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听何太太讲过去(一)
如果这家医院不是姓何,如果不是曾经在这里陪伴何枫度过一段美好的日子,叶溪的心不会起波澜。
不过,那也只是间或滞住笑,偶尔失下神,就那么一瞬间,甚至没有人可以从她的眼里看出一丝阴霾,她的眉梢一直会流露出淡淡的幸福,她的嘴角一直是微微地上扬,直到……
直到她在走廊见到推着轮椅的何枫。
而坐在轮椅上的竟然是何太太!
叶溪见到苍老了十多岁的何太太时大吃一惊!这是……当年雍容华贵的何太太?这是当年亲切地搂着自己说羡慕叶家有个好女儿的何太太?这黑白相间的花发,这苍白如死的脸庞,这深陷空洞的眼窝,这毫无血色的嘴唇!叶溪震撼了,满脸是诧异!她只想起爸爸珍藏的那张照片,想起照片中那清纯甜美眼角弯弯的少女。眼前的这个苍老的脸同当年那粉嫩的鹅蛋脸,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二者联想成一个人。她只是这样愣愣地看着她,有一分钟之久。
何太太就这样让她看,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带着对过去回忆的酸酸甜甜,也这样看着她,看她那与故人相似的眼眸。
看着看着,她们的眼角湿了。
她们在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同一个人的影子……
视线外的何枫,也在看她,却是用冷酷斜视的眼角看她,“妈,我们走吧。”他推起何太太,缓步向前走。眼睛却是直视前方的路,再也没有看叶溪一眼。
何太太依他,任着他推自己往前面的病房走去。
“叶溪!”
叶溪听到程天在喊她,抬起头,脸上已经看不出刚刚震惊的痕迹。
程天已经走过来了。她只是说出去丢个垃圾,却迟迟未归,他不放心跟了出来。于是,他看到了何枫,也看到了她无力的背影,心里有如小虫子在咬,还是那种微毒的虫子,有一些痛有一点麻还有一些酸。“我们走吧。”他轻轻地贴近她的耳朵说。
回过神来的叶溪,已经恢复平静,垂着眼点点头。她的心情是复杂的,说不上是恨是怨是苦还是涩,垂着的眼睫毛在下眼睑印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眼眸,随着程天的脚步慢慢地挪动双脚。
程天搂住叶溪的肩膀,很紧很紧。
众人无语……
慢慢地向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空气却冰冷而凝重,何枫抿紧的嘴角,程天冷傲的眼眸,叶溪冰凉拧紧的双手,何太太温和痛楚的微笑,好像都和这冰凉的空气融为一体。画面如定格般,让人有窒息的感觉。
……
“叶小姐!”就在双方擦肩而过的时候,何太太忽然回过头,说,“有空吗?不介意的话我们聊聊。”
“好。”叶溪应允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她的邀请,是因为对爸爸和她过去的好奇?是因为心里对爸爸有那么一丝抱怨?不!叶溪否定了自己脑子冒出的想法。她不允许自己对爸爸有任何不满,爸爸是完美的,他不存在任何阴暗的一面。
带着自责,怨恨,狐疑,好奇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叶溪去了何太太的病房。
“叶小姐,请坐。”
叶溪坐下,在病房的真皮沙发上坐下。病房居然有真皮沙发!环顾四周,整个病房装修考究,真皮沙发、彩电、冰箱和宽敞的淋浴房,如果没有“显眼”的病床,不会让人想到这是个病房,还以为这是某个大酒店的总统套房。这真是有钱人……她静静地打量着,却在看到了墙壁上的挂画时停住了游走的眼光,这不是普通的画,虽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但看得出作画人的功底与用心,让人感受到典雅宁静的充满爱的气息,右下角署名——裴泠钰。
“我就是裴泠钰,这是我画的,很多年了。”何太太把她的反应全看在眼里,知道她对这幅画有兴趣,心里有点高兴,“这个房间是枫儿布置的,因为我总是生病,基本上已经把这里当家了。枫儿想得很周到。”
叶溪听到她的解释,忽然为自己刚刚的冷淡甚至有些嘲讽而感到惭愧,不由得笑笑。能够画出这种优雅清逸的画的人,应该不是贪恋富贵的人,也应该不会那起灾祸的始作俑者。可是刚刚她提到何枫,那言语间透出的浓浓的自豪,让叶溪的心又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是个很孝顺的孩子,从小就没有让我操过心。只是三年前……”她摇摇头,继续看着这画,说:“算了,都过去了,你们也都有自己的生活,我就不啰嗦了。”她轻轻地说,“画这画的时候,你爸爸也在旁边。”
爸爸也在旁边?叶溪认真地看这画,好像要从这画里看出爸爸的影子。
“那是很美的海景,对吧?”何太太出神地望着这画,眼神迷离,就像在喃喃自语,声音里又满含深情,“这是一片至今尚未开发的海景,因为地处偏僻。但却美得让人心颤,那宽阔无垠的蓝天,那碧绿的海面,像丝绸一样柔和,微荡着涟猗,海水轻轻地拍打在脚踝上……可以让人忘却一切的烦恼。”她好像又回到了那梦幻纯真的年代,脸上焕发着柔和的光彩,“当时我是闹了别扭开着车子乱闯,无意闯进去的。但,让我意外的是,那里不仅仅是我一个人,还有他……我和他是在这里认识的。”
叶溪明白,她口中的“他”必定是爸爸。原来,他们真的有一段历史,而恰恰是这历史害得自己家破人亡,而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里回忆当年!刚刚积累起来的对何太太的好感顷刻又消失了,心里极不是滋味。她想站起来离开这里。但想了想,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她也想知道爸爸过去的事情。只要是和爸爸有关的,哪怕是自己内心不愿听到的,她都想去了解,好像这样可以离爸爸更近一样。
“你不要不高兴我说这些,我找你来几是想告诉你,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你不要去责怪你母亲,也不要去恨枫儿,更不要对你爸爸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你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不会。”叶溪冷冷地说了一句。
“想听我说说年轻的时候你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吗?”她轻轻地期待地犹豫地问。
叶溪一响不响。
这不是很可笑吗?由仇人的妻子,带着浓浓的爱意去谈论.自己和爸爸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