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听飞歌如此说完,段云杨的表情没起丝毫波澜,深邃星眸微转,将视线投在顾采芙身上,略微打量了她片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低沉冷硬的陌生语调,没带着任何情感的质问口吻,让顾采芙的眸子剧烈抖了一下,随后她低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在她脸上生出一抹淡影。
段云杨出声后,顾采芙站着没有回话,屋内的气氛顿时沉寂下去。
盈儿一瞧,机灵的往顾采芙身边凑近了些,悄悄探出手轻轻地拉了拉她,压低嗓音唤道:“顾……”
“回这位大人,民女姓顾,单字采。”轻柔的话语出顾采芙口中说出。接下盈儿的话,她抬起眼眸直视向段云杨,清透的眸底流动着的光芒宛若洌滟水波。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笔挺端坐的那个人,想要看清楚他听见这句话后会有怎样的神情波动,却毫无意外的发现,半分也无。
果然如此呀。顾采芙心头冷冷一笑。这个男人,从未将‘顾采芙’三个字放在眼中。所以,当初可以那么彻底的利用,那么干脆的抛弃和欺骗。
藏在袖里的手指紧攥成拳,细微颤抖着,指甲抠进了她的掌心里。顾采芙诧异于自己此刻还能如此冷静,冷静地站在那个人的面前,冷静地看着那一张脸庞,那一双眼睛。
“既然顾棋师来了,”在这时候,飞歌神色自若地开口道,“不如,陪段将军下一盘棋吧。”
段云杨转眼看向她。飞歌温柔地对他露出笑容,轻声道:“段将军,飞歌自知棋艺与你难相伯仲。眼下就不出丑了。难得你到府中来一次,飞歌理当让你乘兴而来,尽兴而归。”语罢微微侧头,给了站在一旁的盈儿一个眼神示意。
盈儿会意,快步退了出去。飞歌收回目光,盈盈含笑望向段云杨,语调温软地说:“段将军,既然你来了,飞歌便问一句,关于大婚之事,你有何想法。”
“公主何出此言?”段云杨反问。
飞歌笑道:“将军有何想法请尽管对飞歌直说,不必顾忌。”
段云杨平静地对望了她一眼,“一切由公主定夺,臣没有异议。”
“这样呀,”飞歌眼神里满是情意绻绻,看着段云杨的眼底深处,字字清晰地道:“段将军,成婚之后住在将军府,你看可好?”
默然听着两人叙话的顾采芙霎时一惊。连段云杨也略微变了神色。
“公主,你……”在世人眼中,驸马的荣华富贵都来自皇室恩宠,自该事事以妻为尊,婚后住在公主府或是天子赏赐的其他府邸才是情理之中的。所以飞歌公主方才的决定,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见段云杨这般反应,飞歌款款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段云杨身前。她低下眸俯视着他,“段将军,飞歌并非随口说说。”温柔却又坚定的语气,“将军,飞歌深知一点,今日由我带给你的荣耀,绝不及日后你能赋予我的万分之一。飞歌敬你重你,如夫如天。”
飞歌这一席话,说得声情并茂,坦荡自若,连还有个外人在场她也无意避讳。仿佛她心中所想,口中所言,并非男女情话不可外宣。
顾采芙有些发愣地望着她,那样从容不迫地站在段云杨面前,对他表达着自己的心意,没有丝毫的小女子的扭捏与羞涩,也不是公主高高在上的骄纵和蛮横。思到此处,顾采芙心底一阵震动。这位飞歌公主,知道她面前的这个人有多铁石心肠吗?她今日的一腔深情,到最后只会令她成为第二个‘顾采芙’。
顾采芙暗自长叹,似乎看着过去的一幕在眼前重演,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飞蛾扑火,引火**的人不再是她。
“段将军你不说话,飞歌便当你答应了?”等了片刻,飞歌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闻言,段云杨脸上的线条竟然微微柔和了下来,勾起唇角,似乎淡淡笑了一笑:“公主的好意,云杨知道了。可正是如此,云杨不能答应。”
“为何?”惊讶出声。
“这是公主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听他这般说,飞歌长长舒出一口气,继而轻快地笑着开口,“原来将军是担心这个。将军请放心,父皇与母后那里,本宫自会说服他们。”
段云杨一顿,“公主不会觉得委屈?”
“段将军文武双全,乃是难得的将才,能嫁与将军为妻,飞歌怎会觉得委屈。”【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段云杨默了一时,沉声道:“公主今日所言,段某绝不会忘。”
话中情意,令飞歌心跳陡然加快。她面色微泛桃红,垂首低喃:“段将军……”与那人眼神交汇间,情愫暗生。
顾采芙仿佛被人点了穴道,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来回打量着浑然忘我的两人,微皱眉头,强忍着胃部翻涌的不适。太像了,真是太像了,看得她直恶心想吐。
这个男人,为何能虚伪到如此地步?
什么‘绝不会忘’,你从未记在心中谈什么忘记!伪君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就在顾采芙几乎快忍不住冲那伪君子胸口戳上一刀时,盈儿捧着棋盘掀开竹帘走了进来。她搁下棋盘,走到飞歌面前拜了一拜道:“公主,棋取来了。”
“嗯,”飞歌从似水柔情里抽身,重新拾起公主的仪态,抬眸一瞥顾采芙得体地笑道:“有劳顾师父。”
顾采芙猛地用指甲刺了下掌心,借着那阵痛楚,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深吸口气,勉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还请公主稍等片刻,民女先沐水净手,随后再来请教……段将军。”
“这样也好。”飞歌转回头看向段云杨解释:“顾棋师才刚到府内就被本宫请了过来,是本宫疏忽了。要不,段将军你再等一会儿。”
“不必了,公主。”段云杨忽然接话道,“今日时辰不早了,这一盘棋,改日再下。”
“可是段将军此行不就是为了……”
“不重要了。”段云杨长身站起,对飞歌干脆地道:“公主,臣告退。”
“段将军慢走。”飞歌见他去意已决也不强留,对盈儿吩咐道:“送将军出府。”
“是。段将军,请。”盈儿乖巧地上前,帮段云杨撩开了帘子。段云杨迈步往外走,经过顾采芙身侧时,他脚下毫不停滞,没多看她一眼走出了房间。
顾采芙回眸,不动声色地望着那道英挺的背影隐没在竹帘后面,她掩住眼底波动的情绪,转回头对飞歌公主行礼道:“公主若没其他事情,那民女也告退了。”
飞歌点头:“顾师父好好休息,日后要请你多教导本宫棋术了。”
“民女自当尽心。”顾采芙说完退了出去。独自在门外的艳阳下立了许久,直到昭昭日光帮她掩饰好心中冰冷的恨意,顾采芙才神色自然的回去自己房间。走过的每一处庭院都是春色盎然,却分毫点染不进顾采芙深黑的眼眸里。来日方长。段云杨,我会有机会把债一点一点都讨回来的。
水香阁离顾采芙渐行渐远,飞歌在屋内静待了许久,忽而曼步踱到盈儿带来的那个棋盘跟前。白皙如玉的手探进棋钵内,轻轻触摸拨弄着一颗颗圆润的棋子,她久久没变动作,似乎在走神思考着什么。
段云杨走到府门口时马匹已然备好。他翻身坐上马背,一夹马腹,领着数名侍卫扬尘而去。送他的盈儿站在门边瞧着,直到他的人看不见了,这才喜滋滋地转身回去复命。
段云杨一路奔驰,不多时便回了将军府。跃下骏马,他大步流星跨进府内。这时,侯在书房外的那一个人瞧见他的身影,急忙迎上来。
“将军,属下……”
“连新。”段云杨走过那人身边时唤了一声,然后径自进了书房。
耿连新急忙噤声随在他身后,进去后反身将门关好,上前回禀道:“将军,属下查到那个姓顾的女棋师是从外地来京城寻亲,由于盘缠不足,一个月前入了凤麟棋社。”说着,耿连新从衣襟里抽出一样东西递到段云杨面前,“这本棋谱,是她进公主府时留给棋社里一人的,请将军过目。”
段云杨接过棋谱,随手翻开一页扫了眼,微微顿住——全然陌生的笔迹,他把书合上,递还给自己属下。“放回去吧。”
“是,将军。”耿连新抱拳,退出了房间。
房门吱嘎一声阖上,之后屋内陷入一片沉静。窗户没有推开,阳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投映在段云杨轮廓有些冷硬的脸庞上。
他面无表情的倚靠在椅背上,目光茫然前视。忽然,自嘲般的喃语出声,“段云杨,你何时同那些愚民一样,相信鬼神之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