣服,这会儿又赏,算怎么回事?要打赏她们,也过些日子。”

这刘嬷嬷是真对周玉婕好,除了身份有别,真是当作了亲女儿一般。张歆自然要好好回报:“呀,被嬷嬷听出来了?你这身衣服也不是不好,只是颜色灰暗老气了些。别说什么你老了,没得老来俏被人笑话。如今我肚子里还有一双眼睛呢,你穿的喜庆些,我瞧着欢喜,他也高兴不是?”

不等刘嬷嬷回话,张歆把她推到一边,发令:“你们先别挑自己的,每人先给嬷嬷挑一块料子,顺便让我考考你们的眼力。”

四个丫头嘻嘻哈哈地上前,把箱子里的衣服料子都抱了出来,堆得满床满桌都是。好一会儿捡出一块深红色寿字纹的,一块湛蓝色祥云纹的,一块墨绿的,和一块铁锈红蝙蝠纹的。张歆暗忖自己猜得不错,外间箱子里的是玉婕准备拿来做人情的,里间的才是她预备自己用的。

“嬷嬷看,谁挑的最合你的意?谁的眼光最好?”

“都好,都好。”刘嬷嬷看着这位表小姐长大,还不曾被她这么闹过,一时晕晕乎乎。

“既然都好,你都拿去。做了衣裳,换着穿给我看。”张歆再一挥手:“紫薇两块,黄芪银翘一人一块,自己挑吧。”

白芍跺脚噘嘴,气恼:“好容易有这么好的事,怎么就成除了我?”

“你要不想要里面那件衣裳,就去挑两块料子。”

白芍喜欢那件衣服,不是一天两天了。原本想着那样的衣服,主子也就是去要紧宴会时穿个一两次,下回打赏衣服时,看看能不能讨来。不想主子直接就赏给她和紫薇。正盘算着,怎么跟紫薇说,请她让给自己。两人原本挺要好,只是这回紫薇犯糊涂,站到了月姨奶奶那边,害主子吃那么大亏。白芍替主子生气,恨她胳膊肘往外拐,明着暗着说了不少难听话,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去求她。这下听说那衣服是她的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弄不好主子今日突然想起赏衣料,就是为了把那身衣服给她,又不让旁人说什么。这么一想,白芍更加感念主子的体贴,越发决定要忠于主子。

作者有话要说:人气涨得好慢好慢!人不多,能不能弄得热闹点?

大家吹泡泡?俺吹了个大的,大家伙都吹个小的?

刘嬷嬷(上)

既然有了好些衣服要做,接下来十来天,几个人都忙碌起来。刘嬷嬷和四个丫环果然都做得一手好针线。刘嬷嬷还会裁剪。

张歆有足够的理由远离针线剪刀,趁着她们忙碌,东翻西找,察看玉婕到底给她留下多少财富。这一翻,先翻出七八盒首饰。张歆不懂珠宝,却能看出来这些珍珠宝石玛瑙玉石都是真的,成色极好,工艺精细。又翻出来两个田庄,三个铺面的地契,一盒面额不等共计八千多两银票,一盒里三四十张下人卖身契和奴籍纸。

玉婕住的是个三进院子。第一进目前基本空着,只有两间房住了几个粗使妇人,第二进住着她们,第三进据说作了库房,装着玉婕的私房事物,家具古董衣料书籍香料等等。

张歆彻底糊涂了。这个玉婕不就是个盐商的二房吗?看着也不得宠,怎么这么富有?一般的贵族小姐,恐怕还没有她这么多陪嫁私房。

段世昌带着他另外三个姬妾来过一次,说是探望她。张歆冷眼旁观。

那三房姬妾,美则美已,高调也罢,柔弱也罢,都带着风尘味儿,透着不自信。铜镜反射效果不好,水盆只能找个脸,她是不清楚自己的身材气质,可就觉得要不是现下名分上主仆有别,刘嬷嬷和四个丫头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压住她们。也怨不得刘嬷嬷她们压根不爱说起她们,提起来都是一脸不屑。

段世昌自己,看着还象个人样,有心机有毅力有手段那种,可摆脱不了穷小子倒插门女婿的历史,看在她眼里有点虚张声势。就冲他不仅在外面嫖,还往家里抬,张歆就没法对他有半点好印象。不仅不懂洁身自好,对先前娶的女子也没半点尊重。

周玉婕这样的品貌身家,落得给这么个男人做二房,和那么几个女人共侍一夫,真真是——暴敛天物!

除了可惜,也有点好奇八卦,只要刘嬷嬷在,张歆总是找机会,设法叫她单独陪着自己,有一句没一句,一点一点地从她嘴里套话。

这天,刘嬷嬷坐在床边替她缝着一件中衣,张歆一边同她说些闲话,一边打开两个首饰盒,拿出几件把玩。

刘嬷嬷突然指着盒中一块羊脂白玉牌说:“这还是大小姐百日没多久,老爷夫人带着大少爷和小姐回镇江省亲,大夫人从自己身上褪下来,亲手给大小姐戴上的。还是大夫人出嫁时,她祖母给的。亲家太老夫人又是从她娘家祖母那里得来。一辈辈,也不知多少年了。一面是福字,一面是寿字。那会儿五小姐还没出阁,养在大夫人身边,那日也在。”

张歆被那些个称谓绕得晕了,听着象是有些缘故,正要借机问下去,弄清玉婕的身世,总碍事的紫薇走了进来。

紫薇倒不是来阻止刘嬷嬷说话:“前些日子,姨奶奶赏赐的衣料,紫薇自己裁衣服有多的,就给大小姐做了两件衣裳。想给大小姐送过去。”

“唔,你去吧。”

紫薇走后,刘嬷嬷叹道:“紫薇对英儿小姐还真是上心。要说真是个好的,可她这么感念着大爷,又惦记着英儿小姐,一颗真心真能放到你身上的也没几分了。”

张歆明白,刘嬷嬷这是提醒她,既然不想留紫薇在身边,不如早点寻个由子打发了她。张歆这些天何尝不在想这事?无缘无故捏个错发作人,她做不来,也不是原来的玉婕的作风。而且,她是喜欢紫薇的。这个女孩善良聪慧能干,重感情,唯一的缺点是就太重感情了,哪一个也不想亏待,偏偏她只是个丫头,到头来自己辛苦,哪边都不讨好。没法留她在身边,可也不想伤害她,总得找个机会,想个妥当的说辞。

紫薇回来时两眼微红,像是哭过,见刘嬷嬷白芍黄芪正围着张歆说笑,默默地退了出去,晚间伺候洗漱时几次欲言又止。

张歆在床边坐下,却不马上钻进被子:“出了什么事?”

紫薇跪了下去:“姨奶奶,求你把大小姐接回来吧。她虽不是姨奶奶生的,一出世就在姨奶奶跟前养活,只认得姨奶奶一个亲娘啊。”

“大小姐在月姨奶奶那边还好?”

紫薇垂泪道:“面上没什么不好。可,她一见我就问,是不是她老生病,惹母亲生气,母亲不要她了。”

张歆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作“母亲”,心里很有些异样,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那里有个小生命在成长,将来会叫她母亲呢。嗯,她还是觉得叫“妈”或者“娘”更亲近些。肚子里这个,虽然没有张歆的基因,却是她现在这个身体孕育的生命,在她的感知中一点点发育长大,是她的孩子。对那个没见过的便宜女儿,不管是张歆缺乏博爱的灵魂,还是周玉婕这个身体,都没有一点“母爱”的情绪。如果决定留在这里,她也许不会在意多一个女儿给孩子作伴。可她,从没想过留下。

“愧被她叫做母亲,可她毕竟不是我亲生。我对她照料也不周。如今,大爷把她交给了月姨奶奶。月姨奶奶远比我尽心。她在那边好好的。我有什么资格脸面接她回来?”

紫薇咬着唇,轻声说:“奶娘说月姨奶奶想遣她走,说是大小姐大了,用不着吃奶。原先服侍大小姐的三个丫环,都被月姨奶奶身边的珠儿环儿寻由子教训过,还有一个被捏了错打发出去了。月姨奶奶新近放了两位嬷嬷两个丫环在大小姐身边,我看着——”

“紫薇,如今大小姐在月姨奶奶跟前,怎么教养她,月姨奶奶自有考量,也未必就不是为大小姐好。奶娘和原先的丫环,是从我这边过去的,只顾依了往日习惯做事,与月姨奶奶那边的人冲撞起来,也是有的。月姨奶奶新近开始管家,正要借机立威。我出头说话,就算能保住她们一天,还能保住她们一辈子么?她们服侍的是大小姐。她们若觉得占着理,月姨奶奶不公,何不去对大爷或者管家说?大爷眼下就这一个儿女,再不能不理。”

听出她绝无接大小姐回来的意愿,紫薇又急又悔,默默垂泪。

张歆看着她,慢慢说道:“你若不放心大小姐,我倒有一个法子,可尽量护她周全,只要你愿意。”

“姨奶奶请讲。”

“眼下,我身子不便,不管家,就连出府做客,也可借故推掉,每日除了吃睡,就是找人说话,悠闲得紧。大爷又托了刘嬷嬷,时常进来陪我,替我打点。白芍自比不得你精细,也是我用惯的人。我身边倒不像从前,许多事要靠你张罗,离不得你。本想让你们也借机松散松散,可你既然放心不下大小姐,不如过去照料她一阵。你是大爷信任的人,和几位管家又是从小的交情,有你盯着,月姨奶奶再不敢怠慢大小姐,大爷也能放心。”

紫薇着急起来,眼泪仆仆地往下掉,膝行两步上前拉住她的袖子:“姨奶奶这是恼我,要赶我走么?姨奶奶,紫薇知错了,再也不敢——”

这几天,张歆已经从白芍口中大概知道那件事。其实,紫薇并没做什么。只不过,周玉婕一向对英儿不冷不热不关心,紫薇暗存不满,在周玉婕外出做客不归,英儿突然高烧,月姨奶奶借故发难时,没有替她辩解,而是以沉默坐实了自家主人的失职。

“紫薇,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希望有人真心疼爱大小姐。可惜,那个人不会是我。大小姐可怜,的确需要一个人好好爱她照顾她,那个人可以是你。眼下,她更需要你。我明白,你是个重情义的,谁的好谁的情,你都记得。你希望大家都好。然而,世上没有万全之事,有些时候,由不得你不取舍。你下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这些,是实心话,还是恼你。你是愿意过去大小姐身边,还是想要留在我这边,都由你,几时想好了,再告诉我。”

紫薇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答应了退下去。

张歆叹了口气,紫薇的事这么着就解决了吧?不知怎么竟有点辛酸惆怅。

作者有话要说:这周更新五次。周六大年三十,大伙儿过年,俺也做顿年夜饭。

刘嬷嬷(下)

紫薇想了一夜,次日果然说愿意去照看大小姐。张歆立刻叫来管家交待了这番变动。

重阳当面只得应了,一出来忙把紫薇叫到外面说话:“这是怎么了?是姨奶奶要打发你,还是你自己要去?”

紫薇垂着头:“不是姨奶奶打发我。是我放心不下大小姐,姨奶奶如今关门静养,身边的人尽够服侍,倒是大小姐跟前没个得力的人。”

重阳瞪着她,好半天长叹一口气:“紫薇,你让我说你糊涂好呢,还是说你——”红蔷紫薇不是姐妹,情逾姐妹,性情却有天壤之别,那一个薄情寡义,这一个却痴得可以!

端午听得信,满头大汗地跑来,指着紫薇就骂:“我不是叫你好好服侍姨奶奶,别再生事么?你怎么又弄出一出?还不赶紧进去好好求求姨奶奶?姨奶奶心软,兴许看着多年情分上就算了。”

重阳拨开他的手:“紫薇没有开罪姨奶奶,只是放心不下大小姐,自请过那边去。这事先得怪我们,对大小姐照应不周。不然,也不会逼得紫薇走这步。你真过去也好,月姨奶奶做起事来也能有点顾忌。”

紫薇过去了,第三天就带着大小姐英儿过来请安。

英儿已经两岁了,还走得不好,口齿倒还清楚,能说些短句子。五官很漂亮,苍白娇弱,眼神躲闪胆怯,像只受惊的兔子,完全没有这年纪孩子该有的旺盛精力和好奇心。年纪虽小,行礼问好,都做得一板一眼,最挑剔的大人也找不出错。

这孩子,真是可怜!张歆心里想着,神情间语气里就带出了怜惜。

紫薇和奶娘见了,暗暗都有两份欢喜。

英儿更加敏感,眼中立刻流露出一丝向往渴望。

张歆全没看见,正暗自感叹:这种变态的家庭,果然不适合孩子成长,养出来的孩子不是身体有病,就是脑子有病,或者都有病。等孩子生出来,得尽快带他离开才行!

刘嬷嬷可是全看在眼里,急忙找个借口把紫薇叫出去:“你这是要做什么?还嫌姨奶奶吃的亏不够?恨不得真弄掉她肚子里那块肉,才甘心?才算给红蔷报了仇?”

“不,我没有——”紫薇急白了脸,扑通一下跪了下去:“苍天在上,我对姨奶奶真的没有半点坏心。”

刘嬷嬷不为所动:“没有坏心?没有坏心,就做不得坏事了?紫薇,你虽是大爷买进来,却是常府买的人,吃常家的米喝常家的水长大,要报恩,也该认清恩人到底是谁。表小姐还是姑娘时,你就跟着她,换在别的人家,你就是陪房丫头,能定你生死,你该尽忠的只有你姑娘一个。我们大小姐表小姐都是好性子,从没想过该防着谁,先前又是在常府,就没在这些事上多提点你们,结果弄得一个两个都失了本分,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为了攀上大爷,连自己主子也能踩,也能害。”

刘嬷嬷越说越气,简直咬牙切齿。

紫薇捂着脸,缩做一团,头快要埋进土里。

刘嬷嬷喘了口气,一脸萧索:“大小姐去了,常府没人了,你觉得自己是段府的人,亏得大爷才有今天,都由你!可对着表小姐,你是不是还该摸摸自己的良心?先前多么凶险,她好容易活过来,好起来,你就不能让她过两天安生日子?”

“不是,嬷嬷,我真的不是——”

“我明白,你没想害表小姐,只想带英儿小姐过来走动走动,叫她看着心软,好等个机会求她把那孩子接回来。你先前也没想着要害她,只是看不过她不把那孩子当回事,想叫大爷替那孩子出回头。你怎么也没想到,大爷会把那孩子交给那个娼妇去养。你后悔了,是不是?”

紫薇无言以辩。

刘嬷嬷冷哼:“你想那些做那些时,可想过这是你的主子,不是你可以利用的方便?做奴才的,敢起那样的想头,就已经死有余辜。你看表小姐不追究,一次完了,还敢来第二回!在你眼里,红蔷就是你亲姐姐,她勾引姑爷,气死大小姐,都没什么。表小姐惩治她,要卖她。她害怕,生完孩子自己死了。表小姐就是犯了大罪,是不是?那贱婢生的孩子,合该表小姐替她养活,还不能怠慢,是不是?先不说奴才的本分,也不管她母子配不配,紫薇你好好摸摸良心,问问你自己:你占不占理?”

“嬷嬷,红蔷做错事,她有罪,死有余辜。可大小姐无辜,她只是个孩子,生下来就在姨奶奶跟前,在她眼里只有姨奶奶一个娘。她是真心想亲近姨奶奶啊。”

“表小姐仁慈,倒叫你们得寸进尺了!也不想想,她是怎么离了表小姐这里,到那娼妇那边去的。是姨奶奶撵她走的么?要我说,姑爷难得替表小姐做了点事,你无意中也算给你主子帮了个忙。那孽种也配叫表小姐费心?正合适交给那娼妇去养!想回来?表小姐点头,我还不许!低三下四心口不一的贱婢子,能养出什么好货色?留在身边,表小姐劳心劳力还要落不是。不定哪天她不顺心了,起点坏心,把表小姐和小少爷给害了。”

段家常家,常府段府,人事纠结,暗潮汹涌,她浮萍一样的女子,能够何去何从?恩怨太深,误会难解,紫薇终于明白:大小姐是姨奶奶这边人心中的刺,连带的,她也被厌弃抛舍。

那时,姨奶奶说:“有些时候,由不得你不取舍。”她放不下大小姐,姨奶奶只好舍了她。就算姨奶奶怪她,恨她,舍了她,她又怎能真舍了姨奶奶?姨奶奶身边回不去了,她只能好好带大大小姐,既报答红蔷姐姐早年的救护,也不叫她被人利用来害姨奶奶。紫薇的心境慢慢平顺。

藏在心里的怨恨发泄出来,刘嬷嬷也渐渐恢复常态,叹息道:“不叫你带英儿小姐过来,也是为她也为她身边人好。越同这边亲近,那边就越会找事为难,回头就越吃苦。回头有点不舒服,还不定被人诬赖在这边吃了什么碰了哪里,连这边带你们,都没个好。你看看跟着来那个丫头,贼头贼脑,东张西望,不定打着什么主意。一明一暗,防不胜防,万一被动点手脚,哪个受的住?你当那一位谋着把英儿小姐接过去养,就只是为了拴住大爷?”

紫薇才有点血色的脸上又白了,又愧又怕,经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紫薇年轻不懂事,差点被人利用害了姨奶奶。多谢嬷嬷教导!”

“罢了,我方才的话有点重。但愿你明白,我没把你当外人,才会那么说。”

“我明白。嬷嬷原是为我好,怕我再犯糊涂。”

刘嬷嬷目光微闪,幽幽地叹了口气:“糊涂?女人有几个真能不糊涂呢?红蔷不糊涂,能怀上孩子?舍出命生下这点骨血,也没能让当爹的看重些。表小姐不糊涂,能委委屈屈做这个姨奶奶?咬碎压往肚里吞,帮着支撑起这府邸的门面,被人背后下绊子,也得不到一句公道话。大小姐不糊涂,能有这个段府?糊涂的可不光你一个呢!”

紫薇一愣。刘嬷嬷这话针对的谁,她自然明了,明知不该,还是忍不住思索起来。

身世(上)

调走紫薇,张歆没让管家往自己院子补人。

白芍接下原先紫薇管着的各项事务,有刘嬷嬷指点,慢慢也就上手了。顺便地,张歆跟在旁边看着听着,心里差不多也有了数。白芍要个下手,正好让黄芪上来。

白芍黄芪两个年纪虽小,祖辈父辈都为常家服务,对常家的事知道的可不少。又正在天真浪漫的时候,对张歆没有半点防备之心,哪经得起她娴熟的诱导,三下两下,竹筒倒豆子般把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刘嬷嬷活了几十年,经多了人事,心眼自然也得多长几个。张歆少年时没少陪伴祖母辈的女性尊长,知道年纪大的人爱怀旧爱讲古,找个合适的契机,打开她们的话匣子,只要认真听着,适时发问感叹,就能从她们嘴里掏出一部历史。

不过几天工夫,张歆收集到足够的情报。略加梳理,周玉婕让人唏嘘的身世家史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还是从刘嬷嬷说起。刘嬷嬷年轻时叫做小晴,是常老夫人余瑛兰的陪嫁丫头,一起从镇江余家过来的。因为她的母亲是余瑛兰的母亲罗素锦自娘家陪嫁来的心腹丫头,她又正好比余瑛兰小一岁,很小就被放在余瑛兰身边做玩伴小丫头,见证了罗素锦余瑛兰常玉娥祖孙三代的人生。

罗素锦出嫁时,她母家正得势。若不是当年两家祖父游宦一处,相处甚得,指腹为婚,她多半不会嫁入已经开始衰败的余氏家族。

余氏在镇江是百年大族,书香门第,诗礼传家,人口支系繁多,长幼尊卑等级森严,规矩很大。人性也是有趣,处于上升阶段,春风得意,往往心胸也会放开,不大拘泥于细节,越是后劲不足,缺乏自信,越是谨小慎微,总想在身份上细节处压人一头,拿人一下。

在娘家娇生惯养大大咧咧的罗素锦嫁入余家头几年,吃足了苦头。每天早起晚睡,跟在婆婆身边端茶送水立规矩,眼睁睁地看着妖娆狐媚的妾侍纠缠自己的丈夫,明里暗里不知受了多少指责,流了多少眼泪。婆婆的指派训诫,虽然苛刻,无一不能站住道理,纵然丈夫怜惜,心腹丫头不甘,也是无奈。

幸亏婆婆身边善良伶俐的小丫头青雯屡屡暗中相助,悄悄告诉她婆婆的喜好,长辈的避讳,提醒她小心避过几次暗算,又时时在婆婆面前帮她说好话,甚至在丈夫对她生出误会时,帮她设法澄清。罗氏第一次怀孕,要不是青雯察觉不对,央求老夫人让她休息,恐怕不等诊出喜脉,就要在立规矩和受罚中流产了。罗素锦对青雯感激涕零,自不必说,私下里只以“妹妹”相称。

青雯与余老夫人关系非浅,是她奶娘的孙女,陪嫁丫头的女儿。青雯的祖母和母亲忠心耿耿地侍奉老夫人,最终还因为老夫人的缘故送了性命。老夫人因而将年幼的青雯接到身边,当作女儿一般养大。青雯乖巧本分,聪明能干,生得又好,不但深得老夫人信任,上上下下人缘也是极好。

这样的青雯,老夫人舍不得嫁出去,就偏了最宠爱的小儿子耀祖。余耀祖文静温和,沉稳恋旧,与青雯青梅竹马,感情极好。本来可以是一对佳偶,可惜青雯身份低下,只能做妾。余耀祖娶的正妻嫁妆丰厚,家境豪富,泼辣善妒。青雯跟了他后,就从天堂落进了地狱,没两下就被折磨的奄奄一息,多亏大夫人罗氏素锦暗中周全,又被老夫人召回身边伺候,这才勉强保得平安。余耀祖虽爱青雯,却拿嫡妻无法,只能趁着来给母亲请安的机会,略略温存一两下。

没几年,老夫人病故,青雯失了庇护,只能回去仰仗嫡妻鼻息生活。好在余耀祖学了点聪明,故意娶了个厉害的小户人家女儿进门,故示宠爱,又在人前故意冷淡青雯,才使得青雯在两虎相争的夹缝中得到片刻喘息。故意经营的表象,在青雯怀孕以后,被手段终归不够老辣的余耀祖自己打破。虽然余耀祖极力周旋,熬成当家主母的罗素锦几次相护,青雯还是在生下女儿后缠绵病榻,一病不起,半年后误服虎狼之药,不明不白地死了。

余耀祖抱着襁褓中的余家五小姐,跪在罗素锦跟前,求长嫂看在母亲和青雯的份上代为抚养女儿。从此之后,余耀祖流连酒肆青楼,不务正业,不到三年也就病死了。

罗素锦身为大家小姐,嫡支长房嫡妻,不会遭受青雯那样的陷害侮辱,却并不比青雯幸运。丈夫眼高手低,不通实务,却又自以为是,喜新厌旧。她不但要管家务,还必须处理调停族中大到祭祀小到妯娌纠纷的各种事务,还得时时提防内院里,丈夫那些姬妾的冷枪暗箭。长女瑛兰因是女儿,得以顺利长大。长子四岁上在自家花园的阁楼玩耍,好好的楼板突然断开一个裂缝,正好摔死了长房嫡子。她当时正怀着第二个儿子,又不得不亲自处理一连串的突发事件,再闻噩耗,登时晕了过去。余家嫡支长房第二个嫡子也没了。罗素锦受创,不能再生育。

事后,丈夫狠厉地处置了一批下人,给了她一个交待,罗素锦的心却已经冷了。既然余氏众人目光短浅,只想从她这里得些什么,夺些什么,不在意余氏基业,子孙未来,不在意嫡支长房有没有嫡子,她又何必在意?既然丈夫不珍惜她的付出,他们的孩子,她又何必在意他的感受,他的家族?

素锦心里倒是羡慕青雯的,虽然身份低下,境遇凄苦,到底得到了一颗真心。耀祖虽嫌懦弱,能为青雯做的,差不多都做了。她拒绝收养丈夫的庶子,借口身体不好,将族中事务让给有心人去管,一心一意为瑛兰挑选夫婿。瑛兰出嫁后就专心教养佩兰,等着她长大也为她择一门好亲事。

瑛兰是余家嫡长女,外祖家势力又大,赶着求亲的人不少。瑛兰陪着母亲经历过种种伤痛,性子刚强,在素锦的挑选和纵容下,与扬州常家的嫡子常烁互生爱慕,结为连理。常氏是扬州望族,官宦人家,钱财万贯。常烁的父亲多情好色,后宅姬妾无数,只是他的正室夫人心机手段却比素锦高明不知多少,虽不得宠,虽恶名远扬,却保得常家最终只得常烁一个儿子,就连心怀叵测的叔伯都被压制的无法抬头。好在这位叫素锦又敬又畏的亲家母卧病多年,瑛兰过门不久就去世了。常烁也许是从小被母亲与父亲姬妾的恶斗吓坏了,略被素锦逼迫就许下了“瑛兰进门十年无出,方才纳小”的誓言。瑛兰也是争气,七年里生下三子一女,让素锦大为放心。

养女佩兰的婚事叫素锦费了不少心思。佩兰父母双亡,虽说跟着大伯母素锦生活,到底还有嫡母在堂,兄长在上,少不得受辖制的地方,多有委曲求全的时候。虽然素锦愿意为她出嫁妆,庶出之女的身份,很难嫁进大户人家作嫡妻。素锦也怕她性情温顺,在婆家受欺负,看来看去,最终选定同是镇江名门的周氏旁支的一个少年。

周氏也是官宦之后,却比余氏还早开始败落,败落得也更快,说得好听是“耕读传家”,不过就是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家里还剩几本书罢了。周敏之父早丧,分家时,狠心的叔伯愣是不肯给孤儿寡母一分田一寸屋。周母不是当地人,也没有娘家可靠。还好周敏有个嫁到余家的一个堂姑姑好心,腾出家中空余的一间柴房收留了他们。周母接些针线活,挣几个钱,勉强能够糊口。

周母为人本分,寡言少语,针线极好,尤其善于刺绣,入了罗素锦法眼,请来教佩兰女红。后来又出面,让周敏在余氏学堂附学。周敏聪颖好学,勤奋用功,克己守礼,又极孝顺。素锦冷眼看着,倒比余家那么多位少爷都强,若能有些运气,将来说不定真能出人头地。周母与佩兰相处日久,很合得来。佩兰时不时听人说起周敏,也照过几次面,颇有好感。而周敏看到佩兰时,少见的局促,分明透出几分倾慕。

待到周敏考中秀才,素锦欢欢喜喜地把佩兰嫁了过去。有了佩兰的嫁妆,周家境况改善,周母不必再做针线活养家,周敏也可安心读书。佩兰嫁在近旁,夫妻恩爱,婆媳和睦,不出两年就生了女儿玉婕。

那几年是素锦一生最舒心的日子。虽然没有儿子,丈夫一年也照不了几面,当家主母的地位被架空,看着近前的佩兰幸福美满,听说远方的瑛兰一切顺利,她很满足。

身世(中)

然而,好景不长。常烁在北方做了几年官,厌恶宦海沉浮,辞了官,携家眷回归故里。路上,两个小儿子不幸染上伤寒,不治而亡。瑛兰受此打击,也病倒了。好容易回到扬州,瑛兰的病养了两三年也有了些起色。不晓事的长子被堂兄们带着出门交际,渐渐开始留恋风月场所,风雨之夜瞒着父母,悄悄出门赶一个约会,翻船,溺水而亡。瑛兰没承受住这个噩耗,倒下后再没能起来。

常烁没让素锦错看。失去了最后的儿子,他没有纳妾,甚至没有续娶。愤恨侄子们带坏并且间接害死儿子,怀疑堂房兄弟有意谋夺财产,他拒绝族中过继的建议,全心全意培养仅剩的女儿玉娥,打出了招婿入赘的旗号,花了两三年选中了人品不错,才干过人的盐帮中贫寒少年段世昌。

周敏第二次乡试中了举人。周氏一族四五十年里总算出了第二个举人,族长亲自过问,逼着当日狠心贪婪的叔伯吐出周敏应得的田产房屋,加上有心攀附之人投来的田地奴仆,亲自来迎周敏母子回归。佩兰舍不得养母,可周氏母子苦熬这么多年,总算能够衣锦荣归,哪能不愿意?周敏匆匆安顿了母亲妻子和年幼的子女,赶往京城会试。

家境虽然贫寒,可身边之事向来有母亲和妻子为他打点妥当,周敏只知读书,并不会照顾自己。素锦不放心,派了个常出门的老仆跟了他去,周氏族长也安排了两个人陪同照顾。且不说是否忠心贴心,他们不了解周敏的习惯,周敏也不好意思太多差遣他们,差不多的不方便不舒服只有忍着。赶路匆忙,饮食不周,水土不服,在路上染了风寒,没能痊愈就到了会试之期。贡院是天下读书人向往的鲤鱼跳龙门之所,却离金光闪耀,高大巍峨这些形容差得很远,实际如同牢房,光线昏暗,夜里阴冷。一旦进入单间,三天时间,吃喝拉撒答题都在里面,躺下连腿也伸不直。周敏原本的风寒还没好完全,在贡院中又犯了起来,还加重了几分,勉强撑着写下答卷,出了号子就倒下了,高烧不止,人事不醒。拖了些日子,到了放榜那天,突然醒来,得知自己落第了,往后一仰,一命归西。

原本一试不中,不是什么大事,下回再考就是。可这一死,前功尽弃,再无指望。消息传回镇江,周氏族人立刻翻脸,先前来投靠的要走,头日还一脸巴结谄媚的亲戚又一次恶形恶状地抢夺田产,霸占房屋,就连佩兰陪嫁的家具细软也被夺去。总算族长还知道要些脸面,命人留了一处屋舍给她婆媳母子存身。

佩兰惊闻噩耗,连伤心的时间也没有。儿子生着病,正在请医延药,被这乱哄哄一闹,连请大夫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簇新温暖的被褥棉衣也被抢走,小孩子冻得发抖,烧得发烫,眼看活不成了。这么多年来,儿子是她唯一的希望,生命的支柱,一听说周敏的死讯,周母就垮了。年幼的玉婕懵懵懂懂,被突来的一切吓得痴呆。

总算还有一两个看不过眼的人,急忙往佩兰娘家余家报信。余耀祖之妻一向视这个庶女有如眼中钉,巴不得她倒霉。先前周敏中举,余家大老爷才对这个侄女婿重视起来,夸耀妻子有眼光,结了门好亲事,如今人走茶凉,懒得为侄女出头,与周氏一族对抗。唯一肯为佩兰出头的素锦,被瑛兰那边接二连三的噩耗打倒,中风,缓过来以后,也没法下床。

幸好那日,外孙女玉娥带了新婚夫婿段世昌回来拜见长辈。听得姨母家悲惨变故,看出外祖父无意相助,玉娥一边瞒住素锦,一边让段世昌以余家老夫人的名义过去帮忙。

段世昌从小家破人亡,入盐帮后从苦力做起,能够被盐帮帮主看中,收做义子,又被常老爷看上,招为女婿,自有过人的胆识和手段。他一面亲自带人赶过去护住佩兰等人,一面递帖子请官府出面。

余氏是镇江大族,常家巨富,常烁是告老回乡的六品官,段世昌有盐帮背景,结交三教九流,周敏死了也还是举人,官府不能不出面。段世昌又招来几个心腹小弟,使了些手腕,先讨回了周敏那份田产房屋,佩兰的陪嫁家具,又逼着周氏族人高价买回去,再赔上一笔银子压惊赔礼,最后迫着周氏一族为周敏,周母,和周敏的幼子风光大葬。一切搞定,段世昌才陪着佩兰玉婕母女回到余家。

有段世昌逼出来的那笔银钱,加上原本留在素锦处的佩兰嫁妆里的值钱首饰和金银,佩兰母女二人的生活不成问题。然而,族中难以存身,娘家唯一的依靠危在旦夕,孤女寡母,何去何从?佩兰一生全靠素锦庇护,年幼的玉婕又能靠谁?

佩兰狠心将玉婕和自己的所有财产托付给了常家,自己留在余家侍奉得知她遭遇不幸,二次中风的素锦。一年后,素锦在睡梦中离去,佩兰在葬礼后不知所宗,被人发现时,上吊在周敏坟前。

周氏家族这回倒会做,上书请求,请回来一道贞节牌坊。

周玉婕到常家后的生活还是很不错的。常烁对周敏一家的不幸唏嘘不已,赞赏周敏的才华,钦佩佩兰的贞烈。常烁重情义,性子固执,自家遭逢大变,自然不会嫌弃玉婕的身世,对她只有怜惜疼爱。况且他失去三个儿子,发妻已故,膝下只有女儿玉娥,也觉得荒凉。玉婕安静乖觉,悟性过人,是个体贴的女儿,也是个聪明的学生。常烁当作小女儿一般疼惜,又当作儿子一般教养。常玉娥和段世昌自然也是当作了亲妹妹一般看待。底下人真的怜惜这个孤女也罢,顺着老爷小姐的意思也罢,也都把这个表小姐当明珠一样捧着护着。

三个姓的四个人组成这么个家庭,比那些完全的大家庭更加和顺安宁。周玉婕平静安稳地过了几年,除了学习闺中小姐的各项技艺,为了能陪常老爷天南海北地聊天,还读了不少书,偶尔也帮着表姐玉娥管管家务,照顾孩子,渐渐地在常家亲友圈子里,成了人品才貌都是上选的儿媳妇人选。

玉娥三次怀孕。第二次因为生病落了胎,亏了身子,休养了两年才怀上第三胎。胎位不正,胎儿大,又是横着的,难产,幸亏吴老太爷医术精湛,勉强保住了母子性命。玉娥的身体受了损伤,不能再生了,还落了病根。

段世昌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顾忌上门女婿身份,顾忌常家势力,这些年一直很安分,保持着对玉娥的忠诚,没有纳妾,也没有偷腥。甚至在玉娥第二胎流产,不得不避孕调养的时候,拒绝了玉娥给他安排通房丫头的好意。可这一次,也许打击太大,也许感觉翅膀硬了,也许无法推却朋友的好意,段世昌高调地梳拢了一个刚出道的□——月桂。

听说这件事,玉娥思虑再三,向父亲提出了一个想法:让段世昌以平妻之礼迎娶玉婕,允许并帮助他在打理常家产业之余,支起自己的生意。按先前的约定,玉娥所生的两个儿子姓常,将来继承常家财产,延续常家香火。以后玉婕所生子女则姓段,继承段世昌自己打下的家业,延续段家香火。

常烁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委屈了玉婕。虽是孤女,出身并不低,才情容貌还在玉娥之上,脾性比亲生女儿玉娥更合他心意。常烁本意是要在近亲好友中为她挑一个好人家,好夫婿,才不愧对岳母和姨妹托孤的信任。

玉娥不死心,先去说合玉婕,得到她首肯,再来劝说常烁。

此时,段世昌的翅膀确实已经硬了。常烁经历丧妻丧子之痛,身体大不如前,精力差了很多,加上之前他在外做官,家中的生意一向交给几个信得过的管家打理。段世昌入赘之后,常烁更是把具体事务全都丢开,只定期叫来女婿和管家们问几句,翻翻主要的账本,大多时间都用来含饴弄孙,指点玉娥玉婕姐妹。

管家是忠心可靠的。段世昌是上门女婿,外姓人,可毕竟是主子,一旦常烁去世,常府就是他当家。段世昌是个敏锐的人,善于学习,胆识过人,手段过硬。何况,常烁当初选他做女婿,也是要借助他在盐帮的关系,帮助常家在最赚钱的“盐”上扩展局面。对于管家们来说,有没有这么位姑爷,许多处置对应大不相同。

这些年来,段世昌把常家的产业打理得很好,好到除了他,不论常烁玉娥,还是底下的管家,没有一个人能够全盘了解常家产业现今的真实情况。他的人脉手段,加上常家的财势,也确实在盐务上打开了新局面,只是新开的生意都掌握在他自己手中,常家鞭长莫及。

入赘之时,段世昌还很年轻,虽然崭露头角,到底毫无根基。盐帮帮主有四个儿子,两个已经成年,还有六七个义子。段世昌并没有多少机会。常烁相中他为婿,好似天下掉下来个大馅饼,段世昌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对于不得纳妾,所生子女皆姓常等等条件,全都毫无异议地接受,只请求能保留自己的段姓。

段世昌比他预计的还要能干,常烁惊大于喜,发觉之时,已经没法压制他,只能考虑牵制。原想要是玉娥能多生几个儿子,大的两个姓常,其他的姓段也无妨。不想玉娥再不能生了。仅有的两个孙子,大的自然要姓常,小的先天不足,身体孱弱,也不知养不养得大。

常烁深深了解男人没有继承人的痛苦。段世昌必定不甘心自己打下的家业无人继承,或者要让姓常的继承。玉娥的容貌只是中等,生孩子落下病根,失去生育能力,已经丝毫不能吸引他。当初的契约可以制约他不在常府纳妾,却不能保证他不在外面养女人生孩子。事实上,段世昌已经开始在外面找女人,还是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

他还活着,都已经把握不住段世昌。等他不在了,玉娥母子该怎么办?玉娥是他一手教大的女儿,眼光能力都有一些,管理家务是把好手,商铺的事也能管上一点。他只有一个发妻,玉娥自小家庭简单,顺风顺水,从没受过委屈,哪里知道女人之间的战争是怎么回事?

常烁回想起早年见到母亲和父亲那些姬妾明争暗斗,步步为营,血雨腥风,暗自心惊胆寒。必须找人帮助玉娥,最可信最可能的助力就是玉婕。既然玉婕也愿意,就这样吧。

身世(下)

常烁对段世昌说:玉娥身体不好,不能生养,甚至不能侍奉夫君,自觉对他不起,有意再为他另择一位妻室,生儿育女,承袭段氏香火。玉婕及笄,该说婚事了。他怕玉婕嫁低了委屈,嫁高了受气,怕对方嫌弃玉婕孤女的身世,不懂珍惜她的好处。正好玉娥玉婕姐妹情深,不忍分离,不如让世昌娶了玉婕。世昌一向爱护玉婕,想来会珍惜善待于她。不好委屈玉婕在常府做妾,段世昌若想自己另起一摊生意,常家会全力支持。差不多的时候,段世昌自己开府,把玉婕迎过去做段府夫人。段世昌一肩挑两姓。将来玉娥的孩子承继常家,玉婕的孩子承继段家。

明知常烁拿他没法,不过是给个借口让他的私产由暗转明,又要借由玉婕笼络住他的心,段世昌仍然喜出望外,感激莫名,十分敬服岳丈的心胸,感佩妻子的贤德。

段世昌再怎么也没想到能娶到玉婕,大喜过望,当下拿出自己私产的大半,整整齐齐操办出一份平妻的聘礼。玉婕的嫁妆由常烁办置,不比扬州哪家富户嫁女简陋。

玉婕姓周。虽然周氏族人当初不仁不义,这些年也没关心过玉婕,毕竟还是玉婕本家。玉婕的婚事,常烁仍然要通报周家和余家。本以为不过告知一声,不想招出玉婕一位远房伯祖父周璜。

周璜正是周氏家族于周敏之前出的那位举人。周璜也是少年丧父,一心读书不善农事,考了七八次才中个秀才,婚事也是高不成低不就,常被兄嫂族人嫌弃嘲笑,只有他母亲相信他能出人头地。周璜倔犟好强,索性扬言先求功名,再娶妻室,埋头读书,终于中了举人。会试也是不第,返家不久,母亲病逝。埋葬了生母,周璜飘然而去,近二十年间不与家人通音信。他在京中先于高官门下做清客幕僚,又考了两次会试,皆是不第,却入了一位大人法眼,帮着补了个缺,才进入仕途。周敏进京赴试那年,他正在西北做知县,一年以后才得知家族中又出了位举人,不幸从贡院出来就病倒,一命呜呼,物伤其类,很是哀叹了一番。

这番,周璜升迁知府,往徽州赴任,途中顺道回乡祭祖,瞧见佩兰的那道牌坊,问起来,才知道族人道德沦丧至此,生生将孤儿寡母逼上了死路。得知周敏尚遗一女,本家和外祖家无以托身,竟是靠姨夫表姐养活,以为周氏耻辱。正准备来扬州拜访常烁,把玉婕接到跟前抚养说亲,就听说了常烁给玉婕安排的这门亲事。

周璜以周氏长辈的身份,反对将玉婕嫁给盐帮出身的穷小子,常府的上门赘婿。常烁也做过官,品阶还没有周璜高。周璜虽然没养过玉婕一天,却是玉婕本家长辈,对玉婕的婚事远比常烁有发言权。

关键时候,玉婕站了出来,对周璜说:养恩大于生恩。表姐夫妻救她母女于危境,姨夫精心抚养教导十年,恩同再造。终身大事,全凭姨夫做主。逼她离开常府,就是逼她去死。

周璜无言以对,只得罢休。大概不齿族人的无情无义,对这个侄孙女也有几分真心爱惜,也觉得周家女儿的嫁妆全由常家置办失了面子,在扬州城外买了个中等田庄给玉婕添妆,又让夫人留下,代表周家主持婚礼。

世上多有愿意锦上添花的人。余家四房,佩兰同父异母的哥哥,听说周璜买了个庄子给玉婕添妆,也送了个庄子。出嫁那日,和嫡妻两个早早到场,摆足了舅舅舅母的排场。

这就是玉婕手中那两个庄子的来历。至于那三个铺面,却是段世昌的聘礼。常烁自己不好收,也不肯给周家那些人,就让玉婕自己收着。三个铺面都是段世昌拿着开铺子,每年却要向玉婕交一笔租金。这大概也是常烁用以牵制段世昌的一步棋。

有现役徽州知府夫人主持,当地的大小官员自然要来随礼喝酒。和常家周家余家有关系的富商大户,少不得跟风。段世昌今非昔比,冲着他来的人也不少。于是乎,段世昌和周玉婕的婚礼办得比当初娶玉娥还要排场热闹,贺客如云,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玉婕也算嫁得风光。

玉婕以平妻之礼嫁给段世昌,说是将来段府的正室夫人。段世昌的能力一时之间还不足以另外开府,也不好意思立刻另立门户。玉婕仍住在常府,陪伴姨夫和表姐,还住在原来的小楼,周围还是那些人,下人对她的称呼还是“表小姐”。她成了姐夫的另一个妻子,除此以外,一切照旧。这份熟悉,这份不变,令玉婕安心。

娶到玉婕,段世昌心存感激,果然对常家父女开诚布公了很多,减少了很多应酬,尽可能地回家陪伴妻儿,与玉娥相敬如宾,对玉婕疼惜宠爱,对两个儿子有求必应。

然而,好景仍是不长。玉娥小儿子夭折,虽说预料之中,还是让人难过。年事已高,身体不好的常烁受的打击最重,拖了两年,在不安中去了。

常烁身后,段世昌成了常府家主。玉娥为了表示尊重,命下人称呼段世昌“大爷”之余,不再称她为“大小姐”,而是唤“奶奶”。这么一来,玉婕的称呼就有些尴尬。常府毕竟只能有一位当家奶奶。

还是玉婕自己说:“不管在哪里,姐姐跟前,我总是小的。”

于是,玉婕就被称作“姨奶奶”,以示低玉娥一头,生生从“平妻”降成了二房。

段世昌自己的生意做大了,每年收入不比常家诸多产业差。人脉和势力也不逊于当日的常烁。在盐帮,段世昌的威望和势力远远超过其他帮主义子,隐隐操纵着不少事务,可以和两位盐帮太子分庭抗礼。而他才二十多岁,来日方长。

段世昌买下紧邻的一大一小两个宅院,筹建完全属于他的“段府”。听管事说将来的段府会比常府还要大,玉婕忧多于喜。

玉娥的笑容越来越少,身体越来越差。就在大人们各怀心事,各有打算的时候,玉娥的长子不慎感染时疫,病死了。常家最后的继承人,常烁和瑛兰最后一点血脉,断送了。玉娥一病不起,终日自责,以泪洗面。

段府落成,玉婕却没法立刻搬过去,终日忙于照顾病人,疏忽中流产了第一个孩子。

玉娥卧病。玉婕强打精神代理家务,服侍玉娥,顾不上她们的丈夫。玉婕身边的大丫头红蔷瞅准机会,爬上段世昌的床,等玉婕发现时,已经有了身孕。从不曾高声说话的玉婕勃然大怒,与段世昌吵了一架,将红蔷贬去洗衣。红蔷却找了个机会,跪到玉娥床前,控诉玉婕嫉妒,请求玉娥为她做主。

玉娥挨了当头一棒,吐血晕厥,苏醒后找来段世昌,要在常氏家族内挑选身体康健,资质好,父母缘浅的男孩过继给常烁为嗣。

也许心怀愧疚,也许常家的财产已经不在他眼中,段世昌同意了,并以他一向的精干老练,尽快办成。

见到过继的幼弟,看着所有的仪式完成,玉娥灯枯油尽,哀求玉婕答应代为看顾幼弟,使他平安长大,重振常家,撒手而去。

办完玉娥的丧事,带着悲伤惶恐,玉婕搬到了段府,却发现这里已经住了位怀孕的月姨奶奶。身为家主的段世昌没有发话,在月姨奶奶手下过活了些日子的段府下人自然不认她为主母,常府跟过来的那些人也不好改口,玉婕因而不明不白地从说好的段府正室夫人变成了周姨奶奶。周家余家有人为她鸣不平,被段世昌一句“为发妻守义三年”挡了回去。

没有段府当家奶奶的名分,却要担负段府女主人的责任,玉婕不但管理家务,还要安排宴客,出门交际,周旋于诰命贵妇富家奶奶之间。“姨奶奶”本不能参与那种场合,然而,这城里大户人家当家奶奶有几个不知道当年那场轰动的婚礼?有几个不是在玉婕未嫁时就认得她?有几个不知道她是举人之女,以平妻之礼嫁给段世昌?又有几个不知道只等段世昌一句话,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段府正牌女主人?

扬州城的夫人奶奶们接纳了玉婕。然而,一个称呼的差异,毕竟令她低人一头,不得不处处陪着小心,不得不忍受很多嘲讽讥笑,不得不投曲意奉承。为了几年的夫妻之情,为了玉娥的临终嘱托,玉婕一直默默忍受,直到忍来丈夫坐视一个身份低下的女人陷害她嘲弄她,直到忍来最信任的心腹丫头背后温柔一刀,直到忍来那一致命跤让她的魂魄不知所终。

回顾一遍玉婕的家世身世,好似读完一部长篇巨作的悲情小说,张歆胸口憋闷,深深陷在哀伤和酸楚中,许久不能回神。

这么多死亡!这么多意外!这么多伤痛!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活得如意!

纵然身份高贵,纵然手握财富,纵有心机智慧,纵有美貌才情,女人的命运仍摆脱不了“艰难委屈”。福寿双全只是一个美好而遥不可及的梦!

作为旁观者,张歆可以体会每个人的辛酸不得已,哀叹上天捉弄命运无情。有时候,在她看来,事情本可有另外的走向,结果本可不那么糟,一旦细细体会,又觉得对于那些人,几乎是命定的不可改变的。

张歆不是个自寻烦恼的人,更不会伤花悲月,从小的科学教育使她头脑简单,思维一根筋三段论,面上和气,私心里总要分个因果对错。这一回却是越想越糊涂。总觉得有些人有些事错了,又说不清那些人那些事到底怎么错了。也许,在命运的漩涡里,再不甘再有能力,也只能眼睁睁地被吸进那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玉婕(上)

“二更天了,主子还不睡么?”白芍手持蜡烛,站在门外探头探脑。

张歆这才发现周围一团漆黑。刘嬷嬷回家去了。张歆专注于整理之前打听到的情报,沉迷于玉婕身世和相关故事,魂不守舍,晚饭喝了碗粥就撂下,不知不觉中走进了玉婕的绣房,一直坐到现在。

之前的玉婕喜欢刺绣,喜欢安静,没事时常爱独自呆在绣房,白芍早就习惯了。她心思单纯,却懂规矩,看出主子有心事,也不多问。刺绣费眼,玉婕极少在夜里做活,绣房里更是不用火烛。白芍只远远出声发问。

张歆还没摆脱看多悲剧以后的情绪,胸口有点堵,脑子里一团兴奋,并无睡意。只是这黑灯瞎火的,也没事干,况且她不睡下,白芍也不能睡。反正是胡思乱想,不如躺到床上去出神。

钻进薰暖的丝绸被子,深深吸进两口淡淡的茉莉花香,缓缓叹出一口气。还是活着好!

玉婕的物质生活还是很不错的。身边又有真心关心她的人,受到良好的教育。嫁的这个丈夫,张歆是看不上眼,可也得承认比起很多男人,还可以了。比起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女人,玉婕还算幸运的,怎么就一下想不开,要往死路上走呢?

走了多少趟的路,就那么两级的台阶,就能恰好撞倒额角,摔个半死不活,在张歆看来,不可思议,不觉认定玉婕是故意的。

玉婕这样年轻漂亮,温柔典雅的女孩,手上还拽着大把遗产和家私,放在现代,就算离婚,追求者也会大把,弄得好不等段世昌开始冷落她,挖墙脚的就出现了。放着这么好的条件和资源,过得那么委曲求全,没有存在感,张歆都替她憋屈。

玉婕最大的错,就是同意嫁给自己的姐夫。虽说寄人篱下,常老爷子是个好长辈,并不想委屈她,她爹死得早,可也是个举人,有功名的,若不是玉婕同意,没人能逼她。

也不是没其他机会。比如,吴家好像是个不错的选择。开医馆的,家世比不上做过官的常家,富裕也比不上盐商的段府,可清白干净。从张歆现代人的眼光看,象玉婕这样单纯善良的女孩儿,还是嫁给古板方正一些的职业人士好。她对吴望淮的印象很好,连带地,看高吴氏一门,可惜没能在玉婕未嫁时穿过来,帮她择个好夫婿。

这讲究从一而终的时代。唉,玉婕,你怎么就嫁给自己姐夫了呢?因为玉娥辖着恩情求你?以姐妹之情打动了你?你不明白,再好的感情,女人可以轮着穿一套衣服,可以共用一只口红,却不可能和平共享一个男人。你答应嫁给她的丈夫,就是选择去做她对手,敌人。玉娥一时感激你,却在长久的后来,无数的日夜嫉妒你,怨恨自己。

你恐怕是明白的,明白玉娥的悲伤消沉里有自己的一份原因,所以才放弃尊严,隐忍退让。想要报恩,却害了恩人姐姐,你心里的苦又有谁明白?

又或者,你答应玉娥的请求,只是希望能留在常府。常家以外的世界让你害怕?

朦胧中,身边人影晃动,嘈杂喧闹,有人破口对骂,有人嘤嘤哭泣,有人哀声求情,有人大声训斥。嘭,什么碎了?嘶,什么破了?

这回是梦,还是她又穿越了?穿到了战场?还是土匪打劫的现场?

张歆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很弱很无力,惊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冷得浑身战抖,心中充满恐惧。

一件带着体温的斗篷轻轻落到她身上,裹住她颤栗不已的小小身子。

一只温暖的手抚摸她的头顶。随着一声叹息,有人说:“别害怕!闭上眼,别让这些人的丑态污了你的眼。”

她没有依言闭眼,而是看向头顶声音传来的方向。

微拧的浓眉,积蓄着怒气的大眼,刚直的鼻梁,坚毅的嘴角。竟是段世昌,不过是年轻版,二十来岁的样子。从这个角度看去,高大英武,如同天神。

他开口说了什么,喧嚣渐渐沉淀。她的眼前黑了过去。

四周重新明亮起来,她看见一片的白,好半天才明白是被一个全身缟素的女子搂在怀中。

女子呜咽抽泣了一阵,缓缓止住悲声,抚着她的脸,郑重地说:“玉婕,你父亲祖母俱已不在,你弟弟也没了。我们娘俩已是无家可归。好在你姨夫是个好人,已经答应抚养你。你明日就随你表姐和姐夫去扬州。到了姨母家,要记得乖巧听话,听姨夫的话,也要听你表姐和姐夫的话。将来,要报答他们的恩德。”

她张嘴,吐出稚嫩的声音,含着不安:“娘的话,我记住了。娘,你呢?你不同我去么?”

女子悲伤地摇头:“娘不能同你去。娘是个不祥的人,一出世就害了自己的爹娘,嫁到周家又连累了你爹和你奶奶。大伯母辛苦拉扯我,我不能尽孝报恩,反累得她操心又病倒。你恨娘无情也罢,娘已经没有力气——娘要留在余家,侍奉你外伯祖母。”

场景又变了。她跪在一座新坟前,呆呆的,望着相邻并立的两块墓碑。

熟悉的温暖,还是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玉婕,时候不早。再给你爹娘磕个头吧。”

眼泪哗地流了出来。爹娘都死了,祖母和弟弟也没了,她无家可归了。娘为什么不带着她一起去呢?为什么留下她一个?让她怎么办呢?

熟悉的叹息,那人在她身边蹲下,轻轻拍打她的背:“玉婕,别哭!别怕!你还有姨夫姐姐姐夫呢,你的家在扬州。跟我回家吧。”

扬州,常府。常老爷看着她连叹好几气:“你娘,唉,是个有骨气的!你先回去歇歇。陈夫子三天后到,到时候,我带你过去行拜师礼。”

一个少妇走近,拉起她的手,俯身看着她,声音温柔:“定了后日在大明寺做法事,为外祖母和姨母一家祈福。妹妹陪我同去,可好?”

年轻的段世昌示意跟着的小厮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对少妇笑道:“不知道妹妹喜欢玩什么,我让重阳端午七夕到集市上买了些小孩儿家的玩意,让妹妹瞧个新鲜吧。”

她长大了,坐在窗前,皱眉望着绣了一半的梅花,不大满意。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红蔷,红蔷,表小姐在么?”

坐在她身边脚踏上,也在做针线活的苏叶抿嘴笑道:“红蔷,重阳叫你呢,还不快去。”

她丢下绣绷子,忍着笑,扬声道:“红蔷,去告诉他,找你就找你,别老拿我做筏子。小心我恼了,到姐姐那里告你们私通曲款,偏不让你们如意。”

红蔷容貌明艳,羞红了脸越发显得动人,丢下鸟食,跺脚辩白:“他来自是替大爷传话,找表小姐有事,哪里是找我?不信我去问他。”

红蔷摔帘子出去,少顷捧着两个卷轴进来,脸上有些失落:“大爷寻了两幅画来,给表小姐。”

“什么画?”她好奇地走过去,放到桌上打开。两幅都是梅花,那幅红梅还罢了,那幅墨梅——“啊,是王元章的《墨梅图》!姐夫哪里寻来的?”她又惊又喜。

重阳在门外听见,答道:“大爷听说表小姐在绣梅花,苦于不得神韵,就想着若能得幅好画,表小姐照着绣起来,大概容易些。听说夏家老太爷身前倾家荡产收集的字画里,就有一幅王冕的《墨梅图》。原想着他家老太爷不在了,家业也凋零了,兴许会卖。谁知当家的夏老爷还真是夏老太爷的亲儿子,任大爷说破嘴皮,也不肯卖。好说歹说,才答应借一个月。那幅红梅,是凑巧见到,大爷觉得有些意思,比不得王冕大家,在时下,也算好的了。虽然说的一个月,大爷说,表小姐只管慢慢绣,到时候再同夏老爷说说,多延一两个月便是。”

她心中满满都是欢喜感动:“多谢姐夫费心!一个月尽够了。我先试着临摹下来,若能画下来,将来就能绣出来。”

捧着两幅画,她心想:“都说姐夫做生意有一手,可惜出身贫寒,学识只是平平。胸中没有沟壑的人,又哪里会懂梅花,懂画,懂绣?世人毕竟还是看低了他。”

段世昌生日,她送上自己绣的《墨梅图》作为寿礼:“玉婕别无所长,只有一点绣活还算拿得出手。望姐夫莫要嫌弃!还要多谢姐夫帮着寻画。也请姐夫评判一下,玉婕的梅花如今绣得如何?”

段世昌仔细欣赏一番,含笑赞扬:“极好,已是神形俱备。”

她欢喜之极,抬头望去,正好他也看过来。双目相对,她在他眼中看到似水柔情,心中又酸又甜,两颊飞红,垂下头:“姐夫过奖!”

听见那声“姐夫”,段世昌眼中闪过不易觉察的尴尬酸痛。

屏退吓人,玉娥拉着她坐下,垂头沉思良久,在她的疑惑不安中,下定决心,开门见山地问:“玉婕,你看世昌如何?你可愿嫁他?”

她惶惑地眨眨眼,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惊得跳起来:“不,姐姐,他是姐夫。我,我——”

玉娥拉住她,笑得有些勉强:“我明白你敬爱他有如兄长,况且,也委屈了你。不过,我看着,世昌对你倒是真心喜欢,听说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总会设法弄了来。”

她惊慌失措,含泪跪下:“姐姐,你弄错了。姐夫疼我,不过因为我是姐姐的妹子,不过爱屋及乌。”

玉娥拉起她,眼中滴下两行泪:“他对我哪有什么爱?他是要强的性子,若不是当日处境不好,若不是为了出人头地,若不是看上爹爹的钱财势力,他哪里会肯娶我,哪会给人做上门女婿?当日,爹爹虽看中他,也没想到他竟这般能干。如今,爹爹年事已高,我的身子已经垮了,图儿还是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我们常家如今都握在他手里,万一他——”

她连连摇头:“姐姐,你放心,姐夫不是那样的人。”

“我并不是不信他的为人。只是如今这样,身为妻子,不能侍奉丈夫,更不能为他段家传宗接代,我心里愧对他。妹妹,我这些话埋在心里,除了你,也没人可说。我兄弟俱亡,爹爹老迈,除了你,也没人帮我……”

玉娥说了很多话,流了很多泪。她默默地听着,明白了几件事。

姐夫和姐姐的关系,名存实亡,危机潜伏。姐夫的才干开始让姨夫和表姐顾忌又无奈。姐夫似乎有意另立门户。

姐姐希望她嫁给姐夫,替姐姐拉住他的心。她是应该报恩的,眼下就是她报恩的机会。

她无家可归,是常府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家。如果常家散了,她再也没有家了。

她能感觉到,姐夫在意她,尽量不着痕迹地讨好她。也许真像姐姐所说,他暗暗喜欢她,并不是为了姐姐的缘故。

她也是喜欢姐夫的。听说自己的婚事将被提上议程,不止一次暗自祈祷将来的夫婿能像姐夫。世上有几个男人真的可亲可靠?她真能有幸遇上一个么?出嫁,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命运?象外伯祖母?象母亲?还是,更加不堪?

留下吧,留在这个家里,留在姐夫身边,报了恩,也成全自己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祝姑娘们虎年快乐!大吉大利!财源滚滚!万事如意!

时机凑得不好,《玉婕》这章会赚点眼泪。更总比不更好,还是按原计划贴上来。

如果哪位觉得会影响过节心情,先放几天再看。当然,最好不要忘了留言。

周三之后,就是穿越女主的一路凯歌了。^.^

玉婕(下)

新婚夜,小楼外宾客如云,热闹喧天。她静静地坐在喜床上,喜悦期待又紧张忐忑。

他送走客人,回到新房,脸颊因为酒醉染上了春意,越发明亮有神的眼里满是欢喜。他双手捧着她的脸,一遍遍轻唤:“玉婕,玉婕,我可是在做梦?”

他始终温柔小心,如同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事后紧紧拥着她,沉沉入睡。

次夜,他搂着她,柔声问:“将来,你想要什么样的府第?”

她其实希望和他一起,一直留在常府,却也明白自立门户是他的理想。想了想,她说:“我想要个园子,里面有一口荷塘,再植几株梅树。夏天开窗就能见到荷花。冬天出门就能闻见梅香。”

他亲吻着她:“还有什么?”

“没有了。”

他笑,凑在她耳边承诺:“必如卿卿所愿。”

夜晚,在房中,他们如漆如胶,水□融。他宠她,如对至宝,如对孩子。偶尔,他自己也会露出两分孩子气。

白天,在人前,他们努力显得疏离冷淡。因为每次看见他们同时出现,姨夫和姐姐的笑容都那么勉强。

姨夫去世。姐姐让下人改口唤自己“奶奶”。

姐姐的奶娘方嬷嬷说:“这府里总不能有两位当家奶奶。”说话时,看着她。

姐姐也看着她,不说话。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看着姐姐,不说话。

她不能不说话。她低下头,谦卑地说:“不论在哪里,姐姐跟前,我总是小的。”

方嬷嬷笑着点点头。姐姐绷紧的脸略略放松,扯扯嘴角,象笑更象哭。他仍旧皱着眉,不说话,也不看她。

夜里,他紧紧拥着她,热烈而缠绵,在她耳边低声安慰:“委屈你了!我会尽快置办宅院,让你搬过去。”

搬过去?她终究还是要离开常府了吗?能不能不要?可是,嫁给他以后,尤其姨夫去世后,这个常府就不再是她长大的那个常府了。或者说,常府的人,包括姐姐,已经不再把她当作自己人,也许并不欢迎她留下吧。

重阳欢欢喜喜地跑来告诉她们:“大爷买下了紧邻的两处宅院。一个五进的大院子,一个三进的小院子,中间夹了一块空地。大爷正让人拆围墙,修园子,粉刷修葺房子。等弄好了,那府怕比这边还大还整齐呢。”

红蔷紫薇都很欢喜。她却担心这话传到姐姐耳中,会怎么想?其实,要那么大院子又有什么用呢?原先还不觉得,自从姨夫去世,就觉得常府地方太大,人口少,太空荡太冷清了些。等她搬到那边去住,姐姐身边是不是更冷清了?会不会想她?还是,姐姐巴不得她早早走开?她自己守着那么大的房子,他在的日子还好说,他不在的日子,想想都有点吓人呢。

图儿病了。姐姐很难过很自责,恨不得时时守在床边。可是,姐姐的身体也不好,经不起这么折腾。他要照顾铺子生意,要出门应酬,顾不上家里。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家里的担子只有她来担。

她不知道那孩子的存在,直到他离开了她的身体。

他坐在床边,沉着脸,冷得吓人,见她醒来,想说什么,忍了又忍,半天叹口气:“你——罢了!你先把旁的事都放下,养好身子再说。”

姐姐来看她,眼睛红红,语带悲伤:“妹妹,对不住!连累了你。”

他推掉好些应酬,尽量留在家里,又把苏叶调去帮忙照顾图儿,把七夕派到她院里名为听候差遣,其实是看守她。

小月子没做完,图儿去了,姐姐当场昏了过去,从此一病不起。

她不得不挣扎着起来,打点一切。

她累得昏头昏脑地回到房中,他没来,红蔷也不见踪影,紫薇眼神闪烁。

姐姐病得厉害,上上下下都不好过。只有红蔷穿红戴绿,涂脂抹粉,口哼小曲。姐姐的丫头金桂看不过眼,同她吵了起来。

她听见,一阵气恼,过去扇了红蔷一巴掌:“不看看什么时候,打扮得妖精似的,想勾谁的魂呢?”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红蔷直挺挺地跪下,直挺挺地看着她,眼中充满算计成功的得意:“奴婢腹中有了大爷的骨肉。姨奶奶伤了奴婢不要紧,伤了大爷的子嗣可怎么是好?”

又惊又怒又痛,胸口象要炸开,心象要撕裂,用自己听了都害怕的尖声下令:“拉她下去!满府里小厮婆子的衣裳都交给她,洗不完,洗不干净,不许吃饭睡觉!叫大爷来见我。”

他来了,带着她不曾见识的冷然,好似犯错的是她:“红蔷不安分,冲撞了你,是她的不是。可她腹中的,毕竟是我的骨血。我这么大年纪,落得一个子女也无。你也该替我想想。”

这是谁?还是那个爱护她疼她宠她的人么?她不认得这个人!是他变了?为了一个丫头变了?还是她从来没认得他?她害怕,她觉得冷,她浑身发抖。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带着责备。

她尖锐地冷笑:“大爷怎么忘了?那是我的丫头。是生是死要给谁,都由我。大爷想要她,大大方方说出来,我未必没有那样的度量。不告而取,这般偷偷摸摸,别有意趣么?重阳和红蔷的事,满府里都知道,大爷和姐姐一向也是默许的。做皇帝的还知道不可夺臣下之妻,大爷这个做主子的,抢了奴才的老婆,很荣耀么?还是说,一个丫头,你奴才的女人,比你明媒正娶的两个妻子更般配大爷你?”

“你,你——”他大怒,跳起来指着她,半天哆哆嗦嗦挤出半句话:“亏得我——”

泪水哗哗流下,眼前一片朦胧,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自己片片碎裂的心:“亏得我一心一意信你。到头来——”

他不说话了。

她擦干眼泪,冷冷道:“想留下她肚子里那块肉?不是不行。就看大爷,还有红蔷,怎么做了。姐姐若是不好,常府也就倒了。我一个人,大不了同你们鱼死网破。”

“你——”意外于她的强烈反应,震慑于她的冷森决然,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长叹口气,走了。

她赶进屋里,震惊地看到被头上猩红的血迹,姐姐脸色灰败,口不能言,眼睛恨恨地瞪着床前跪着的红蔷。

金桂和青藁连忙把红蔷架出去。她赶上前,为姐姐拍背抚胸:“姐姐息怒!不值得为这种人这种事生气。”

姐姐好容易缓过气来:“去叫王媒婆来,把那丫头领走,卖到窑子里去。”

她沉默片刻,劝道:“大爷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先让她生下来,再做处置吧。”

姐姐一怔,看着她流泪:“当日,我原要把红蔷给他。他不要,说娶得我已是福份。若不然,我也不会劝你嫁他。他答应了爹爹,决不让你受一丝委屈。这才几年——妹妹,是我害了你!我对不住你!”

“若不是姨夫和姐姐援手收留,玉婕早已尸骨无存。何来害我之说?”

姐姐拉着她,泪如雨下:“妹妹——”

弥留之际,姐姐拉着她:“妹妹,我欠你良多,如今还要把四弟托付给你。除了你,姐姐没人可托。”

她说:“我明白,姐姐放心。”

段府二门外,一个妖娆的女子率众迎了上来:“月桂恭迎大爷回府。这位就是玉婕妹妹么?我比你长了两岁,涎着脸自称一声姐姐了。”

她愕然,向他看去。他接着她的目光,静静转向一旁。

她攥紧拳头,冷冷一笑:“玉婕今生只有一个姐姐,八天前下葬。阴曹地府走过一圈,难道就变了模样,转了性情?”

他顿了顿,皱皱眉,淡淡开口:“无亲无故的,什么姐姐妹妹?乱七八糟的习惯,不许带到这府里。”

入夜,他来她房中。她木然呆坐。他只好静坐相对。

前院突然骚乱。红蔷挣开金桂和青藁,闯过来要见他和她。

他没有见红蔷,却问她准备如何处置。

她说:“既然大爷稀罕她肚子里那块肉,就让她生下来。至于她,姐姐早发过话,卖到窑子里去。”

他沉默很久,轻声说:“夜深了,歇了吧。”

那夜他温柔如昔,却暖不了她。她在他怀中僵直发冷,从头至尾打着颤。他从此甚少来她房中。

金桂青藁恨极了红蔷。她们都是定了亲的,只等料理完红蔷的事,就嫁人,也不怕触怒大爷。每日好吃好喝地供应着,嘲笑辱骂也是一天三顿,加四五顿点心。红蔷苦熬到生产,也没能见到他。得知生的女儿,他失望地叹口气,看了眼孩子就走了。

红蔷一声声地唤着“大爷”咽了气。她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心寒,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放松了些,还是纠的更紧。

如果可以,她情愿缩在这个小院,不要见他,也不要见别人。然而,他的生意和势力越来越大,常家余家周家都有求于他,都想通过她去求他办事。刘嬷嬷时不时来看她,带来常四爷如何如何,余五老爷如何如何。

她不得不打点精神与他周旋,也不得不打点精神为他出去与人周旋。

他还很不满意:“玉婕,你当明白,你现在段府,不是常府。你是我段世昌的夫人。”

她淡淡更正:“是如夫人吧。”

他脸色很难看:“我不过发愿为玉娥守义三年。你想如何?”

她想如何?她希望当日没有答应姐姐,那样,他永远是可亲可靠的姐夫。她希望因时疫死去的是她,那样,她只会记住宠她爱她的他。她希望当日追随姐姐离去,就不用负担她做不好的重任,孤零零地面对他的指责。

每一回,看见窗外的荷塘,站在院门口就可以望见的梅树,她的心又会于绝望之中生出几分希望。

最后,她看着月桂的嘴一张一合,明白她不敢当着他污言秽语,却也绝不是好话。她本能地看向他,见他淡淡地坐着,稳稳地端起一杯茶,慢慢地喝。

她心中苦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人间原多薄幸郎,是她错了!

他的茶喝完了。月桂的话说完了。她躬了躬身,转身离开。

走了两年多的路,熟了,不用看也错不了。可她心里知道,她走错了路,已无路可走。

她走向荷塘,没等靠近,就被紫薇拉住。看见紫薇,她又想起红蔷。她自负聪明,总是看错人。

天大地大,何处是她的家?天地间,还有谁可信?还有谁可靠?不如,去追寻亲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