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相逢不相识
明天就是小年了,楚枫非让我陪他逛一天街。这几天,我出奇的忙,很多介绍到别家帮工的人都带着东西来看我,巡夜所那间小屋里都摆满了,什么“我是再生父母”“我是活佛转世”“为我做牛做马”的话,听多了让我极其不舒服。也罢,就躲一躲吧。
小年即腊月二十三,过了这一天就真正进入过年的紧张节奏了。民间有俗语说:腊月二十三,糖瓜沾;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炸豆腐;二十六,炖白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儿晚上熬一宿……年是劳动人民的一次集体狂欢,为了庆祝丰收也为了迎接春天的到来,所以叫作春节。
潼安的街上人头攒动,周围是一张张兴奋的脸。一个糊纸灯笼的老夫妻熟练的制作着灯笼,那老汉手中只一根细细的铁丝,随便摆弄几下,再刷上糨糊,糊上纸,贴上几张剪好的剪纸,无论是小兔爷还是醉八仙,或者鲤鱼跳龙门,以及各种各样的福娃都是惟妙惟肖,比我小时侯看过和玩过的灯笼要精致很多倍。我出神的望着那老汉夫妻,沉浸在自己的快乐发现里。
“庄爸爸,你瞧,那么多好看的灯笼……”
一声童稚的喊声惊醒了我,侧转身望去,是一个女娃娃,粉嫩的小脸,五官精致的无可挑剔。一双好奇的眼睛正看向我这个位置,一身崭新的橘红色的衣裤,袖口和裤脚都绣着金色的花边,白色的小马靴左右各挂着一个小绒球。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慢慢的将视线转到女娃娃旁边的男人脸上——竟真的是他!
庄生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他的眼睛望着孩子,眼神里尽是宠溺与温柔,也盛满着浓浓的化不开的依恋。
“小尤要是喜欢,咱们就买一个!”
他们走到我的身边,我迅速低下头去,脑子里翁翁作响,根本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手似乎无处可放了,只得拿起身边的一只灯笼假装翻来覆去的看,其实连那是个什么形状都没注意到,耳朵竖的的直直的,偷听着两个人的对话。
“我喜欢这个,小白兔,还有这个小燕子,还有那个孔雀,还有……”孩子觉的很新鲜,一件件的拿起这个又放不下那个,根本不知道挑哪个好,将挂着的灯笼挨个摸了个遍,似乎还不满足,一下子看见了我手里拿着的这一个,她朝我指了指:“庄爸爸,我觉得那只骑鲤鱼的福娃最漂亮,我要那只行吗?”
“好!咱们就买那只!老伯,那个样子的灯笼您再给我做一只。”庄生对着卖灯笼的说道。
“对不起,我卖的灯笼一样只做一只,不做重样的!你打听打听,灯笼刘,街上都知道我这规矩。”
我不敢作声,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虚的很,胆怯的很,也紧张的很。庄生看了看我,不带有丝毫表情的冷漠,“我们不买了,等回馆了庄爸爸亲自给你做,保证比这里卖的还漂亮。”原来,他不屑于跟我这样一个陌生的人为一个灯笼开口。
琴尤嘟起嘴,不情愿的样子,这时,她又选了一只小兔子。
转身离开的时候,庄生对摊主说:“你这规矩很不好!”然后拉起孩子的手,继续向前走去。我又听见孩子小声对庄生说:“那个戴面具的人好奇怪哦。”
直到看他们走远,我才反应过来,匆匆买下那个灯笼向他们离去的方向追过去,人很多,我的心也很乱,根本找不到方向。
太阳从我的世界里忽的一下就落下去了,我掉进了冰窟里,浑身颤抖……
白天从街上回来后,我就陷入了一种困惑和苦闷,我的孩子——那可爱的打扮,那甜甜的喊声,那俏皮的模样,就象印在我的面前一样挥之不去,尤其是她临走时看我的那一眼,陌生而充满疑惑。
孩子,其实,我很想听你唤一声——“娘”,虽然她是一个自私的不负责任的娘,可是她仍然爱你!庄生——我该怎么感谢你该怎么报答你,你为她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多,将她照顾和抚养的这么聪明伶俐,这么乖巧可人——可是,你若知我已嫁作他人妇又该做何感想?
不,不行,明天我就得去玉颜馆,我得去见他们,我得去说明真相——我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心里不断出现着这个念头又不断的被自己否定。
我在犹犹豫豫反反复复期期艾艾中度过了艰难的一夜。繁星点点,缀着我满腹的心事沉甸甸的,恁是墨蓝色的夜空广阔无垠,也无处安放我的心。
有谁说过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是两个相爱的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时间每延长一刻,我的心便沉落一分,它在向着一个根本无法想象和预测的空洞里沉沦,这种沉沦让我不能去感知幸福和快乐了,我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怎么做甚至为什么要如此,我发现一种猛烈而深沉的感知并不遥远的响彻在耳畔,它并没有如我所想所愿的那样沉寂,才知曾经那样绝对的痛苦并没有让我如凤凰一样重生。四年来,我并不是在经历涅磐而是苦历一段风雨而已。风雨洗礼之后的我,仍旧尘归尘,土归土,我的内心根本就没有出现一个清明世界,只有笑自己的可笑,叹自己的不自知。(木木自语:最近心烦意乱,词不达意,痛恨自己语言表达的浅薄和无力,不能将文中的我这样复杂的一种痛苦准确而真实的再现,郑重鄙视自己一次。)
第二天,我强迫自己去做一件最无聊的事情——到神威武馆授艺。武馆内的人多如集市。短短的一段时间,神威声名鹊起,并不是因为其传授的武功高,而是武馆收徒弟的规矩很特别:官宦子弟不收,富家子弟不收,佛道僧尼不收,江湖术士不收,有门有派不收;虐待动物的不收。
当然,这些规矩都是我定的,有好事者将此六条规矩大肆传扬,称为“神威六诫律”。
彼时,我的心思根本不在武馆里,随便教了几个基本的招式,又和几个有点功底的学徒过了过手,指点了一下便呆坐到一边。
张雄昨天夜里巡夜时已察觉到了我的心情不好,此时看见我依旧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凑到我身边来问:“林头儿,什么事这么挂心啊?”
我摇摇头,忽然想起早起过来就没看见张龙,便问他:“张龙呢?”
“我大哥今早去玉颜馆了,要是我没猜错,肯定是去看金凤姑娘了。”
听说张龙去了玉颜馆,我的心里立刻跟长了草似的,“呼”的站起身拔腿就往外走。
“林头儿——你去哪啊?”我的突然起身把张雄吓一跳,他追出来问。
我头也没回:“没事,你干你的吧。”
快速出了武馆大门,一路向东急奔。还未待走出二里地,正和一个急行向西的汉子撞个满怀。待我定睛一看,撞上的正是张龙。
张龙一看是我,抹了把脸上的汗,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林巡,大事不好了,玉颜馆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