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楚铭不急不缓地问:“在这之前,我想知道,你与段云杨是什么关系?”
顾采芙听他这话,陡然僵住了动作。
他猜到了什么?!不,不会的,旋即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应该是听见我刚刚的呓语,所以好奇的问?可是……顾采芙眸子颤动,心潮澎湃地望向楚铭:他会是那种对别人好奇的人吗?
勉力维持住平静,顾采芙开口道:“楚公子为何要这么问?”
对于她明显的不配合,楚铭只是笑了笑,握紧了落入自己掌中的纤细手腕,用淡然的口吻下了定语:“那就是有关系了。”
顾采芙脸上的表情一丝丝的绷紧,在与他静静对望了片刻后,反问他:“那楚公子可以告诉我你认识段云杨吗,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楚铭笑道:“陈姑娘,归月的楚家,你知道的有几个?”
顿然间,心头猛地一震。真该死,我怎么如此疏忽!顾采芙不由暗骂了自己一句。归月姓楚的贵族,不仅她,只怕全天下人知道的都只有一个——
“归月定国公,楚肖远?”
楚铭回道:“正是家父。”
这就难怪了。顾采芙暗想,定国公在世时曾是归月大将军,战功赫赫,一代豪雄。归月能有如今的强盛,与他功不可没。即便楚肖远已去世多年,远在齐蒙的顾采芙也还经常听闻别人说起他的战绩。如今段云杨叛逃去了归月,楚家作为将门之后自然与他是有过接触的。如此说来……
顾采芙心情微沉,语调不禁低了下去,几乎是试探地问:“楚公子与段云杨,是朋友?”
“不是。”楚铭干脆的否决。
“是仇人?”
“也不是。”
顾采芙心头稍微稳住,启唇再问:“既然如此,楚公子何必对他的事那么‘关心’?”关心到一听见她梦呓时提到他的名字,就这样不顾身份的质问于她。
听出她话里隐藏的不快,楚铭眸子倏忽闪了闪,幽深瞳仁霎时如琉璃般流光溢彩。他缓缓道:“我对他没有半点兴趣,令我感兴趣的,是你。”
顾采芙彻底呆了,许久后才强笑道:“楚公子,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或许你忘了,初次见面时你多干脆的‘见死不救’,怎么现在又对我感上兴趣了?顾采芙在心里耻笑不已。蓦然又想起那天,楚铭攥着她的手说了句没有什么的,于是她问他:“楚公子可是在找东西?”
“是呀,”楚铭轻声回答,音色柔和下来:“我在找一样我掉了的东西。”
你掉了的东西?顾采芙忽然明白过来,对他正色道:“楚公子,你说的是楚旭那块黑牌吧,正好,请你替我送还给……”作势便要起身去帮他取来。
谁料顾采芙话还未说完,楚铭已然清声打断她:“他给你的东西,为何要我送还。”
顾采芙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悻悻然地缩回了被褥里。心中只叹这人真是难以琢磨。说他城府极深吧,可瞧他有时的言行又几近不通人情世故,说他为人率直,……这话,顾采芙连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相信。
带着困惑地凝望楚铭,那张俊美无双的脸隐藏在夜色的阴影中,顾采芙看不清他此刻到底是何表情,唯一能清楚感觉到的,是那如铁钳般箍住自己手腕的修长手指还在不停地收紧。
他不会是想这样捏断吧?顾采芙突然心悸地想,不由得微弱的挣扎起来。就在她手腕的痛楚变得难以忍受时,楚铭忽然开口了。
“陈姑娘可有什么心愿?”
毫无来由的一句问话,听得顾采芙发怔。她仰头望着他:“你什么意思?”
楚铭脸上的笑容半分未减,缓慢抬起手摸到自己左腕上带着的那串佛珠,一点一点的往外推,嘴里道:“无论何事,今夜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办到。”
心中一阵惊跳。
楚铭说这句话时那种无比怪异的气氛,让顾采芙莫名紧张起来。就像预感到什么似地,她死死盯着他褪下佛珠的这个动作,每一个细小的手势都没逃过她的眼睛,隐隐从心底涌起的压迫感让顾采芙连呼吸都屏住了。
随着佛珠慢慢滑下楚铭的手腕,楚铭眼底流动的光彩像蒙上了一层浓雾,平素晶亮有神的黑眸瞬间冷的再无半点温度。就在那串佛珠要脱下他的手腕顺势套在顾采芙手上的刹那,楚铭猝然觉得腕上一阵刺痛。
毫无征兆的刺痛,让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快要消散殆尽的神采骤然回归眸底。他眨了眨眼睛,垂眸面无表情地瞧着那条死死缠在自己手腕上的翠绿小身子。
“翠翠!”
顾采芙惊呼出声,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然挣脱了楚铭的桎梏,扑身上去将咬住了楚铭手腕的翠翠扯了下来,“翠翠,快松口!”
翠翠听话地收回了刺入楚铭皮肉里的小牙,小尾巴一卷,勾住了顾采芙的手指,顾采芙连忙捧住它。一瞧,楚铭手腕上两个深深牙印还有旁边渗出的几滴殷红血珠,仿佛都在无声地控诉着翠翠方才的‘暴行’。顾采芙有些窘迫地瞅向楚铭,开口道歉:“对不起,楚公子,翠翠不小心伤了你。”末了,急忙加上一句,“它没毒的!”
此时的楚铭面上,无喜无怒,就那么定睛看着她。那种太过沉静的目光,瞧得顾采芙心慌,她情不自禁地往后退直到抵到墙边,抱着双膝坐好。“实在抱歉,楚公子。”察觉到手心里的翠翠似乎在细微颤抖着,顾采芙将它捧得更紧了些,安抚般用手指抚摸着它的头。
楚铭看了她许久,嘴角忽然漾起笑容,“是我太心急了。”
从面无表情到笑如春风,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当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在那张完美的脸上交替的瞬间,顾采芙给生生看呆了。
“失礼了,陈姑娘。”楚铭平淡地说完,旋身往门口走去,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倒与那晚的情形有些相似。
顾采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外,她才终于放下了心来。吐出憋着胸口的一口闷气,如果忽略掉心底那抹不明所以的不安,她恍然有种逃过一劫的感觉。
翌日清晨,顾采芙疲乏地卧床没有起身,不料想,到午前大夫人竟然亲自到她屋里来了。顾采芙翻身,本想闭眼装睡,侧头时目光无意扫过自己的掌心,陡然定住 ——一片紊乱的细纹中,唯有一条线且深且直。
心脏仿佛被一下子揪住了,一抽一抽的痛。
陈雨燕死了。被此刻坐在床边的这个女人,失手害死了。就算是无心的,就算她事后尽力补偿,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顾采芙的双手死劲地攥着被子。
“雨燕,你醒了吗?”钱氏温和的嗓音忽然柔柔地响在她耳畔,随后,“来人,四小姐是不是病了,去把大夫找来。”
“我没事,大夫人。”顾采芙转过身子,面向着她,水眸光芒闪动。
“没事就好。”钱氏温柔的笑道,“雨燕,媒婆刚刚给我带了几家公子的生辰八字,我特意过来和你一起看看。”说着,摊开手里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指着一处对顾采芙道:“这是我上次给你提起过的宋公子,他是戊戌年冬月……”
“不用了,大夫人。”顾采芙忽然出声截断了钱氏的话,在钱氏惊诧的目光中,顾采芙撑着坐了起身,望进她的眼睛深处,低声道:“大夫人,雨燕有喜欢的人了,很喜欢。”
钱氏脸上的表情剧变,瞳孔紧缩颤动,“你、你……”
“大夫人,你要自欺欺人一辈子吗?”勾起唇角,笑盈双眸。
“啊!”钱氏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突然跳起尖叫了一声,指着她往后退步连连摇头:“不,你不是都忘了吗,你……”
“忘了的,总有一天会记起;做过的,却永远不会变成没发生过。”
“别说了!”钱氏脸上曾夕的温婉荡然无存,扭曲了五官,用再惊恐不过的眼神看向顾采芙,“你你想要怎样?”眸子突然剧烈一跳,嗓音抖得不成形了,“你会、会去告诉明……”
“大夫人,这次我会成全大哥。”
浑身僵住!
“什么?”不过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顾采芙站起来,赤着雪白双足走到钱氏面前,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大夫人,帮我离开,永远的离开陈府。”
当天,一封书信从陈府传到了林绪然的府上。
下人们捧着信径直进了一间厢房,将信递到了那位正在熏香品茶的俏丽女子手中。
女子信手接过,展开信扫了几眼,心中嗤笑道:好你个陈雨燕,眼看陈明逸抓不住了,就反过头来想抢绪然,什么见最后一面,我呸!厌弃的将信纸揉成了一团,凑在温着茶壶的火炭上点燃,烧成了灰烬。
三日之后。
入夜,江面的风呼呼刮起,顾采芙面朝着滔滔逝去的江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过后,身后忽然起了一阵动静,顾采芙猛地转回身去,带着惊喜的语调唤道:“绪然,你……”待看清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那抹浅绿色的身影时,后话嘎然而止。
“怎么是你,浅碧。”
浅碧脸上早已没有了那日被凌虐的痕迹,一袭翠色的衣裳华美绚丽,衬得她光洁的脸庞更加娇媚如花。
浅碧含笑看向顾采芙,柔声道:“四小姐,绪然不会来了。”
“你胡说!”顾采芙矢口否决她的话,秀目圆瞪着浅碧,“不会的!绪然是不会让我嫁给别人的!”
浅碧嘴角抽了一下,依旧笑着道:“四小姐,既然是大夫人的意思,你又何必……”
“浅碧,别以为我比你傻,”顾采芙冷了脸色,阴沉着口气截下她的话道:“我不能和大哥在一起了,那我至少要得到绪然。”
浅碧笑不出来了,手指攥紧问她:“四小姐,这种事要两厢情愿的吧?”
“你以为你是谁?”顾采芙骄纵的昂起下巴,眼睛乜视着她:“你以为绪然为什么要碰你?我告诉你,都是因为我。”说完,万分得意地对着浅碧笑了起来,“每次绪然对我可温柔了。他告诉我说,怕自己忍不住伤了我只能先在你的身上……,唉,我当时还不信,不过现在嘛,”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浅碧那还未隆起的小腹。
那种带着轻蔑的笑容,像针一样,一下扎在浅碧的心口。浅碧身子都在发抖,“四小姐,我已经怀上……”
“那又怎样?”顾采芙盛气凌人地指着她说,“浅碧,我也能为绪然生孩子,而且,说不定我今后生下的才是林家长子呢。有了我,绪然连一个手指头都不会再碰你!”冷冷一笑,“不过你放心,我不介意林家一辈子养着你们母女。只是呀,你要好好教你的女儿,别让她学她的娘一样,去勾引……”
\奇\“你住嘴,陈雨燕!”浅碧暴怒着吼叫,猛然冲上去揪住顾采芙的头发,像疯了般大叫,“我不会把绪然给你的!他是我的!你休想抢走他!”
\书\“你松开!”顾采芙吃痛般抽着凉气道,“浅碧,要是绪然知道你这样对我,他一定不会……”
“他不会知道的。”咬着牙挤出这句话,浅碧眼中一道凶狠的光闪过,把顾采芙猛然往前用力一推……
顾采芙猝然往后一仰,整个身子都悬在了空中,挥舞的手一下攥住了浅碧的衣袖,另一只手奋力抠住江边的石块。
她困难地仰头看向浅碧,“你想害我?原来,原来你跟陈倩芸一样狠毒!”
“别把我和那种蠢女人说的一样。”浅碧鄙弃地冷笑了一声,“她要是聪明一点,我还有今天吗?还有你,一样的蠢!陈雨燕,你说你偷偷溜出陈府,跌下江去死了,别人会怎么以为呢?”浅碧脸上的笑容你渐渐被一种癫狂填满,“为大哥殉情去死,多凄美呀。”
“浅碧,拉我上来,我不会水……”顾采芙拉住她衣角的手不住的颤抖。
“我知道你不会水性。”浅碧眸子只余下漆黑,慢慢的,慢慢的将衣袖从她手里抽了出来,“所以,我才……”
“浅碧,你怎会在这里?”
从身后陡然钻入耳中的一道男声,让浅碧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浑身僵直。她僵着脖子微微侧过脸去,眼角余光望着那一道往这边飞速跑近的身影,心跳都停止了。
“浅碧,我的第二封信,今晚才送到。”顾采芙幽然的声音带着地府阴冷的风,飘到浅碧耳畔。“你说,如果我现在掉下去,林绪然又会怎样以为呢?”
浅碧惊悚的转回头,下一瞬,眼睁睁地看着顾采芙在她面前,松开了双手。
“雨燕——!”
急速下落的时候,听到上方传来的林绪然几近撕心裂肺的吼叫,顾采芙露出一抹涩然的笑。
林绪然,我比雨燕更睚眦必报。就让我赌一赌,你对雨燕有多喜欢。是否喜欢到,会为了她的‘死’去怨恨浅碧。这也算我没完全食言,给了陈倩芸,一个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