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正文 第60章

《《妃不如妾》》

小心的揽起他的头,慕青曦把玉佩戴在了他的脖颈上,愿望这块玉佩真的能起到避暑的作用。看着他依旧昏迷,她的心里空荡荡的。

久久的凝视着他的俊脸,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仔细的看着他。两年的种种从脑海闪过,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变得陌生。

与从前不同,他现在对她很好。娘亲去世的几天里,他的一举一动都慰烫了她的心。避暑山庄的几日,让她觉得有一种平淡的相守。

以至于,她都忘记了王府里还有他的侧妃和侍妾。

「王爷,你快些醒过来吧!」她低喃。无论如何,她总愿望他能早日醒来。

不知何时,柳琬蓉悄然到了她的身后。「姐姐,琬蓉能求姐姐一件事么?」

慕青曦回身,站起来。「什么事?」

「以前琬蓉身子不适时,王爷对琬蓉关爱有加。现下琬蓉也想留在王爷身边伺候!」顿了一下,她仿佛怕慕青曦误会似的,又忙道:「琬蓉没有跟姐姐争抢的意思,只是琬蓉…真的很担心王爷!」

静默半晌,慕青曦说道:「如此也好!」她现在只愿望玉颢宸的伤势能早日复原。

玉颢宸受伤的头几日,来府上探望的朝廷大臣络绎不绝。慕青曦除了应付来府上探望的大臣,就是守在他身边。

卫御翔日日以内力给玉颢宸逼毒。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玉颢宸依旧昏迷不醒。

慕青曦皱眉。照顾他的这半个月来,她总是不知不觉的便在软榻上睡着了,连怎么躺到软榻上的都不知道。

反倒是柳琬蓉,总是能一整夜不睡的照看他。

这日,太医给玉颢宸换药,发现他的伤口有发炎、化脓的迹象。

「伤口已经开始化脓,再继续敷药也无济于事!」太医解释道:「趁发现的早,唯今之计只有把上面的腐肉割掉,再上药才能使伤口重新愈合!」

割肉?在场的人不禁毛骨悚然一番。

慕青曦心里咚的一颤,整颗心悬了起来。

卫御翔见屋里一群女子被割肉两个字吓得魂不附体,便道。「请王妃与侧王妃回避一下吧!」不过她们被吓成这样也是可以理解,连他听了也不禁寒毛竖起。

「没关系,我要留在这里!」慕青曦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自从香巧的事情发生后,她就对血腥十分惧怕。但此刻,她也不知为何这些话会从她的口中冒出。

柳琬蓉和一干丫鬟退了下去,屋内只留大夫、卫御翔与慕青曦。

准备好干净的包扎带和伤药后,太医开始动刀。

过程中,慕青曦似乎听见了他的低吟,心都被揪了起来。

然后,卫御翔和她帮着太医为玉颢宸上好了药,包扎住了伤口,那已是半个时辰后了。

他的额上渗出了豆大汗珠,剑眉蹙着,看起来十分痛苦。

见状,慕青曦走到一旁,在铜盆里湿了帕子,拧干水后走到床边,小心的擦去他脸上的汗水,手上还不自觉的有些颤抖。那鲜血淋漓的场面,再次深深的烙印在心底,让她的恐惧飙到最高点。

卫御翔看着她的举动,不禁佩服起她的勇敢。明明怕的要死,还坚持不肯离开的守在玉颢宸身边。此等勇气,绝非一般女子能比的。

夜里,采音端了盆水要往寝殿去。这是慕青曦吩咐的,备一盆凉水,若是她困乏了,便用冷帕子醒醒神。

到门口,和正要出来的柳琬蓉撞了个正着,一下子连盆带水全撒在了地上。

采音赶忙蹲下把铜盆捡起来,不经意看见脚边还有一根细木棍,中间是空的,约有一指粗,两指长。「这是?」

柳琬蓉笑了笑,很快的从她手里接过来。「哦,这是给王爷喂药用的!」没有多说什么,她就离开了。

采音看了看手指沾了一点白黏的东西,皱眉道:「还有白色的药么?」话虽如此,她没有在意,便拿了铜盆又去打了一盆水。

进了寝殿,慕青曦早已在软榻上睡着了。

「这些日子,可把小姐给累坏了!」采音把盆放在一边,叹口气。「要不要把小姐叫醒?」

想了想,采音还是把慕青曦唤醒了。

「小姐,凉水打来了!」

慕青曦强撑起眼皮,知道自己又睡了,不禁皱眉。「我真没用,总是犯困!」

「小姐从来没熬过夜,当然撑不住了!」采音把手帕打湿,递过去。「您啊,身份尊贵,若非王爷受伤,这辈子也不需要费心费力的熬夜!」

慕青曦接过帕子擦了脸,顿时觉得清醒了不少,而后走到床边,以手试探他额间的温度。太医说要注意他晚上会不会发烧,为了方便,太医也暂居到了偏殿,以便随时诊治。

幸好的是,一切如常。

太医说他的昏迷是因为体内的毒性,而卫御翔每日都会为他逼毒,等他体内的毒全都逼出后,人自然就会醒过来。

又过了近半个月,玉颢宸中的毒终于全被逼了出来。

当他睁开眼时,看见床边趴着的是柳琬蓉。而慕青曦,还是睡在软榻上。

「王爷,你醒了?」感觉到有人碰了碰她,柳琬蓉一睁眼便看见那双阒黑的眼眸盯着她,不禁泪水上涌,抱住他的手臂。「王爷,你终于醒来了!」

玉颢宸眉头蹙起,声音显得干涩沙哑。「叫总管进来!」

怔了一下,她问。「王爷找总管有事么?」

「让他派人把青曦接回来!」刚醒来,他浑然不知离他受伤已经过了一个月之久。

柳琬蓉缓缓松开抱着他手臂的手,垂眸道:「姐姐已经回来了!就在这间房里,琬蓉这就去把姐姐唤来!」

柳琬蓉叫醒了软榻上的慕青曦。「姐姐,王爷醒了,正在找你呢!」

反应了一秒,慕青曦下了软榻走到床边,看见玉颢宸依旧闭着眼睛。「王爷?」她的心跳有片刻的停滞。

玉颢宸睁开眼睛,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是让你在避暑山庄等我么?」

从话中听出来,他的记忆犹停在一个月之前。

慕青曦蹲跪在床边,说道:「王爷已经昏迷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浑浑噩噩的,像是做梦一样。

61

柳琬蓉静静的在后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她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

不一会,太医、卫御翔等人都进来了。

慕青曦起身让开位置,让太医为他诊治。

把过脉后,太医道:「王爷体内的毒已经都逼出去了!只要照顾好伤口,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但他胸前的刀伤又深又长,要完全养好也需要个把月。

之后,大夫又检视了他的伤品,重新上了药。

慕青曦吩咐道:「采音,你去厨房,让他们做一碗清淡的粥和几样小菜!小珍,你去抱一订新褥子和新被来!明翠,你端一盆水过来,还要几块干净的布!」之前他昏迷的时候,都是喝一些补汤。由于昏迷,只能用一小节的竹节给他喂进去。

一个月下来,他消瘦了很多,英俊的脸孔血色尽失。

换上了新的被褥,慕青曦浸湿干布后拧干,侧身坐在床边细致但力道很轻的擦拭掉他冒着汗的脸、脖颈和胸膛,小心翼翼的避过他的伤口。

玉颢宸静静的看着她,一种无名的情绪涨满胸膛。九死一生,他合该好好珍惜她。在刀刃没入他胸膛的一刹那,他脑中浮现的却是她的面孔。如果他死了,她该怎么办。倔强如她,已经断了与慕王府的联系。往后,她还能依靠什么?那一刻的恐惧,是为她。

「小姐,饭菜做好了!」采音端着几样清粥小菜进来。

慕青曦正欲让人把矮几放在床上,玉颢宸看出她的心思,便道:「不用麻烦了,伤口不在手脚上,我可以下床!」说着,他便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的身子虽然虚弱,但不至于这一点路也走不动。

看了看天色,玉颢宸吩咐道。「采音,再添一副碗筷来!」想必她还没用晚膳。

「是!」采音抿唇一笑,转身去准备。

夜晚,趁着慕青曦去沐浴时,卫御翔进来探望他。

「我早说过她不会经你还危险!幸好毒是常见的毒,否则的话,只怕你这次性命难保!」

玉颢宸不语,眼眸沉沉的。「必须尽快动手,铲除凤步天和他一干党羽!」

「这次刺杀你的人,虽然是凤步天的人,但是却是那些人私下动手的。现在,那些人全部都已经入土为安了!」卫御翔道。

「是杀人灭口吧!」玉颢宸冷哼。

卫御翔道:「总之你日后要小心,就是不为你自己,也要为她想想!你若是没了,我就是再保护的她再好也没用!」寡妇,能好到哪里去?王府的寡妇更不好当!

没多久,慕青曦就回来了。

「我扶你躺下吧!」她道,说着便伸手搀扶他。

一手吃力的扶着他,一手把枕头放下。

「你瘦了!」看着尖削的下巴,他皱眉。一醒来时没有看仔细,近处观察,才发现她脸颊又瘦了回去。

他受伤昏迷一个月,她能不瘦么?

慕青曦没说什么,扶他躺下后,拉过被子给他盖上。「王爷,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已经是深秋了。前几日,中秋节刚过。因为他昏迷不醒,府内上下都没有心思过中秋。

或许是应了月圆人圆,他终于醒了过来。

见他要离开,他伸手攫住她的手腕不满的问。「你去哪?」

「回流云间!」她回道。他有伤在身,同榻而眠,多有不便。

他瞪她。「不准!」先前还日夜守在这里,见他醒了,她反倒离开。这是什么意思?

「王爷,你有伤在身,不行……」

「这点伤算什么!」他不以为意的道。「你若不信,可以试试看我到底行不行!」

慕青曦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满脸涨红。她说他有伤在身,不方便和人同榻而眠。

「我是说……」

玉颢宸手上一用力,慕青曦便跌坐在床边,上半身扑倒在他身上。「这里才是你该在的地方!你放心,一时半会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想抱着你!」当身负重伤时,他唯一想到的就是她。

「这是什么?」他捡起胸前的玉佩问道。

慕青曦慌了一下,垂眸半晌,才抬眼道:「这块玉佩有避暑的功效,对王爷伤势的恢复有好处!」

「从哪来的?」

「南裬王送来的!」她实话实说。

玉颢宸在手里把玩,阗黑的眼眸不辨喜怒,过了一会儿淡淡的说道:「改日再跟他道谢!现在上床睡觉!」

她有些诧异的看他一眼。她以为他会不高兴……

黑暗中,慕青曦静静的听着他平衡规律的呼吸。想起他昏迷时的一个月,连记忆都是黑暗的。现下想起来,浑浑噩噩,灰灰蒙蒙。

下意识的,她向他又贴近了几分。

意外的,他的大手更揽紧了她几分,抵着她黑发的下颚动了动。「都没事了!别害怕!」

天蒙蒙亮时,慕青曦觉得他的身体发烫,伸手探向他的额间,果然发烧了。

她快速的穿好衣服,忙唤人把太医从偏殿叫起来。

太医揭开包扎伤口的白布,见伤口又有化脓的迹象,也不禁发怵。「恐怕还要再刮去表面的腐肉!」

「腐肉不是已经剔除了吗?怎么病情还会恶化?」慕青曦的手不自觉的绞着一旁的床帐。

「王爷的刀伤十分严重,意外是在所难免的!」太医道。

「除了这个,没有辊的办法了么?」上一次割除腐肉是在他昏迷中,痛觉也轻些。可这会人是清醒的,活生生的刮肉……

「别无他法!若有的话,下官也不妒忌让王爷受剜之苦!」

玉颢宸精神萎靡,额间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微眯的黑眸,有些混沌。「采音,扶你家主子去东厢房歇息!」这样血腥的场面,怎么能让她看见。

她摇摇头,固执的守在床边。

采音道:「王爷,小姐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就让小姐在这里吧!」

太医为难的看了看玉颢宸。「这……」

「动手吧!」知她倔强,玉颢宸不再坚持。

血腥的一幕,让她不忍视。

而玉颢宸却是面无表情,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面上血色全无。

过了一刻钟,腐肉刮除了,太医又用药汁清洗他的伤口,然后再上药、包扎。

等一切处理妥当后,天色已经亮了。

太医又道:「虽然腐肉已经去除了,但像今日的情况,只怕售后还会有。」

慕青曦看着闭目的他,担忧不已。「太医的意思是,还要动刀?」

「这要看伤口的愈合情况,若再次发炎化脓,动刀是必然的!」

太医刚走,就见柳琬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贝侬。

「姐姐,听说王爷的病又重了,这会怎么样了?」话说着,她已经走到床边。

慕青曦道:「太医刚走,暂时没事了!」

「王爷没事,琬蓉就放心了!」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流连着。

慕青曦看了她一会,垂眸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又过了一个多月,进入了十月中,已经是初冬时节。

他的伤势反复了好几次,胸前的伤口总算是痊愈了。去掉包扎的白布后,光裸的古铜色胸口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即使现在看起来,依旧是让人心惊。

从娘亲死到他受伤,这几个月来,仿佛一切都是灰黑色的。从夏天到秋天,从秋天再到冬天,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在想什么?」他从外面回来,见她手里拿着刺绣在发呆。

「王爷,你回来了!」她放下刺绣,起身走过去,亲自摘下他披着的大氅挂到一旁。

「最近很忙……」顿了一下,他道:「赫国已经派来了使臣,商讨两国质子何日交换回来!」

慕青曦微愣了一瞬,问道。「那商定好了么?」苍焱野终于要回赫国了。不知不觉,他已经在府上住了一年多了。

「自然是起早越好!」玉颢宸说道。「但这种事总是要小心谨慎的,届时两国都要做好万全准备!这个时候,最容易出差错!」

「那南裬王是不是要回宫了?」既然赫国已经派出使臣,那么苍焱野也该回宫做回赫国的的准备。

玉颢宸摇头,道:「因为一些原因,南裬王还是住在府上,直到回赫国!」他们担心的是苍焱野若在皇宫,凤步天会发动宫变,引发两国交战。

在皇宫里,有很大部分都是凤步天的人。所以,反而是苍焱野在他的府上会比较安全。

玉颢宸从后面一把搂住她,薄唇吻着她的青丝。「青曦,我们要一个孩子吧!你的身子应该没有大碍了!」

从他醒来后,就一直想要她。可是她坚持以他身上有伤为由,不准他胡来。难解难分的忍过了一个多月, 这回他要一举得男。

慕青曦很轻的点了点头,面颊绯红。

她没有想到的是,去年的签文竟是半准半不准。不准的是,她没有在春天有孕。准的是,她在冬天有孕了。

她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的事情,彻底打碎了已经渐行渐近的幸福。

大夫看了王爷一眼,说道:「王妃有喜了!」之所以没有说恭喜,是因为王妃有孕两个月多一点,往前推算的话,那时的玉颢宸正在重伤昏迷中。

静默片刻,玉颢宸问道。「多长时间了?」

「两个月多!」大夫据实相告。

慕青曦脸色登时变白。

62

看着早膳再次由热变凉,采音忍不住劝道:「小姐,多少吃点吧!算是采音求你了!」

慕青曦平声说道:「采音,把这些都撤下吧!我吃不下!」一闻到这些,她就反胃想吐,莫名其妙的怀孕了,她竟不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

眼下是十月中旬,怀孕两个多月,就方剂八月初左右。可那时,他还在重伤昏迷中。不解归不解,她从未怀疑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可是他呢?她猜不透。自从两日前知道她怀孕后,他没说什么,一切依旧。然而她的敏感纤细,还是让她察觉到了他的转变。他时常深深的凝视着她,在她不注意时。

她知道,他不可能不怀疑。可是她不想去解释,因为孩子就是他的,虽然来的奇怪了些。若她解释了,不只是侮辱自己,还会越描越黑。

「嬷嬷,你劝劝小姐吧!」见兰嬷嬷走了进来,采音上前拉住她。「她两天只喝了一点粥,这样怎么行嘛!」虽然小姐怀孕突然了些,但孩子除了是王爷的,不可能是别人的。可王爷却私下里命令她和明翠,不准把小姐怀孕的事泄露出去,好像小姐真的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

兰嬷嬷摇摇头,说道:「把东西撤了吧!」她相信,以王妃的教养和品性,色不会做出败坏门风之事。可是,王妃有孕的太过离谱,又让人不得不怀疑。

慕青曦斜倚在软榻上,一针一线细细的给未出世的孩子绣肚兜。黛眉转蹙起,这个孩子的到来,真是让他喜忧参半。

怀孕后,她明显的嗜睡。强撑了一会就觉得困乏难当,眼皮慢慢合了,绣了一半的绣品还拿在手中。

玉颢宸一进屋,就见她在软榻上睡着了。走到她身边,他俯下高大的身子给她把被子往上的了拉,墨黑的眼眸凝视着她熟睡的容颜,视线往下移,定在了她手中的肚兜上。

良久,他缓缓直起了身子,表情变得冷漠。

当听到大夫说她有孕的一刹那,狂喜是他唯一的感觉。可是喜悦仅维持了一秒,他的以便猛地坠下。他痊愈后才半个月的时间,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有孕?

两个月多……

他不想怀疑她,可这个现实让他不得不起疑。可这两个月来,她却是日日守在他身边。

矛盾纠结着,这个孩子来的太突然,太蹊跷,太……可疑。

该拿她怎么办?

晚膳,慕青曦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浓黑的汤药,明眸空洞了一秒,而后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这是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飘渺。

玉颢宸淡淡的说道:「喝了它!」

不用再问,她也知道这是什么药。只是她没想到,这就是他的决定。她知道他不可能不怀疑,因为这是人之常情。在得知有孕的那一瞬,就连她自己,也想过自己可曾接触过他以我的男子。

他怀疑,她可以理解。她不解释,是因为用不着解释。她以为,到最后他会像她一样,坦然接受这个只可能属于他们的孩子。

可他现在的行为,不是认定这个孩子不是他的。认定了,她与别的人男有染。

心碎,不过如此了。

「王爷可以不要这个孩子,但是我要!」慕青曦一字一字的说道:「这是我和王爷的孩子,不管王爷相不相信!」

他沉声喝问。「你要本王怎么相信!」

慕青曦回眸凝视着他。「王爷若是相信我,就会相信孩子是王爷的!」

「喝下这碗药,本王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这是他的极限。

她坚定的回道:「孩子在,我在。孩子不在,我死!」

「既然你执意如此……」玉颢宸的眼神倏地变冷,喝道:「陈嬷嬷、李嬷嬷、杜嬷嬷,伺候王妃喝药!」他早料到她不会喝药,是故早把采音支开,让卫御翔守在门口。

「不……!」心里一惊,她质问。「你说过我们会要孩子的……」不相信他会如此对她,如此绝情。她终究还是学不会上一次当学一次乖,不该相信他的柔情相待是真。

「只要不是这一个!」他冷声道。

她迎视着他,一字一字的说道:「没有这一个,以后都不会再有!」这是她最后赌注。

眼神一凛,他定定的目的地着她,半晌后,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却是对另外三个嬷嬷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顿时,碎了的心,被他碾轧成灰,只等着灰飞烟灭的一刻。

他不该不听娘亲的话,去奢望他会真心待她一人。她不该相信他片刻的柔情蜜意是真,她不该在被他冷落两年后,在一时的朝朝暮暮中卸下心防。

但她毕竟是王妃,见她没有反抗,几个嬷嬷也是犹豫的靠近她。「王妃,这是王爷之命,您就把药喝了吧!」

慕青曦凄婉一笑,表情转而变得强韧。「把药端过来!」

几个嬷嬷大喜,忙从桌子上端起药碗走过去。她若是能自己服下是最好,毕竟她是王妃。若真让她们强灌药,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们岂不是难逃干系。

慕青曦接过药碗,当着他的面,把药倒在了地上,然后手一松,药碗摔在地上。哐啷一声,在静寂的房间,很是刺耳。

守在门口的卫御翔和待卫听到声音,赶忙冲进来。

见到眼前的情景,都是一愣。

玉颢宸脸色铁青的瞪着她,没想到向来乖顺的她,会这样的大胆妄为。这样的她,让他想起在慕王府门口的一幕。她此刻,也是伤心到极点了么?

抿唇,片废物一,他沉吟道:「李嬷嬷,再熬一碗药过来!其他的人都出去!」

三个嬷嬷一溜烟都出去熬药,卫御翔领着待卫退了出去。也难怪他会怀疑,这事儿搁谁身上不怀疑?就是再贞洁的女子,莫名其妙的怀孕了,也难逃众人的悠悠之口。

「既然王爷不相信我,也不要这个孩子……」顿了一下,她眼神空洞的说道。「那就休了我吧!」原是一时失望心死的话,说完后,她的眼眸有了一种神采。

休了她,还她自由身。日后,她会与肚了里的孩子相依为命。

这也许就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你宁愿被休掉,日后被人指指点点的活着,也不愿拿掉肚里的孩子?」他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的话。

此刻,她的心仿佛不再那么窒息的疼痛。

眼眸越发的清澈,如此的坚定、柔韧。她毫无畏惧的迎视着他的双眼,说道:「我要肚子里的孩子!」

气得失去理智,他几步上前攫住她的双肩,冷声喝问:「你和谁的孩子?苍焱野么?」

本以为不会再痛的心,又是狠狠一抽。

他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吧!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和苍焱野的。

在他眼里,她就是这样放浪的女子么?

她用力挣开他的钳制。「你心里已经这样想了,还问我做什么?」以前他冷落她的时候,起码是相敬如宾。如现在,两人却是势同水火。他忍受不了,她也无法再忍下去。

既是如此,何不劳燕分飞,落个干净?

就算在她的坚持下,他改变主意,留下她肚子里的孩子,他们也再回不到过往。无论是否留下孩子,他们之间已架上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若是他肯相信她,这一切原本该是喜悦的。

啪!

他控制不住的甩了她一巴掌,双目猩红的瞪着跌倒在地的她。

慕青曦的嘴角缓缓渗出一滴血,冰凉的地上,她浑然不觉。脸上火辣辣的疼,耳边嗡鸣一片,生平第一次她被人甩耳光,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把掌。

心里也觉的痛,是没有感觉了,还是没有心了。她想,大概都有。

四目相对,她眼里的清澈、镇定,使他的理智渐渐回笼,看着她白皙失上的清晰掌印和嘴角流下的血,他竟然对她动了手。

「我对王爷,问心无愧!」慕青曦幽幽的说道。「这两个月来,我一直都在端云居,王爷若是不行,可以去审问下人!可即便如此,只怕也不能换来王爷对我的一丝信任。」

玉颢宸蹲跪在她身前,轻扶着她被打红的脸庞,一丝懊悔上涌。在此刻,他真的相信她不会做出对不起他的事。

可是,那个孩子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刺在他心里。

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心软!

他的力道很轻,证据却是强硬、冷然的。「这个孩子……必须打掉!」

退一万步讲,即使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也要明明白白的来到这世上。何况,这种情况微乎其微。除非他在昏迷的情况下要过她……

可能么?即使他是昏迷的,她总该是清醒的。

这时,三个嬷嬷端药直了进来。门开的一瞬,被卫御翔拦在门外的采音看见了里面的情景,震惊又恐慌,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唇角抖着,她然后转身跑开。去找南裬王,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卫御翔出其不意的拦住她。「丫头,去哪?」

「不用你管!你不让我进屋,还不让我去别处吗?」采音急的眼泪直掉。「你让开!」

「你要去找的人,只会让情况更糟!我劝你还是算了!」

采音抹着眼泪伸手推他。「要你管!我家小姐会被你们王爷给害死的!」

这时,屋内又是哐啷一声。

采音一惊,转身跑向屋里,屋内的情形让她惊呆了。

慕青曦手握着碗的碎片,鲜血从手掌留下,滑过白色裘毛的袖子,滴在地上,碎片抵在脖子上,锋利的碎片在她细嫩的脖颈上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红。「王爷若是要我死,只需一句话!」

三个嬷嬷都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地上是满地的碎片,屋内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玉颢宸的脸上青筋暴涨,拳头紧攥,目光如利剑的定视着她。

这时,柳琬蓉也匆匆赶到。

见此情景,她也是吓一跳。忙走到玉颢宸面前,下跪说道:「王爷,姐姐尊贵是王妃,绝不会同常如锦那样的女子一般!请王爷三思!」

这句话在此时无疑是火上烧油,提醒着苍焱野曾同他的一个待妾有够芶且之事,并且有了孩子。有一就会有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何况,说者有心,听者本就疑心。

玉颢宸眼眸一厉,阴郁的问道:「你都知道了什么?」他明明吩咐过这件事不得张扬出去。

「姐姐有了身孕!」柳琬蓉怯怯的回答。「府中的人都在传碗蓉也只是无意中听说的!王爷不要生气,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滚出去!」很平淡的口气,蕴藏着风雨欲来的宁静。

「王爷?」柳琬蓉呆了一呆,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玉颢宸目光冷沉。「本王说滚出去,听见的话就照办!」

「琬蓉告退!」她好像被吓坏了,起身后很快的离开了这里。

室内如死寂般无声。

玉颢宸挥手,说道:「都退下吧!采音,扶你家主子回寝室歇息!」

为了来历不明的孩子,她竟然以死相逼。柳琬蓉的那句话在脑中反响,常如锦,怀孕……

常如锦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待妾,背着他偷人,他可以要她生要她死。

可是慕青曦,是他的王妃,是他的妻。

「小姐,我去找人请大夫!」见着她脸上的红印子,手上、脖子上的伤口,采音心疼的直想掉泪。从小娇贵的小姐,几时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王爷也下的去手……

慕青曦拉住她,浅菀一笑。「不用了,传出去让人笑话!帮我找点伤药,随便抹抹就好!」今日她家以死相逼才保住了孩子。往后呢?

思及此,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在心底落地生根。事到如今,她再说什么都没用。若想保住孩子,离开王府。

离开王府……

曾经,常如锦的离开,采音的离开,都让她感叹良久。她羡慕她们可以有活着离开王府的一天……

现下她想带着孩子离开王府,除非玉颢宸肯给她一纸休书。

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她不敢想。只想现下,她唯一的愿望就是留下孩子。她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没有什么好怕的。孩子不光是他的,更是她的。

只要得到他的休书……

娘亲不在了,她与爹爹和慕玉府又断了关系,即使被休,也无需顾忌他们了。

心里盛的满满的,是孩子与休书。

可心里深处隐隐约约的痛,却是为他。

采音端来一盆水,先擦去她嘴角的血迹,再用冷帕子给她捂着脸上的红印,然后给她包扎手上和颈上的伤口。刚得知小姐有孕时,王爷没什么特别表情。她还稍稍松口气,想说王爷是真心疼小姐。没想到,到最后王爷竟会这样对小姐。

晚上,玉颢宸没有回寝殿。

第二日一早,端云居的院子里多了几队待卫把守。

起先采音还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直到她要出去被待卫拦回时才知道,她和小姐被王爷软禁了。

慕青曦知道后,仅是一声轻叹。手中,依旧是刺绣着给孩子的肚兜,可心中,却是苦涩不堪,郁结深重。他的决绝,让她心寒到底。

一连三日,他都没有在端云居出现过。心中郁结,再加上严重的孕吐,每日吃的极少,没过几日,她便错错沉沉的睡着。

「你到底要怎样?」昏觉中,她听到他的声音。

慕青曦费力的睁开眼睛,他在她背后揽着她,她的背靠着他坚实的胸膛这,感到如此的亲密,便不觉潸然泪下。「要么王爷赐臣妾一死,要么王爷就休掉臣妾!」

他的猜疑,等于否定了全部的她,她已经没有再坚持下去的必要。

「不要再说傻话了!只是不要这个孩子,很难么?」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青曦,拿掉孩子!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他,终究还是他。

一滴热泪滑下,她问道。「那么王爷可以为了我,遣散府内的待妾,休掉柳琬蓉,只留我一个么?」她心中知他不肯。

沉默半晌,他如是说道:「我可以遣散府内的待妾,但是琬蓉……我不能休掉她!」

他不肯休掉的,偏偏是她最在意的。

「王爷既然深知心爱之人不能弃,又怎么能勉强我拿掉自己的骨肉?」

久久的沉默后,他的声音很冷。「可惜,你别无选择!」说罢,他一手掐着她的下巴,逼她张开嘴。

到此刻她方知,原来,他竟是来逼她喝堕胎药的。

「不……不要!」慕青曦的头昏昏沉沉的,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无声的凝视着他,眼中有悲伤,有乞求。眼泪成串的落下,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她费力的抬起手抓住他的袖子。

浓浓的药叶扑鼻而来,她摇头想摆脱他的钳制。

玉颢宸有一瞬间的停顿,而后他端过一旁的药汁,缓缓的灌入她的口中。

当一口苦涩无比的药汁灌入口中,她的眼眸渐渐失去神采,暗淡下来,泪水的痕迹已干,仿佛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一会,药汁尽数灌入。

一刻钟后,她的裙下被鲜血染红,痛觉仿佛已经没有了。

63

无边无际的黑暗、孤寒,偌大的天地,只有她独行。

忽而,前方出现一抹纤细的身影。

[曦儿……]熟悉而亲切的呼唤,飘渺而虚幻。

是娘亲!心中的委屈、无助此刻都涌了上来,她有好多话想对娘亲说。

她其名其妙的怀孕,孩子未足三个月,又被生生的拿掉。那种骨血从身体中一点点消逝的感觉,痛不欲生,身心俱碎。

娘亲,到底这是为什么?那也是他的孩子,可是他不相信她,她索然无辜的孩子,便连这人世都没看上一眼,悄悄的来,却让带着让她剜肉般的疼痛离开。

她安慰自己,这样也好,也好。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没出世,便不用来这人世间受苦。大千世界的繁华,到最后终究是一场空。

她的孩子,她的娘亲,都不在了。娘亲,带我一起走,可好?

[曦儿……] 后面,有人在不停的叫着她的名字。「曦儿……醒过来!孩子会再有的……」

她摇头。决绝的不肯回首一望,孩子会有的,但不晕一个。她早说过,没有这一个,以后都不会再有。她不会为一个不相信她的夫君生子,他会怀疑她一次,就会怀疑她第二次。

她不要再让自己的孩子来到这里受苦……

既然不相信她,何苦还要不停的念着她的名字?

「曦儿……」娘亲停下脚步。「他伤了你的心吧? 我苦命的女儿!」娘亲伸手把她搂在怀里。「娘舍不得就这样丢下你,曦儿,如果可以,娘真的很想带你离开……」

她泪眼模糊,看不清娘亲的容颜。

「可是不行……你还这么年轻,娘怎么可以带你走?」娘亲的手温柔的拍着她的肩背。「曦儿,好好活下去,连带着娘和你未出世的孩子的一起!如果连你都走了,谁来记住你未出世的孩子来到过这世上?」

可是她不想再留在王府,不想做这个王妃了。他既不相信她,又不肯放她离开。日日的折磨,无关身体,却伤心神。

「回去吧!我的曦儿,那里才是你该去的地方!」娘亲推开她。「去吧!回去吧……」

眨眼间,茫茫黑暗中,又只是剩下她孑然一身,仿佛娘亲不曾出现过。

四下回顾,身后的一团亮光在黑暗中异常明亮。

身体传情为灼烧般的疼痛,又似被人撕扯剜剐一般。

「醒了,王妃醒了!」

慕青曦只觉身上的痛楚越来越大,视线触及到伫立在床边的一个人,心念一动间,眼前登时阵阵发黑,又要昏厥过去一般。

她想开口让他走,却发不出声音。眼中唯一的神采只是一种恨意,清清淡淡的却透入骨血。

「王爷,奴婢要给王妃清理脏污,还请王爷回避!」采音双眼通红的说道。从小姐惊惧、怨恨的眼光中,她可以看得出来,小姐此刻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王爷。

玉颢宸的视线触及到她身下的血红的罗裙,定定的凝视,片刻,他转开眸子,淡淡的说:「好生照顾着!」胸口有一瞬间的窒息。

醒醒睡睡,睡睡醒醒。

夜半,她猛然惊醒,黑暗中,桌边坐着一个人。

眼眸淡下来,她对他恍若未见。

漆黑一片中,他的声音几分萧索、几分寂寥。「你空间要如何?孩子已经没了,你也不预备活下去么?」

慕青曦转个身,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当从黑暗中醒过来时,她觉得自己仿佛只剩一具躯壳在芶延残喘。

她不想留在这里,也不想再见到他。

「说话!」他冲动的跨步来到床边,大掌钳住她的双肩把她从床上扳起。「你要怎么样,现在就给我说个清楚!」

黑暗中的四目相对,带着朦胧的距离。

「王爷,你留一个自己不相信的人在身边做什么?」她的声音低低柔柔。细听却是冷冽的。「有一就有二,王爷不怕哪天我再给王爷怀一个孩子回来……?」

「住口!」他厉喝,猛的推开她。

慕青曦跌倒回床上,好半晌才能费力的挪动自己。「王爷,你可以休了我,也可以赐死我!除了这两知路,我已经是无路可走!」

「不要再说了!」他又折身抱住她,薄唇附在她耳边呢喃。「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会有的!」

慕青曦在他怀里转个身面对她,一字一顿的说道:「不会再有了!王爷,你不会了解的!」

玉颢宸只觉得怀中娇躯寒冷似水,那一个个的字仿佛钉在了心上。

从前只觉得她温婉贤淑,乖顺柔媚,岂不知,她是骨子里却是如此的倔强、刚韧。

「这辈子你都是玉亲王妃,就算是死,你也逃不开!」他的声音冷冷的,其中隐藏着玉石俱焚的疯狂。「只要你是玉亲王妃,就会再有孩子!」说罢,他跳着清冷的月色走了出去。

哭哭笑笑的,她跌回床上。

何必呢?从他新手灌她喝下堕胎药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把自己当成玉亲王妃。

「小姐,该喝药了!」采音笑着说,眼眸却弥漫过一丝哀伤。

「是不是要下雪了?」她恍若未闻的问道。

采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天色阴沉了好几日,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

她不再言语,整个人看起来又有些恍惚。

采音走到软榻边,俯身给她盖上厚厚的锦被。眼见的小姐一日比一日憔悴,精神很不好。有时坐不了一会儿,就昏睡过去。除非她跪着相求,小姐才肯吃一点东西。

大夫来了几次,只说心气不顺,郁结太重。开的药方,都只是一些安心定神的汤药,于事无补。大夫说除非小姐自个儿想通,外人只怕是无能为力。

王府私下里谣言四起,即使再保密,也终究是透风的墙。王妃趁王爷受伤的时候偷人,怀了孩子。孩子是谁的?大家心里都有数,有一就有二。先前的常如锦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大家更关心的是,王爷会怎么处理王妃这件事。

身为王妃,竟然背地偷人。本来都不相信王妃是这种人,可那日有人亲眼所见王爷端了一碗药进去,再后来换出来的便是带血的被褥和罗裙。

只是让大家意外的是,王爷竟然没有休掉王妃。

那就是王爷十分喜爱王妃,就算王妃做过对不起王爷的事情,王爷也不会休妻。

她发觉自己,这些日子以来,越是夜间,她就越发的清醒。

渐渐的,她喜爱上了无边无际的黑。寂静、清幽……

耳边有簌簌的声音,屋内有些亮。

她下了床,推开窗户,冷风嗖的倒灌进来,让她周身一阵战栗。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竟是下雪了。

鹅毛在的雪花簌簌的飘落着,外面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眼眸轻眨着,连雪落都有声音,可是她的孩子呢?轻贱的……竟不知一片雪花么?来去匆匆,除了伤痛,什么没有给她留下。

侧首,肤白胜雪,没有一点血色,她的嘴角挂上一抹浅淡的笑,缓缓把一只手伸出窗外,雪落掌心,融化成水。披散的青丝被风吹起,在空中飘扬着。单薄的中衣,不抵刺骨的寒风。

有意似的,她觉得不过瘾。如果虐待自己,会让他有一丝歉疚和心痛,她将会不惜一切。折磨自己,若能折磨到他,这具躯壳,也算是有些价值。

打开门,赤脚走到雪地里。眼眸一转,竟发现院中的梅花开了。

走到梅花树下,她仰首看着雪中怒放的寒梅。一片花瓣被雪打落,在寒风中打转的旋转落下。看着花瓣落地,粉白相映,煞是好看。

她呆呆的站在梅树下,丝毫不觉寒冷。手脚已经麻木的没有一丝知觉,单薄的中衣上落满了雪花,身体的热气透过衣料融化了在上面的雪片,雪片化成水沾湿了她的中衣,一点点的水最后又冻成了冰。

午夜,有丫鬟起身去如厕。

但见院中站着一人,走近一看,顿时惊慌失措。

不出一刻钟,整个端云居哗然。

玉颢宸外衣未来得及穿好,便从书房大步而来。心被狠狠的抽了一鞭。他扯下外衣裹在她身上,抱起她往屋内奔去,只觉得她身体僵硬、冰冷如玄冰。

兰嬷嬷闻起起来,当见到王爷抱着浑身是雪,面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慕青曦进来时,老命差点吓掉半条。

震惊过后,她指挥丫鬟又生起了几个炭盆。棉被一叠的抱来,干净的中衣,滚烫的热水和干布,又吩咐人去熬姜汤。

采音见到冻僵的慕青曦,几欲昏厥过去。哭的气噎,什么忙也帮不上。都怪她,她应该看好小姐的。

一番折腾,天色已蒙蒙亮。

大夫过府诊脉,语气很不好。「王妃才刚小产,又在冰天雪地冻了半夜,只怕病根是要落下的!再加上她心中郁气不发,伤了内里。若再不能让她顺过心来,散出郁气,只怕人是撑不过今年冬天的!」

「如何才能让王妃泻出郁气?」兰嬷嬷在一旁问道。

大夫只道:「心病还须心药医!」

玉颢宸如石雕般的伫立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躺在床上的她,良久后,他转身离开。

64

十一月,天气更寒。一连几日,雪不停的下着。

经过上次的事,玉颢宸更加连房间都不准她出去,夜晚总是有两三个丫鬟在门口彻夜当值。

临睡前,玉颢宸从寝殿出来。

「王爷!」采音追到外面,直挺挺的跪在雪地里。「求您放小姐离开吧!看在这两年多来小姐为王府操劳的份上,您就给小姐留一条活路吧!」她再也看不下去了。

虽然她也知道小姐的孩子来的是莫名其妙了些,但大夫的诊断也不一定全是对的。许是大夫老眼昏花,脑子不清……

总之,她绝对相信小姐的清白。连她尚且如此,可王爷呢?就这样残忍的逼小姐打掉肚里的孩子。若是小姐再不离府,迟早要红颜薄命,殒命于王府。

好死不如赖活着,就算是小姐被休,也好过丧命于此。

玉颢宸的脚步仅顿了一下,就拂袖而去。

「王爷……!」看着决绝的背景,采音哭泣低喊。「求求你……!」

休妻的事,玉颢宸坚定否决。然后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王府内的人知道了,没过多久,消息便渐渐传出了府外,成为皇亲贵胄间私下谈论的话题。

外面的风言风语,传的沸沸扬扬。玉颢宸一切依旧,对这些听而不闻。慕王爷以及慕世子几次来王府,慕青曦却不肯相见。玉颢宸也不免费,不留情面的送客出门。

日就这么拖着,慕青曦的情况时好时坏。

这日,苍焱野不知怎么进来了端云居。

「小姐就在里面!」见到苍焱野,采音不禁落泪。这王府里,总算见着个小姐想见的人。

苍焱野点头,抬步走了进去,挨近床边,不避嫌的坐在床沿。

「青曦?」他低唤。柔和如四月春风的声音,明媚了冬天的冰冷。

慕青曦迷迷蒙蒙的睁开眼,见着许久不见的苍焱野,有一瞬间的怔愣。思及他不远的归期,只觉得心中失落更多了几分。

这几个月,虽不能相见。可偶尔想起他,至少两人还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可今后……

她想挤出一个笑,费了半晌功夫却发现自个儿做不到。

「你这么折磨自己,可曾想过那些为你担心的人?」她的样子很憔悴,白皙的肌肤比以前更白了几分,却没有了往日的神采,空洞的苍白。

「古人说相由心生,你见着我的样子,只当是见着我的心!」慕青曦轻喟一声,起身想坐起来。

苍焱野微怔,而后伸手把她扶起来,把探头立起来靠在床头。

「我本无意插手这件事,但现在我只问一句,你的心愿是什么?若有的话,我会尽力为你达成!」夫妻间的事,不是外人能插手的。但归期在即,又听闻她如此折磨自己,在走之前,他只想帮她一个忙,不负这段时间的相识相知。

怔怔的看他半晌,眼眸慢慢湿润。他的证据是如此平淡,却让她感受到许久不见的温暖。心思百转千回,她只说了三个字:「带我走!」

闻言,苍焱野定视她半晌,起身道:「照顾好自个儿,否则的话,你的身子经不起长途跋涉的艰辛!」他没有惊讶,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第二日,慕青曦正在用早膳时,玉颢宸突然走了进来,面色平淡,口中却道:「都滚出去!」

采音和几个丫鬟都是一愣。

「采音,你们下去吧!」不愿意她们遭殃,慕青曦道。

采音等人福身退下,把门带上。

「想离开王府?」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脸。

慕青曦看着他,只觉得半年来的相守像是一场梦,而今梦醒了,也没有再值得留恋的。相守时,她曾想退而求其次。即使他不能只有她一个,却只守她一个,她也会愿意。可若是他不信她,即使他只守她一个,她也不想再要了。

「但求王爷成全!」不意外他会知道,隔墙有耳,在这特殊的时候,周围又怎么会没有他的眼线。

感觉到他的手一震,玉颢宸松开手,面无表情。「如果我说,要离开王府,除非你死,你还是选择离开么?」

「我也曾说过,要么一死,要么王爷休了我!」她垂眸回道,轻轻的声音在寂寞的殿堂回荡,「王爷,经过这许多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人生已有太多无奈,何必再造就一对怨偶?扪心自问,王爷也不是非要我不可,不是么?即使我勉强留下,民我心中,孩子会是永远的芥蒂!」他介意孩子不是他的,她记恨是他亲手扼杀了她的孩子。

夜晚,狂风大作,暴雪纷飞。屋外风声似哭嚎,听来让人心惊胆战。

慕青曦看着桌面上的这杯酒,清澈无比,平静无波。半晌,唇畔绽开一抹极浅的笑。她明白他的意思。王府不可能莫名其妙的丢了王妃,他也不想让她活着离开。

他给了她选择,他选择赐死她。

玉颢宸坐在她对面,淡声说道:「你说的对,我不是非要你不可。但我不能让你悄无声息的离开王府,我也不会违背自己的心意给你一纸休书!,既然你宁死也不愿意尾款庆王府,我成全你!」

苦涩一笑,为他的那句‘我不是非要你不可’。

他继续道:「对外,我会宣称你是病逝,保全你的颜面!」

他对她,也是仁至义尽了。还想着她的身后名……

「谢王爷成全!」她执起酒杯遥敬他,仿佛这不是毒酒而是救赎。

玉颢宸凝视着她,看她饮下杯中酒。

芙蓉帐内,再无缠绵悱恻。

玉颢宸抱着她,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神采。回想以前种种,心中绞痛一阵。她,终究是离他而去了。

全身的力气在一点点散去,她撑开眼皮想再看他一眼,却没有力气。闭目躺在他怀里,她低低的说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王爷,若有来世,我希望……我们会是陌路人!」

浑身一震,明白他们之间已是绝路。

「好!」他回应,喉咙中的热流堵着,让他再说不出一个字。

微微一笑,她再无力气撑下去,头沉了下去。

十一月四日,玉亲王妃薨逝。

玉颢宸上奏皇上的折子中写道,小产后精神抑郁,大夫医治多次,药石罔效,病逝。尊生前嘱托,禁慕王府人参加镔葬,一切丧葬事宜,从简。

玉龙傲看过后,朱笔批示:准奏。

玉王府内外一片凄哀的白色,因为一切从简,来哀悼的人不多。

十一月五日,盖棺,当日下葬,简单、快速的不像个王妃的葬礼。

因为,外界传言又起。传说玉王妃是被玉王爷处死的,这个简单的葬礼就体现出玉王爷多么的不重视玉王妃。

真真假假,无从证实,从面上来看,大多数人对此深信无疑,不禁感慨玉王妃的红颜薄命。今年六月慕玉妃才去世,只隔了五个月,玉王妃又过世,这一对母女也让人唏嘘良多。

然后人们来不及对玉王妃的过世多做感慨,塍国就有另一大事引去了人们的注意。

十一月六日,质子苍焱野在塍国军队的护卫下,出上京。回赫国。赫国派来的军队驻扎在皇城外的七十公里外的边界处,玉龙傲亲自驾马把苍焱野送出城门。

寒风凛凛。卫御翔率军队在前行。

马车里,采音紧张的说道:「南裬王,可以了吗?赶快喂小姐吃药吧!」

苍焱野从怀里拿出一个瓶装,捏住她的下巴,小心的把药喂进去。

他承诺带她走,可是要从守卫森严的一夜带走一个人谈何容易,更何况是堂堂的王妃。想了几日,便有了计策。喂她服下一种可以让人假死的药,药效有二十四个时辰,过了这个时辰就必须喂下解药,否则人会直的死去。到时,再寻个死人易容。把她换出来。

没想到,他还未有动作,玉颢宸便找到了他。甚至是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既然难舍她,又不相信她……

「小姐!」采音忽然惊喜的低喊。

慕青曦缓缓睁开眼,觉得眼睛万分难受,又闭上。是在做梦么?否则,采音怎么会追随她到地下?

「小姐……小姐真的醒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采音喜极而泣,禁不住伏在一旁哭起来。

苍焱野示意她噤声,以免引人注意。

「扶你家小姐喝杯水!」他说道。

采音忙倒了一杯清茶半扶起慕青曦,喂了进去。「小姐,你醒了么?」

温热的清香入喉,又听闻采音的声音真切,她不禁撑起眼皮看去。果真是采音……

苍焱野笑说:「不用怀疑,你已经离开了一夜!这世上,已经没有玉亲王妃慕青曦了!」

闻言,慕青曦一时不敢不相信,但见采音满脸喜色,掩嘴低泣,心里涌上太多的感慨。一会儿,终是忍不住掀开窗口的帘子往外看,原野茫茫,四处一片雪白,已经是郊外了。

空气虽冷,她却不觉。眼前的一切,都是豁然开朗。上京,在渐渐的远离她。

忽然,她的眼神一震。

远处的山城上,一匹黑马伫立其上,玉颢宸身着黑色狐裘披风静静的立着。

遥远的距离,四目相对。

她不知道,他是否看见了她。他又怎么会出现在此?只觉得心脏大力的抽痛着,再见面,已是来世。她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决意放下一切,今生只当来世,相见变是不相识。

放下帘子,阻绝了那道视线。

苍焱野沉吟道:「其实,他让你喝下的,不是毒药!」

视线慢慢的转移到他身上。「你是说……」没想到,她会这样离开王府的。放她走,是歉疚?是无奈?是放弃?

苍焱野把一切娓娓道来,最后道:「你苦是后悔了,现下还可以回头!」

还可以回头么?不管他再如何弥补,她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前尘往事在心头翻滚,只觉得心痛难当。所有的心酸苦楚,都化成了嘴边一个极浅的笑。

她云淡风轻的说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好一个‘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苍焱野目光炯炯的凝视着她。「从今后,不再为别人而活。跟我回赫国,也许你会发现,那里才是最适合你的!」其实他有自个儿的私心。她与雪鸢如此相像,或许彼皮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即使没有,她们也能互相交心。

「赫国?」她倒是从未想过离开塍国。

苍焱野微笑,眸光变得迷离柔和。「那里一年四季如春,没有严寒酷暑!风景很美……!」来塍国五年的时间,他始终无法习惯这里的严寒酷暑。唯有春秋两季,会让他感到亲切。

如今,她已经是一个逝去的人。到哪里已经无所谓了……

赫国……那是另一番天地,也许她的该走出这里。

除了负责护送苍焱野出塍国的军队,还有赫国派来的几个使臣、几十个贴身护卫。行军一日后,他们到达了塍国的边界小镇。关卡前,卫御翔出示了通关圣旨,守城的将士看过后,立刻放行。

不远处,驻扎在边界,赫国派来迎接苍焱野也回国的军队已整装待发。两国将领打过照面,卫御翔领军返回。

「还要委屈你,暂时充当我的女人!」这么大一个人,一路上是决计瞒不住的。苍焱野下了马车,伸手把她扶了下来。

身子还有几分虚粥,慕青曦也没有顾忌的半倚在他的臂弯里。

赫国大将余安、使臣等人正式行礼,迎接苍焱野回国。

「末将给七皇子请安!」一干人跪了一地。

苍焱野道:「都起来吧!」

几个使臣和赫国将军见到他身边的慕青曦都愕然一瞬,这些人常出入皇宫,自然是见过鸢的。只是猜不透七皇子意欲何为?

满朝文武都知道,当今皇后雪鸢与七皇子情投意合,两小无猜。可毕竟,雪鸢现在已是皇后。

「敢问七皇子,这位是……」大将军余安瞟了眼慕青曦,拱手相问。七皇子带这么一位与当今皇后容貌相似的女子,是要气死皇上么?

苍焱野面色平淡的道:「她是何人也要跟将军知会么?起程吧!」他虽没有言明,但两人的关系,从其亲密的动作中便可以看出来。

余安等人不敢再问,各自上马准备出发。

慕青曦临上马车前,前首望去。一道边门,隔开了两个世界。从此后,两人再无交集。心中钝痛一阵高过一阵,垂眸,强忍已久的泪掉下,决然的转身踏上马车,再不回头。

原来舍弃,也需要力气和勇气。

历时一个多月之久的行程,第二年一月份初,大队人马终于到了赫国都城城门前。

城门前,余安抬起右手令众人停下。

「参加嘉亲王!」一干人等跪地请安。

苍焱野下了马车,眼眸有些冷的注视着前方的男人,面上却微笑,拱手请安。「王爷!」

「几年不见,你长大了!「苍展鹰走过来,大手拍在他的肩上。」父皇本想亲自来迎你回宫,但父皇年事已高,不便前来。所以让我来接你回宫!「

「有劳王爷了!」苍焱野对他显得生疏而有礼,但眼眸深处却是讳莫如深的。

苍展鹰眯起眼睛,看向后方的马车。「听说你带了一名女子回来!」

「王爷的消息真是灵通!」苍焱野淡淡的嘲讽。

苍展鹰勾起一抹笑,不疾不徐的说道:「好了,进城吧!父皇和……母后还在宫中殷切的期盼着你!「说到母后两个字,他苦有似无的加重了语气。

尽管雪鸢的年纪比他们还要小,但皇了们必须依照辈分,喊她一声母后。

苍展鹰经过跪地的众人身边时,随口道:「起来吧!」

苍焱野面色平淡,返身回到马车前,撩起帘子一角。「青曦,我让车夫先送你回我的府邸!什么都别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慕青曦点点头,微笑道:「我知道,你去吧!」他们的对话,她在马车里听得一清二楚。

苍焱野颔首,翻身上了一匹马,与苍展鹰并驾齐驱驶往皇宫。

马车载着慕青曦和采音去了苍焱野的府邸,不知何时,马车后面多了几个护卫。只见个个身手矫健,目光如炬,显然是武功高强之人。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马车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

一个中年男子早已侯在门口,见到从车上来的慕青曦,神情一怔。

「姑娘,老奴是七皇子府上的管家!」男优鞠躬,说道:「客房已经姑娘备好,请随老奴来!」

「有劳管家了!」

带着此许忐忑的心情,慕青曦踏进了苍焱野的府邸。采音陪在身旁,一跳上也极为安静,许是离开了塍国,心中没底。

虽然才一月,但在这四季如春的赫国,百花早已绽放。处处幽香袭人,亭台水榭精致雅韵,回廊楼阁水秀天成,阳光明朗,不温不热的撒向地面。

总管领慕青曦到了一处别院门前,牌匾上狂草写着邪念居二字。

几个丫鬟和太监侯在那里。

「姑娘,这就是您的住处!这几个人是姑娘饮食起居的!」总管恭声说道。「若有什么缺少的,让人知会老奴一声,老奴自当为姑娘补上!「

「多谢总管!」慕青曦敛衽行一礼。

之后,几个丫鬟和太监行礼问安,各自撒去。

65

一觉醒来,还以为自己身在王府,沉重顿时袭上心头。然而触目所及陌生的环境,让她在一瞬间晃过神来。敛眉,轻叹一口气,尽管离开王府有两个月,但每日醒来,总有身在王府的感觉。

她从没想到,她真的能活着离开王府。

拥被起身,抱膝坐在床上,下巴抵着膝盖。离开王府,甚至离开塍国,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怀。没有王妃头衔的重压,没有世俗的束缚,一切来的太突然,过于美好,以至于一时之间,让她难以相信。

兀自出神时,采音在外面已听到声音,便推门进来,手中的托盘上有一套新的锦缎罗裙。「小姐!这套衣服是总管让裁缝根据小姐旧衣的尺寸连夜命人赶制出来的,其他的衣服还在裁缝店赶制!」

慕青曦抬头,温暖涌上心头。经历这许多事,幸好采音还在身边为伴。

「小姐,这里真好!偈咱们塍国这会子,现下才冰雪初融……」采音兴奋的说了半截,忽然停住口,有些沮丧。尽管这里很好,可毕竟还是故土亲。离乡背井,井觉得凄凉万分。

小姐因为王妃的死跟慕王府断了关系,又因为孩子的死离开了玉王府。小姐十八年来一直平顺,老天爷是不是预备要把这十八拿回的坎坷通通还给小姐?

虽然这里是南裬王的府邸,样名不正言不顺的住在这里,也不是回事。可是若离开这里,她和小姐今后要怎么生活?

南裬王对小姐再好,对她们来说,这里始终不是一个归宿。除非小姐嫁给……啊啊啊,她在想什么。一女是不嫁二夫的!

是啊,眼下的上京还该是一片寒冷。不知王府……

慕青曦蓦然摇摇头,把王府的一切从脑海中摒去。尽管那里对她来说是个伤心地,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把寻里看成是她的家,寻附上自从她嫁进去就从未想过离开的地方。

思及此,心下也不禁生出几分涩然。一朝变故,物是人非。再回首,已是天涯陌路。

见慕青曦的神情有些悲伤,采音暗骂自己一句。好好的,提塍国做什么?徒惹感伤而已。下定决心,日后绝不在小姐面前提起塍国。

很快的,采音拿起托盘上的衣服转移话题。「小姐,你看这套衣裙,很漂亮呢!」说到这里不禁一笑。「原先是南裬王住咱们府上,这会儿倒换过来,变成小姐住在七皇子府上了!」

慕青曦侧首笑了笑,心中思忖着,不知他的府上有没有女眷。若是他在去塍国前就有待妾,作为宾客,她是不是该去打个照面?她又用什么身份介绍自己呢?

这一点倒是提醒了她,她该尽快合计一下,往后的日子该如何去过。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她不可能一辈子都住在苍焱野的府邸。今后他还要娶妻生子,她在这里也多有不便。

脑中杂乱一团,如今方知,寄人篱下是何种滋味。

早膳后,苍焱野到了雅居。

「因为准备的匆忙,你看看还缺什么!」苍焱野细细打量她一眼,觉得她比想象中来的要坚强,不禁咧嘴一笑。「怎么样,还习惯么?」

慕青曦点头,轻笑道:「这里很好!谢谢你!」

「你我之间还需要如此么?」他笑道,顿了一下,正色道:「因为才回来,这几日会忙着四处应酬,可能没法招呼你!不过,我会让人带你在永都四处转转,别老是闷在府里!在我们赫国,女子一样可以上街去酒楼!」言谈间,他的眸子熠熠发光,颇为得意。

看着他的笑,慕青曦才恍然发现。一样的笑,只是在塍国的时候,他的眼里总有几分寂寥的影子,不若现在,真正的轻松惬意。

何为故土,心之所系也。如今,她也有了这番体悟。

她微笑道。「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自己!」

苍焱野凝视着她,诚道:「青曦,你是我第一个把女子当知己的人!我希望你在这里可以开心,其他的什么都不必操心!」一开始注意到她是因为雪鸢的缘故,但后来,他是真心把她当朋友相待。

慕青曦嫣然一笑。「你也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所谓人生得一知己已足矣,当如是。

苍焱野拍拍巴掌,一个长相喜庆的小太监站了出来。「这是何小六,这几日就由他负责带着你四处逛逛!」

「慕姑娘万福,奴才是何小六!」何小六嬉笑跪下问安道。「跟在这样一个天仙般姑娘身边儿,奴才真是荣幸!」

采音抿唇一笑。「这位小公公,看着真是讨喜!」

「七皇子就是看小的讨喜,才让小的来伺候慕姑娘,给慕姑娘逗乐!」何小六即使不笑,也像是在笑的样子。

苍焱野笑骂道:「多嘴!一边凉快去!」

何小六一溜烟的站在了一旁,动作十分矫健。

「好了,我不能多待了!」苍焱野起身,笑道:「什么时候想出去,让何小六带上几个护卫跟着!」

岂知苍焱野前脚才走,后脚雅居门前就是一片混乱。

「还不让开!」一声娇斥在幽静的园子里十分清楚。

慕青曦闻声走出房门,但见一个红色衣衫的女子挂鞭正要往园子里闯。

总管、待卫不敢对她太过阻拦,但也不敢视而不见的放她进来雅居。可见女子的身份定是极为尊贵……只是不知,她满脸的怒火所为何来?

没等她走近,女子便远远的看见了她,眸中的怒火顿时化成为错愕,神情一愣,安静了下来。

「凝郡主,这位就是七皇子请来的贵客慕姑娘!」总管擦把汗,有些无可奈何。

女子回过神,傲慢的抬起头,走到她身前上下打量一番。「原来你就是焱哥哥从塍国带回来的女人!见到本郡主,还不下跪问安!」

生来第一次有人对她吆五喝六,让她下跪。

慕青曦颇感有些无奈和好笑,眼前的女子年纪约莫有十六七风,还是一派天真烂漫的年纪。长于富贵之家,娇纵蛮横是难免的。奇﹕[书]﹕网听她对苍焱野亲昵的称呼,女儿家心事自是不言而喻。

「郡主,万万使不得!」总管连忙弓腰作揖。「慕姑娘乃是七皇子的贵客,若是被七皇子知道怪罪下来的话,事情就不得了了!」

慕青曦上前轻拉起了管家,轻笑道:「凝郡主,有话不妨坐下慢慢聊!」

「谁要跟你聊?」女子瞪着她,口中骄横的说道:「你最好搞清楚,焱哥哥哥带你回来,无非是你与一个人长的很像罢了!别以为这样就能霸占焱哥哥,我才是焱哥哥哥将来的夫人!」

「郡主,我与七皇子只是朋友!」慕青曦浅一笑。「再者,郡主真正该蝗不是我!:女子口中指的应该是指赫国当今皇后雪鸢,苍焱野心中的那名女子。

被看穿了心事,女子恼羞成怒。俏脸涨得通红,手中的鞭子一甩,娇喝道:「看我不教训你!」

鞋子甩到眼前,被一双手拉住了。

何小六抓着鞭子,冷眼说道:「凝郡主,凡事三思而后行!慕姑娘是七皇子的贵客,你今日打了她,欲将七皇子置于何地?」

慕青曦被总管和待卫围在中央。

「何小六你个狗奴才,滚开!」女子见状,七窍生烟,用力甩鞭,口中冷喝:「再不放开,我要你的狗头落地!」

何小六硬邦邦的回道。「奴才奉命保护慕姑娘,即使郡主要奴才的脑袋,奴才也不敢不遵七皇子的命令!」

「慕姑娘,委屈你先回屋里!」总管说道:「这里就交给小的们!」

慕青曦没料到女子如此蛮横,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大发脾气。点点头,正欲回屋时。便听到有人高声喊道:「皇后驾到!」

闻言,闹哄哄的园子顿时安静下来。

不一会,一个身穿淡绿色罗裙的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和八名待卫。

饶是有了准备,但是在看见女子的样貌时,也不禁征怔一瞬。

女子见到她,没的一震,脚步停住了。

「给皇后娘娘请安,千岁千岁千千岁!」满园子的人都跪下了。只有蛮横的凝郡主和慕青曦站在原地。

雪鸢的眸中各种情绪闪过,最终化为一个淡淡的笑,是对慕青曦的。「都起来吧!」走到凝郡主身边,她皱眉斥道:「你太放肆了!我回去定让爹爹罚你不准出门!」

「姐!」女子的小脸顿时垮下来,央求的拉住她的胳膊。「姐……」

雪鸢不理,依旧冷声问道:「我若是不来的话,你预备对人家怎么样?」

女子半晌不语,而后说道:「我只是来看看焱哥哥带回来的女子,没打算彼样!你爱告诉爹爹就告诉吧!」说罢,恨恨的瞪了慕青曦一眼,飞身而去。

雪鸢莫可奈何的看着妹妹气愤而去的身影,而后把视线转到慕青曦身上。「总管,你们都退下吧!我要跟慕姑娘聊聊!」

总管等人领命退下。

微风轻拂,慕青曦和雪鸢站在院中凝视着彼此。

原来天下,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66

采音从外面回来,还不知道园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当她要踏进园子时,被雪鸢身边的待卫拉了下来。「大胆奴才,皇后娘娘在此,谁敢擅闯雅居!」

采音愣了一下。「皇后?」哪门了的皇后,这里明明就是小姐往的地方。

何小六不知从哪冒出来,陪笑道:「待卫大哥,这位是里面那位慕姑娘的贴身待女!高抬贵手!」

因为认得何小六是七皇子身边的人,待卫这才不予以计较。

园子里,雪鸢歪头一笑,笑容里有几丝顽皮,丝毫没有皇后的架子。「我替舍妹跟慕姑娘道个歉,她太蛮横了,刚才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

「不会,我见过比她更刁蛮的女子!」慕青曦抿唇浅笑。

…奇…两人相视,皆是会心的笑了笑。

…书…雪鸢迟疑片刻,问道:「你和七皇子……」

…网…「只是朋友!」她回答。

闻言,雪鸢的眸中似苦涩、喜悦又似失落。「我很想与你多聊一会儿,可是我不能出来太长时间,我必须要回宫了!」苍焱野是皇子,因此他的底邸与皇宫很近。正确说来,皇宫外围是皇城,皇城中隹的多是王公显贵,皇城以外才是老百姓居住的范围。

不知是不是因为容貌相像的缘故,慕青曦对她没有任何征收的感觉,跟她说话感觉很舒服。「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的!皇后娘娘!」

雪鸢似乎并不喜欢这个称呼,秀气的眉毛皱了皱,说道:「私下里,就叫我雪鸢吧!」

「好!」慕青曦欣然答允。「雪鸢,你可以叫我青曦!」

「青曦……慕青曦……」雪鸢念了几遍,笑叹:「我记住了!」

当采音看到结伴而出的两人时,惊讶的呆住了,掩嘴低呼:「老天,怎么会有两个小姐?」

侯在外面的丫鬟待卫看见雪鸢走了出来,又是跪了一地。何小六一把拉住愣在一旁的采音,也在地上跪了下来。

雪鸢一走,采音便拉着慕青曦回了园子,不可以思议的问道:「小姐,她是赫国的皇后吗?怎么跟小姐长的这么像?」

「机缘巧合吧!」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

「小姐……」采音让她坐下,很郑重的说道:「有好多人都问我,你和七皇子的关系。他们都把小姐看成了七皇子未来的夫人,府里的女主人!」

府里的下人们对小姐的到来 很是好奇,从七皇子对她的态度看起来,似乎关系很亲密。得空的时候,都不免要跟她打听几句。今儿一早起床,才走出雅居,她就被一群丫鬟小厮拉去问东问西。

问的多了,她自己也觉得,七皇子对小姐一直很好,既然小姐都住到七皇子府上了,何不考虑考虑七皇子?

虽然说是烈女不嫁二夫,但小姐今年才十九岁,往后的日子还长,总不能无儿无女孤身到老。再者,这里是赫国,除了七皇子,没有任务人知道小姐是已婚妇人。只要七皇子不介意,这也算是小姐的一个好归宿。

只是不知道小姐心里是怎么想的,不知道小姐是不是还惦记着王爷……

从塍国到赫国的路上,有时夜晚,小姐梦呓的话中,全是关于王爷的。她不怕别的,就怕小姐认死理。

慕青曦一听就明白了采音这番话的意思。「采音,你要说什么,我都明白!只是你想,七皇子贵为皇子,将来的婚配必定会是当今皇上赐婚。无论是谁,都不会是我!你自小在王府长大,还不了解这些么?王公显贵的婚配,可以被皇上利用,被操纵,但就是不能有自己的意愿。何况,他们彼此之间无意,苍焱野心中的女子是雪鸢。

她猜测,赫国皇帝也许很快会给苍焱野赐婚封爵。所以,她必须自谋一出条出路。至于再嫁的事,她从没想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离开塍国,她郡主的身份也就不值一提。

她的分析一针见血,采音失望的垂首。「七皇子对小姐那么好,要是%小姐的出身也很尊贵,说不准……」

「采音,过去的一切在这里,什么都不算数,以后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也不要再提我与七皇子之间的事了!」慕青曦叮嘱道。

塍国的一切,都随着玉亲王妃的下葬而长眠于地下了。

「我知道了,以后我再也不提这些!」采音点点头。心下却不能不担心,长叹一声,小姐以后要怎么办?

午后,慕青曦想到街上去看看。人小到大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她根本就不知道在外面该如何谋生。甚至于,她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寻常百姓。

而琴棋书画、诗词词赋,对于今后的生存可谓是一点用都没有。当务之急,她该尽早摆脱过去的一切,忘记在塍国的所有。

「姑娘想去街上看什么?」何小六笑问。

慕青曦凝收沉思。做什么营生?她根本一窍不通。以至于,她现在要去街上看什么都不知道。

采音啐道:「要是我家小姐知道有什么看的,还要你做什么!」

何小六挠挠头,笑道:「说的也是!那我先给姑娘介绍一下,永都城最出名的便是宿河上的那些画舫,宿河是护城河,风光秀美,上面还有献艺的姑娘……皇城外围的一条街上,有卖女子胭脂水粉、锦衣罗裙,那里十分热闹,都是一些千金小姐、达官夫人常去的地方。还有十分灵验的松白寺……」他滔滔不绝的讲了很多,他选的都是一些女子常去的地方。

「还有别的景致或者好玩的么?」采音问道。

何小六道:「有是有,只怕是姑娘们不爱去的!」

「说来听听啊!」

「有斗蛐蛐的馆子,还有赌钱的场子……」他说了很多。

慕青曦沉吟道:「就去画舫上看看!」若是献艺的话,那么她的琴棋书画是不在话下。听他说了这么多,她会的也只有这些。

在何小六和四个大内待卫的随行下,慕青曦和采音坐马车到了宿河边上。

远远看去,上面果然十分热闹,许多精美的画舫停驻在河中。画舫周围还有许多小船穿梭其中,迎来送往。

由于赫国的天气一年四季温暖如春,河面不会结冰,所以这些画舫是常年经营其上的。

何小六招来两只小船,慕青曦、采音和何小六上了一艘船,四个待卫坐另一艘船。之后,他们选了一个最大的画舫上去。

这个画舫共有三层,布置的十分奢华,画舫上琴声悠扬,声声悦耳。

须知道,能上画舫的人,不是王公显贵便是达官商贾。寻常百姓,只能远望感叹而已。

「小姐,你怎么能抛头露脸!不行的!」当采音听到慕青曦要做什么时,脸色都变了。小姐竟然要像卖艺的一样,以琴娱客。

慕青曦道:「还隔着一层帘子,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只是弹琴而已,我也不是非要做这个!」日后她要独立谋生,比现下的境况还要不如,若是自个儿不努力,难道要她死乞白赖的在苍焱野的府上住一辈子?

她知道采音一直念念不忘她是郡主,身份尊贵。但是她自己不可以,因为慕郡主已经是过去了。若是她还端着郡主的架子,岂不是有些可笑了么?

「小姐……」采音皱着脸。「不行的……」

不理会采音的话,慕青曦走进了帘子后方的琴桌旁坐下。

这个机会,也是画舫主碍于何小六的面子才同意让她弹奏一曲的。这时,她方知苍焱野给她身边的何小六原本是自己的贴身小厮,所以认识的人,都要给何小六几分薄面。

慕青曦略微思考,素手轻抚上琴弦,悦耳的琴音便立时从纤细雨的指尖流转而出。

采音害在帘子外,满脸苦恼。这悠扬的琴音,却像是一把刀砍在心上。原本陶冶性情的琴艺,此刻却成为小姐企图谋生的工具。小姐从郡主到王妃,再到现在。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奈和悲哀,若是王妃在天有灵看到小姐如此,不知该有多心疼。

慕青曦手抚琴弦,心中思忖。若是仅以琴艺见长,倒是未尝不可。

「你走神了!」忽然,耳边一阵热气喷来。

慕青曦一惊,双手已被人抓住。琴音却未断,丝毫没有停顿。诧异的垂眸看去,一只纤细的手却已替代她原来的位置,继续弹奏。

男人贴着她的后背,整个把她抱在怀里,她却发现自己不能动,地不能发出声音。年示见男人的样子,只听到他慵懒而低沉的轻笑。

「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他自问自答似的低语几句,随后抱起她,推开背后的一扇木板,进了一个狭窄的通道,最后来到船舷上,足尖点水,带着她飞身而去。

画舫上,琴声依旧。

「小姐,别再弹了!」采音听不下去,一把掀开帘子。愣了一下,惊喊:「你是谁?我们小姐呢?」

何小六闻声赶来,看见女子,眉头一皱。

女子嫣然一笑,丝毫不受影响的继续弹琴,口中漫应道:「你家小姐是谁?我怎么知道你家小姐在哪里?」

「小姐……」采音闯进去,但巴掌大的地方一眼看到边,哪里还有慕青曦的影子。「小姐!」采音慌忙转身跑出去。

67

小厢房内,何小六猛然出手扼住女子的脖颈,冷问道:「人呢?

「你说呢?」女子毫无惊恐之色,反而抿唇一笑。「自然是被侯爷带走了!」

「带我去!」何小六说道。

女子眨眨眼,笑道:「就凭你?侯爷看上的人,可不会轻易交出来!就算是你家主子出面,也未必能把人要回来!」

「少说废话!」何小六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女子挑眉,不知用了什么手法轻易的从他手中脱身,娇笑道:「我得回去了,可没空陪你玩耍!」她的身子轻如鸿雁,急速向外掠去。

何小六在后面紧追不舍,守在外围的四个待卫见状纷纷上前拦截那名女子。

几招过后,女子皱眉,知寡不敌众,边打边在画舫中穿梭而,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慕青曦被带到了河面上另一个更为华丽、奢侈的画舫里最高层的一间房,男子在好背上轻拍一掌,她的身子登时软了下来,麻木了一会便能动弹了。

她防备的转过身,后退几步。「你是谁?」眼前的男人丰神俊朗,生就一副风流相。

男子不答,单手摩挲着下巴凝视着她,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熠熠生辉。不错,越看越喜欢,在这种时候还能显得如此镇定。就连她防备的眼神,瞧着也觉得带了几分妩媚。

慕青曦不敌他灼热的眼神,淡淡的别开眼,不着痕迹的看向房门。心里绷紧了,大气也不敢喘。她知道自个儿的冷静是装出来的,哪个女子碰到这种情况不害怕的?

只是看他的穿着相貌,必定是非富即贵,否则也上不了这画舫。素未相识,从未谋面,他为什么要抓她?忽而想起仿冒来雅居大闹的蛮横郡主,现下该不会也是因为苍焱野的缘故?

若是他冲着苍焱野来的,就说明他与苍焱野是敌非友,她要小心应对,必要时还要撇清关系。相反惹把她掳来,与苍焱野完全无关,那她倒是可以搬出苍焱野,以此脱身。

只是……慕青曦抬眸,他抓她来,空间是不是因为苍焱野的关系?

她的一颦一思都落入了男子的眼底,他十分兴叶的观察着她。见她抬头看他,男子扬起丝丝邪魅的笑。「你很特别!」通常女子遇到这种情况不是惊声尖叫、哭哭啼啼就到他,心头便如小鹿乱撞一般的含差带怯。而她,却在这种时候显得镇定,不动声色。

慕青曦平淡的反问。「难道是我的特别引得公子不顾世俗礼法,做出这种登徒子无异的荒唐行径?」靖冷的口气中含着分明的嘲讽和指责。

一开始的慌乱渐汽车消褪,眼前的男子,不像是十恶不赦之人。胆子大起来,镇静便立时回了笼。

男子微愕一瞬,便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确实特别,伶牙俐齿、聪明辩才……」

顿了一下,他狂傲的说道:「世俗礼法算什么东西?小爷我爱如何便如何!」

慕青曦暗自心惊,竟碰上了一个不顾礼法的蛮人。

「你究竟意欲何为?」心里冷飕飕的,她问。

她问到了点上,他想做什么?

当听到她的琴音时,心中一动,还想着他的画舫上何时多了这么一个深藏不露的艺女,而他竟然不知道。默听了一会,那琴音显得越来的撩拨人心。心想既是画舫的艺女,便是他的人。

结果便是随性而致、心随意动,不想到了小厢房,见到她的穿着打扮,方知她不是画舫的人,一看便知是富家小姐,饶是如此,见着她的容貌,更是让他义无反顾,没多想便把他掳了来。

至于她空间是永都城哪家的小姐,绿衣自会给他调查清楚。

现下,他该好好琢磨的是他空间对她意欲何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要留她在身边慢慢思考这个问题。打定主意,漫不经心的笑又回到面上。

「一时半会也说清!」他不疾不徐的道。「既来之则安之,你来画舫不就是来玩乐么?现下你所身处的画舫便是这宿县地河上最大的画舫,高兴么?」

有人被掳来还会高兴的?

慕青曦虽气恼,却无可奈何。眼前的男子慵懒如闭目休憩的豺狼虎豹,若是她有丝毫的动作,她相信下一秒他就会变身捕猎中的猛兽,她是绝对逃不出升天的。

将她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男子懒洋洋的拍拍掌,一群待女鱼贯而入,片刻后,珍馐美食顿时摆满矮几,香气四溢。

慕青曦借此机会看向门口,果然有两个高大的汉子如石像般守在门口。

「虽然小爷我一向不尊世俗礼法的约束,但以礼待人,尤其是姑娘这样的美人,小爷我还是万分乐意的!:他缓缓的说道:「姑娘也不必苦苦思索脱身之法,白白浪费气力!」

慕青曦自是不理会他。思及先前在画舫上抚的那间小厢房,一眼便能扫尽所有,但她没料到,身后的木板墙竟是一个机关。

她就这样在离采音一步之遥的帘子后凭空消失,采音和何小六连劫持她的人都没见到,又怎么寻她?

无从寻起,便不能搭救。要想从这脱身,只能她自己想办法。可身处画舫之上,四周都是河水,好又不谙水性。

几番心思翻转,却无一良策脱身。

男子坐在矮几前,见她神情几变,眸光流转,觉得十分可爱。她是自诩能敌过门口的两个威猛大汉,还是熟识水性,胆识过人敢从画舫上跳下宿河逃生?

且不提这河上的画舫,多数是他的营生。就连这条宿河都是他的管辖范围,她就胆大的跳进宿河里,也是在他的地盘上,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思及此,他呵呵一笑。执起酒壶往翠玉杯里倒了一杯,浅酌慢饮着,欣赏她费尽心思而不得脱身的困窘神情。

慕青曦敛了敛眼眸,抬步往门口走去。拉开门的一瞬,两个壮汉立时面无表情的挡在门口,目光却也不看她。

「你还怕我插翅飞了不成么?」微微侧首,她不咸不淡的说道。

男子是绝对的自信。「的确不怕!」大手一挥,两个壮汉闪开身。

慕青曦面上不动声色,心下一喜。只要出了这门房,就能想办法离开这里。

刚抬步,就听后方懒洋洋的声音响起。「阿龙、阿武,保护好姑娘!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儿,宿河就在你们脚下,知道该怎么做吧?」

「属下明白!」两个大汉响亮的应声。

「你……」慕青曦气愤的回身,对上那双晶亮、狡黠的桃花眼。

「姑娘不是要到外面么?」男子一脸赖皮。「莫不是要小爷我作陪?」

宿河风光无限,光是一艘艘不尽相同的画舫就足以让人眼花缭乱。她不知道这艘画舫离她刚所在的那只画舫有多远,此刻,站在画舫的三层船头的甲板上,船正缓缓的向西方行着。

往下看去,河面波光粼粼,那高度,让她眩晕,更遑论往下跳了。

他说的没错,这艘船的确是宿河最大的画舫。原以为她先前上的寻个画舫已是最大的,不想会是天外有天。河面上,迎来送往的小渔船在周围穿梭,仿佛是一只只蝼蚁。

这时,她手下方的船舷处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反射性的低薪砂看去,眼眸闪过一抹惊讶。船头下方的河面上一艘小船上有两个撑船的人,其中一个赫然就是何小六。

他戴着斗笠,仰首看着她,微微点头,示意她往下跳。

慕青曦心下惊喜,缓缓点头表示同意,稍稍回首,身后的大汉站的笔直,目光锐利的盯着她。确定他们只是按照男子的命令监视她而不察异样时,她正欲跳下。

「姑娘,宿河风光如何?」这时,男子从房间里出来,漫步而来。

耳力一绝的何小六也听到了他的声音,慕青曦与何小六对视一眼,俱都点点头示意。

慕青曦咬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纵身跳下。两个大汉没有犹豫,几乎是同时的,跟着她跃下了画舫。他们一直记着侯爷的话,这姑娘出了什么差错,他们就跳侯爷的宿河自杀。

「你……」她的行为,让男子错愕。

何小六在此时飞身迎上,三名待卫也同时纵身飞起,合力袭向攻来的阿龙和阿武。

何小六在携住慕青曦,几个翻身落在小渔船上,正欲撑桨离去时。听只到半空中响起一个男人似笑却更加阴沉的声音。「何小六,你胆子不小嘛!」

话音落下的同时,男子轻飘飘的落在他们对面的另一艘船上,衣袂翻飞,唇畔勾笑,只是眼神里有些阴沉,暗潮汹涌。

慕青曦浑身一个寒战,直到此时才感觉到,这个男子是个麻烦人物。

四周,不知何时向他们聚来了一些船只,上面站着的男人,个个威猛无比。

何小六自知寡不敌众,便下跪行礼道。「侯爷,慕姑娘是七皇子的贵客,还望侯爷能高抬贵手,放我等离去!「祭出七皇子,希望能平安脱身。

男子负手立在船头,桃花眼定在慕青曦身上。原来她真的敢跳宿河,只不过是有人接应。眼眸微眯,没想到她就是七皇子带回来的女人。

难怪觉得她眼熟,定眼看去她的样子竟跟当今皇后有几分相像。

「一个下等奴才,也配在小爷面前装模作样?」怒火高涨,孟焰不悄的冷哼。「滚开!」

何小六面色青白一阵,跟在七皇子身边儿,从未有人如此轻鄙过他,然而,谁让面前的主儿是安邑侯孟焰?不能忍也得忍。

安邑侯孟焰不公是侯爷,还是已过世皇后的亲侄子。说起来,倒是与四皇子苍展鹰是姨表兄弟。

他无心官场,却对经商有极大的兴趣。永都的盐铁、歌舞坊、画舫、玉器行几行都有安邑侯的涉足。而他的侯爷身份,更是让他在经商上如虎添翼。

他还专做一些皇亲国戚的生意,老皇帝对安邑侯也是极为维护。他的另一重身份便是皇商,皇宫的酿酒、绫罗绸缎等都交由他经手。

是以,安邑侯孟焰不尊礼法,无人敢过问。在永都城,安邑侯孟焰是个难缠的主儿。对于他的所作所为,只要不太过分,当今皇上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放任他去了。

还有一种说法,当今皇上年轻时曾中意安邑侯的娘亲。也许是爱屋及乌的关系,所以对安邑侯孟焰有些不同。

不管是什么,那就是安邑侯真的很难缠。宁得罪皇亲国戚,不得罪安邑侯孟焰。

何小六面上强颜欢笑,心中却是有些发慌。不知道这个侯爷,到底买不买账。正在此地,远处行过来一艘船,立于其上的人正是接到报信赶来的苍焱野。

何小六大喜过望,慕青曦亦然。

孟焰望着渐行渐近的船只,面色阴郁。没想到,他还真的让她插翅飞走了。

不过,正是这样才有意思。哭哭啼啼的女人,最让他不耐烦。扬起一抹深沉的笑,他要的女仔,还有要不到的?

「孟侯爷!」

「七皇子!」

两个同时拱手寒暄着。

「七皇子立功回来,怎么这么有闲工夫来宿河游览?」孟焰要笑不笑的问。

苍焱野淡淡的道:「确实没有多少工夫,若不是侯爷盛情邀请青曦游宿河,我也不会得空偷闲来此!」

「若有机会,还望青曦姑娘能赏光再来游赏!」孟焰定定的瞅着她,说道:「到时候,青曦姑娘定会流连忘返!」他一定让她「主动」来。

见他阴沉的脸,慕青曦有些解气,忍俊不禁。「多谢侯爷!」口中这么说着,但她岂会羊入虎口,再涉足宿河半步?

她的笑靥如花,让他一阵恼意。

一番假意寒暄后,苍焱野顺利的带走了慕青曦。

孟焰站在画舫上,遥望着她乘船离去。

不管如何,苍焱野还是当今皇上最受宠的皇子。何况,这件事若是闹开了,只怕会闹到当今皇上面前。到时,这个美人儿,只怕也要保不住了。

绿衣消无声息的站到了他身后,说道:「侯爷,她……」

「我让你将人引离宿河,你倒好,竟把人给我引了回来!」孟焰眉眼含笑的说道。「绿衣,你办的好差事!」他的面上虽在笑,但眉角眼底却毫无笑意,带着丝丝冷意。

「侯爷……!」发衣噗通的跪下。「何小六本就识得绿衣是侯爷身边儿的人,绿衣已经把他引到了别处,没想到他会折回宿河画舫!但是,绿衣另外有收获……」

孟焰立听而不闻在船头,望向河面。棋差一着,他没料到她的来头竟是如此。若是知道跟在她身边的是何小六,他一定把她藏个更隐秘的地方。慢慢发掘。忽而唇畔扬知,他想要的,总归能要得到。

「你还好吧?」马车上,苍焱野问道。

慕青曦想起跳船的一刹那,当时不觉得,此刻想来是有些后怕的。「幸好有何公公在!我没事!」听苍焱野称那个男子为侯爷,难怪会那么狂傲。

顿了一下,他问道。「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他与孟焰一向相交平淡,之间也并无过节,若硬说有什么,就是隔着苍展鹰的关系。虽然孟焰一向飞扬跋扈,但对苍展鹰这个表兄弟,还是恭敬有加的。而他与苍展鹰的关系,可谓是势同水火。

他不知道孟焰掳劫她是为什么,与公与私,他都得把这件事查清楚。

慕青曦摇摇头,说道:「油腔滑调之语,不值一提!」现下想来,那侯爷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好色之徒罢了,害的她平白受之些无妄之灾。

见她不愿多说,苍焱野只当她是羞于启齿,毕竟对女子来说,这不是一件荣耀的事。是以,他也不再追问,说道:「这宿河上的画舫,多是孟焰在经营。日后我会让何小六注意,让他带你避开这些地方!」

难怪他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小厢房内把她带走,言辞态度是如此的嚣张跋扈。

沉默了一会,他又问道。「为什么要到画舫上弹琴?」

慕青曦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从玉亲王妃过世的那一刻,荣华富贵都已经是前世之事!可我还活着,而且已经是一无所有!我需要寻求谋生之路,学着做一个普通百姓!」

苍焱野眼里多了一抹赞赏之色。他真的没有看错她,不似一般千金小姐吃不得苦,接受不了从宝贵变贫穷落魄。她很冷静,也很理智。明知他是皇子,却也不会指望依靠他。

「你预备做什么?」他笑问。

闻言,她的勇气和决心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禁垮下俏脸,满腹惆怅。「外面的营生,是我从未接触过的,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养活自己!」事情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即使决定要做,只怕还要有一长段的适应期。未来,似乎渺茫不定。

「你刚来赫国,就好好在我府里住着,这些事以后再烦心!」苍焱野笑说:「至于作何营生,我会帮你留意!难得自由,就好好享受吧!」

慕青曦点点头。他说的很对,难得自由。没有约束,没有让人觉得抑郁的三纲五常,这是她十九来不曾得到过的自由之身。

慕玉府、玉亲王府、娘亲……还有她未出世的孩子……还有……

不过才是几个月的光景,回想起来,却已经是恍如隔世,似真似幻。

思及此,万般心思和感慨都化为一声轻叹。掀开帘子,马车外,是一个繁荣不输上京的永都城。而终年温柔的太阳,却比上京多了一丝惬意和舒畅。

情不自禁的微微笑着,明眸看着外面的一切,带着连她也未曾察觉的轻松笑意。

回到王府的雅居才发现,采音至今未归。回忆当时,当时采音并未被抓,所以何小六也没有精神去多留意采音。他只忙着带着待卫解救慕青曦,完全把采音给忘了。

是以,回到王府没有来得及喘气,何小六和几个待卫又返回宿县地河寻找采音,然而至天黑,采音完全没有消息。

慕青曦担心不已,采音在赫国人生地不熟,而又是在宿县地河的画舫上。

晚膳前,何小六等人回府。

「如何?」苍焱野问道。

何小六道:「去问了画舫的船主,船主说她独自下了画舫!但是查问了宿河上渡人的船夫,却没有人说载过采音模样的女子回岸上!」

第二日,一封信送到了慕青曦手上,是安邑侯孟焰派人送来的。

说的就是采音在他那里做客,若她有兴趣也可以来凑个热闹。还说他喜欢清静,只她一个赴约即可,并扬言逾时不侯,摆明了就是拿采音来威胁她。

何小六劝道:「慕姑娘,依小的看来,还是等七皇子皇子来了再做定夺!」

慕青曦左右为难着,她绝对不可能置采音于不顾。可她现下是在苍焱野府上暂停,若此去救采音,以安邑侯这次的态度来看,自己十有八九不能脱身,到时苍焱野又不能对她置之不理,救她出来恐怕还要费一番周折。

其中的利害关系,她虽不明白。但宁多一个朋友,不多一个敌人。与安邑侯发生冲突,总归是对苍焱野不好。抛开从前种种不提,单是苍焱野把她带来赫国,让她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她就不想再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想到这里,她心里真是气恨那个安邑侯。她跟他无冤无仇,又素未识,他何必找她的麻烦?他根本就是纨绔子弟,放荡无赖,目中无人,骄奢淫逸……

然而,她也只能在心里骂他解气,她更后悔自个儿昨日提出去画舫。

把安邑侯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慕青曦忽而转念一想。由这封信上的内容可以看出来,他抓采音,无非是为了引她过去,至少在她未去之前,采音都会是安全的。想到这一层面,她稍松了口气。

何小六说的对,她不能看见这封信冒然前去,不但没有把握救出采音,还把自己给搭进去。

「七皇子何时回府?」她问。

何小六说道:「主子还在皇宫,小的已经派人传了信儿,估摸着午膳时可能回府一趟!」

慕青曦决定等苍焱野回府,商量出一个救采音的办法。

过了安邑侯约定俗成的时辰,快到晌午,小厮捧来一个小木匣子,说是安邑侯派人送来的。

何小六谨慎的打开盒子,眼眸微瞠,很快的便合上了。

「是什么?」慕青曦在一旁紧张的问道。

「姑娘还是不要看为好!」

他这样一说,慕青曦心里一阵抽紧。「到底是什么!」她颤抖着嘴唇,知道盒子里不会是好东西,心中胡乱猜测起来,越想越怕。

何小六为难看着她,口中含糊其辞。「这……」

慕青曦抓过盒子打开一看,心口一窒,双手酸软无力,例子哐当落在地上,从里面滚落出一根鲜血淋漓的手指。

69

「采音呢?」任由知后的门被关上,慕青曦只看着眼前的男人问道。

孟焰咧嘴一笑,目光灼灼。「慕姑娘真是难请,小爷我等了整整一上午!」

慕青曦真不明白,他竟然能笑得这么刺眼。砍别人的手指,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吗?他的笑,此刻她起来,竟有种阴狠的味道。心中不禁一了恶寒,表面却未露出半分。

她冷着脸,再次一字一顿的问道。「采音呢?」

「你的丫头太过放肆无视,我把她交给绿衣调教去了!」孟焰悠悠的说道。「等时候到了,我自会把她还给你!」呵呵,看起来这个丫头对她很重要。那么,他怎么能不加以好好利用?

「堂堂侯爷做出这种事,传出去不怕让人笑话么?」

闻言,他笑得越发欢快,故意扭曲她话里的意思。「慕姑娘不必为我担心!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自去笑他们的!虽然我是侯爷,但也不能管的太过宽泛了,你说是不?」世俗礼法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他还怕别人笑话么?再者,在这永都城,敢知他笑话的人似乎还未出生。

所谓无赖,当如是!她从小到大,从未遇上过这样的男人。

慕青曦无话可说,心中既气又急。看着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以前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气的她不禁红了眼眶,满腹心酸。

正笑的欢快时,见她如清水般的眼眸蒙上一层雾气,孟焰着实错愕了一瞬。为了一个丫鬟,她竟然哭了?昨儿个抓她的时候,她还一副镇定的模样。看来那根手指吓到了她……

他惊愕的注视,让她羞窘气恼,背过身擦去眼泪,可是越擦越多。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眼泪却是越掉越多,他太过气人。过往的悲伤、重生的喜悦和无助……种种情绪并发,泪水越发的不可收。

她会哭是正常的,可是为什么他这么有感觉?在他面前哭闹过的女人不在少数,他见了,只当没见着。可是她无声的哭泣,竟让他的心隐隐刺痛。

她惹还是一副冷静的样子,他倒可以越说越高兴。可眼下……他孟焰活了二十四年,从未感觉这样狼狈过。她的眼泪,让他有咱欺负她的感觉。

「咳咳……」清清喉咙,他硬邦邦的道:「那根手指不是你丫头的,你不必哭了!」他只是在等她的时候,恰巧砍了一个不顺眼的人的手掌。左等右等她不来,一气之下,他才让人把手指送过去故意吓唬她的。

他是气坏了!从来只有别人等他的份儿,可他放下生意,等了她一上午她竟然不来,她能不生气?再者,知道那是她的丫鬟,她从未动赤杀心。惹她真的砍了她的丫鬟,日后还怎么相处?她岂不是要记恨他?

虽然妒恨他的人不在少数,但是他可不想让她也加入其中。

在一个只见过两面的无赖男子面前流泪,让她觉得十分难堪。而他随意说出口这句话,让她喜怒交加。喜的是采音平安无事,怒的是竟有这样拿人命当儿戏的人,而自己竟然上了这种人的当,被他轻而易举的骗了过来。

「玩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让侯爷觉得很有成就感么?她转过身,恨恨的瞪着他。这辈子她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

孟焰哈哈大笑。「你这样子,还敢称自己是手无缚鸡之力?「横眉怒目,俏脸冷凝,言辞锋利,还没有女人在他面前出这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样子。

窘了一下,她实在是没脾气了,认真的好声说道。「侯爷,我与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到底想做什么?若是我得罪过你,我可以赔礼道歉。便是请你不要……」

他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多少女子巴望还巴望不到他。「小爷我喜欢你,你就乖乖的留在我身边不就好了?反正你在七皇子府上也是宾客,这跟来我府上做客有什么不同?」

她不懂他怎么可以把这种无理的要说的如此理直气壮?「我与七皇子是朋友,与侯爷却是素不相识!」

「人与人不就是从素未相识到相知相训么?」他慢条斯理斩回道。「如今我知你姓慕,你知我是侯爷,我们就不是素不相识!」

「相识不代表是朋友!」

「所以你住到我府上,我们就是朋友了!」

「朋友讲究坦诚相待……」话说到一半,慕青曦看到他眼中闪烁着戏谑的笑意,这才察觉,他根本是在整形调侃她,没拿她的话当回事。

她真是可笑,竟然试图跟一个无赖讲道理。

「你真是可爱!」孟焰再次朗声大笑。她说话时认真的神情,真是格外的迷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认真的讲道理。天知道,道理在他眼里狗屁不是。

抿唇不语,她不知道面对这样一个无赖,她还能怎么办?不过,她可以感觉到他并无恶意,只是嘴巴上很坏而已。倒也不紧张了,只是被气的够呛。

白皙晶莹的玉肤,柔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柳眉微颦,那双似寒星的眼眸最是动人,依稀还残留着点点怒气,淡淡的粉唇,看起来很有弹性。

往下看去,玲珑有致的身体,穠纤合度,高挑而诱人。粉袄搭配一袭湖绿色罗裙,衬得她越发水嫩宜人。

孟焰想,还是要她心甘情愿的往到他府上。想起审部在那丫头得来的一些事情,他嘴角缓缓上扬。

「你住到我府上,做我的总管!做为交换,我可以教你做生意!」他说道。听那丫头说,她是为了找谋生的出路才上画舫看看的。

慕青曦庶民的看着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焰笑睨着她。「如何?」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淡淡的敛睑。他像是知道了什么,否则他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番话。但不管是什么,她都不想跟这个安邑侯有所纠缠。

「你懂的!」他笃定的说道。「要知道女子想要独立谋生,要困难的多。纵观永都城,女子能做的不是赔笑卖艺便是青楼卖身。你住到我府上,做我的总管,算是暂时找到落脚之处。我可以教你做生意,拓展人脉,学成之后你就可以单飞!」

「多谢侯爷美意,可……」

「你不必急着拒绝我,这几日你可以好好去永都城看看!想通了,便来府找我!」孟焰说道。「我猜你也不会留下来用午膳,你可以走了!」

慕青曦怔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门口。房门外的小厮花萼的把她送到侯爷府大门口,一出去,等在门外汉的何小六立刻上来。

「姑娘,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说道:「我们回去吧!」

坐在马车里,她一下在想孟焰说的话。虽然她当时拒绝了,但此刻细细想来,确实解决目前境况最好的办法。从前她打理王府的功夫,完全可以用来做侯爷府的总管。他承诺教她做生意,这样她可以少走很多弯路。她替他打理好他的侯爷府,他则教会她做生意,两人便可以说是互不相欠。

越想越心动,可想起孟焰的种种行径,又让她觉得这无异于是与虎谋皮。就算他从采音口中得知了这些,但他为何要这样帮她?总归是有目的的。

至于是什么目的,对她来说总归不是好的。

她知道,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把采音交出来的,目前还是先想个法子尽快把采音救出来。

回到府里,苍焱野还未回来。她也没心思用午膳,一桌菜原封不动的撤了下去。直到晚上,苍焱野才满脸疲惫的回了府。

「采音的事我都知道了!本打算晌午回来一趟,可宫里实在很忙,父皇身体又不好!」说到这里,他轻叹一声。「明个儿我会想法把采音救回来!你别担心,采音是你的丫头,他总要看我几分面子,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你父皇怎么了?」她问。

苍焱野撩袍坐到下,眼神里十分担忧。「父皇年岁已大。身体时常不畅,只怕是……!」

闻言,慕青曦想要安慰,却知道这种伤痛三言两语是无法纾解得的了的。只道:「皇上洪福齐天,又有太医随待在侧,会好起来的!」

当晚,苍焱野又被紧急召回了宫里。

之后,连着两日,苍焱野没有回府。永都的传言沸沸扬扬,多数是在盛传当今皇上已经不行了,各皇子日夜在皇宫陪伴左右。

而慕青曦则是在何小六的陪同下,在永都几条繁华大街上逛了逛。她发现,孟焰所说不假。很少有女子出来做生意谋生。

想起苍焱野疲惫的神情,想必皇上的病情已经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接下来,苍焱野更是无暇顾及采音的事情,何况,她也不想在他集头烂额之际,还拿采音的事麻烦他。

思来想去,她又想起了孟焰的那番话。

第三日,慕青曦到了侯爷府,她决定接受他的提议。

70

「侯爷稍候就到!」丫鬟丢下一句话,便关上门离开了。

慕青曦环顾这间奢华的屋子,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就算她没来过侯爷府,但望到的大致布局,应试都差不多。这里似乎不应该是议事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大片的珠帘上边,那竟然是用圆润上等的珍珠做成的,她缓缓走过去,挑开帘子,微怔。帘子后是一张雕花大床,白纱做的床帏轻垂。

果真如她所猜测,这里是实寝殿。

没多想,她便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她伸手拉门,门板却丝毫未动,像是从外面被上了锁。这下,她才真正慌了起来。

原来以为他只是有色心无色胆,只是嘴巴坏,没想到……她还是太幼稚了,竟会以为他没有恶意。

忽然两只壮臂撑到了门板上,把她圈在门板之间。

孟焰站在她身后,倾身,在她耳边低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不过,你让我等的时间太长了!」身体压向她,精瘦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

慕青曦呼吸一窒,转过身,双手抵着他的脸膛,把他推开一些距离,阻止他的靠近。这才发现,他是刚沐浴过后,只着单衣。他是早有预谋……

「侯爷,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同意做你府上的总管!也请你遵守承诺,教我做生意,放了采音!」她力持镇定的说道。

「我知道!」他目光灼热的盯着她,咧嘴一笑。「我已经等不及了!」说罢,他猛地拦腰抱起她。口中说道:「恼人的小东西。看我怎么教训你!」亲昵、呢喃的证据带着无比的暧昧遐思。

「放开我!」她急斥道。「我是你府上的总管,请你自重!」

孟焰嗤笑。「我府上早就有总管了,小东西,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被放在床上,她向后缩去。「是你说让我做你府上的总管的!堂堂侯爷说话出尔反尔……」

他神色闪过一抹恍然,坐在床沿,抱臂懒笑道:「是你一厢情愿的这么认为吧?我说的是做我的总管,而不是我府上的总管!」

「你的总管?」她的脸色丕变。

「就是包揽我的一切需求,包括陪睡!」他说的毫不避讳,忽而眼神锁定住她。「过来!」嗓音里多了几分暗哑。

原来,是他们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侯爷,我可以做你府上的总管,我来也是为此!」她鉴定的说道,心中却是懊悔不已,回想他说的话,似乎是我的总管。她当时无暇顾及这些,那些话只在脑中转了一遍。

「你?」他嗤笑,慢悠悠的说道:「欲擒故纵固然能挑起男人的欲望,但你不必多此一举,我的欲望早就被你挑起来了!」说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她压在身下。

至此,她完全慌了,姿势的羞耻让她生平第一次开口骂人。「放开我……你无耻、下流!」她挣扎着,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她不该来这里的,脑中忽而闪过玉颢宸的身影。不禁滴落下泪。

他一手抓住她拍打的素手压在她的头顶,健壮有力的双腿挤进她的双腿间,而后向两边撑开,迫使她的双腿张开,低哑哼笑。「我若不下流,怎么让你快乐,嗯?」他的话越发带着浓浓的欲望,另一只开始解开她的衣带。..

男人健壮的身体,暧昧而危险的体位让她惊慌失措。

「不要……求求你不要!」她哭的很伤心,眼泪如珍珠般滚滚而落。「求求你……」深深的懊悔充斥心间/。是从前过的太过安逸,以至于她连他是好是坏发不清。或者,她从未见过真正的坏人,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强取豪夺的荒唐事/。

她的眼泪让他拧眉,还没有女人在他身上伤心成这般模样。「哭什么?你来这里不就是默认了?还是临到头反悔?」

她只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世间险恶,却只是纸上谈兵,从未真正见识过。如今,她总算明白这四个字的真正意义。

半晌,他阴沉下脸,从她身上起开。他可没兴趣强暴女人……

慕青曦把身子缩成一团,紧紧的抱着自己。眼泪不停的滴落,不一会就把枕头湿了一片。

孟焰下床披了件衣服,在屋内来回踱步。真是头疼……不想做他的总管,却想做他侯爷府的总管的女人。一个女人做总管?她做的来么?

听说她来了时,他自是极为兴奋,可隐隐失望。反观现下,虽说不能强行要了她,心下里却有几分满足。也罢,总归要她心甘情愿的。

「罢了,你想做我侯爷府的总管,我便让你做。但是你若打理不好侯爷府,到时可别怪我翻脸无情!」孟焰背对着她说道。「你的丫头会在你往进侯爷府后继续伺候你,教你做生意的事,我会说到做到!日后你穿女装会不方便,我会命人给你订做几套男装!」他笃定她做不来总管一职,到时他再以此说事。

「好!我要带采音回去收拾东西!」她的声音犹带泣声。

她哭的他心烦意乱,闻言,他没做多想便道:「来人,把那个抓来的丫头带过来!」

慕青曦抬眸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默默的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衫和头发。之后,她和采音顺利的离开了侯爷府。

孟焰一等就是三天,慕青曦却没有如约而至。直到此时,他方知,她给他摆了一道,真是让他颜面尽失。当时他竟似白痴般的轻信了她,气笑半晌,他的眼眸变得危险。

没有人敢耍他,她是第一个。而且她竟敢两次放了他鸽子……

雅居

慕青曦这几日一直忐忑不安,心神不宁,生怕那个孟焰找上门来。采音已经平安回来,再加上那日不堪的一切,她自然不会再自动找上门。只是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实在是难过。

甚至,她晚上做噩梦也全都是他。

采音见她捉笔的手半晌未动,正径自出神,便出声唤道。「小姐,小姐?」

慕青曦回神,轻喟一声。「不临了!」把毛笔放下,没有心思再临贴。原以为到了赫国,便能安心度日,不料竟会招惹上孟焰这样的麻烦。

「小姐,你这几日是怎么了?」采音边整理边她临好的字贴,边问道。「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慕青曦摇摇头,看了看摇曳的烛心,说道:「天色不早了,采音,你也去睡吧!」

夜半,两个身穿夜行衣的人影轻飘的进了七皇子府。

孟焰从窗户跳进屋子,来到她床前,一抹冷笑浮上嘴角。这女人,竟然还睡得着。可那双桃花眼却紧紧的锁定住她,侧身坐在床沿,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呢喃道:「青儿,你真是不该如此愚弄我……」

脸上一阵痒,她迷迷蒙蒙的睁开眼睛,惊见床边坐着一个人,心大力的一颤。不过,未等她出声,孟焰就点了她的哑穴。

「醒了?」他低低一笑。「几日不见,你都不曾想过我么?」

慕青曦惊恐的瞪大双眼,周身一阵寒冷。她没想到他会以这种宵小的方式出现!

「我可是很想你呢!」他像是闲话家常假的。「我的总管老是在别人府上可不行!」轻松的扛起她,翻身出了窗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驾驭着绝佳的轻功,凌空而去,转眼间消失在七皇子府。

夜半,宿县地河画舫。

与城中街道寂静不同,这里灯火通明,处处丝竹之声,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白日里这里的画舫仅共游览宿河,但是到了晚上,这里便是水上青楼,比起固定不变的青楼,这里别有一番独特风味,且到了夜晚这里不游渡女,也就让一些来青楼寻夫的女子无可奈何。寻常青楼白日并不开门迎客,可画舫却可以照常在宿河行进。

解开她的哑穴,把她丢到了床上。他坐在桌旁,倒了一杯酒饮下。

她从床上起身,身子被他摔的有点疼。「你抓我来做什么?」

「是谁说要做我府上的总管?怎么?跟我出尔反尔?」他冷冷的睨着她。「我说定的事情,从来没有人敢半途而废!」

慕青曦瞪着他,说道:「你凭什么以为在你那样对我以后,我还会羊入虎口自动送上门,做你侯爷府的总管?」

「是我强占了你,还是把你衣服脱光了?奸淫掳掠,我犯了哪一条?」

「你……」

孟焰毫不理会她七窍生烟,不一会儿有人敲门,他起身开了门,接过东西后又关了上门。

「换上!」换一套男装扔给了她,他命令道。

慕青曦别开脸,视若无睹。

他慢悠悠的说道。「还是……你要我亲自和你换?」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气愤的低喊。

见状,孟手撑着额头笑了起来。见到她时,他的气早就消了一半,到这会儿一肚子怒火就完全销声匿迹了。

慕青曦一阵挫败,一阵无奈。她不知道,这个安邑侯到底要做什么。

「换上这身男装,待会儿有个生意要谈,你不是想学么?从今日起,你就跟在我身边学做生意!平时里,就在我府里做总管!」说到这里,他表情很严肃。「商定好的事情,除非小爷我喊停,否则的话,谁都别想抽身!」

这下立场变了,他不做也得做。慕青曦道:「除非你发誓,绝不再对我做出任何逾矩的事情!」

孟咧嘴笑了笑,欣然同意。「你放心,我不喜欢强迫人!」他只会让她心甘情愿献身给他。

71

换上了合身的男装,慕青曦摇身一变,成为一个翩翩公子,模样竟然出奇的俊俏。

本就高挑的她,换上男子锦袍,看起来纤细而单薄,却是格外的俊秀斯文。较之,多了几分英气刚强。较之真正的男子,则多了几分阴柔、湿润。

看着镜中熟悉而陌生的自己,心中不禁感慨。若是娘亲见到她这个样子,不知道要念叨多久。

堂堂郡主、玉亲王妃,竟会女扮男装从商/。要知道,士、农、工、商,商人自古以来都处于社会的最底层,让人看不起,为人所不齿。

而今为了生存,她一直很努力的想忘记过去的养尊处优,忘记那些严格的教养规矩,可这睦早已融入她的骨血中,想要忘记谈何容易。是以每当这时,她总也忍不住回想过往。那些事情不能做,而今做了,她的心里就不是滋味/.

在学会做一个平民百姓之前,她根深蒂固的观念只怕是难以改变。

既然决定忘记,就把以前的一切彻底打破。什么士、农、工、商,管他从商是不是会被人瞧不起,如今的她是自由的。再没有那些约束、管教,怎么独立生存才是她该考虑的。

接着,再低头审视身上的男装时,倒是觉得多了几分趣味。

孟焰从门外进来,视线在她身上兜转几圈,墨黑的眼眸闪过一抹赞赏,口中说道:「从今后你就叫慕青,曦字太过女儿气,在外面不适用!」

慕青曦点点头,没有改掉姓,只是去了一个字,并无不可。

随着孟焰出了房间才惊讶发现,这本该是寂静的一片的宿河竟是如此热闹,波光粼粼的河面反射着点点烛光,异常美丽。漆黑的天幕如穹庐,繁星与烛光在河面交相辉映,给黑暗的夜平添了几分柔媚和喧嚣。偶尔一阵轻风吹来,河面荡漾带动着点点光芒,十分美丽。

除去春节,这还是慕青曦第一次见到如此热闹的夜晚,当下觉得十分新鲜、有趣。明眸不时的望远看近,唇角微微翘起。

可当孟焰带她进到屋子里时,她再不觉得兴奋。

屋内,一张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食。四五个锦衣华服的男人坐在那里笑谈风声,每人身边皆有一名穿着薄纱的女子随待在侧,喂酒、喂食,身体大草原厮磨,其大胆行径,竟然毫不避嫌,更不在意外人在场。

慕青曦何曾见过这般景象,着实怔了一瞬,待反应过来俏脸窘的通红,转身便要往外走。心中不禁羞怒交加,对他们这种毫不知耻的行为万分不齿。

「侯爷!」几个人见到孟焰,起身拱手寒暄。

孟焰亦含笑拱手,道:「有事来迟上些,我先自罚三杯!」

不知道怎么的,她迈到门口的脚又缩了回来,回身看着他.没想到身为侯爷,他会这么纡尊降贵的谈笑罚酒。

几个男人很快的便注意到杵在门口的慕青曦,见她俊俏的模样,不禁看呆了几分。

「侯爷,这位是?」有人出声询问。

孟焰抬眸看着慕青曦,似讥诮似轻蔑,嘲弄她临阵脱逃的行为。口中却笑道:「这位是我的手下兼总管慕青!」

「原来是慕叫管!」

「没想到侯爷府的总管竟然生的这般俊俏!」

「不知侯爷是从哪里招来的这般模样的总管?改明儿我也去找一个!」

几个男人目光黏在她身上,言辞中多轻浮态度,眼神也邪恶。当下男风颇为盛行,且都是这种柔继、俊俏的少年,是以几个男人以为慕青曦是孟焰豢养的男宠/

「杵在那儿做什么?」他不疾不徐的说道:「过来认识认识几位老板!」

各种复的神色闪逝在那对漆黑的瞳仁中,最终趋于,慕青曦抬步走回房内。

孟焰一一给她介绍了几个大江南北生意的龙头老大,慕青曦一一见了礼,众人方才坐下。

接下来的时间,孟焰便和几个人纵酒声色,天南地北的侃侃而谈。美人在怀,孟焰也毫不客气的左拥右抱,与青楼女子口对口的饮酒、耳鬓厮磨。

难道这便是他的教她该如何做生意么?

慕青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放荡的行径,心中不禁气恼。在座的都是巨商名贾,她只有随待站立的份儿。这便罢了,反正她也没想像他们一样坐在胭脂堆里。可是他们开口闭口的没有一件正经事。他分明是在玩弄她,羞辱她……

正在她欲愤然离去时,孟焰好似脑后长了眼睛,慢悠悠的说道:「慕青曦,过来斟酒!」

慕青曦一听,气坏了。他若是真心教她便罢了,可他摆明了是要耍弄他,现在下还要她为奴为婢的给他们斟酒?

凌晨时分,孟焰舒适的躺在马车里闭目小憩。

慕青曦虽觉得困乏,但她却难以入睡。想起今晚的一切,她便觉得荒唐可笑。她竟然痴心妄想的以为他会好心教她做生意,还傻傻的随他进了水上青楼。

「觉得委屈不来?觉得我十恶不赦么?」他忽然开口了,口气依旧慢悠悠,带着漫不经心。「今日你所见的,不过是最普通股的应酬场面而已!如果你连这个都接受不了,就不要谈独立谋生!乖乖的嫁人去,才是女人的正经事!」

他的一句话,让她不再憋屈自己。她冷哼。「你说这些,我却不信,谈生意非要花天酒地、纵情声色间么?恐怕这是你们寻欢作乐的推托之词罢了!若你说要教我做生意都如今日一般,我也不屑去学!」

闻言,孟焰半眯起眸子睨着她,眼中犹带赞赏之意,说道:「你说的对,谈生意不是非要如此,但若要做好意思,这是必须的!酒和女人,有时候就是谈生意的必要!这也是为何生意场上是男人的天下,而女人吸能依附于男人而活,安分的在家相夫教子!」

慕青曦抿唇看向马车外,待上一片寂静,马车过处,时而引起几声狗吠之声。她找不到反驳他的言辞,他的话她似懂非懂,却恍然觉得有一番独到的见解。而这些,是她们这些从小养尊处优、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千金小姐所不能理解的。

孟焰斜躺着,眼眸定在她娇柔的侧脸上。

这样娇弱、未吃过苦的千金小姐,为何要离家在外独立谋生?他只从她的丫鬟口中得知,她来画舫是想找谋生之道。其余的,她的丫鬟死活不肯多透露。

他知道她从塍国而来,而她为什么住在七皇子府上?既然住在七皇子府上,那他们的关系必定不一般。既然关系不同寻常,她为何还要独立谋生?

她与当今皇后雪鸢长相相似,七皇子会不会因此而收她?或者,她就已经是七皇子的人了?

每思及此,他的胸腔中便暗涛翻涌。

不管她从前如何,她的今后,由他来把握。这辈子,他还从未对一个女人这样动过心。

马车停在了侯爷府。

一下马车,慕青曦便看见坐在侯爷府门口的采音。

「采音!」她快步走过去。

采音抬起头,直愣愣的看了她半晌才惊讶的认出,眼遂个俊俏公子竟是小姐。「小姐?你怎么……!」

采音为什么会在这边,是毫无疑问的。

慕青曦轻声道:「采音,日后我们就在安邑侯府住下!其中原委,日后我再跟你解释清楚,总之从明日起,你就要唤我公子!」

主仆两人都是在半夜被人从床榻上拎起来的,经过几乎半夜的折腾,两人显疲惫。

孟焰说道:「进府吧!」

此时,朱红色的府门缓缓打开,李总管和守门小厮迎了出来。

「交待你的事情办好了么?」孟焰边走边问跟在身旁的总管。

李总管拱手跟慕青曦行礼,口中答道:「房间已经给慕公子准备好了,即刻便能住进去!」

孟焰点头,道:「带他过去吧!明儿早把府里的管事、丫鬟小厮都召集到前院,我有事要宣布!」

「是!」李总管点头。

睨了她一眼,孟焰便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第二日一早,还未睡醒的她被人从温床上唤醒。

「公子,侯爷要你速去前院!」丫鬟抿唇笑了笑,为她刚睡醒时的可爱模样。

慕青曦怔了一会儿,昨日的一切历历在目。她着床头摆好的男装,有一瞬间的不解,而后才叹口气换上国装,匆匆随着丫头去了前院。

前院里,侯爷府的管事、婆子和有分量的丫鬟、小厮都站在了前院里。

见她过来,孟焰把她往身前扯过来,肃声说道:「从今日起,慕青便是侯爷府的的管,李总管为府上的副总管!」

闻言,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俊俏的公子身上。

以前从未见过方子的身边出现过这个俊俏公子,凭空冒出来的男子便能当上侯爷府的总管,可见的,这个男子与主子的关系必定不一般。

而现下,王公贵族多有豢养男宠之风。

人们顿时了然,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一起。而李总管只是面色和善的看了慕青曦一眼,十分平静。

慕青曦走到李总管面前,微笑道:「李总管,日后还要您老人家多多教导慕青……」

李总管笑道:「侯爷府还要合你我二人之力打理好!」

终于,她成为了侯爷府的总管。心中想着,今日必要回一趟苍焱野的府上把事情交代清楚。

72

众人都散去后,孟焰半是命令半是告诫的说道。「现下你已经是我府上的,为了避嫌,七皇子府你还是少回去为妙!」

慕青曦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很笨,莫名其妙的从自由之身变成了侯爷府的人。可为了日后的生计,她还得忍下。不过,他这句话倒是让她想起了差点被人忽略的紧要问题。

「我会来侯爷府当总管,作为交换是因为侯爷说要教我做生意!所以,等我学成后,我与侯爷府便是两清了,我不再是侯爷府的人!」慕青曦正色说道:「这一点,侯爷应该认同吧?」她只是暂时留在侯爷府,可不是一辈子卖身到这里。

低低笑了起来,他不无讥讽的说道:「你很有做生意的资质,你赚我亏的事情也能让你说成是两清!不过,我既说得出就做得到,你不必担心自己到时脱不了身,毕竟,我侯爷府不缺总管!」到时他就不相信她能离得开。

闻言,她面上发窘。他的语气轻慢,言辞多嘲讽。

其实她知道,他府上根本不缺总管。他的原意是让她做他的总管,既然她不同意,他大可不必违背自己的意愿迁就她。

对他来说,她做不做他府上的总管是无关的。但对她来说,他教她的正是她迫切需要的,两相对比。这个交易并不平等,可她却把话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凡事总有两面性,尽管她有些理亏,但是他不也是对她心怀不轨才如此的么?

这样想着,她才不至于因为他的话而去找条地缝钻进去。

「多谢侯爷!」讷讷的,她学着拱手道谢。

尽管他无赖,但她不审愿意相信他有君子的一面。她会用心的学习做生意的门道,日后独立谋生。也会尽力在最短的时间学会这些,因为她始终觉得自己是身处狼窝中。

「你不必急着谢我!」孟焰似笑非笑的睨着她。「我也提前说过了,生意人便是在商言商,你若当不好这侯爷府的总管,就休怪我翻脸无情,到时你就要拿出更能让我心动的东西来交换!」他笃定她做不了偌大侯爷府的总管。

他话中的意思很明显,正所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慕青曦直视他,说道:「那就请侯爷拭泪以待1」有从前打理王府的经验,她绝不信自己做不好这侯爷府的总管。

四目相对,孟焰忽的一笑,懒声说道:「这几日你就先留在府内熟悉府中内务,做好你分内的事!」说罢,他便拂袖而去。

慕青曦持着他扬长而去背影,不禁轻叹一声,抬步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她住的地方是侯爷府后院的下人房,因为是总管,所以她的地方比丫鬟、小厮的好很多。她住的院落不大不小,还有几个装饰的花圃,只有她和采音住,很安静。而李总管则是住在隔壁的院落,规模、布局是一样的。

也许正是孟焰的公事公办,她才能安心的住在这里。若他命人把她的住所安排是在侯爷府主子们住的房间,她才更难安心住下来。

一进房间,就见采音满面愁容。

「怎么了?」她不解的走到采音面前,又发现采音眼眶有一点点红。「怎么还哭了?」她俯身想仔细打理采音。

采音别开脸,嘟着嘴。「小姐,你为何要来到这府上受罪?你看看这里多简陋,你自小……」说到这里她噎住了,这个问题她们私下里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也知道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

顿了一会,采音继续说道:「就算是这样,小姐也不应该住在这种地方……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替小姐委屈,老天爷怎么这么不长眼?」现下这种状况该怨谁?她怨恨过王爷这么对小姐,可是哪个王爷碰到这种状况不起疑?只怪老天爷不长眼,这么折磨小姐。

「采音,这里并不简陋而我们从前往的太奢华了!」慕青曦知道采音是替自己感到委屈,但是平心而论,打量这里一眼。虽不能跟她以前住的屋子比较,但是这里整理的也是很干净,该有的都有,可以说比普通老百姓不知道好多少倍。缺少的,都是一些装饰用的古董、瓷器、玉器。

采音无语。她知道慕青曦说的都对,也知道邻里 不同往日,但她就是不能适应这一切。何况,小姐若在侯爷府上当了总管,岂不成了下人?小姐的身份多么尊贵,怎么可以当下人,对那个傲慢狂妄的侯爷卑躬屈膝?

每每想起这一切,她就无可奈何的想哭。

慕青曦见她不语,也不再围绕这无用的话题打转。「采音,你这会儿去一趟七皇子府上,让何公公前去金门酒楼一见!」因为在侯爷府,她不能换回女装,穿男装却又不便回七皇子府,她只能差遣采音回去一趟。她离开七皇子府,至少要跟何小六说清楚,好让他交差。

采音点点头,出了门。慕青曦凝眸想了想,来到桌前坐下,提笔给苍焱野写信。当今皇上身体不适,他也抽不出时间出宫和她见面。但她也不能一声不响的离开他府上,事情总是要讲清楚的。

信还没有写完,采音注回来了。

「见到何公公了?」她有些讶异采音会这么快回来。/

采音笑道:「我一出门就碰见了何小六,他知道小姐失踪了,一早起就来侯爷府门口守着了!」

慕青曦微微一笑,复又低头写信,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写了一下,封了信口揣在了袖子里,一会儿与何小六碰面时,让他把这封信交给苍焱野。

「小姐,要走起码也得见过了七皇子之后再走!」采音趁机劝道。「我们还是先回七皇子府上吧!」

轻喟,慕青曦站起身往外走,只简单的说道:「采音,我们总不能一辈子靠七皇子度日!」早走晚走都是走,她还得为日后着想。苍焱野能偶尔帮她,却不能时时帮她。

轿子、马车,她都没资格坐,是故徒步去了金门酒楼。

「慕姑娘!」何小六见慕青曦一身男装,难掩惊讶。一早起就发现慕青曦和采音不见了,问过府里看门的下人,都说没有见两人出门。

他就猜想是出事了,定是安邑侯孟在背后动作的。是以,他早早的就守在侯爷府门口。果然见到采音从里面出来,但他着实有些不解慕青曦为何约他来此。既然她没有被孟焰囚禁,为何不回府上?

「何公公!」慕青曦来到桌前撩袍坐下,说道:「这里有封信麻烦你交给七皇子!」

何小六不解的看着她。「慕姑娘?这是?」

慕青曦侧首思索了一下,道:「我和采音日后就不回七皇子府了!事出有因,一时间也说不琳,我都已经写在了信中,这些日承蒙何公公的照顾,青曦感激不尽,以茶代酒敬何公公一杯!」

何小六一听不禁着急。主子进宫侍候皇上时,叮嘱他务必要照顾好慕青曦。这下人走了,那怎么行?「慕姑娘,你这一走,我如何向主子交代?是不是有什么招待不周……」

「何公公,这不关任何人的事,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相信七皇子看了这封信便明了一切,绝不会责怪何公公的!」慕青曦有睦愧疚。

听她这样说,何小六放心之余倒觉得不好意思。「其实就算七皇子不责怪,说句不敬的话,我也很喜欢姑娘住在府上……」慕姑娘的脾气秉性都很好,他虽是奉主子之命保护她,但私心里也喜欢这样的女子。

若是主子能娶得慕姑娘为妻,是再好不过。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主子深受当今皇上宠爱,越是宠爱,某些事就越是不由己。主子的妻室,必定是皇上指婚。

若慕姑娘为妾倒是无不可,只不过是委屈了她,这样水灵般的姑娘为妾,太糟蹋人了。走就走吧,反正皇上一指婚,慕姑娘在这府上的身份反而尴尬。

匆铁两个月过去,孟焰没想到,她真的能把偌大的侯爷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当初确是小看了她。

只是他不解,看她的访谈举止,白嫩的双手,无疑是名门闺秀,不曾吃过一点苦。娇生惯养的她,又是如何学会这些的?

合上帐册,孟焰睨着站在他面前的慕青曦。

「有什么不对吗?」她问。

半晌,孟焰才缓缓说道。「今晚随我出去谈生意!」

「好,侯爷若是没事了,我就先离开了!」她没有异议。这两个月,除了打理侯爷府的内务,她都跟在在边,接触三教九流,学习做生意谋生的门道。一开始她听不懂也看不懂,时间长了,她便渐渐入了门/

她一走,孟焰敛眸深思,沉吟道:「白风,你走一趟塍国,到上京查出她的家世出身!」既然她是随苍焱野回赫国的,就必定是上京人士。并且她的出身也必定是非富即贵去上京一查便知。一开始他便不解,谁家会让自己的女儿跟随男子远走他方,他是私奔?要是见她对苍焱野坦然的模样,却也不像是私奔的小儿女。种种疑问盘踞在心头长久不去。

「是!」门外一道矫健的人影立时飞身离去。

73

当今皇上的身体时好时坏,便着令四皇子苍展鹰、七皇子苍焱野两个辅助处理朝事。为了老皇上的病症,钦天监多次安排祭天酬神活动。

苍展鹰与苍焱野不分轩轾,每天各主挂一次祭天活动。日前,皇上又下旨封苍焱野为成郡王。然而,苍展鹰是嘉亲王,相比之下,苍焱野的郡王头衔略低一等。

朝中大臣多不解皇上此举何为,便挂着观望的态度,对两位皇子同等以待同。

没过几日,皇上又下旨给苍焱野赐了婚。未来的成郡王妃是当今朝廷重臣吏部尚书之女桑纤央,着令他们于一个月后完婚。

采音听了之后,感叹了好一阵,心中替慕青曦可惜。如今苍焱野的婚事已定,想张罗着送份贺礼,可手头上却没有像样的东西得出手。从前那些值钱的物件,一样也没能带出来。

为此,她念叨了好多天。

慕青曦知道他心里中意的是雪鸢,如今这般婚事。必定不称他心意,送了不如不送。何况,现下她也没有东西可送/

没过几日,苍焱野便约了她至一间茶楼相见。

她一身竹青色锦袍,衬的她的皮肤越发的白皙光滑。虽是男装,但她的扮相丝毫不输女装。这两个月来,她利落的办事手段,斯文俊雅的容貌已经俘获了侯爷府半数婢女的芳心。其吸引力,直追安邑侯孟焰。

渐渐习惯了穿男装,举手投足间落落潇洒,不似当初,着实觉得别扭。

走到不远处便看见茶楼门口有待卫站岗,想必是他把整个茶楼都包了下来。何小六就站在门口,已经看见了她。

「慕姑娘,您总算来了!」何小六迎上前了几步,有些担心侧头看向茶楼里。「主子已经喝了很多酒,还是你来劝劝他吧!」

一进门,就见他正坐在桌前饮酒。侧首看向一旁,已经摆了几个空酒坛。

苍焱野抬头,见她男子装扮,着实愣了一瞬。眉如翠羽,肌似羊脂,脸衬桃花瓣,目若秋水清澈见底。半晌,不辨党章的目光趋于平静,他咧嘴一笑。「这样子装扮,险些认不出你来!」说着便仰首饮下一碗酒。

桌面上是几只大碗,里面都盛了酒。

「过来坐!」他抬眼看着她,笑了笑,复又端起一碗酒。

在他又要把酒饮下时,慕青曦看不过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你已经喝很多了!」

苍焱野垂眸看向那双玉手,而后抬眼深小便宜的看着她,轻缓的说道:「如果我做了皇帝,你来当我的妃子如何?

眼眸瞠大,慕青曦半晌说不出话,看他的神态不似往日,看起来是真的喝醉了。

不禁轻叹一声,相爱的人未必能相守。她转头招来恭敬的侯在一旁的店小二,说道:「请上一壶热茶!」顺手把他手里的碗移开,放在了桌面上,自己择座位坐下。

「我喝的虽多,但不醉!「苍焱野定定的看着她。「青曦,你愿意么?」

半是玩笑的,她歪头问。「那为什么是妃子而不是皇后?」她笃定他现下意识不清,一旁已经摆放了一摞酒坛子。

苍焱野一把抓住她的手。「我是认真的!」

对视半晌,错愕缓缓写进了明眸中,慕青曦用力抽回手,猛的站起来。「酒喝多了易误事,还是少喝为好!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她快走到了门口,两个待卫倏地拦住她。

慕青曦慢慢转过身看着坐在那里的他,只见他半伏在桌上低着头,肩膀轻抖动着。皱眉、怔然、不解、恍然,而后她松口气,走到他面前瞪着他。

苍焱野抬起头,眼中满是戏谑的笑意。「吓坏你了?」

「让你捉弄一次,就当是我送你的大婚贺礼了!」慕青曦状似无奈,实则是捡他的痛处踩一脚。

苍焱野面上一噎,摇头失笑。「青曦,你变得厉害了……」

「是吗?」她低头一笑。侯爷府总管她是做的让孟焰满意了。可是以前她是以主子的身份打理王府,只需下令即可,现下有许多事需要她亲力亲和。从前她是只管一些府中要事,现下是所有琐碎小事都要管。一开始她只能勉强应付的来,每日累的疲惫不堪,好在有副总管李叔在一旁帮助她,这才适应了过来。

「你在侯爷府怎么样?」回归正题,苍焱野严肃起来。「这些日子,你就偏挑这个时候离府!孟焰不好惹,我不希望你跟着他学什么!你若真想独立谋生,好歹我也是郡王,总能在这永都城帮到你的!青曦,我还是希望你能回来!」

「我总不能依赖你一辈子的,我会小心应对孟焰,实在不行的话不是还有你么?」说到最后,她狡黠的一笑。

「看起来你过的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顿了一下,他戏谑的一笑。「刚才我说的话,你不妨认真考虑一下!」

慕青曦没好气的瞪他一眼,站起身往外走。「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他指的是妃子的事情/

「何小六,送慕姑娘回侯爷府!」他也不阻止,只命令候在门口的何小六。

慕青曦回首一笑,向外走去。

为她回头的灿烂笑靥愣了愣,苍焱野凝眸送她离去,手边浅酌慢饮着。

侯爷府,书院

「侯爷,查到上京的豪门大户中只有一个叫慕青曦的!年芳十九,她是慕玉府郡主,三年前嫁与玉亲王玉颢宸为王妃!不过这个慕青曦已在几个月前过世!」

过世一事,定是另有隐情。孟焰毫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种种条件都与她相当合,而她的行为举止就是有教养的大家闺秀。难怪她打理起侯爷府十分顺手,原来她曾为人妇。

他怎么也想不到,她已经嫁人了。想到她已经被另一个男人拥有,双关不禁握紧了。他恶狠狠的抬头,眼中风暴密布。「她嫁人了?」

「是的!」白衣恭敬的回答。

见侯爷脸色阴沉,风暴渐成,白衣默默退下,保命要紧。

下一秒,便听到书房里乒乒乓乓的一阵巨响。孟焰狂暴,心底深处是失望、愤怒,本该是他的,却被别人抢了去。而事实却又不容他改变,他只能被动的接受。

慕青曦刚走到侯爷府门口,就碰见往外走的孟焰,身边跟着白风和绿衣。

见到她,孟焰直直的看着她,眼中晦暗不明,阴沉森冷,让她不禁感到毛骨怦然。心想,他并没有说夜晚不能外出,不算坏规矩,怕他做什么?挺直脊背,拱手行礼,「侯爷!」

孟焰把视线从她身上敛回,也不应答,径自出了府门。

慕青曦纳闷的想了想今日的所作所为,她去见苍焱野的事,他应该不知道。何小六只把达到门口几十米的地方,就是怕被他撞见。

不过,他喜怒无常,不必太过在意。/

半个月后,苍焱野大婚当日,碍于当今皇上龙体欠安,便在宫里举行迎娶仪式。

傍晚时分,慕青曦被叫到了书房,一进门,就见他正在写信。

头也不抬的,孟焰说道:「准备准备,一会儿随我入宫观礼!」

「观礼?」她不解。

孟焰抬头,嘲笑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成郡王今日大婚,你是跟着他来到赫国的,不该亲自跟他说声恭喜么?还是你不愿见娶别的女人?」心内的无名火越烧越旺,只想得空讽刺她。明知道嫁人不是她的错,可他还是忍不住把怒气发到她身上。

慕青曦真想骂他一句神经病,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氏头,想想以后,她还是忍下了。「谨遵侯爷吩咐!」

听得她言不由衷的话语,孟焰烦躁,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样。「速速去收拾遗补缺」

回到小跨院,她换了身衣服。

「小姐,你真的要去皇宫观礼?」采音欲要伸手帮她系腰带。

慕青曦轻轻推开她的手,道:「侯爷这么说的,也不好推辞!」她已经不再养尊处优,自己穿衣,自己打理自己的一切。

之后,孟焰乘轿去了皇宫,慕青曦只能徒步跟在轿子旁。幸好他的候爷府在皇城之内,离皇宫并不远。

一排排宫门,一排排盘查,亏得慕青曦从前在塍国常出入皇宫,否则仅是这些就能把人逼疯。

见她面色平静,对这些排场毫不陌生。孟焰就又想起了她玉亲怕身份,以她的身份,在塍国进出皇宫的次数一定不少,所以才练得如今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各皇子亲、王公贵州全数到齐后,婚礼开始。

这是慕青曦第二次见到雪鸢,她身着凤袍,羰庄金贵,主位坐着一个行将就木,精神不振的老年男子,他身穿龙袍,便是赫国皇帝。一老一少,着实让人看了诧异。

如今苍焱野成婚,雪鸢要看着他娶别的女人,苍焱野要对雪鸢行跪拜礼,称她一声母后。如此的无奈酸涩,雪鸢面上淡淡的笑着,看不出异样。只是内里,心神具碎。

「新人到!」随着礼仪官的高喊,苍焱野身穿喜袍,手中的大红段带的另一头便是新娘。

他面上微笑,行动小心的牵引着新娘过了门槛。

慕青曦不禁想起了她成婚时的情形,时光斗转星移,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再回首已百年身,心中阵阵抽痛。

如今,他好么?几个月来,她从不去回想他。只想一想起他灌她喝下堕胎药,她的心就像刀剐一样疼。

74

塍国玉王府

除夕夜,阴沉了多日的天空终于发威,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一片片白雪如鹅毛般大小。只一会儿的功夫,屋顶与地上就白了一片。

王府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与地上的白雪交相辉映,有一番景致在其中。

书院里,玉颢宸把写好的奏折递给了候在一旁小厮,道:「把这折子递到刑部!」

「是!」小厮领了折子离去。

开门的刹那,几片飞扬的雪花飘了进来,屋内温暖如春,雪花立即化为水珠。

玉颢宸静坐了片刻,起身走到外面,身手站在屋檐下,面色平静的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晦涩,胸口处一阵抽疼。

闭目片刻,再睁开眼时,的情绪已趋于平静。他步下台阶往端云居走去,守在书房的个仆僮立刻把手中兰嬷嬷交给他的狐皮大氅给他披上。掌灯的小厮提着写有玉字的大红灯笼跟上,另外一个小厮给他撑起了伞。

快到端云居门口,他的脚步忽然顿住,改了个方向往流云间走去。

一进到流云间,他仿佛就能看见跪在那赶时髦的倔强背影,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不过已是物是人非。转眼间,{奇}她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书}按路程算来,{网}她愉到赫国了。

她是走了,带着对他满腔的恨意。

他永远也忘了不她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王爷,若有来世,我希望我们会是陌生人’

午夜梦回间,她的这句话总是在耳边反复。这便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即使有下辈子,她都不想再结识他。

可是他却盼着下辈子再遇见她,好好的爱她。

流云间的灯火依旧,只是他知道,里面不会有他想见的人。明知不可能,他的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口,期冀那个温柔婉约的身影飘然而至。

凝视着,凝视着,期待的身影却依然不见。

「王爷驾到!」见玉颢宸不欲离去,小厮高声喝喊。

不一会儿,负责打扫流云间的仆婢改数出来,跑地请安。

去年的除夕,她身穿一件红色锦服,明媚动人,走路间,头上的金步轻晃着,风姿翩翩。

这才惊觉不经意间,她的一切已在烙印心底。

清冷的目光扫过一片人,怎么也不会有他想见到的身影,玉颢宸淡淡说道:「起来吧!」

人们站起身侯在原地,他不动,无人敢动。

「都各自散去吧!」玉颢宸挥退众人,知他不出声,无人敢离开。

闻言,人们又是行了一礼,才顿作鸟兽散去。

红亮的灯笼,空荡的院落,今年的除夕,只有他一个人守岁。

守岁……也是守着只属于他和她的记忆。

脑中浮现一个地方,在这无望的时候,那似乎是一盏明亮的灯盏。

他转身朝马厩的方向走去,健走如飞的步伐透露出他内心的渴望。掌灯和打伞的小厮不解他为何如此匆匆,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走的是气喘吁吁。

到了马厩,来人见王爷过来,惊呼:「王爷又来了!」这两人就是去年值守马厩的两个人。不同的是,去年时候王爷的身边有王妃的陪伴。

翻身上马,绝尘而去,不理会下人惊讶的注视。

怀里觉得空荡荡的,他皱眉凝思,面上浮现一抹苦笑。就算他比照去年到梅苑又如何?她不会依旧窝在他怀里,任他带着她去任何地方。

街上,一排排红灯笼,一对对红对联,一阵阵孩童笑声。把一切收在眼底,风景依稀似去年,玉人今何在?

压下心中所想,他纵马驰骋,风雪如利刃般滑过棱角分明的脸颊,斗篷被风吹起,在半空飘落纷飞。他微眯起黑眸,策马扬鞭,更催促马快行,丝毫不在意脸上被风雪打的生冷生冷的。

飞驰而过,地上的落雪被马蹄强劲的力道溅起,留下印痕,不一会,飘落的雪花又把蹄印覆盖住,终是留下一个浅淡的痕迹,证明这里曾有人纵马经过。

经过城门,展示了亲王令牌,守卫打开城门放行。

到了梅苑门口,他翻身下马,走到门前,伸手扣了扣门上的铜环,身后几个紧追而来的王府待卫也赶了过来,训练有素的守在了门口。

如去年一样,老夫妇应门,便道:「大过年的,是谁啊?」开了门,见到玉颢宸都是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要跪地行礼。「王爷!」

只见过一面的老夫妇,因为她的缘故,也多了几分亲近,酸涩感。

他有些低哑的说道:「不必行礼了!」

夫妇俩讷讷的站在门口,不知他此行为何,也忘了请他进去。看着眼前英挺俊美的年轻人,夫妇俩想去了去年时候,一脸冷漠。可如今,冷漠中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夫妇俩不让开,他便扯了扯嘴角,问道:「我能进去么?」

老夫妇惊站到一旁。「当然!当然!」

「你们在外面守着!」临进门,他吩咐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待卫。

老夫妇相互搀扶着在雪地中蹒跚走过,在前面带路去厅堂禀报常如锦。

玉颢宸看着他们相依的身影,垂眸看着雪地上夫妇俩走过的齐齐的两行脚印,如今方知相爱容易相守难,似是不忍心破坏这幸福的印子,他将步子移向旁边,脚步过处,留下一道孤独的印迹。

很快的,票据的雪片把幸与不幸都掩埋了。

当初为什么不相信她?若不是他亲手喂她喝下堕胎药,如今他的身侧,就依旧会有她的陪伴。他的身后,也会是幸福走过的痕迹,而不是形单影只。

当局者迷,回过头来看,她怎么会做对不起他的事?那个孩子,他的孩子,是他亲手扼杀的。

她罗裙上流淌的鲜血,如今是他心中的魔障,撕扯啃噬着他的心,一点点,像是生生把肉撕掉一样。如果他没有怀疑她,这个除夕,会是幸福而圆满的。

「叩见王爷!」迟疑的娇声响起。

玉颢宸抬起眼皮,看见常如锦在雪里给他福身请安。「起来吧!我……过来看看!」他来看什么?其实是灵对找遗失了的幸福回忆。伤害她的回忆不能碰,一解碰就如万箭穿心。

闻言,常如锦的心猛的一跳。是来看她的?当她听到老夫妇通报时还兀自不信,万万想不到一出了门口。真的看见玉颢宸信步来。

忽而回想去年,再看看他平静无波的眼眸。顿时明白了他在怀念去年此时。心里隐约失望了,又想起过世的慕青曦,重回赫国的苍焱野,不禁一阵唏嘘。人世变化无常,真正是风景依旧在,故人不同归。

有了共同的缅怀,常如锦不再对他惧怕,微笑道:「王爷,进屋坐吧!」

玉颢宸颔首,进了厅堂。屋内很温暖,桌上摆着一些膳食,红烛燃着,屋内有炮竹的气味,很有春节的味道。

莲荷捧了茶果上来,而后恭敬的退下。

常如锦陪他坐了一会儿,见他无意谈话,也就默默的退了出去,给他一片安静怀念之地。

去年除夕,他带着慕青曦来梅苑,都能看得出来,他对慕青曦是真的好。后来听说他们真是如胶似膝,相处甚和。再后来就是慕青曦的娘亲过世,玉颢宸派人来梅苑把采音接了回去。

再后来他带慕青曦去避暑山庄,他受伤的事情,她都是略有耳闻。

然而,梅苑远在郊外,与上京的通们不多,其余的事她知道的并不多,当听说慕青曦过世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像是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

她不能相信慕青曦好好的,怎么就说死就死了。

为此,她还特地回到了上京。结果听到了无数的闲方碎语,说玉王妃怀的孩子不是玉亲王的,对外宣称是病逝,其实玉王妃是被赐死的。

她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些的,后来她去了药铺,找到了王府指定看诊的老大夫,因认得她,老大夫便据实相告。她这才知道传言不假,慕青曦怀孕的时候,玉颢宸还在昏迷中。

虽然如此,但他绝不相信慕青曦会是这种人。

然而人都去了,说什么老孙同有用了。悲从中来,她回想刚才王爷的样子,想必他也是怀念慕青曦的。否则也不会现在来梅苑了!

玉颢宸坐了一会,胸口却窒息一般的疼,见桌上放了酒壶,便倒了一杯饮下,接着就像是上瘾了似的,一杯接着一杯喝。

一酒壶喝完,心口依旧犯疼。恰巧老婆婆进来拿东西,他便道:「大娘,还有酒么?」

老婆婆点点头,「请王爷稍候!」虽说梅苑都是鳏寡孤独者,但逢年过节还是要备上一些酒的。

大年三十五更天,鞭炮放响,整个上京一片热闹之声。

玉颢宸满身酒气的从梅苑出来,翻身上马回王府。为什么喝了几坛烈酒,她的样子反而更浅析了,心口更疼了。都说酒能消愁,不过如此。

「王爷,你总算回来了!」总管已经换身了新衣,一身喜庆等在门口。「侧王妃在端云居等了您一夜!新衣服也都帮您准备好了!」

玉颢宸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的马僮,没说什么便往府内走。

端云居

明翠、贝侬几个大丫鬟都站在台阶上往门口张望,王爷还没回来。

等了好长一会儿,明翠眼睛一亮。「王爷回府了!」

贝侬返回屋子,下一秒,就见柳琬蓉迎了出来。

「王爷,你去哪了?」她一身红色锦服,袖口、领口、裙角边都滚着暗色金边,雍容华贵。头上的黄金与红珊瑚饰品与服饰极为搭配,不齿上人看起来娇艳欲滴的。

玉颢宸 眼眸暗了一瞬,说道:「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近他,扑鼻的酒味迎面而来。柳琬蓉上前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体,「王爷,你喝酒了?」

「嗯!」淡应了一声,他进了屋子。

柳琬蓉接过丫鬟手中捧着的新衣,笑道:「王爷,琬蓉给你订制了新衣,我来服待你换上吧!」

玉颢宸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太阳穴隐约跳起犯疼,连眼皮都没抬。「放着吧!」

咬唇眼眸闪过一抹失望和委屈,犹带几分怨气。「可是……」

「我很累,你先回去吧!」不给她说话机会,玉颢宸口气清冷。「衣服我会换上,这儿有兰嬷嬷和明翠!」

柳琬蓉站了一会儿,把衣服交给了明翠,福了一个身便离开了。

玉颢宸也不看,径自闭目养息。

半晌后,兰嬷嬷端了来一碗解酒的清汤,轻声道:「王爷,喝点热汤醒醒酒吧!」

玉颢宸接过碗,喝了几口汤。「嬷嬷,府里过年事宜要你和名总管多费心了!」

「奴才知道!」兰嬷嬷而后从托盘上取来新衣。「王爷,更衣吧!」

玉颢宸看了一眼新衣,有些暗哑的说道:「嬷嬷,帮我把去年那件衣服找出来!很对心,但是没穿过几回!」他指的那件是上一件慕青曦为他订制的新衣。

兰嬷嬷自然懂他指的是哪件,只是新春穿旧衣,堂堂亲王,让人见了笑话。「这……新年穿旧衣?」

「新衣不如故!」他淡淡的说道,眸底一片死灰。他把新人不如故,改为了新衣不如故。何尝不是后知后觉的发现,新鸡真的不如旧爱。欢乐是一时的,爱却是永恒的。

放她走的时候,他就决意此生放她自由。既此生无望,叹来世亦无望。

兰嬷嬷领命而去,背过身去老眼内泛上泪光。可怜王妃就这么丢下王爷走了……

当玉颢宸穿着去年旧衣出现在大堂,接受府内下人的拜年时,同坐在主位上的柳琬蓉面色变白。

下人们也是瞪大双眼看着王爷身上那件玄黑色锦袍,滚金边。这件衣服正是去年慕青曦为他订做的。大家印象深刻,是因为自从年后,王爷与王妃的感情便是突飞猛进的好。

原来王爷还深深念想着过世的王妃!

想起慕青曦,大家也不禁一阵黯然。王妃宽待下人,赏罚分明,通情达理……可惜,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

75

等下人们都拜了年后,玉颢宸起身离去。

柳琬蓉复杂的看着他的背影,那玄黑的衣衫刺痛她的双眼,粉拳握紧了又松,她起身跟了过去。她派人传了跟着玉颢宸的侍卫,打听到他去了城郊梅苑。这才知道原来他的小妾常如锦住在那里,他不知道他是重新找上了常如锦还是怀念去年除夕。

她只知道,现下他对她如府中的小妾无二。

「王爷,是不是琬蓉订做的新衣你不喜欢?那我再拿回去让人去改!我给王爷订做了好几套,待会拿过去给王爷看看!入宫赴宴时,王爷总不行穿旧衣过去!」回廊里,柳琬蓉走在他身侧,半是询问的说道。

「这件衣服旧么?」他面无表情的问。

柳琬蓉一噎,没料到他这么问。这一个月来,她也为他特意去选了布帛,去了裁缝店为他做衣服。可是,他一件都没穿过,他穿的仍是过去慕青曦在世是赤他订做的。

他以为过年的时候,他总该换上她订做的衣服。可是他也没有,依旧穿着去年的旧衣。不顾她的颜面,不顾她的苦心。他身上穿的这件衣服,看起来确实崭新如故。过了一年仍是这样,可想而知他对这件衣服的珍视。

心下黯然,面上强笑。「虽然看起来不旧,但这的确是去年的旧衣服!」

玉颢宸看了她一眼,说道:「一件衣服而已,有必要这么费神么?」

他可知道,让她费神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订做衣服的人一直在他心里。

「王爷!」柳琬蓉停下了她的脚步,看着他孤绝的背影。「姐姐走了,我也很难过!可是我们还活着,而且我们要好好活下去。现在王爷的眼里,只有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么?」她没想到他会赐死慕青曦,她只是想让慕青曦离开王府,离开玉颢宸身边。

闻言,他的脚步丝毫未顿,仿佛她不是在跟他说话。只是漠然的眼眸闪了闪,微微动容。别人只当她死了,可是只有他知道他还在,只是好不愿意再在他的身边。如今她与他的距离,比死亡遥远。

柳琬蓉面上凄戚,快步追上去,从背后扑过去抱住他。「王爷……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会带我去宛城游玩,你宠爱我,你都忘了么?你为什么要这么漠视我?除夕夜,王爷宁愿去郊外的梅苑,都不愿来跟我一起守岁么?为什么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他眯起眸子回身。「谁告诉你说我去了梅苑?」

「我派了贝侬问了待卫!」她埋首在他怀里,没看到他难看的脸色,不以为这是大事。

玉颢宸把她从怀里推开,眼神毫无温度的盯着她。「扪心自问,你还是从前的你么?人都会变的,本五并不怪你!所以日后,你好自为之!」

「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让我们回到从前!」她悲泣低喊。自从慕青曦过世后,他就彻底无视了她。与她的小妾一样,被她彻底遗忘了。

她怎么甘心?若没有得到过,她就不会这么希冀。可是她得到过,现在失去了,她就像是着魔一样的想再重挫从前的美好。

玉颢宸面容冷峻,索性把话挑明了说。「我的心已经不在你身上,你做再多也没用!」转身离去,决绝的没有丝毫留恋。

柳琬蓉失魂落魄的回到咏絮楼,过年就该高高兴兴的,可是她却被他的几句话打击的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刺目的红色,似乎在嘲笑她的悲伤。

柳琬蓉走到供桌前,眼神丰悲伤,痛苦,她忽然把桌上的红烛和贡食都扫到了地上。

屋外的丫鬟闻声忙跑进来,见到满地的狼藉,吓了一跳。

柳琬蓉瞪着她们,喊道。「谁让你们进来的,都出去!滚出去!」

几个丫鬟唬得忙退出了房间,顺带把门关上了。

贝侬这时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地上一地狼藉,说道:「怎么了,发这么大的脾气?」

「都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要不是你,我就不会变成这样,他不会这么对我!」柳琬蓉恨恨的瞪着她。要不是贝侬害死了她的孩子,至少现在,她还有他的孩子,至少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不会对她这么绝情。

「一个男人若是变心了,就是十匹以都拉不回来!」贝侬冷静的说道。「王爷连你这个人都不大处着眼 了,还会在乎你的孩子么?」

柳琬蓉无力的跌回椅子上,「那我做了这么多,还有什么用?他还是心心念念惦记着已经死了的慕青曦!」

「至少死人是不能跟你争的,阴阳相隔,王爷就是再念着她也没用!」贝侬说到此,脸上带笑,似乎很满意。「而你和王爷,还有好几十年要过,天长日久,他总有忘了慕青曦的一天!」

「他会有忘了慕青曦的一天吗?」柳琬蓉喃喃的自语。就算有,这种痛不欲生的日子她还要熬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贝侬皱眉。「现在慕青曦才死了一个多月,你心急什么?王爷有多在乎她?照例说,她死了,今年王府内外是不该挂红的,可现在府里还不是照样张灯结彩?若不是王爷的指示,谁敢这么做?」

这句话,总算让柳琬蓉回神了。看看地上的红烛,柳琬蓉忽然发现。贝侬似乎对慕青曦带着强烈的恨意。

她抬头,问道:「你好像很憎恨慕青曦?为什么?」想想贝侬从前的所作所为,她才恍然。

「没有,我为什么要恨她?」贝侬哼笑。「我恨的人,可不是她!」

「那是谁?」柳琬蓉问。

贝侬坐下来,无所谓的一笑。「那个人已经死了!「

柳琬蓉凝眸沉思,忽的看向她。「是慕王妃?」

「就是她!」提起慕王妃,贝侬眼中犹带恨意。「是她杀死我姐姐!我当然恨她!」如今慕王妃和慕青曦已死,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想一吐她心中的恨意,她憋了十年的恨意。

「你姐姐?」

贝侬嗤笑一声。「当年姐姐是慕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就因为慕王爷多看了姐姐两眼,那个狠毒的女人就把姐姐赐死了!就因为这么一点点可笑的小事,姐姐就这么无辜的被杀死了。十年前,姐姐也不过才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你说,我不该恨她么?」

「谁告诉你的这些?」

「慕王府把姐姐的尸首送回来,说是得病死的!我根本不信,我千求万求,才从一个跟姐姐关系很好的丫鬟口中得知这一切!那时我虽然知道了,但我家贫困破落,能拿慕王府怎么样?能做的就是帮着家里把姐姐葬了,忍气认下这一切!后来我为了家里生计,到了玉王府做丫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也在替姐姐不平,偏偏是她的女儿嫁到了玉王府。可惜那时,我没有一点机会去接触慕青曦。直到你嫁了进来,事情一切都变得很顺利!」贝侬说到最后笑了起来。「这真是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爷不会放过做坏事的人!」

柳琬蓉冷冷一笑。「那么你害死我了我的孩子,老天爷也是不会放过你的1」

「无所谓!爹娘都不在了,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姐姐是死在慕王府的,我要把慕王府变成姐姐坟地,我早就不在乎生死了!」

「就凭你?」

「这件事有人会替我办事!」贝侬笃定的笑了笑。「我现在只要看到慕王府成为姐姐的陪葬就已经很满足了!」

「你真可怕!」柳琬蓉心生寒意。

贝侬微微一笑。「你放心,说起来你我还是同一阵线,我不会害无辜的人,我还会帮你!」

柳琬蓉道:「不必了!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这时,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主子,总管带了几个人过来!说要抓贝侬姑娘!」

柳琬蓉拧眉,起身走了出去。「名总管,你这是在做什么?」

见名总管身后带着四个王府待卫,来势不善。

名总管与待卫给她请安行礼后起身,说道:「老奴奉王爷之命,杖责丫鬟贝侬!她向待卫打听王爷的去向,以下犯上!」

柳琬蓉心中一颤,顿时明白过来。他知道是她派贝侬向待卫打听他的去向,这是杀鸡儆猴,他嫌她打听他的事情。这也是给她的警告,让她少管他的事。

贝侬从屋里走出来,面无惧色,经过她身边时,还自嘲。「看,老天爷的来的很快!」

「疯子,你们都是一群疯子!」柳琬蓉似笑似器,脚面踉跄的走回了屋里。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他打的是贝侬,实则是在鞭笞她的心。

外面,木棍打在人身上发出沉闷声响,虽然不大,她去听着异常刺耳,每一下都是他打在了她的心上。双手掩着耳朵,她跑回内室,心痛难当。

端云居

玉颢宸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卫御翔,眼底波澜不惊。「你不是回山上陪师父过年了么?

「大过年的,你也该去给师父拜个年吧!「卫御翔颇为不小巧玲珑人。

他说道:「府里走不开,过几日我自当去给师父拜年!「

卫御翔一掌拍在桌子上,义正辞严的指责道。「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既然放手了,就该好好过自己的才是!看看你整日颓废的样子,如今塍国内战是一触即发,你还有闲心思去顾虑儿女情长?」

玉颢宸面无表情的看着被他一掌拍凹下去的桌面,冷冷的说道:「该做的事情我哪一件少做了?我是整日醉的不省人事了还是痛哭流涕了?师兄,你不要借机发难!」

嘿嘿笑两声,卫御翔道:「既然如此,何不答应师父的提议?」

「等师父什么快归天时再说吧!」他冷哼。

不料卫御翔面上担忧,说道:「师父已近百龄,虽有绝世武功,但武功毕竟只是武功,并不是长生不老丹!这与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何必急着拒绝?」

「我不爱学武!」他冷冷的说道。「治下天下,要武何用?领兵打仗自有武将,与我何干?」

「文武并有,不是更好?」卫御翔不死心的劝说。

玉颢宸丝毫不为之心动。「师父还有几个徒弟,也都不会武功,若他真的闲来无事,可以把他比重的功力传给他们!」

「这些话你亲自去师父说吧!我只负责把话带到!」眼见说他不动,卫御翔给自己个台阶下。

玉颢宸下逐客令。「知道了!你可以回山上陪师父了!」

76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嫩绿的新芽悄悄露头,满枝的浅浅春意,御花园的汉白玉石凳上坐着三个黄俊的男人。

玉龙傲摒退了左右,说道。「我决定把皇位传给勇亲王!」

「皇上!」勇亲王就是五年前作为质子交换去赫国的塍国皇子玉建珩,他惊讶的站起来。「臣万分惶恐!」

玉颢宸看了一眼玉龙傲,沉默不语,眸中却是若有所思。

「当年是皇兄的父皇传位于我父皇,而今我只是把皇位还给皇兄!」玉龙傲平淡的说道。「皇兄也不必推辞,这皇位本该是你的!」

「皇上,这万万不可!」玉建珩失措。「皇上正值风华正茂……」

玉龙傲抬手,打断他的话,站起身负手背对着他们。

过了片刻,他转过身,面色淡然且平静,而说出的话,却是无异于是一声惊雷。「我不是玉龙傲,我是玉凤娇,龙傲……我的双胞胎弟弟早在十几前就过世了!」

玉建珩大惊。「什么?你是凤娇?你是小凤娇……」难怪当今皇上亲政五年,喝有皇后和几十名嫔妃,但一直未曾有子嗣,也很少选新妃。近一两年朝中大臣日日递奏折关心皇上子嗣之事,多少朝臣罢朝以示抗议,亲王级的老王爷也都纷纷劝谏。偏偏‘玉龙傲’顶住所胡压力,把这些奏折都压了回去。

「我是女子!」玉凤娇淡下眼眸说道。「如今,我也该把一切跟你们交待清楚!因为事情已经瞒不下去了!」

原来她的爹与玉建珩的塍国皇子,且是一母同胞兄弟,感情十分要好。所以玉建珩的爹临死时,便把皇位传给了她的爹,也就是先帝。

先帝继位前曾当前玉建珩的爹爹发誓,先帝过世后,皇位还是玉建珩的。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父皇最终也没能实现他的誓言。

因为出于对亲兄弟的愧疚,父皇就把兄长的长子玉建珩接到宫中教养,十分宠爱。

父皇十分勤政,子嗣不多,因为玉龙傲和她一出生就倍受关注和宠爱。她比玉龙傲早出生一小会,所以父皇便赐名凤娇、龙傲,她和龙傲是父皇的骄傲。

玉龙傲自小就勤奋好学,且聪明谦逊。小小年纪就文武兼修,被立为太子。而她小时候身子虚弱,但十分爱玩,玉建珩、玉龙傲、玉颢宸便总是陪在她身边。

七岁那一年的寒冬深夜,玉龙傲莫名死去。当时,只有他们的娘亲被贵妃的慧贵妃知道。怕皇上怪罪,又怕失去日后的太后之位,所以慧贵妃就把她扮成了玉龙傲,恰巧当时太医院的太医总管是慧贵妃的同胞哥哥。

所以,当时塍国上下都知道的是,龙凤双胞胎之一的玉凤骄公主不幸过世。疼爱她的父皇,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事情被这样隐瞒了下来。但是之后的日子,她与娘亲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熬过每一天。当时她年纪小,只知道娘亲告诉她以后她就在是弟弟,她就玉龙傲。弟弟要做的,现在全部都要由她做。然而随着她一天天的长大,女儿态也渐渐显露。因为,她的舅舅便又冥思苦想了近一年,配置了一种药丸,长期服用,便可以把他的女儿特征都压了下去。

但这种药吃多了,她也就丧失了身为女人的一切。她不来月信,胸部也未发育完全,可以说除了关键部位是女子,其余的都与一般男子无异。而颈部的喉结,也是舅舅在男子该有喉结时,为她粘上去的,从未摘下过。

事情要瞒总能瞒得过大部分人,然后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瞒也瞒不住的人。凤步天就是她没有瞒得住的人,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怎么得知她是女子的事实。只记和是太子时,他就看她的眼神很奇异。

凤步天年少时曾预测过两件事,结果都一一应验了。先帝便赐予他太师一职,这本来只是一个虚位,因为先帝一直在提防凤家。没想到,凤步天却把太师一职做得风生水起。左右逢源。朝中上下朝臣,不少对他的话惟命是从,虚位变成了实位。

凤家的势力在塍国本就强大,再加上凤步天如今在朝中的声望,要除掉他就难上加难。先帝时,经查凤家并无反判之心,所以以前只是加打压。但凤步天掌家后,行为越来越放肆无礼。

她虽有心除掉他,却无力。而她的把柄,被他牢牢握在手中。她曾派出过顶级杀手不止一次暗杀杀他,但是都没有成功。

就在前不久,她的下身突然出了一点血。她虽一直被当成男子养,但也知道这是什么。后来她愤怒质问才知道,凤步天早就暗暗在她的膳食加了一种药,这种药能让她恢复女儿身。

他就要天下大乱。

舅舅已经过世,那种药丸,她已经很久没有服用。再加上凤步天的暗自,她的月信开始来了。再这样下去,一切都瞒不住了。

所以她预备在事情未暴露前,让位于勇亲王玉建珩。同时,一举铲除凤步天,永绝后患。只要她不做皇帝了,她就没有什么弱点落在凤步天手上。

就算是……玉石俱焚,她也在所不惜。

玉凤娇把这些事都说了出来,唯一没有说的便是……她已经是凤步天的女人了,甚至连后宫的皇后和嫔妃,也都被他收归己有。所以我界才会传有她奇怪的癖好,与后宫嫔妃行房,不准亮灯。

那些可怜的女子,从来不知道与她们在床榻上彻夜缠绵的人根本不是当今皇上。她无力阻止他的疯狂行径,只能让那些嫔妃事后喝下避胎药,绝不能让他在后宫嫔妃身上留下子嗣,否则后果便是不堪设想,玉家江山就改名易姓了。

然后凤步天是个恶魔,就算知道她的身子与未发育的小女孩一样,他还是表现出极大的占有欲,时常不顾她的强行占有她,甚至去年他就很少再去后宫找别的女人。

他打着太师的幌子,总会夜宿皇宫,深夜与她纠缠于床榻之上。

羞辱、愤怒已经伴随着她五年了,他就是在她登基为帝的那一夜,占有了她。那是她身为皇帝的第一天,收到了最残忍的成人礼。

彼时玉建珩去了赫国,所以她必须坐在龙椅上等他回来,再把皇位传给他。

如今,她日盼夜盼,勇亲王终于回塍国,而她的女儿身又随时会暴露,到时候塍国不禁将大乱。也许连她过世的娘亲和舅舅,也难逃皇亲国戚的挞伐。

让位, 是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好的办法。

自从她顶替了弟弟之后,她的神经便时时刻刻处一紧绷状态。她拼命读书,不是一般女子读的诗经之类,而是晦涩难懂的治国之道。为了强身。少生病,减少太医接触她的机会,她拼命练武。

一路走来,她连哭都没有资格。咬牙支撑一切,只等勇亲王玉建珩回来。

而今,他最亲近,最能信任的也只剩下他们了。

说出这些后,压在她心中十几年的石头落了地。「现在,你不会再推辞了吧?」玉凤娇笑了笑,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心酸。

玉建珩万万没有想到,当年死去的人竟会是玉龙傲。御花园四处空旷,不怕有人偷听。微风和煦,阳光轻暖。

玉建珩沉默良久,才单膝跪地。「臣……谨遵皇上吩咐!」他跪的是这个女子为塍国无怨无悔的付出,跪的是已然过世的玉龙傲。

玉凤娇伸手搀起他,看着他们。「建珩,颢宸,我该叫你们一声哥哥!以后,一切都要靠你们了!」

「难为你了!玉颢宸轻喟。安慰的拍拍她的肩膀。小时候,他就很喜欢这对龙凤双胞胎。没想到,真龙已死,只有这只灿烂的凤凰。可如今,她也经是伤痕累累。

无法想象,她是如何走来这十几年的。步步为营,处处提防,深宫之中,没有可以相信的人。皇位高寒,孤寡老人,她一个女子,却在上面独自面对了五年之久。

玉凤娇摇摇头,别开脸,不让眼中流露出悲戚。

小时候她不懂事,娘亲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不管再辛苦她都坚持,等她长大了,懂了,却已经是骑虎难下,肩上背有丢不掉的沉重负担。她常常想,qǐsǔü如果老天爷能给她选择的机会,宁愿替弟弟去死。

玉建珩还未说话,便见凤步天远无的走了过来。站在御花园的待卫,只是象征性的阻拦一下。

轻咳一声,玉建珩提醒他们两个人。

「参见皇上!」凤步天锐利的眼眸,盯着玉凤娇与玉颢宸过近的距离。

玉凤娇恢复了淡漠的神情,道:「太师不必多礼!」她恨,却不能有丝毫的表露。眼前的男人,是恶魔、是禽兽。

「谢皇上!」凤步天说道。「臣有事想单独向皇上禀奏!」他炯然的鹰眸盯着玉凤骄,毫不避讳的紧锁住她的娇颜。

为防凤步天有所觉察,她微微一笑,说道:「二位王爷还有事要商议么?」她以眼神示意他们先行。

玉颢宸与玉建珩各自压下怒火,拱手告退。「微臣告退!」小不忍则乱大谋,除掉凤步天一事,需要慎重。

77

玉凤骄俏脸凝霜,也不看他,径自撩袍坐在了汉白玉石凳上。「有什么事,说吧!」在凤步天面前,她不是皇帝。即使她摆出皇帝的架子,只会招来他的一顿戏谑。所以,她在他面前端不起任何架子。

他没什么事,不过是不愿意见她与别的男人太过亲近。凤步天咧嘴一笑,说道:「我就是爱你 这副样子!」

她的举动,潇洒,优雅、尊贵,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女子。想是她从小当成男子养,所以寻常女儿家的骄羞、柔弱,在她身上从来找不到。

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是如此的迷人。比起寻常女子,她更让他急于拥有,把她锁在身边。

玉凤骄抿唇不语,面色沉郁。他的话,让她怒火高涨。

丝毫不在意她的冷漠态度,凤步天走到她身后,把从曲衣官手中接过来的披风披在了她的肩上。「你穿的太少了,虽然已经是春天,但自己的身子可不能掉以轻心!「披上了披风,他的手并没有离去,而是搭在她的肩上。

玉凤骄的俏脸沉下来,削瘦的肩膀往后一抵一晃,把他的手把掉。「要是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骄儿,你真是会伤人心!「他俯身凑近她耳边,低笑道:「不过人总是有睦犯贱的性子,我偏偏爱你这么对我!」他温热的呼吸吹在她的耳畔,让他身上泛起一丝战栗。

玉凤骄站起身对着他,美目怒瞪他。「凤步天你不要太过分!」青天白日,他丝毫不顾及她的身份,肆无忌惮的骚扰她。他的势力简直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她不相信他会到御花园是偶然的,定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骄儿,我可爱的小凤骄!」凤步天凝视着她,失笑轻喟。「你真是我的死穴!」他的声音极低,似无奈吧息又似疼爱宠溺。

玉凤骄气窘恼怒,转身离去。经过守在御花园门前的总管太监面前时,冷冷的丢下一句。「摆驾回宫!」

凤步天沉眸看着她大步离去,坚毅的薄唇弯出一抹笑意。骄儿,你总会心甘情愿是我的。

玉颢宸乘轿回到王府,进了书房。他没想到,真玉龙傲已死,当今皇上竟然会是假龙真凤。

她是如何独自撑过这么多年?为了塍国,她又付出了多少?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子,都已为人妇为人母。

然后玉凤骄的计划虽好,但料想施行施行来必定会受到万般的阻力。若是她让位给玉建珩,首先表示反对的便是皇后与各嫔妃的家族。各种利益牵扯,处理起来十分棘手。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让位一事定会给朝堂带来极大的波动,遭到群臣的反对。若是不能策划周全,不但会让有人心趁机而入,还可能造成塍国的混乱。

历朝历代,新皇帝登基,都是前皇帝死后。要眼下情况不同,在众人眼中,玉龙傲正值壮年,并无理由要退位。再者她退位后,依例她就会是太上皇。这本无不可,但她一个女子,难道要终生当成男子活在这深宫之中?她才二十多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食指轻叩着桌面,玉颢宸忽然眯眼眸,有一个办法可行。只要‘玉龙傲’驾崩,留下遗诏,传位于勇亲王玉建珩即可。如此一来,既省去了许多麻烦,勇亲王继位名正言顺,也少了来自各方的诸多阻力。

思及此种办法,他的心脏冷不防的又是一阵刺痛,脑中不可控制的浮现出慕青曦的娟秀容颜。

当初她执意求死或离府,他既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但若给她一纸休书,她就成弃妇,被的女子会遭人轻视、嘲讽,而她又与慕王府断绝了关系,被他休离了,她还能好好过么?

他不能看着她死,也无法由着她后半生在人们嘲笑的眼光中过一辈子。本想无论如何也要强留她在身边,想着时间一久,他们再有一个孩子,她会好起来的。

可是,她却那样决绝的告诉他,若是打掉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再也不会有他们的孩子。她的心已经不在王府,她绝食,她求死,她宁愿被他休掉过着受人嘲笑的日子,她是不愿意再留在他身边。

万般无奈,他甚至让苍焱野去见了她,希望能让她改变主意。可是当他站在门外汉,听到她虚弱却无比希冀的对苍焱野说出带她走三个字,他的五脏六腑都像被碾子碾过一般。

那瞬间他明白了,他再也留不住她在身边。从他怀疑她的一刻,就注定了这日的到来。

心痛如何?不舍如何?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遂了她的心愿,放她离开。

他取得了能让人假死秘药,让苍焱野带走了她。如此一来,人们只当她死了,再没有人去想起她,她是想被人遗忘的吧?离开了这里,她会好好的活着,忘了这里,也忘了他。

苍焱野是皇子,不管日后怎么样,她都会衣食无忧。

这么做,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她‘死了’就永远都是他的王妃。即使只有空白,她的名字民会永远依附于他的。茫茫人海,这是他能留下的,他们唯一的联系了。

长长吐出心中的闷意,强迫自己不去想她,她站起身,在书房来回踱步。若是利用当时的方法,

玉凤骄就能安全脱身,重新开始下半生的日子。

只是。她身为皇帝,若想偷天换日,只怕要经过更周密的安排部署,方能确保万无一失。这件事,还需要和玉建珩、玉凤骄细细商讨,从长计议。

六月中旬,塍国皇帝玉龙傲薨,遗诏传位于勇亲王玉建珩。朝堂上下,一片默哀。因玉建珩的父亲是塍国孝昭帝,而死后传位于玉龙傲的父亲。再加上玉龙傲并无子嗣,所以对于传位于玉建珩之事,朝臣无人表示反对。

深夜,空气闷燥,热浪袭人,让人情绪烦躁。

「凤太师,皇上在为先帝守灵,传口谕不得让任务休打扰!」守在乾承殿的待卫挡住凤步天。

凤步天脸色阴沉,喝道:「滚开!」他不相信她会死,绝对不相信。前几天离宫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抓个太医审部,说皇上是暴毙而亡,什么登基以来,为了恢复战后民生,殚精竭虑,劳心费神。狗屁!

「皇上有命,擅闯灵殿者,杀无赦!」守门待卫说道。「凤太师,请回吧!」

凤步天的鹰眸迸出杀气,出掌收掌一瞬间,而守门的两个待卫顿时成为两具死尸。这时,闻声而来的大批待卫蜂拥而上。

凤步天不与他们多做纠缠,边进边抵挡攻势。不消片刻,便闯进了灵殿。

玉建珩起身,冷声道:「凤步天,你胆敢擅闯先帝灵殿,违抗朕命,以下犯上,你可知罪?」

凤步天的眼眸紧盯着正堂上停放着的灵柩,态度狂放。「瞻仰先帝遗容何罪之有?」骄儿,欠敢死?我就要塍国全部的人来给你陪葬。

玉建珩沉声喝道。「来人,把凤步天抓起来,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凤步天恍若未闻,几步跨过,想到灵柩前。平面镜拦住他,两人在大殿里过起招。但凤步天的武功高深莫测,一掌击在玉建珩的胸口上,把他打飞出殿口,待卫们慌乱的接住飞来的玉建珩,没有阻拦,凤步天不费力气的就到了灵柩前。

大掌用力推开棺盖熟悉的容颜缓缓展现在眼前。心口窒息抽紧,他的脸色蓦地苍白,控手握住她的手腕,要肥脉。

然而,手才触到她的细腕,右侧一阵劲风袭来。

凤步天鹰眸眯起,迅速出掌抵挡。在看清来人时,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是你?」

玉颢宸冷笑:「是我!」口中说着,手下掌法却越见凌厉,招招攻向他的要害。

「你会武功?」凤步天脸色阴沉。

「你说呢?」玉颢宸飞身抽出门口一个待卫身上的佩剑,剑花环环相扣,把凤步天包围其中。

凤步天打起精神时,可一心还挂念着躺在灵柩中的玉凤骄,即使是死,她也是他的,他要把她的尸身带走。

此时,卫御翔也赶来乾承殿,二人合力对付凤步天。

「你不做什么?她就是被你害死的!」卫御翔灵机一动,口中冷沉说道。「她死时都在恨你!」

凤步天心中一动,掌下便略慢下来,露出罩门,玉颢宸一掌打在他的心窝上,凤步天踉跄后退,吐出一口鲜血,眼中满是痛楚。

「凤步天擅闯灵殿,意欲谋害皇上,罪大恶极!把他押入大牢,听候发落!」玉颢宸冷冷的说道。

几个侍卫上前押住凤步天,去往天牢。

第二日,凤步天大闹先帝灵堂一事,便传遍塍国上下。一向温文尔雅的凤太师,竟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实在是令人惊异。

然后,不少朝臣却为他求情,多数是在朝为官的凤步天的幕僚,也有几个朝廷重臣为他求情。

「没想到他竟会因为一句话,就心智大乱!」卫御翔想起昨夜的激斗,不禁皱眉。「莫非他竟然是真的喜欢玉凤骄?」

玉颢宸沉眸,想起当时凤步天的反应,也作此猜测。「不管怎么样,抓住凤步天只是第一步,还要揪出他的幕僚,彻底铲除他!」

78

玉建珩登基后,经过一个多月的肃清,凡与凤步天有谋者,皆被停职查办。其中,五吕以上的官员有半数之多。俗话说杀寡不杀众,玉颢宸奏折提议对多数官员采取罚俸,少数情节严重者,处处斩刑,并不牵累其家属,以安定人心。

玉建珩准奏,并任命玉亲王玉颢宸与内阁大学士二人全权处理此事。

八月初,朝政稳定,上下皆无动乱。

而太师凤步天及其凤家一干人等,除凤步天被判斩首,念其家中多人为塍国立下过汗马功劳,其余人等革职为平民,府邸查查,全部财产收缴国库。

然而,就在秋后处决凤步天的前夜,天牢突然失火,据称凤步天是葬身在了火海中。

可是玉建珩岂肯轻易相信,暗中派人通缉重犯凤步天,赏金百万。并下了圣旨,如有反抗,就地处决。

湖心小筑

玉凤骄身穿白衣坐在湖边,怔怔的望着湖面。一头青丝不着任何装饰,披散在肩膀上,远远望去犹如黑色的瀑布。

如今政局稳定,国稳民安,她该做的都已经做到了。可是什么心里却一丝喜悦都没有?

可恨!可恨!可恨的凤步天!

她悲愤的死抓着地下的绿草,她恨自己的不争。那样的男,死了才好。她一直盼着他死的……

玉颢宸远远的便看见坐在湖边的她,抬步走了过去。

「凤骄!」

玉凤骄回头,挤出一个笑,复又转过头去。

沉默了许久,她手捻着一根小草把玩着,漫不经心的问。「有他的消息么?」

「没有,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玉颢宸坐在她的身边。「你这么问是关心他还是想他快些死?」

「想他快点死!」她回答的毫不犹豫,可回的太快,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而她的证据中的几分寂寥更是出卖了她。

玉颢宸不去戳破她,问道:「今后你打算怎么过?」像她这般年纪,再谈嫁人是很难。而且她身份特殊,又不能嫁与达官显贵,而寻常百生更是不可能。

「我想踏遍千山万水,尝遍人间美味……」她微微一笑。「天地这么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地!」她只想安静的孑然一身,孤单一人,走过她的后半生。

她步步为营的活了这二十多年,现下只想不被人打扰,好好的看看这塍国的大好河山。

「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你若是愿意……」玉颢宸皱眉,为她的随性随意。不管再难,他总难替她寻得好归宿。

玉凤骄摇头失笑。「嫁人?我从未想过。况且以我这身子,还是不要去误人了!坐拥江山五年多,我要把塍国的山水都看遍,才不枉我这十几扮成男儿身!」她的身子至今都未恢复,不能生儿育女,她是无所谓,可一旦嫁人就不由己。

其实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她总会胡思乱想一些东西,有时候她甚至庆幸自己可以当做男儿活了这么多年,女子命运多悲惨。她没有受到摧残似的教育,反而广读圣贤书,从里面学到寻常女子一生都无法体会到的东西。

她替自己感到庆幸,又替她们感到不幸。所以,她要自由自在的活着。

玉颢宸皱眉,轻叹。「我与皇上,总希望你俯拍至爱如寻常一般又子嫁个好夫君,有个疼爱你的人!」

「那你呢?要什么时候另娶新妃?还是准备把侧王妃扶正?」玉凤骄反问他。「你什么时候才能如同寻常王爷卫样,子女成群?」

玉颢宸眼眸沉了沉,淡淡的说道:「妻妾成群,何愁无后?」这么说,只是为了给眼前的女子做个榜样,告诉她男婚女嫁才是正经。可是只有他知道,如她所说的一般,没有那一个,今后他都不会再有。他不在乎断子绝孙,子嗣从来不是他在乎的范围。

「你又何必自欺欺人?」玉凤骄对他的事情也是力有耳闻。她可是知道。玉亲王府有一个可以与皇宫冷宫媲美的院落,名唤春雨楼,里面冷妾六七个。

而所谓的侧王妃,也只是一个头衔罢了!王府的大小事务,好像都是他的苦命总管与一个老嬷嬷在打理。而这一切,都是在玉亲王妃慕青曦过世后愈演愈烈。

面色变了变,他沉眸正色道:「无论如何,我与皇上定会为你寻得如意夫君,到时候你想走到哪都会有个人陪着你!」

玉凤骄瞪着他。「你敢!朕……我好歹也当过皇帝,你们敢这么对我?」一生气,塍国这个字她就会脱口而出。

玉颢宸忽然转头睨着她,似笑非笑的说道。「说到这个,我还要谢谢你曾经的照顾!」他记恨,可没忘记当初她是如何带着看好戏的神情让慕青曦与苍焱野合奏。

玉凤骄周身泛过一阵寒战,往后退了退,忽然手往前一指,大喝:「你看那边!」

玉颢宸抬眼看过去,就觉得背后被人推了一把,整个身子往前倾去,倒向湖面。他的手掌劈向湖面,借力使力,凌空几个利落的翻身,挡住了罪魁祸首的去路。

玉凤骄看着脸色铁青的玉颢宸,吓得干笑的倒退两步,赔笑道:「你什么时候学会武功的?我怎么不知道?」

甩甩半湿的袖子,玉颢宸冷笑。「瞧准我不会武功就偷袭我,料错了吧?」被人强加了一身武功,至今耿耿于怀。虽说这身武功已经帮了他很大的忙,但若非必要,他从不轻易施展。

「大人不计小人过,你就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她赶紧做可怜兮兮的样子示弱。

玉颢宸无奈一笑。「看着你那张脸,你真以为我打的下去?」

玉凤骄摸摸自己的脸,骄傲的哈哈一笑。「到底是做过皇帝,余威仍在!」

回到王府,玉颢宸沉默半晌,叫来了名总管,也是该清理门户的时候了。前几个月,他无暇分身管理府中的事情,如今大局已定,他也可以抽出空闲管管王府中的事情了。

坐在主位上,玉颢宸端着茶盅慢慢品茶,堂里里跪着的是贝侬。柳琬蓉脸色发白的坐在右下首,听着贝侬把一切缓缓道来。其中也没漏掉她流产的事情,她答应做凤步天内应的事情。

「王爷不知道吧?王妃怀的孩子,确确实实是……!」

听到这里,柳琬蓉再也沉不住气的站起身喝道。「你住口!」她的脸色惨白,红唇微微颤抖着。

玉颢宸的眼眸厉光闪过,面无表情的说道:「说下去!」

堂里气氛将信将疑,玉颢宸与柳琬蓉目光门交汇,一个冷漠似水,一个慌乱如麻。久久的对视,柳琬蓉眼里从惊慌、恐惧到急于平静,最后仿佛成了一口枯井,了无生趣。

这几个月来,她过的昼夜不安。在传出凤步天被关进天牢时,她就整日惶恐,怕事情查到自己头上。她之所心答应做凤步天的眼线,是因为贝侬的牵线搭桥,说凤步天会协助她赶走慕青曦,让她做上王妃。她知道只靠自己,是斗不过身家背景殷厚的慕青曦。

后来慕青曦的娘亲死了,再后来,慕青曦也死了,一切都朝向她所愿的方向走去……可是,她依旧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玉颢宸离她越来越远,再也找不回当初柔情蜜意。

像是将死之人的挣扎,她还在继续无力的挣扎,期盼出现奇迹,期盼他能记起他们的从前,回心转意。可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了男人的心有多硬,不爱就是不爱了,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可她却已经是深陷泥沼,无法抽身。王府,毁了她美好的爱。如果当初她没有跟随他来王府,他也许会心心念念惦记着她,永远都记得有她这样一个女子。

本来,她对王府的一切都怀着美好的憧憬。可是出嫁前在绣店见到慕青曦后,她自卑了。她没想到,他的妻子,会是这么玲珑剔透的玉人。慕青曦出身好,样貌好,又是他的正妃,她拿什么跟慕青曦比?

进了王府后,看到慕青曦又是如此能干,她开始有意无意的去争去抢,她不可自遏的嫉妒、羡慕、不平。后来贝侬的挑拨,让她越来越疯狂。之后的种种,回首看来,是如此的不可思议和荒唐。她是变了,变得贪心、恶毒。她错在不该随他进王府,不该攀高枝。

「王爷!」柳琬蓉面若死灰,垂眸说道:「请王爷随我来,琬蓉要当着姐姐的面,自己来告诉王爷真相!」说罢,她缓缓转过身,走向咏絮楼。

玉颢宸握紧了拳,跟在她后面。

进了一个漆黑的房间,她拿火折子点起蜡烛,玉颢宸跟了进来,才看清这里是一个灵堂,慕青曦的牌位就摆在前面。

柳琬蓉点上了香,跃然在桌子前的蒲团上。慕青曦死后,她总是做恶梦。说是歉疚也好,为了让自己安心也罢,她设了这个灵堂。

日日一柱香,也难平她的不安和良心上的谴责。她真的没想过要慕青曦死,她没有想过。

「说吧,真相是什么!」他面色沉稳,心中却翻起滔天巨浪。因为这个莫名来的孩子,他失去了她。他当时怀疑、不解,他逼她打掉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她走后,他才幡然醒悟,这几年的相处,她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清楚吗?

就算孩子来的再奇怪,他再不解,都不能去怀疑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然后,从以前到现在,他始终不解,她是如何在他昏迷的时候怀了他的孩子,而且是在她也不知情的情况下。

柳琬蓉垂首,木然的说道:「我用木管,取了王爷的元精,置于姐姐体内!」

79

「我没有用迷香,怕每日来看诊的大夫察觉出来!屋内的熏香与我身上所带的香囊中的香料,气味混合在一起,就能让人昏昏欲睡。每日我都是服下了解药,才进去的!寻常人只待一会儿,也是不会有事的!姐姐却是终日不离王爷的床榻……」

柳琬蓉始终背对着他,语气平静而轻淡,仿佛不是在讲她做的事情。「姐姐从避暑山庄回来的第二日,我和贝侬就按计划实施了!姐姐每日只担心王爷的伤势,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别的。再加上多数时候,屋里只有我和姐姐,所以一切实施起来很顺利!贝侬说若找别的男人,姐姐会宁死也不屈,王爷也会很快查出真相。只有用这种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姐姐……百口莫辩,王爷无从查起,定然会怀疑姐姐,而且事情怎么查也查不到我们身上!后来同切都如预想的一样!」

玉颢宸脸色铁青的听着她说的每一句话,面上青筋暴起,心中狂怒的想杀了眼前的女人。难怪当初他怎么审问,都没有结果。难怪当初连慕青曦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平白无故怀孕,有口难言。这么恶毒的方法,亏她柳琬蓉竟能想的出来。

顿住,她慢慢转过身,抬起古井无波的眼眸看向站在门口,因为背光而脸色晦暗不明的他,清楚的说道:「后来姐姐果真有了身孕,孩子……是王爷的!」

当初怀疑过她,她走后,他又相信了她,然而这些都只是他凭直觉认定的,没有任何证据。柳琬蓉的席话,彻底把他推向了悔恨的深渊,是他亲手杀死了他们的孩子。

想起他逼她喝下堕胎药时,她眼中幽恨的眼神,挺拔僵直的身形晃了晃,流淌在罗裙上的鲜血,如今仿佛都聚集在了他的指尖攒动。

胸膛剧烈的起伏,他猩红的双眼瞪向柳琬蓉。恨意无处发泄,他的身形一晃,大掌握住了她的脖颈。「我杀了你!」像是被激怒的野兽,欲要把眼前的人撕碎,丝毫不见从前的浓情蜜意。

柳琬蓉丝毫不反抗。呼吸渐渐困难,可她费力的抬起手,搭上他的手臂,指尖一点点往上移,想去抚摸他的脸。反正说出这一切,就算他不杀她,她也是生不如死,还不如就这样死在他手上。

王府的种种,如同镜中花,水中月。她费尽心思的想把这些抓在手里,却浑然不觉,这些东西高挂在天上,原本就不是属于她的。他给她的,只是一个倒影,一个美好幻象,到最后,他连这些都不想给她了。

眼前阵阵发黑,他的面容渐渐模糊。忽然,脖颈上的手劲松了下来。她跌倒在地上,半伏在地上剧烈的咳嗽着,出于本能的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半晌气,一片黑的眼前才清明了起来,她看见玉颢宸昏倒在地。

她刚要张口大叫,忽然氏头看碟向自己的香囊,又看向屋内缓缓燃着的熏香,顿时明白了。她每日都要进来坐一会,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在劫难逃里,她才能寻得一丝平静。因为喜爱这两种香料混合发出的香味,便每日都会提前服下解药才进来。

没想到,竟是这些救了她一命。她连死,都不可以么?

似哭似笑,她爬到他身边,把他揽在怀里,紧紧的抱着,口中呢喃着。「我只是出身输给了她,若我也是出身王侯将相之家,我也能做的像她一般好!你看不到我进王府以后的努力么?为了你,我学读书、学刺绣、学管账……可是你对这些都视而不见!嫁进王府,我也很惶恐!这里的生活完全跟我以前的不一样。我不知道王府的规矩、不知道该如何当一个主子,一句话、一个动作,我都怕做不好,怕招人笑话!在这王府里,我就只剩你了!可是到最后连你也离我而去了!我该怎么办?我有我的自卑,可是你从来看不见!你也从来看不见!在这王府里我每走一步有多艰难!若说有错,王爷你也错了不起你不该只因一时新鲜就纳我进门,你不该把给我了的再收回,你……不更该那么晚才发现,原来姐姐对你才更有吸引力!王爷,错……错……错……我们都错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的放下他,用跪坐的麻木的双腿站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出屋子。门口处,她停下脚步,回头迷蒙的看向昏睡的他,一滴清澈无比的眼泪落了下来,他的身形清晰了。

口中喃喃:「王爷,即使我做错了多少,我为你流下的眼泪,跟她的是一样的,请你记住我的眼泪也是沌澈的,也是为你而流的。这也是……我为王爷流的最后一滴泪!」

既然不能死在这里,死在他手上,她就离开王府。一个人若想死,还不容易么?

一路上,王府的仆人见她神情木然的往府外走去,都窃窃私语。王爷审问贝侬的事,在王府里的下人间都传遍了。名总管和几名王府管事也在别处审问府里面的好几个下人,听说都是凤步天在王府布下的眼线。

就是不知道,她是不是与贝侬是串通的。一个机灵的下人,忙不迭的跑去通知了名总管。

失魂落魄的走出了王府,柳琬蓉走到城外一知湍急的河边,静默的站了一会,抬头看了看刺眼的骄阳,面是浮出一个浅淡的笑,纵身跳进了河里。时值夏天,河水暴涨,水流很急,她纤瘦的身影被没在了河水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在河边洗衣服的几个妇女,措手不及的惊呆了。

「有人跳河了,有人跳河了……」惊呼声阵阵,水流依然急淌,再也不见柳琬蓉的身影。

花厅

「王爷,护城河下流,有人说看见一个女子跳河自杀了!听人描述的衣着和外貌,都极像是侧王妃!」名总管说道。

玉颢宸眼眸一震,说道:「立刻派人在附近搜查打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那丫鬟贝侬如何处置?」

玉颢宸沉声说道:「送到军营,充当军妓!在人到军营之前,我不希望看到她自杀!该怎么做,自个儿琢磨!」

「老奴明白!」名总管领命退下。

然而,这不能减轻他一丝一毫的痛楚。即使把她们千刀万剐了,他换不回她,也换不回被他亲手扼杀的孩子。

这是我和王爷的孩子,不管王爷相不相信……

她的话语在耳边回荡,他终于相信了,可是却也太迟了。他打掉的不是仅是他们的孩子,也打掉了她的贞洁操守,他是彻底否定了她这个人。

老天,他当时是怎么下去的手?他怎么可以对她这么残忍?

难怪她宁死都不愿再留在他身边,他是活该。活该到手的幸福成为一场空,活该痛不欲生。

「王爷,皇上驾到!」府内下人惊慌来报。

玉颢宸才走出花厅,就见玉建珩一身便装大步而来。「皇上!」

「颢宸,凤骄不见了!是不是在你这里?」

「没有!你去了哪里?待卫怎么说?」

「一个待卫的踪影都不见,我都快让人把那里翻遍了!会不会出事了?」

玉颢宸当机立断的说道:「我们再回湖心小筑去看看!」

湖心小筑如往常一般清幽,碧绿的湖面轻轻荡荡,衬着蓝幽幽的天空,极为秀美。然后,玉凤骄却不见了踪影,边这里的待卫和丫鬟也都一并消失不见了。

「会不会是……凤步天?」玉颢宸探查了这里,然后说道。

玉建珩凝眸颔首。「你跟我想的一样!我可以肯定凤步天并没有死!」

两人的心情顿时沉了下来,若真是凤步天所为,那找寻玉凤骄就难上加难了。

几日后,正在玉颢宸为玉凤骄莫名失踪一事忙碌时,柳琬蓉也有消息。

「王爷,在护城河最下流的礁石边找到了侧王妃!因为天气炎热,再加上侧王妃随河河流,部、面部、身体多处都被礁石撞出了口,容貌难以辨认且有腐败的迹象!但从衣服和发饰上可以看得出来,此人就是侧王妃!」名总管擦把汗,尸体真是惨不忍睹,经过几日的浸泡,肿胀的不成样子。

「尸体呢?」他沉吟问道。

「怕抬进王府忌讳,老奴让人在河边看守尸体,回府问明王爷打算怎么处置!」

「我过去看看,你带路吧!」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河边,远远的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玉颢宸驱马赶来,王府待卫带他去了礁石边。

待卫蹲下身,掀开粗布,肿胀且不辨容貌的脸露了出来,颇为吓人。衣着、发髻、首饰确实是柳琬蓉的。

玉颢宸的视线一转,看向死尸的脖颈,眸光沉了沉。半晌,他起身说道:「把尸体抬回柳家!」回到王府,他写了封休书,连带几百两黄金一块送到了柳家。

第二日,玉颢宸奏折上书,请玉玉建珩把柳琬蓉的名字从玉牒中除名。玉建珩看过奏折准奏,着令除去柳琬蓉侧王妃之名。

80

赫国

拜了堂,新娘被送入了洞房,苍焱野在殿里招呼宾客,碍于皇上与皇后在场,众人言谈举止颇为拘谨。稍候了片刻,雪鸢侧首,微微笑道:「皇上,龙体要紧,早此回寝殿歇息吧!」

「嗯,也罢!留在这里,他们倒也不自在!」皇帝说话很是和蔼,毕竟是最宠爱的儿子结婚。

一旁的太监总管正要高喝,却见苍焱野手执酒杯走到两人面前,步态间竟有些醉意。「父皇、母后,儿子还没给你们敬酒!」他噗通跪在地上,重重叩首,说道:「多谢父皇、母后赐婚!」然后他直起身子跪在地上,双手执杯,眼神有些迷蒙,等着敬酒。

众人都把视线定在了苍焱野身上,有抱着看戏的态度的,有同情怜悯的……谁不知道当今皇后与七皇子的一段情事?

雪鸢平静的看着他,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眸光,而后垂下了眼眸。

太监忙的斟了两杯酒递上,雪鸢和皇上执起酒杯,与他同时饮下。

把酒杯递给一旁的太鉴,皇上微笑叮嘱道:「起来吧!待会少喝些酒,别怠慢 了新娘子!「

「儿臣遵命!」他又是结结实实的一叩首,要站起来,高大的身体却因醉意有站立不稳,两旁的太监赶忙扶他一把。

此时,太监总管高喝道:「恭送皇上、皇后!」

众人一听,哗啦啦跪了一地恭送帝后。苍焱野微闭着双眼,在太监的搀扶下转身依桌而站。雪鸢看了他一眼,有愧疚、痛心、不忍。转声吩咐他身边伺候的人,说道:「好生照顾郡王爷,别让他喝太多!」

帝后一走,严肃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没了约束,皇族亲贵们便无所顾忌,放手的饮酒、玩乐。刚才的一幕,很快隐没在人们的欢声笑语间。席间,一片热闹的气氛。

慕青曦也目睹了这让人心酸、揪心的场景,苍焱野简短的字字句句中,仿佛都染着无限的悲凉。手执玉壶,倒了一杯酒饮下。今天是怎么了?明明是喜庆的日子,为什么她却觉得只有无限伤感?

是为苍焱野难过?抑或是此情此景,让她不可自抑的追溯回往事?

她为苍焱野与雪鸢相爱却不能相守难过,更为想起从前的事情伤感。

苍焱野身上刺目的喜服,总是轻而易举的勾起她第一次见到玉颢宸时的样子。初次相见,亦是洞房花烛时。

当那个俊美无俦却有些冷漠的男人掀开她盖头的一刻,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走到今日的这秀局面。心中一阵酸痛,雾气便迅速蒙上了双眼。

离乡背井,她每日都告诉自己要坚强。可是,夜深人静,思念家、思念故土的魔障便在时时刻刻折磨着她。又思及,娘亲的含冤而死,与爹爹断绝关系,慕王府再不是她的家,玉王府……也不是她的家。即使她回去了,也已经是无处可去了,心中的疼痛便是一阵强过一阵。

孟焰铁青着脸看着她神态悲伤的注视着苍焱野,一杯一杯的把酒当成白开水喝下去。果然,苍焱野成亲,她心里不痛快。

只觉得心如刀绞,慕青曦一杯接着一杯饮酒。她有些明白了酒为什么能让人喝醉,因为只要一沾上,仿佛能上瘾似的,就只想继续喝下去。

那边的苍焱野民没好到哪里去,被人围着敬酒,小杯子改成了瓷碗,几乎是来者不拒。他身旁的太监有心无力的想为他挡酒,就被一群养尊处优惯的王公贵族们轰到了一边去。

「别喝了!」孟焰夺过她的酒杯,脸色很是阴沉。

「我难过才喝的!」不胜酒力的她已然浮现醉态,有些娇憨,表情煞是可爱。「像你,一定不知道难过是什么!」火辣辣的酒下肚,在她的五脏六腑燃烧,难受的让她的身子不安分的在凳子上扭动,迷蒙的双眼骨碌碌乱转,不一会儿视线定在了一身大红色喜服的苍焱野身上。

怔怔的看着苍焱野,又仿佛看见了当年的玉颢宸,心中像是被万根针刺一般。她不由的起身,眼神直直的往被那抹刺痛她双眼的红色走去。

孟焰冷冷的瞪着她,见她步履东倒西歪的朝苍焱野走去,心中怒火狂燃。

脚步不甚平稳,终于她走到了人群的外围。然后人太多,她接近不了苍焱野,便娇憨的喊道:「南裬王!」醉了的她,只记得苍焱野在塍国的封号,只记得他还是往在清勉楼与她吟诗作对,下棋画画的男子。

苍焱野虽有醉意,但还是很清醒的。听到她的声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一看她脸红嫣红、眉眼迷蒙,便知她是喝了酒,见她站不称,忙伸手扶过她把带在身边。「你喝酒了!」不是问句,而肯定。

「看你穿成这样,我就想起了他,很难过!」她半靠在他的胸膛,小脸贴在他的左胸,声音很小。「我知道你今天也很难过,所以过来找你!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同病相怜……」因为酒麻痹神经的原因,她开始大舌头,咬字不清还是些语无伦次。

苍焱野身子僵了一下,低头深深的看着半眯着双眼的她。片刻,不经意的抬头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们身上,便半扶半抱的把她带着往外走。「各位,失陪一下!我先送我的结拜小兄弟去休息!」

「郡王爷,还是把她交给我吧!」孟焰拦住了他的去路,平静的说道:「她喝多了,给你添麻烦了!」

苍焱野沉眼。「她喝醉了,今晚就在这里歇下了!」他不放心把喝醉的慕青曦送入虎穴。

「不敢!郡王有皇上的特准,可以留宫!慕青可没有,我想郡王爷不想看着慕青以私闯禁宫的罪名被砍头吧?」他面上微笑,眸底寒光。

「她是我的朋友,何来叨扰一说!」苍焱野丝毫不以为意,要绕过他离开。

孟焰身形一晃,又挡在他面前。冷冷一笑,道:「人是我带进来的,自然也该由我把她平安带出宫!」

两个男人对峙着,僵持不下。

正当这当口,何小六跑过来,道:「主人,时候不早了!爷们吵着要去闹洞房!」其实他是怕两个男人为此大打出手,更怕今天的喜庆气氛被破坏。这么重要的日子,可千万不能搞砸。

苍焱野不再说话,转身步回殿内。

孟焰正要带着她离开,慕青曦忽然睁开眼睛,见那抹红越来越远,心下着急,便推开孟焰,迈步追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觉得看着那个穿红衣的人心会痛,看不见,心便像是缺了一块,千刀万剐一般的疼。

「你要做什么!」一把拉住她,孟焰低喝。明知道她喝醉了,行为语言毫无章法,不能以正常人来判断。但看见她一整晚的目光都追随着苍焱野,又喝的烂醉如泥,孟焰便控制不住自己怒火。

慕青曦也不看他,只回头半侧着身子盯着苍焱野离去的方向。

「你……」孟焰扳过她的双肩,怔住,看着她流下的两行清澈的泪水。心一痛,都说酒后吐真方,酒醉的行为不但是是人心里真实的行为。他气笑了几声,狠声说道:「你想看,我便让你看个清楚!」他带着她走向那抹艳红。

闹哄哄的人群,时时大笑的人群,慕青曦只怔怔的看着一对新人,仿佛见着了当年的自己。她记得她成亲是地,没有几个人敢来闹洞房。他身上也只有淡淡的酒气,不浓,但是足以醉倒了她。

那清淡酒气混合强壮阳刚的气味,至今回想起来,仍能让她怦然心动。只是,她已经很久不去回想了,怕想起来觉得心疼难当。

「还看么?」孟焰看着她的神情,不由得心疼起来,低嘎的说道:「我们回去,好不好?」

靠在他怀里,慕青曦迟钝的点点头,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眼睛仍是紧盯着被众人合力捉弄的两个人。脑海一幕幕闪过,穿上凤冠霞帐、娘亲喜悦不舍的眼泪、出门上了八台花轿、一路颠簸从慕王府到玉王府……

如果,时间就在当时停下了,该有多好。

茫然的眨眨眼,泪水便滑了下来,滴滴都似珍珠,砸在地上,无声。

却让孟焰的心狠狠揪起,在他心上砸出。凹痕中,盛着的是她的泪水,倒映出的是他的心疼和怜惜。

孟焰轻叹,拿手遮住了她的双眼,低柔的在她耳边说道:「睡吧!一会就到家了!」

他的掌心温热、厚软,很舒服,也疲惫了,她缓缓闭上眼,再无力去伤感。一醉解千愁,不是在醉,而是喝醉以后的沉睡,很沉很沉,沉的能埋人世间一切的不快和忧愁。

81

第二日醒来,宿醉的头像要开裂一般的撕扯胀痛。她难受的轻嘤一声,黛眉颦蹙,挪动身体闭目靠在床头。不甚清楚的回想昨夜的事情,断断续续的场景闪过脑海。

「小姐,你醒了?先漱漱口!」采音递给她一杯清茶。

满嘴的酒气让她难受,接过茶杯漱了口。「我喝酒了?」她记起了在苍焱野拜过堂后,她便喝起了酒,一杯接一杯的。再后来的事情,似真似梦,只有一些零星的碎片残存脑海。

「是安邑侯把醉倒的小姐抱回来的!」采音咬唇。若是放在以前,小姐是绝不可能喝的酩酊大醉,再被陌生男子抱回来的。她可以感受到这些日子小姐的变化,她却无能为力。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她好怀念以前的日子,小姐也不用这样艰难的生存下去。

喝然说是侯爷府的总管,但毕竟是下人。小姐打理王府是有一套,但是身为主子的打理和总管做的事情,有很大的差别。不知道为什么以安邑侯这个年纪,府中还没有女主人。所以小姐要做的,就包揽了侯爷府上下的大小事,包括准侯爷夫人该做的。不知道这个安邑侯空间是存的什么心?

可能是安邑侯派人抓过她,所以她始终对安邑侯存在敌视心理。

听到这里,慕青曦没什么特别反应,掀开薄被起身穿衣。她知道虽然采音随她住在侯爷府,但这并非是采音的意愿,住在侯爷府……也不是她的意愿。

早膳,桌上多了一道解酒汤。「是安邑侯吩咐人送来的!」采音给她盛汤时郁郁的说道。

用过了早膳,既有小厮过来传话,说安邑侯有事在书房等她。

不疑有他,慕青曦就去了书房。

孟焰正从在桌后写什么东西,见她进来,笔下没停,语气冷淡的说道:「我想过了,既然教你做生意,光看是不够的!我手下有一个铺子,正好掌柜的有事不做了,从今后你就掌管那间店铺!」

他的这话,完全出乎慕青曦的意料。闻言,她没想到他竟然会把手下的店铺交人她来掌管,更没想到他会认真的对待教她做生意的这件事。

「我担心自己做不好!」看他半晌,她才说道。跟在他身边学做生意,才两个多月。说实话,她没有信心能做好,跟他的时间越久,她就越发现生意经很难学,生存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容易。有些应酬、做生意的方式,是她学不来的。

孟焰抬眸看着她,仿佛一眼就看出她的退缩。「你若真想独立谋生,就接下这间店铺!学生意光是站在旁边看着,是永远也学不会的!除非……」他口气一转,要笑不笑的看着她。「除非你乐意一辈子留在我身边!若是这样,我自是欣然答允的!」

慕青曦抿唇,瞪他一眼。她才对他有些感激,这时被他几句话打击的荡然无存。

敛起玩笑一面,孟焰食指轻叩着桌面,沉思了片刻,说道:「这样吧,你接管店铺的这段时间,店铺亏损算我的,赚了算你的,你先试试吧!」本打算用这种方式把她留在身边,可昨晚她的眼泪彻底击败了他。他越是想把她留在身边,她就越是对他防备。索性放开心扉对她真心实意,他就不信她是铁石心肠,对他所做的无动于衷。

最后,她愣了好久,才真心实意的说道。「谢谢你,侯爷!」

孟焰交给她的店铺是位于永都城最繁华的临皇城的一条街道,店铺很大,里面装修的也很好,是这条街上颇有盛名的一间绸缎店。她没想到,孟焰把这么好的店铺交给她练手。虽然这些店铺在孟焰眼里不算什么,但是这让她心里上很有压力。

帮她忙的,只有采音和一个年轻伙计。除了搬货卸货,不允许他插手生意买卖上的事情。

她知道孟焰这么做,是为让她真正接触何为生意。

一个月、两个月,生意惨淡收场,两个月总共亏损千两白银。年轻伙计瞠目结舌,说道:「侯爷的店铺,从来没有亏损过!还是这么多!」

来逛绸缎铺的都是一些达官显贵的女眷,见她男装扮相俊秀斯文,总是暗地里往她身上磨蹭或者抛媚眼,动手动脚。或许赫国的民风开放些,女儿家也不会如塍国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慕青曦身身宝贵之家,自小教养严格,哪见得女子如此放诞无礼。自是言辞教训一番,结果把客人得罪了个遍。

账册交到孟焰手中,他看了看,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卖不出去的货了回来,又拨了些更上等的货进店,无论质地、颜色、花色皆是上乘之选,除了绸缎,更多了些印花薄纱等稀缺的布料。

年轻伙计走后,孟焰手撑着下颚,想起她义正辞严的教训那些往她身上粘的女子时,唇畔不禁上扬,最后咧嘴笑开。她当时的模样,面上既窘又气,回想起来真是可爱的紧。

把店铺交给她之后,他从未在店铺现身,只是在对面的铺子观察着她。每日上演的这一幕,成了他一天中最乐呵的时间段。

至于亏损的事情,他丝毫未放在心上。手下这样的店铺多发牛毛,就是拨给她再多让她练手,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第三、四个月,慕青曦凭借孟焰拨来的这些上乘且稀缺的布料,支出与收入基本持平。年轻伙计又道:「按照往常,这些货进店,至少能赚几万两银子!」

闻言,她刚上扬的嘴角顿时僵住,雀跃的心情不禁垮下来。

虽然没有赔本,但按照这个年轻伙计所说的,实际上,她还是给她亏了。

不过,她也学会了如何应对这些达官显贵的女眷。思及此,她又抿唇一笑,起码是有进步了。

等到时值十月的时候,孟焰交到她手上的这间店铺已经回归正常,虽然不及以前赚的多,但也不会亏损太多的银两。

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微寒。风吹过时,全身不禁泛起一丝战栗。

慕青曦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算账。下雨时,顾客很少,细细的雨丝,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很宁静惬意。

「慕掌柜!」突闻一声戏谑之声,慕青曦抬头,见苍焱野斜倚在柜台前,眉眼带笑的看着她。

慕青曦也微笑,略带促狭之意。「禄亲王大驾光临,真是让不店蓬荜生辉!」苍焱野成婚后不久,既从成郡王封为禄亲王。

这几个月来,他们很少见面。她能听到的关于苍焱野的,都是在说禄亲王对待其王妃极好。一个好字,已经道尽禄亲王对他的王妃到底有多好。若非如此,也不会传的满永都城都知道,成为佳话。

「生意如何?」他笑问。

慕青曦垂眸拨着算盘珠子,微微笑道:「还好!只是,比我想象中要艰难许多!」虽然她已能维持这间店铺的的营生,但这一切说到底都还是孟焰在背后撑着。进货、货源都离不开他,若日后她独立谋生,就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如此。

现在的情况,真是让她喜忧参半。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短短时间能经营起这间店铺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到的!」苍焱野安慰道:「别给自己太多的要求,你需要的是时间!」虽然他很少来找她,但是还是派何小六打听着她的事情。

慕青曦笑了笑,说道:「既然来了,不会空手而归吧?」

「你算盘打得真精,算计到老朋友身上了?」苍焱野瞠目。

慕青曦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挑了两匹布给他。「我送你的!」没好气的把布塞给他。

苍焱野皱眉。「 这是女子的布料?」

「送给你夫人的!」

「为什么送她?」苍焱野眼眸深了几分。

慕青曦说道:「我们是朋友,既不能见见你的王妃,也要表示一下我的心意!」

这时,一顶轿子停在了店铺外。不消片刻,一个娉婷身影走了进来,慕青曦一看,竟是皇后雪鸢。

雪鸢走了进来,抬头看见苍焱野也是愣了一下。

「雪鸢,你怎么来了?」这几个月来,雪鸢来过一两次。每次两人都聊得很投机,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突然想来了!」雪鸢的脚步顿了一下,走进了店铺里。

苍焱野面上没什么改变,带着淡淡的笑意。「真巧!」

「嗯!禄亲王来挑布料的么?」雪鸢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布料,微笑问。

「是啊,布料选好了,我该走了,你们聊!」他随手放下一锭金元宝,步入雨中。站在店铺外的随行待卫撑起伞,随他离去。

「喝杯热茶去去寒!」慕青曦给她倒了一杯茶。

雪鸢手捧着杯子,明眸看着苍焱野离去的背影,说道:「看见他这样,我就放心了!」

「嗯?」慕青曦抬头。

「原本他成亲时,我怕他放不下过去……我还担心他会对他的娘子不好!」她微微笑道,眼中只有释怀。「现在看起来,我终于能放心了!」

「也许吧!」他并不是来挑选面料给他的王妃,却顺着雪鸢的话这样说,也许就是为了能让雪鸢释怀。

82

雪鸢进了柜台后,坐在她旁边,伸着脑袋看她算账,密密麻麻的看不懂,颇觉得无趣。不一会,目光转到她身上来回打理,眯眯笑道:「你穿成这样子真俊,连我都要被迷住了呢!」

慕青曦头也未抬,浅笑道:「你这是在变相夸自己?」

雪鸢抿唇笑着,不语,视线在她的侧脸上停留。过一会,她说道:「我们真的不是亲姐妹?怎么看都很像,可是看久之后,又觉得哪也不像!」

「我娘从来没说过我有双胞胎姐妹!你呢?」慕青曦停下手下的盘算,转头问她。

雪鸢摇摇头。「也没有!」

「苍焱野第一次见到我,还以为是见到了你,所以就挤进我的轿子里去,被我当成登徒子给踹下去!」慕青曦笑着说道。「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表情很好笑呢!」

「是吗?」雪鸢顿时来了精神,笑道:「他从小就爱玩,没个正经!可是皇上偏偏最喜欢的就是他,他很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为了多出宫找我玩,他就用最短的时间学会了琴棋书画之类的,讨皇上欢心……」说到期里,她顿住了,明眸染上一抹忧伤。「我经常怀念小时候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候,可惜的是再也回不去了!」她小时候不爱读书,也不爱女红,只爱玩耍,日子久了,彼此就自然而然的情投意合。如今回想那段岁月,是她一生中最温暖、快乐的回忆。

「你还喜欢他?」慕青曦迟疑了一下,关心的问。

雪鸢摇摇头,面上凄哀。「我喜欢他。但已经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他永远都是心里最美最纯净的梦,我最美好时候的全部!我希望他过的好,把我给忘的一干二净!我……不值得他喜欢!」因为她的清白之身早被苍展鹰夺去。当今皇上年老体迈,早已不能行人事。选她做皇后,只是因为一个可笑的传言。。

有一个算命道士曾预言她的合格贵不可言,乃母仪天下之面相。当今皇上听见这样的传言,自是心里不舒服,若自己不娶她,那不就意味着将来会有人取代当今皇上的皇位?所以,作为宰相之女,她辊无选择进宫受封,成了传言中的母仪天下的皇后。

进宫后的一切,都成了她的噩梦。最让她无法面对的,就是苍展鹰的疯狂掠夺。每每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自己很脏。身为宰相之女,嫁给了年纪能做她爷爷的年迈皇上,成了有名无实的皇后,却跟四皇子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而她心里,却还挂念着那个陪她长大,现下已远赴塍国的男子。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和苍焱野一段纯真的感情,最后却演变成如此不堪的局面?如今她对苍焱野,不是单纯的爱情。也不是单纯的友情,他已经成为她永远怀念的纯真之情,清澈如水,白洁如雪,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感情存在。

慕青曦握住她颤抖的冰凉的手,说道:「都过去了,别想太多!」雪鸢很单纯、热情,早已把她当成很亲近的人,所以对她,雪鸢没有什么隐瞒的把事情都告诉过她。

那个叫苍展鹰的男人,她曾在孟焰的府上见过几次。狂傲、阴鹜,长相俊美却一脸冷漠,连笑里,也带着几分阴沉的味道。当初随苍焱野到达赫国永都城门口时,听见的就是嘉亲王苍展鹰来迎苍焱野进城。

「没有过去,只要我不死,一切都不会过去!」雪鸢扑到她怀里抽泣着。她现在,连死都不可以。她知道苍展鹰最终目的是皇位,他早已暗地部署夺皇位之事。而他首先要对付的,就是苍焱野。而她的爹爹,也是支持苍展鹰一派的。

可是,她连提醒苍焱野的机会都没有,从她手上经过的每一张纸、每一个字,都要经过苍展鹰的查看。日日的身心疲惫,绝望而无边的黑暗。对她来说,连死亡都是一种奢望。

慕青曦觉得一阵心酸,也反手抱住她,轻拍着她颤动不已的细肩。「一切都会好的,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相信我!」雪鸢的心情,她能理解。推动孩子的时候,她觉得天下都黑暗了,茫茫阴冷不见头,被绝望、痛苦包围。可事实证明,不管再痛、再苦的事情,总会有过去的一天,总会有一个终结点,不管这个终结点是好的还是坏的。

门忽然被推开,慕青曦抬头,眼前一花,怀里的雪鸢已被人夺了去,一只大掌劈空而来,直取她的颈项。

「不要!」雪鸢的惊呼声,伴随凌厉的掌风而来。

「苍展鹰!」孟焰只晚他来了一步,便看见这震惊的一幕,无暇多顾,飞身上前拥住慕青曦几个翻身出了柜台,堪堪躲过他致命的一掌。「你做什么!」她怒喝。

苍展鹰带着雪鸢轻飘的落地,眼神阴鹜的盯着慕青曦。「敢碰她的人,找死!」

孟焰心惊,只差一步,那一掌就打在她身上了。心下恼火,气道:「你杀人不眨眼,连男女都不分了么?」不再看苍展鹰一眼,他回身,问道:「有没有打到你?」

慕青曦摇摇头,缓神了片刻,不发一语的又回到柜台后算账,对他们视而不见。

雪鸢挣扎着想从他怀里出来,奈何苍展鹰一双铁臂紧紧的箍住她的纤腰,恼差成怒,气道:「你放手!」

「该回宫了!」苍展鹰松开手,说道。

雪鸢看向慕青曦,眼神里是浓浓的歉意,慕青曦抬头,微微笑着摇摇头,告诉她不要紧。

雪鸢感激的笑了笑,点点头,迈步往店外走。

丙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却能从眼神中看出对方的意思。

苍展鹰看了看慕青曦,对孟焰说了一句:「对不住!」便跟着雪鸢往店门口走去。

店铺,又恢复了宁静。

孟焰闭目吁口气,转身看着她。「你还有心思算账?」她到底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他只要再晚踏进店门半步,她的小命就不保了。

「不然呢?」她抬头反问。「我该大哭还是该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若不是他把苍展鹰带到这里,她彼会差点没命?

孟焰瞪着她,恨不得掐死她。这女人有没有良心?

慕青曦垂下眼眸,再次拨着算盘珠子,打算把账目再算一遍。

孟焰瞪着瞪着,也气不起不了,索性就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享受这难得的二人时光。微眯着阗黑的眼眸,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忽而笑了,没想到她拨起算盘更是迷人。

她不是感觉不到远处传来的灼热的目光,只是不想给他任何反应,专心打着手边的算盘,边算边核对记好的账目,没空理会他的注视。

「我想做套衣服,你替我挑几块布料!」孟焰单手支着下巴说道,就是不想看她无动于衷的样子。突发奇想,他想穿上她挑选的布料做的衣服。

慕青曦拧眉,抬头看着他。「这里所有的布料都是你的,你想拿便命,何须问我?」

「你帮我挑!」他理理袍子下摆,双腿交叠起来,深深的看着她。

慕青曦早明白他的意思,只当不做。「侯爷喜欢哪些料子便选去,岂不称心?」选布料、做衣服这件事,太过亲近、暧昧。在她心里,是女子只能做给自己夫君的。

「若是有其他男子来店铺让你帮忙挑选适合的,你也是这番说辞么?」孟焰岂会看不出她故作不知他的意思,心下不禁气恼几分。

「侯爷不是顾客!」慕青曦道。

孟焰怒火中烧,刚想发作,眼眸眯了眯,不郁消褪,悠然的靠向椅背,笑了笑:「若我一定要你挑选呢?」

对视片刻,慕青曦敛睑淡淡的说道:「那我只好从命,抽象照侯爷的吩咐替你挑选布料!」意思是她只把挑选布料当做他的吩咐,绝非她自愿,更与别的丝毫扯不上关系。

「很好,那就好好挑!」孟焰气绝,狠瞪着她。

慕青曦放下手边的事情,径自走到布料前,看也不看,随手挑了一匹布。「这块吧!」她知道他根本就不是想做衣服,只是想找她的麻烦。

见状,孟气的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不要!」她竟敢打发乞丐一样,随手捡起一块布料就给他。

慕青曦又拿起了旁边的一块布料。「这块呢?」

「俗气!」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慕青曦抿了抿唇,看看手中上乘的布料。可以说这间店铺的所有面料都是上等货,根本没有俗气一说。「这块怎么样?」按捺着脾气,她又指了一匹布给他看。

孟焰冷哼。「这种布料做出的衣服也能穿?」他就是气她没有用心帮他挑选 。

「既然我挑选的都不符合侯爷的心意,您还是自己来挑吧!」慕青曦也忍不住,说罢就走回柜台,继续低头算账。

孟焰阴鹜的盯着她,心中恨道。总有一天要她心某情愿的帮他挑选布料,把做好的衣服捧到他面前。她不知道,她越是反抗,越是对他不屑一顾,他就越是想把她据为己有,锁在身边么?

店铺内,寂静无声,只闻她手算盘珠子发出的啪啪声。

「小姐!」只听一声叫唤,采音淋了一身湿,狼狈的跑了进来,也没看见屋子里还坐着孟焰,扑到柜台边,吃惊的说道:「小姐,我……我看见姑爷了,真的姑爷!」

慕青曦的心被狠狠的一撞,拨算盘的手僵住,缓缓抬头看着采音。「你……说什么?」她耳边一片嗡鸣之声。

「我看见姑爷了!」采音提高音调,一双手激动的越赤柜台抓住她的袖子。「是姑爷!」不管玉颢宸曾经伤害慕青曦有多深,他毕竟是慕青曦的夫君,与别人的情分自是不同。

孟焰猛的站起身,逼近她,黑眸凝聚着暴风雨,沉郁的瞪着她。「你说谁?」

采音冷不防的被吓了一跳,倒退几步,结巴的唤道:「侯……侯爷!」

83

慕青曦失了神,目光直直的看着采音的方向,眸底空洞,视线失焦。他来赫国了?因为两国关系么?怔然着,她忽而一笑,垂下眼眸,机械的拨着算盘,继续核对手中的帐册。

他已经成了她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稍中触碰,就会牵动伤口,引发一阵阵刺痛。

说要忘掉他,当他是陌路人。只有她自己知道,根本不可能。曾经关系那么亲密的两人,就算再冷漠、再掩饰,却已在心底划下了永远消褪不了的痕迹。怎么可能忘得了?

强撑着,可以骗过别人。可是,谁又能骗的过自己的心?

孟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一阵不快。又想起玉亲王是她的夫婿,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力。他是来带走慕青曦的么?

忽的沉下眼眸,心中思忖。他并没有听说最近塍国会派有什么使臣来访,自从两国质子交换后,到目前为两国是持和平态度,既无兵戈相向,但是也没有互动往来。

采音会认错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塍国玉亲王私自潜入赫国。这样说起来,塍国玉亲王就有刺探赫国内啊消息的嫌疑。否则,何以会悄无声息的来这里?

看着她机械的拨着算盘珠子,连算错了也毫无留心。他背过身,走到门边,负手而立,静静的凝视着细雨如丝,无声的飘落。

身为赫国侯爷,平日里他虽不理会朝政,但这件事兹事体大,他必须禀报皇上。从胸中长吁一口气,这其中,固然也还有他的私心。

忽然,心中有一计产生。

这件事,他只需告诉苍展鹰,让他着手调查此事。若确实查证塍国玉亲王私自来赫国别有目的,苍展鹰便能立功一件,也算是他帮帮这个表兄弟。若玉亲王来赫国没有其他目的,他就还有插手的余地,到时候就能利用这一点,让慕青曦……嫁给他。

没错,是嫁给他。与她相处越久,他就越是无法把她当成寻常女子。他要娶她为妻,让她做他的侯爷夫人。从她刚才的反应可以看的出来,慕青曦心里应该还是很在意玉亲王的。

思及此,负在背后的双手不禁握成拳。他竟沦落到利用她心里在意的人,才能得到她的地步么?片刻后,握紧的拳又慢慢的松开,可惜,他已经顾不得这么许多。就算如此,他也要留住她。阗黑的眼皮沉没了几分,带着疯枉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只要能留住她,天长日久,她全部的重心总会变成以人为主的。

采音呆呆的立在原处,她是不是说错话了?可是初见玉颢宸的激动心情,她根本压抑不住。一路奔来,也没注意到孟焰会会在店铺内的圈椅上。若是她看见了孟焰,打死她都不会说的。

看着孟焰背后的拳,松开,又握紧。她不禁担心,怎么办?她好像闯祸了!

可是,小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屋内太过诡异的静谧,采音既懊悔又担心。担心什么,她也不知道。只知道这件事被孟焰得知了,该如何是好?

孟焰折身回到柜台,看着她,说道:「顾好店铺,我走了!」

「嗯!」慕青曦抬头,轻轻颔首后,心中猛的一紧,眼眸探查的看向他。直到这时,她才有多余的心思才想刚才的情景,采音方才大声嚷嚷的,他应该都听见了。可是看他没有反应的样子,想必是以为采音说错了。他应该不知道她的事才对,思及此,她便稍稍放心了。他是色不可能知道她的事情的!

孟焰走出店铺,不知隐身何处的白风即刻撑起雨伞。「刚才的在,你都听到了?」

「是,属下都听到了!」

孟焰道:「查明后立刻回报!要小心,千万别打草惊蛇!」

「属下遵命!」

孟焰一走,采音松了口气,嗫嚅着道:「小姐,我不知道侯爷在这里……!」

「没关系,先擦擦吧,别染了风寒!」慕青曦摇头,从柜台内递给他一块干布巾。顿了一下,她问道:「你真的看见他了?没有认错人?」

「我怎么可能连姑爷都认不出来……真的是姑爷啊!」采音擦着半湿的头发,有些失落的说道。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乡,忽然在街上见到了姑爷,她是又惊又喜。可惜,她却不能出声喊住姑爷。

「他……看见你了么?」心紧了紧,她又问。

采音摇摇头。「我也没敢出声叫住姑爷!」那会她去街上购置东西,见就王爷和几个人从街上经过。不会错的。绝对是王爷。

但当她起来他是怎么对待小姐的,她又怎么叫的出来?她真不懂王爷底片么想的,既然不相信小姐,为什么还要煞费苦心的放小姐走?果真喜欢小姐,又怎么下的去手亲手逼小姐喝下堕胎药?如今姑爷来赫国,是不是来找回小姐的?是不是知道当时冤枉了小姐?

慕青曦不再说什么,合起帐册随身带上,说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吧!」

「嗯!」采音点点头,从内屋里拿出两把伞。

细雨的雨丝,一刻也不停歇。街上行人不多,多是来去匆匆。青石地面上,雨丝轻灵飘落,静寂无声。

一手揽着帐册,一手撑着伞,慕青曦脑中回荡的都是采音的话。走在路上,心城竟多了一丝紧张,仿佛他下一刻不知道就从什么地方出现在她眼前。然后,一路的担心是多余的。永都城这么大,不是说碰见就能见得着的。

走过了几条街,就到了她们现在住处。慕青曦用赚来的钱,在店铺不远处,购买了一个普通小宅院,四间房子,外加一个后院。地方虽小,但是布置很舒适。

吃过饭,慕青曦便回到自己的屋子,继续算帐。天色渐黑,阴雨绵绵。一想到此刻,他与她同在永都城内,她的心绪就无法平静。

来福客栈

玉颢宸负手站在房间窗前,俯瞰着湿滑的青石街道。细碎的雨丝随轻风吹进,落在他的衣摆上。当初她是随苍焱野来赫国的,不知现今她身在何处?是不是在这永都城内?

想着她可能与他同在这永都城内,以及就是一阵紧缩。可即使现下她与他只有一墙之隔,他也不能四处寻找她。

会来到永都城,是追随狡猾的凤步天而来。自从玉凤骄失踪后,玉建珩就委派他私下寻找凤步天的下落。这几个月的时间,凤步天的行踪飘忽不定,追查的线索几次中断。期间他也和凤步天有过几次正面的交锋,但是都被凤步天逃走了。

短短几个月,他们几乎快把塍国踏遍。几十日前,得到可靠消息,凤步天扮作商人进了永都城。于是他带着二十名顶尖高手,用了十多天的功夫,马不停蹄的从塍国追到赫国,扮作卖香料的商队进入永都城。

由于他的身份特殊,又是私自进入赫国,做事多有束缚。进城十多日,仍是没有查到凤步天在永都城的落脚点。

永都是赫国皇都,所以他们在永都城逗留的时间不家过长,以免引起他人的注意。若是一个月之内还需是没有凤步天的任何线索,他就必须返回塍国,另谋计策。

「公子,经查证凤步天在宿河上的画舫一带出现过!」一个身穿锦衣,目光矍铄的男子进了屋子,抱拳说道。为了不引人注意,随行的人都称他为公子。

天色渐黑,玉颢宸沉吟道:「派几个人日夜在附近守着,明个我们就去宿河的画舫!」

「是!」

清晨,雨歇。

慕青曦和采音刚用过早膳,孟焰就派了辆马车接她去宿河画舫上谈生意。

「侯爷说清慕公了务必要到!」车夫见她犹豫,便把孟焰交代他的话说给了慕青曦听。

想起昨日挑选布料,似乎惹恼了他的事,慕青曦便决定去一趟,若是接二连三把他给惹火,不知道他又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宿河,热闹依旧。到了河边,就有一艘小船靠近她。「慕公子么?侯爷命在此等候慕公子!」

慕青曦客气的拱手:「有劳了!」

到了画舫三层的包厢,只有孟焰一个人,地上铺着厚厚的精美毯子,他斜躺在上面,面前时几样酒菜。

「不是要谈生意么?」她走进来,不解的问。

孟焰笑的狡猾。「我若不说这个,你肯来么?」他坐起身,摩挲着下巴睨着她,啧啧两声。「你的眼里,真的只剩生意了么?」

慕青曦得知被骗,倒也不恼,若是跟他生气,她只怕是早气死了,撩袍会在他对面,倒上两杯酒,径自饮下一杯。「若侯爷也跟我一样一穷二白,就会明白,生存有多不易!」

「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他意有所指的说道。「我给过你选择!」

她反问。「若侯爷是我,你是选择做玩物还是选择独善其身?」

「我从未说过要你做我的玩物!」孟焰沉下脸。

慕青曦不语,只倒了一杯酒,再饮下。

孟焰也不再提,静默了一会,说道:「今日别去店铺了,就在这画舫上好好玩玩!」

无意与他大眼瞪小眼,慕青曦眼眸一转,看见一旁的古琴。只忙着生意,她许久没有抚琴了。兴致一来,什么都挡不住。坐于矮几前,伸手试了试音色,清脆的声音让她的脸上有了几分笑意。

悠扬的琴音响起,她随意的弹奏曲子,唇畔带着浅浅的笑意。

84

一双素手抚弄琴弦,心中不禁感慨。琴,合该是属于富贵闲人的。她如今才明白,富贵之家的真正含义。从前弹琴对她来说,是一种消遣、打发闲暇的工具,而今弹琴对她来说,却变成一种奢侈的享受。整日为生计忙碌着的她,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弹琴?

两相对比后方知,她真的不再是从前的她。过去的,已经过去,就如同他们之间一样,散了就是散了。即使心中烙印如何的深刻,也无法改变什么。

琴音随着她的心思,或悠扬、或低靡,时而轻快、时而沉缓。

孟焰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她,目光不能移开。头束冠玉,面若桃花,娇弱中自带一丝强韧和忧郁,那双清澈无比的双眼,却承载着过多的纷繁心思。如同她的人,明明看起是很简单,却是让他怎么看也看不透。是他太复杂了看不懂简单的她,还是她本就让人看不透?

他不知道她曾经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随苍焱野来赫国。她更像是一个谜,或许他可以轻而易举的解开,他却是不想。因为他不想知道她的过去。那是属于她和另一个男人的。一旦知道了会让他嫉妒的想杀人。

画舫上,锦衣卫向玉颢宸回报。「公子,经查凤步天每隔两日便会来这宿河画舫之上!」

「哪一个画舫?」

「去的最多的是流芳画舫!」

玉颢宸负手而立。「流芳画舫……」宿河上最大的画舫。

上了流芳画舫,玉颢宸到了画舫第三层的厢房。经过一间厢房时,忽听里面传来熟悉的琴音,脚步一顿,神情微怔。闻曲忆人,似曾相识的琴音,撩动了心中最痛的那根心弦。

「何人在门外鬼鬼祟祟?」只听屋内一句冷声喝问,房门打开了。一个身穿紫色锦袍的英俊男子站在门边,眼皮冷冷的。

玉颢宸拱手:「无意打扰了!只是听闻曲子甚熟,不觉便细听了一片刻!」

话音甫落,只听房内,噌!琴弦崩断的声音,琴音戛然而止。

闻声,孟焰面色一紧顾不得说什么,忙的转身走回房内。「怎么了?伤着手了么?」他挨近她身侧,抓起她的双手看着。

慕青曦脸色有些怔愣,被断弦划破的中指渗出血珠子。是不是她太敏感了?那个声音……虽然只是一句话,但字字清晰的传入了她的耳中。她的眼皮缓慢的移向门口处,只可惜,置琴的位置,看不见门口的情形。

看着她渗血的中指,孟焰毫不犹豫的张口含住她的中指吸吮着,伤口很深,血腥味充斥唇齿间。拿出手指静待片刻,血再次慢慢渗了出来。「该死的,你怎么不小心点?」

这时,玉颢宸跨进房内,停在几步之遥,掏出随身携带的瓷瓶丢了过去。「冒昧的打扰了,我这里有金疮药!」

不知怎么的,琴弦断掉的刹那,他的心也跟着揪起。其实心底有个隐约的想法,他想看看弹琴的人……是不是……明知道不可能是她,现今她该是和苍焱野在一起,可他就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期盼,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多谢!」孟焰回身接过扔来的瓷瓶,低头看着脸埋在他胸口,脑袋背对门口 ,手抓着他衣服前襟的慕青曦,不禁眸光放柔,轻笑。「你这样,我要怎么给你上药?」

进了房内,看见了坐在琴几这前的人。玉颢宸眼皮暗了一瞬,一抹无奈的浅笑浮上嘴角。虽然看不见容貌,但从衣着和头饰可以看得出来,弹琴之人分明是个男子。

长吁一口气,永都城这么大,怎么想也不会是说遇就能遇到的。不再留恋,他转身往走,无意去打扰这一对不正常的男人。

慕青曦从他胸前缓缓转首,一点点,一点点,视线扫过桌椅,高几,终于,视线定在了快要步出房门的颀长身影。身子轻颤着,她瞠大双目的看着他。从他踏进房门,她匆匆一瞥,便急忙把脸埋在了孟焰胸前。遇见了他,她选择了逃避。

她的一切反应,都被孟焰收在了眼底。阗黑的眸子瞥了眼刚好消失在门口那道伟岸的身影,又垂下看着慕青曦。「怎么了?你认识他?」

慕青曦缓缓收回视线,迟缓的摇头。「我认错人了!」虽然她不清楚自己刚才是什么表情,但是一定不会是正常的。否则他就不会这么问,若说不认识,他就该起疑了。谎言,总是半真半假的最是真。

眼眸底处一片复杂,几翻深沉心思转过,孟焰的眼眸终于趋回平静。「来,我帮你上药!」

白色冰冷的药膏抹在伤口处,刺刺麻麻的,有点疼。她看着孟焰手中的瓷瓶,只是怔然的看着。

「很疼么?」看着她的眼眸中浮出泪水,孟焰的心跟着揪紧。

慕青曦摇摇头,泪水却是怎么也兜不住的滑下脸颊。不知道为什么,咸咸的泪水就这么不受控制的滑下来。

「你哭什么!」他提高单调,却是因为紧张和无措。她哭的他心慌意乱,哭的他心疼。一把把她搂在了怀里,紧紧的抱着。「真的那么疼?」为什么她的眼泪叫是能揪紧他的心,让他不知所措?心下咬牙,他一定把那把该死的破琴,敲碎砸烂。

慕青曦伏在他怀里,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匆匆一年光景流过,再相见却已是咫尺天涯。纵使相逢应不识……

如她当初所说的一般,若有来世,只当他们是陌路人。如今她这样做了,为什么还会有眼泪?抚向胸口,心……明明是不疼的。

抽泣渐歇,慕青曦看着眼前的衣料,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的从孟焰怀里起身,神色有些尴尬。她怎么到他怀里了?

她不知道刚才在哭什么!只是想起刚刚玉颢宸的背景和他的话,还有他留下的金疮药,泪水就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我……」她觉得无脸以对他,正想离开。

孟焰又岂不会不知她此刻的尴尬,体贴的起身,神色如常的说道:「我去让人打盆水过来!你先休息一会儿!」

「谢谢!」她讷讷的道谢谢,十分感激他为她着想。

孟焰对她笑笑,理一衣摆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慕青曦看着琴几上的瓷瓶,青花白底,伸手拿过来攥在手中,瓶体冰凉。拿在手中,就这样看着,脑袋一片空,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想起了许多过往。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打开了。

猛的抬头,下意识的,慕青曦把瓷瓶收进了袖子中。

再抬眼,孟焰已经走了进来,微笑说道:「洗把脸,我送你回去!」他身后跟进来的丫鬟手中端着一盆水。

孟焰把干帕子浸入水中湿透,然后绞干递给她。「你手受伤了,不要碰到水!」

「谢谢!」她垂首接过手帕,净了脸。

出了厢房,慕青曦的心便高悬了起来,若非必要,她都是轻垂螓首。一想到他也在这画舫之上,她便无法无动于衷。

画舫的一二层,人声鼎沸。她的眼眸轻轻扫地这人群,没有见到玉颢宸的身影。若非袖子里的那个温热的瓷瓶,恐怕她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乘小船到了宿河岸上,送他们来的马车还等在原地。

「手还疼么?」见她柳眉微蹙,孟焰不禁拉过她的手看。

慕青曦猛然一惊,迅速抽回手。「没事,不疼了!」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激,她的眼眸现出复杂神色,没说什么,只把视线掉向窗外。

孟焰没说什么,脸孔有些阴郁。这个女人,当真可恶。那会还窝在他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这会又对他避之如蛇蝎,当他是什么?

仿佛感受到他的怒气,马车忽然一个颠簸,慕青曦惊的低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栽倒。

孟焰眼疾手快,一把拉过她,慕青曦顺势侧身坐到了他的右腿上,让他把她抱了个满怀。笑容刚绽开,就僵在了眼上。

他垂眸看着因为颠簸和拉扯,从她的袖子中掉出来的瓷瓶,陶瓷撞击木板发出沉闷的声音,咕噜噜的滚到他们脚下。

慕青曦一怔,身子僵住。

孟焰看着那个瓷瓶,又看向她。眼眸中各种神色闪过,抿唇,脚尖轻点,瓷瓶飞起,孟焰伸手接住。拿在手中把玩,感受到怀中的人因他的动作而身体颤了一下,唇边带笑,只是眼眸中已经是一片森冷。

他也不说话,钳住她纤腰的那只手越发紧紧的箍住她,像是蕴含无边的怒气。

慕青曦看着瓷瓶在他手中左右转着,心被揪紧。她偷拿了这个瓶子,他不起疑才奇怪。咬唇,她迟疑的说道:「因为这种药抹上很舒服,所以……!」话没说完,她就说不下去了。

「怎么不说了?」他冷笑。

看见他脸上的冷笑,慕青曦抿唇,硬是挣脱他的钳制站起身。「我就是喜欢这个瓶子,不行么?」理直气壮的,她从他手中夺过了瓷瓶,坐回原来的位置,不再说话。

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她也不是故意要偷拿这个瓶子。只是她在看的时候,他刚好进来了,所以她就下意识藏了起来……

一个瓶子,有什么好看的?心底一个声音举手抗议她的自欺欺人!

轻吁一口气,她默默的把瓶子收进袖中。

85

马车在小宅院的门前停下,慕青曦没说什么便下了马车。

孟焰的脸色是说不出的阴沉,脑中还在回想在画舫时的一切,那一个男人身黑色锦袍,俊美无俦,一看即知非变通人。他自认为他的生意四通八达,见过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无数,却从未见过那个男人。

当然,这个男人很可能是从外地来京的。随身携带金疮药,只说明这个男子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受伤。本来,这些并无不妥之处。

可是慕青曦的反应就太过不寻常!仔细回想当时情景,他听到人站立,便出声喝问,她的反应还一切如常,弹琴丝毫未受到影响,还有此浑然忘我。可那个男人刚说完一句话,她的琴弦就断了。都说心随意动,若非男子的声音让她震惊,琴弦又如何突然断裂?

男子送药进来,她便把脸埋在他的胸前,他当时猝不及防,陶醉在了她一反常态的亲昵中,满心喜悦。男子走后,她就开始哭。当时不察,这会儿细细失误,她的反应很明显的不对。

第一次被他抓来时,她都没有表现出惧意。以她的个性。怎么可能因为手上这一点小伤就哭的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

握了握拳,他紧抿薄唇。他还真是傻的像个白痴,竟会以为她哭是因为她手上的那点伤。

哭过后,他知道她觉得尴尬,便想让她安静一会。她随手把瓷瓶放在了琴几上,若不是在马车上,药瓶从她袖子里掉出来,他早就忘了这瓶药。

即使她真喜欢那瓶子,又何须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收起来?一瓶伤药而已,他根本不在乎。可见的,让她觉得需要掩人耳目的不是因为那瓶药,而在于因为赠药的人。至此,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她绝对认得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谁?或者他该说,是谁能影响她如此之深?

小姐,我看到姑爷了,真的是姑爷!采音的惊呼又加回荡在耳边。

想起男子的衣着和鹤立鸡群的气质,联合她的种种反应。思前想后,孟焰的眼眸渐渐变得阴婺,大掌倏地握成拳,额上青筋暴起。

难道……那个男人竟是……

忽的又想起男子站在门口的原因,是听着她的琴音熟悉。如此,他更加断定了自己的猜测正确的可能性。

孟焰伸手挑开帘子,沉声吩咐车会。「掉头回宿河边!」

「是,侯爷!」车夫恭声应答,甩起鞭子掉转马头。

回到流苏画舫,孟焰把画舫主叫到了厢房。

「侯爷!」画舫主恭敬的行礼。「不知您叫小的来,有什么事?」

「你可注意到,今日上画舫的有一个身穿黑衣锦袍的男子?」孟焰问道。

「小的留心了!在三层顶头右面的厢房!」画舫主答道。一般说来,来画舫上的人,都是此常客。画舫主自然都是认得,即使偶尔有不认识的,从外面过来的,也多是熟客作陪,带来的。像那个黑衣男子那样的情况,确实不多,以前也曾有过。所以,画舫主都会记在心里。

「知道他姓谁名谁么?」孟焰再问。

画舫主道:「小的招呼过,随口问了一句‘大爷您贵姓’,他只说姓刘!」

「刘?」孟焰凝眉。而后挥手,道:「退下吧!」

随后,孟焰命丫鬟端了托手盘置了一壶酒,随他去了男子所在的厢房。他决定先礼后兵,做一番查探再说。

「方才多谢公子的伤药,在下特地备薄酒一壶,想与公子交个朋友!」孟焰见到玉颢宸,拱手笑道。

玉颢宸也拱手还记,冷峻的面孔微带礼笑。「你太客气了!不过,今日我有事在身,恐怖不方便时刻表你进来把酒言欢!我看,公子也不必把这件区区小事记在心上!」

「即是如此,今日只好就此别过!在下孟焰,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刘子钰!」他的娘姓刘,子钰乃是表字。一路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用的便是这个名字。子钰两个字,除了过世的双亲,几乎没有人知道。

「原来是刘公子!一壶薄酒聊表谢意,请刘公子品尝!」他命丫鬟捧上醇酒。

门口的待从接过托盘,玉颢宸说道。「多谢!」

「后会有期!」孟焰微笑道。

「后会有期!」

关上房门,玉颢宸执起酒壶,掀开盖子轻嗅了一下,随即瞳到高几旁,缓缓说道:「皇上要找的人,很可能就被凤步天关在这艘画舫上!仔细探查,看看有没有暗房!」边说着他边把酒倒入了插有鲜花的高颈青花花瓶中。

原来那个男人就是孟焰!他以做香料生意商人的身份来赫国,十多日来,他接触过一些做生意的人。一方面可以掩人耳目,另一方面可以多方探听有关凤步天的下落。期间,不时会有人提到孟焰这个名字。所以他知道,孟焰不仅是做生意方面的能手,孟焰的另一个身份更是赫国安邑侯。

他不认为孟焰是个容易相处之人。以酒酬谢的举动中,他觉得孟焰似乎有一些探究的意味。原因为何他不清楚,只能多加防范孟焰这个人,小心避开孟焰。

毕竟,孟焰的身份是赫国安邑侯。接触多了,恐怕露出马脚,泄露了真实身份。

孟焰回到侯爷府,放了焰火信号,召回了白风,

「如何,探查有进展么?」

白风道:「属下无能,因不知玉亲王的样貌,而来京人数众多,至今还未发现有符合玉亲王身份之人!」

「今日起,你去查这个人!」孟焰把画好的头像交给白风。「他人现在流苏画舫,盯好他的一举一动,有情况随时向我飞鸽传书禀报!」

「是!」白风领了画像离去。

名字可以造假,但慕青曦的反应造不了假。若查证刘子钰确实玉亲王且得知刘子钰来永都的目的,他要视情况再做决定。

「公子,有人跟踪我们!」从画舫出来,玉颢宸和两个待从回来福客栈。

玉颢宸不动声色,目光坦然的看向前方,说道:「让他跟着!」他对外的身份是生意人,跟踪也查不出什么。

若是他猜得不错,身后跟踪他的人,该是安邑侯孟焰派来的。他早就注意到,安邑侯走后过了一段时候,他所在的厢房顶上便有人。自从师父把武功尽数传给他后,他的耳力就变得极佳。闻声辩人,也不是难事。

回到来福客栈的房间,他不禁凝眉。为自己一时的私心,而招惹上孟焰这号麻烦人物而后悔。仅仅是一首曲子,就让他难以自控。什么时候,慕青曦能影响他这么多了?

潜移默化中,她在他心底已经扎根这么深了么?

推开窗户,凉风吹进屋内,夜幕是空寒的航渡。如果今日的人真的是她,该多好。也不枉他惹上一个麻烦。

长吁一口气,他不再去想她。卫御翔指责过他的话很对,他该放下她了。这次因为她,已经惹来安邑侯的注意。

若是再想着她的话,他迟早会为此而引来大堆的麻烦。

凉风徐徐徐,寒空夜幕,星光点点,晴朗的没有一丝阴霾。

慕青曦坐在桌前,手中拿着的就是玉颢宸留下的瓷瓶。一年不见,他似乎没有多少改变。她该恨他的,可是一年后再说恨,却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新手副她喝下堕胎药,却也是他亲手放她离开的。久久的,她只是静表的看着手中的瓶子 ,眼神清明。

「小姐,你怎么又在拿着这个瓶子看了?采音端水进来,看到慕青曦又在看着瓶子发呆,不禁疑惑的眼着那个瓶子,很努力的想看出这个瓶子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地方。

自从几日前小姐随安邑侯从画舫上回来后,隔日她就注意到小姐手中多了一个小瓷瓶,样式很普通,小姐却是爱不释手,没事的时候便拿在手中看着或把玩。

慕青曦笑了笑,没说什么,把瓶子放在了桌上。「我说过多少次了,以后这些事就让我自己!你每日洗衣、做饭,我已经觉得很对不起你了!「她拉住采音的手,原本如她一样细腻的手,粗糙了很多。

「小姐在外也很诺,我这点算什么!「采音无所谓的笑了笑。」小姐,赶洗把脸歇息吧!」

「好,你也早点歇息!」

把瓷瓶收好,她洗了脸便睡下了。

白风在玉颢宸睡下后,趁机返回了侯爷府。玉颢宸闻声消消的起身,跟在白风后面。他想知道这个安邑侯孟,到底是意欲何为。

「跟踪了刘子钰几日,他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香料商人!」白天给孟焰回报。

孟焰沉眸,「你确信?」

「这是他所接触过的语音有名字!」

孟焰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沉吟道:「继续跟踪!」顿了一下,他问道:「他没有发现你吧?」

「应该没有!」

孟焰点点头,道:「你去吧!」

「是!」

玉颢宸在房外的一棵树上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在白风之前折身返回客栈。

86

自从上次从画舫回来不欢而散后,孟焰就再未出面找过她。

这日,慕青曦看着空了大半的货架,对店里的年轻伙计问道:「阿龙,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能送来?」补货、搬货,一般都是阿龙在管。

以往都是固定五日内送货,而现丰已经过去七日了,却还不见送新货来。

阿龙挠挠头。「这……侯爷一直没有再拨货下来,也没有派人过来知会一声,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慕青曦沉思了片刻,说道:「你去侯爷府问问吧!」店铺总不能断货。

「是!」阿龙离开了铺子。

慕青曦整理了货架上的余货,并把这些一一记录在册。

侯爷府一片寂静,人们说话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这几日,侯爷心情大坏。稍有差池,府里就是多一桩冤案,谁都害怕成为冤大头。

「侯爷,绸缎铺的阿龙求见!」小厮战战兢兢的敲了敲紧闭的房门。

屋内一片静默,不一会,孟焰沉声道:「让他进来!」

阿龙丝毫未察觉出不对,进门口,跪下叩首说道:「慕掌柜差小的来问侯爷,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能送到店里!」

一张口就犯了孟焰这几日的痛处,他面色罩霜。「她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阿龙摇摇头。

孟焰目光如箭的瞪向他。「没有了?」这个可恶的女人!

阿龙这才注意到他可怕的表情,硬头头皮点点头。侯爷此刻的模样看起来真是吓人!他刚刚有说错什么吗?

冷硬的地面,跪的他膝盖直疼。可是阿龙吓得不敢动,在等主子的指示。

「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一掌拍在桌子上,孟焰暴喝。

换作其他人,早吓得屁滚尿流的逃命去了。偏偏这个阿龙是个愣头青,心里还惦记着慕青曦要他问的事情。没想到等了半天,侯爷就是让他滚出去。于是,他犹不知死活的开口:「那货呢?」

孟焰阴森的冷哼。「凭你也敢质问我?找死!」他一脚把人踹了出去,站在门口喝道:「把他给我扔出大门,不准他再踏进侯爷府半步!」

店铺口,慕青曦抬头便见阿龙手抚着胸口,扒着门框半跪着,极为痛苦的样子。

「你怎么了?」她忙走出柜台,把阿龙扶进来。「不是去侯爷府了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阿龙痛苦的说道:「侯爷发脾气,把我给踹出来了!也没说什么会拨货过来!」他至今还不明白,为什么侯爷会气的一脚把他人踹出来。

慕青曦拉开他的手,果然见胸口的衣料上有一个脚印。他怎么可以这么糟践人?

「我扶你去看大夫!」她半搀着阿龙去了不远的药铺。

以往的时候,她都没有轻贱下人。经过这些后,她更能体会到普通百姓的苦楚和难处。从前住在王府,很少与普通人接触。但现在她住的地方,周围都是普通百姓。

好心的大娘会不时送些新鲜的蔬菜过来,邻居之间也是互相走动,和乐融融。最让她羡慕的是,每个家里,只须有一个女主人。尽管日子不富裕,却是淳朴至真,两个人相扶相携。

她想想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平平淡淡,简简单单。不管是慕玉府还是玉玉府,偶尔回想起来,都让她觉得太过罪恶和奢华。

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绝不是夸大其实,不能不让人感叹唏嘘。与过往的浮华如梦相比,她现在只觉得很踏实,很安心。粗茶淡饭,亦胜过珍馐美食。

龙方酒楼

「前几日我听人说老皇帝恐怕……」说话的人摇摇头。

「皇上年岁已高,自禄亲王回来后,他的身体就是一落千丈!」

「我看最有可能继位的就是禄亲王!他从塍国回来后,连升两级,皇上又给赐了婚,那吏部尚书可是皇上最亲信大臣之一!」

「皇子苦苦支撑,不就是为了于禄亲王么?」

坐在一旁的玉颢宸剑眉拧起,心陡的沉了下去。从他们对话中可以听得出来,禄亲王就是苍焱野。他娶了吏部尚书之女?

那慕青曦呢?他承认,当初让苍焱野带她走,他确实以为慕青曦想跟着苍焱野走。而从苍焱野一贯态度中,他也认为苍焱野是喜欢她的。

两情相愿的事,她以死相逼,他无力阻止,只得忍痛放她离开。

可是现在……倏地握紧拳,他要找苍焱野问个清楚。

「公子,人找到了!」这时,待卫来报。「只是,凤步天也在画舫上。他似乎有所觉察,正打算把人带走!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玉颢宸眼眸一沉,按捺下心中的冲动,决定先去救玉凤骄。

「侯爷,不好了!」继上午被踹出门的阿龙之后,又有一个人不知死活的直闯孟焰的寝房外。「侯爷不好了!有人在流苏画舫上闹事,画舫快被他们给拆了!」

孟焰一听,冷冷一笑。「来的正好!」他正有气无处撒!带上了大批官兵,气势汹汹的赶到了宿河边上。

「把闹事的都给我抓起来!」只见数十人缠斗在一起,孟焰喝道。这几十人都是武功高手,彼此打斗的时候还抽空应付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官兵,场面一时失控。

但双拳难敌四四手,孟焰带来的官兵数量众多,一时间这些武功高手杀人杀到手软。

孟焰随后有看向河中英的流苏画舫,上面还有人在打斗。宿河附近的人都是惊慌闪躲,河面不时有人落水,一片混乱。

可恶!是谁胆敢在他管辖的地盘上撒野?脸上青筋浮动,腾空而起,足尖轻点水面,飞身到了流苏画舫。

只见画舫顶层上有两条人影缠斗在一起,一时间两人武功不分上下,打的难舍难分。

孟焰飞身而起出掌,攻向两人。

在看清其中一人的样貌后,孟焰低喝。「是你!」

玉颢宸无暇多顾,飞身折向玉凤骄抽在的地方。凤步天哪肯让他接近玉凤骄,两人霎时又是一阵紧张过招。

终是,玉颢宸一个虚招晃过,不与他缠斗。捞起玉凤骄便欲离去。

「谁都别想走!」孟焰岂容两人把他的地盘搅得一团乱后一走了之,三个人厮打在了一起。

人们只见流苏画舫上三条模糊人影在打斗,招数、身形快的让人们看不清谁是谁。

玉颢宸一手揽着昏迷的玉凤骄,边打边往岸边退。三条人影从画舫顶层到半空缠斗,而后落在岸边,混在一团混战的官兵中间。

玉颢宸带的待卫见状,奋不顾身的挺身相护。形势越来越不利,其中一个待卫贴近他,喝道。「公子,你带人先走!」

玉颢宸找准时机,趁机带着玉凤骄,从混战中飞身而出。

孟焰和凤步天被数十个待卫缠住,分神不暇。要知道,玉颢宸带来的二十个待卫,武功不可小觑,要摆脱他们的纠缠,不是很容易。

凤步天的人,也在浴血奋战。

孟焰无法分身,喝道:「张定彪,你带人抓住他!人要是跑了,小心你的项上人头!「不能让那个男人就这么逃走。

宿河边乱成一锅粥。

玉颢宸带着玉凤骄藏进了一间无人的店铺,缠斗中,他的右臂和胸前都受了伤。再加上长时间的高手过招,他的体力消耗了很多,必须要休息一段时间后才能带着玉凤骄回来福客栈。

张定彪又调来一批官兵在附近挨家挨户,延街串巷的搜查。

黑暗中,高处闭起的眼眸忽的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杀气。玉颢宸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气聚手掌,谨慎的防备着。

「阿龙,你今日就回去休息吧!」看完大夫回来,慕青曦边走进店铺,边说道。「反正店里的货也不多,这些剩下的布料,大概也不会有人来买!」

听闻这个声音,玉颢宸浑身一震,全身僵硬如石雕。

「多谢慕掌柜!」阿龙感激的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别忘了拿你的药!」慕青曦已经走到杂物间门前,忽而看向货架最上层的一匹藏青色布料。已经放了很长时间,都没有人来买。

折回去,她登上凳子,把布料拿下来,走到店铺门口,她拿了个指尘指去了上面一层薄薄的灰尘,转过身,正把布匹准备放进杂物间。头脑嗡的一片空白,心被大力的锤了一下。

双手因震惊而无意的松开,怀里的藏青色的面料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慕青曦只看着眼前的男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呼吸凝滞,一时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玉颢宸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看向地上的布匹,眼眸又扫过这间店铺的陈设。他看着她,心中是难以名状的五味陈杂。

当他从杂物间出来,看见是一个瘦小的男人背对着他而站,正在清扫布匹上的灰尘时,他捻的无以复加。可当她转过身的一刹那,那张俊俏的面容让他的呼吸一窒。

屏息的,心情的大起大落,让他的胸膛也剧烈的起伏着。

看着她一身男儿装扮,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他的王妃,怎么会这样穿衣?可那张他朝思暮想的俏颜,不是慕青曦是谁?

太多的感想一涌而上,太多想说的充斥在心头脑海,反布景上他的表情越发冷峻漠然。只能牢牢销住可以窥视她内心的那双清澈明眸,两人的视线胶合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一年不见,她的变化竟是发此这在。若不是那烙印在心中、时常在他梦中徘徊的熟悉容颜,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俊俏、斯文的‘少年’就是慕青曦。

胸腔一阵疼痛,慕青曦才发现自己竟忘了呼吸。前尘往事霎时涌上心头,她猛然记起了自己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来世,只当陌路人。

可是,当时她不知道,要做到,是这么的难。果真当他是陌路人,她该是何反应?尖叫、喝斥亦或是驱赶?

这些她都做不到,她发现,自己的视线紧紧的定在了他流血的伤口上。刺目的鲜血一点点浸湿他的衣料,原本深青色的丝绸,在鲜血的浸染下,变得更黑。

心脏骤缩,她慢慢走近她,空茫的视线还定在他的伤口上。

玉颢宸却是忽的掠过她身旁走到门边,一把关上了门。

他的这一举动,终于让她因过神来。

真真切切的意识到,身后的那个男人,确是玉颢宸。是她过去的一片天,而今的……陌路人。

玉颢宸缓缓走到她面前,说道:「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声音意象派连他也控制不住的沙哑、低柔。仿佛那一年的分开,是不存在的。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她为什么没有跟苍焱野在一起。

「 这位公子……我们认识么?」她听到自己很轻,轻到甚至是淡漠的声音。

玉颢宸身子一僵,脸色变白。她恨他!乍见的喜悦,被这份认知打的七零八落。她说过,如有来世,就让他亿成为陌路人。

慕青曦却不再看她一眼,径自走到柜台后,冷冰的说道:「公子,你若是想买布料,就请快些挑选!若是不买,我想关门了,请你离开!」她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面无表情的脸上深藏着一丝不清的空茫感。

听着她生意人的口吻,心,被狠狠的剜了一刀。

玉颢宸大步走到柜台后,钳住她的双肩,低吼:「为什么?你为什么没有和苍焱野在一起?为什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他情愿看她和苍焱野幸福的生活,也不愿看到从小娇生惯养的她扮作男儿身,周旋在奸诈狡猾的生意人中间,艰难的生存。

「作践自己?」她冷冷的挣脱他的大掌,讽刺的说道:「难道跟在你身边,我就不是作践自己了?任你打掉我的孩子,我就不是作践自己了?王爷!」

乍见他,她反应不及。而恨意,却在此时一点点往外涌。她压不住,因为她忘不掉他是如何残忍的逼她喝下堕胎药。

她可以强迫自己不去想以前,但是面对着他,就好像是把她的从前活生生的拉到眼前重演似的。

这番话从她口中说出,与活生生从他胸腔掏走他的心脏般无异。

他高大的身躯不可自抑的倒退几步,低喃道:「我竟伤你这般深!」

慕青曦不语,面容冰冷。

此时,门口传来阵阵脚步声和激烈的拍门声。

「开门,官兵搜查!」

玉颢宸兀自战立不动,慕青曦越过他去开门,忽而回首看着他身上的刀伤和他会出现这里的可能性,漠然的说道:「如果是来找你的,你还是避一下!」

「官爷,什么事?」她打开门。

「有没有目的地见一个受伤的男人带着一个女子?」张定彪问。

慕青曦摇摇头,波澜不惊。「没看见!」心中疑惑,他虽受伤了,但没有见到什么女子。是不是来抓他的?

「我们要搜店!」张定彪示意她让开。

尽管不确定,但她还是怕出纰漏,淡淡的说道:「孟侯爷的店也要搜么?」只这一句,就让张定彪愣住了。

其中一个官兵道:「头儿,这店铺好像真是属孟侯爷所有!」

「那便罢了!」张定彪怎么也不敢搜查孟焰的店铺,但仍是严肃警告道:「既然是孟侯爷的店铺,想必你也是侯爷的人!你记住,这两个人是侯爷要通缉的,你若是看见,速速向我禀报,免得耽误侯爷的要事!」

「我知道了!官爷,慢走!」慕青曦镇定自若的关上了门。

他们的对话,玉颢宸听的一清二楚。这间店铺是孟焰的?她跟孟焰是什么关系?心,再次被狠狠揪起,重重撕扯。

慕青曦走向杂物间,见地上染了几滴鲜血。想起那匹藏青色布料,她用剪刀剪开一块,想人他包扎伤口。幸而,他衣服的颜色与这布料的颜色相近,包扎后也看不太出来,他出去也方便些。

当看到他的伤口时,她意识到必须要给他上药。犹豫片刻,她从袖子里拿出那瓶金疮药,凉滑的药膏刚涂抹到他的胳臂上,手腕便被他一把钳紧,药瓶被他劈手夺去。

「你!」他当然认得这瓶药,原来那天他听到的,就是她在弹琴,他想起那日她依偎在孟焰胸前的亲密模样,漫天的怒火狂燃。

大掌猛的收紧,瓷瓶迸裂,碎片刺进他的掌心,鲜血和着冰凉的药膏,夹杂着碎片滴落在地上。

玉颢宸推开她,从杂物间抱出玉凤骄,大步走了出去。

看到这一幕,慕青曦的心就像地上的瓷瓶一样,被他捏碎在了他的掌心。看着他抱着女子走出店门,久久的,她只是空茫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采音的惊呼声。「小姐,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你在干什么?」

采音拉起她被瓷瓶划破的手,满是心疼。「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视线怔然的移到自己流血的掌心里,丝毫不觉的疼痛。眨眨眼,她是什么时候蹲在地上,一点点的拾起瓷瓶的碎片的?

又或者她想拾起的,是如同瓷瓶一样被他捏碎丢掉的心?

87

采音小心的展开她的手,把她掌心里收起的瓷片一片片捡出去,担忧的说道:「小姐,去药铺包扎一下吧!好像扎的很深!」

到了午间,还不见小姐回来,她便提着食盒过来送饭。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小姐蹲在地上,有些怔愣的捡着地上的碎片,每捡一片,小姐便把碎片紧攥在另一只掌心里。

为什么小姐会把一个瓶子当成宝?她百思不得其解。

慕青曦点点头,这才迟缓的觉得掌心为辣辣的疼。她都做了什么?颓然摇首,他的突然出现,带给她冲击太大了,以至于她的精神都显失常。

在采音的搀扶下,她刚从地上站起身,就见孟焰阴沉着脸走了进来,身后浩浩荡荡的跟着张定彪和一队官兵。

在门内站定,他负手而立,只说了一个字。「搜!」

采音不明所以的睁大。侯爷这是在做什么?领官兵搜自个儿的店铺?

慕青曦脸色更有几分白,目光浅淡的看了他一眼,静静的站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

得到命令,张定彪和几个官兵走了进来,把店面的内堂和杂物都排查了一遍。

「没有人!不过,这里有一片血迹!」说着,张定彪看了一眼她流血的血,不确定这血是谁的。

孟焰的双眼暗沉下来,往内走去。经过慕青曦身边时,看见地上的碎片和她流血的手掌,他的瞳仁缩紧了一下,而后面无表情的越过她,俯身查看了地上的血,说道:「加大搜查力度,另外派一队去来福客栈暗伏!」

「是!」张定彪带着官兵又离开。

采音只隐约感觉小姐和侯爷之间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此刻的气氛让她觉得很不对,于是说道:「小姐,先去药铺吧!」

「不用了!」慕青曦摇首。「采音,你去药铺帮我带些伤药回来!」她借此支开采音。

采音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兜了一回,点头离开店铺。

孟焰转过身,缓缓走到她面前,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倏地眯起眸子,蹲下身捡起一块瓷片,脸色更加难看。从这些碎片来看,这瓷瓶绝不是摔碎的,面是被人以掌力捏碎的。这点,绝对不是她能做到的。

久久的,他站起身,静默的看着她。「你的手受伤了,这几日不必开张做生意了!新货还需一些时日才能送到,趁此机会,你就歇息几日吧!」

说罢,便越过她身侧,走向门口。

没多久,采音便拿了药膏回来,给她仔细包扎好,然后二人回了小宅院。

「外面不知道是在抓谁,挨家挨户的搜查,听说城门都关了起来,只准进,不准出呢!「傍晚,采音给她换药的时候说道。:一会就谨言慎行到咱们这条巷子了!我先跟小姐提前说一声,别惊着你了!」

「是吗?」她没有什么表情。

采音又道:「听侯爷下令要抓的这个人在流苏画舫上闹事了,好像是为了一名女子!」

面上有一丝动容,慕青曦喃喃道:「是这样吗?」原来争风吃醋惹出的祸事。也许再过不久,玉王府又要多一名待妾了。她怎么能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

晚膳时,只听大门上一阵拍打声。

估摸是搜查的官兵来了,采音便开了门,一队官兵进来把她们宅子的里里外外细密的搜查了一遍。没有寻到要找的人,便浩浩荡荡的奔往下一家。

见状,她不自觉的忧心,如此严密的搜查,他能躲得过么?心中一直难安,夜深人静时,她还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声幽幽轻叹在黑暗的房内响起,她猛的坐起身,离床不远处有一个人影。熟悉的气息,静静的在屋内桂飘散。

「来福客栈有人埋伏!」怔然半晌,她有些急切的说道。说罢便后悔了,他能平安站在里,说明他没有被官兵发现。

他走近她,侧身坐在床边。「我知道!」她还是关系他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往后缩了缩身子,双手抱膝不去看他。

「想见你!」他说道。

黑暗丝丝笼罩着两个人,静谧的屋内,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不觉的可笑么?」许久,她空幽的声音才响起。「你走吧!回塍国安心做你的玉亲王!」享受他的三妻四妾,莺声燕语。

「跟我一起走!」他定定的看着她。「那里才是你的家!」如果今日他看见的是她和苍焱野在一起,他绝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慕青曦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那样对她之后,他竟然把这句话说得如此坦然。「一年不见,王爷从哪学来的笑话?」笑的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还在怨恨我,我知道!」玉颢宸低哑的说道:「我是错怪了你!」

「如果你是来忏悔认错的,我不想听!你的这些话,换不回我的孩子!」她冷冷的说道。对于男人来说,孩子是出生后他们才能感受到的。可对于每个女人来说,从怀孕的那一刻起,孩子就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密不可分。

他却是那么残忍,她能感觉到她的骨肉一点点的从她身份剥离。

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她一辈子都不敢去想。

半晌,他涩然说道。「你我是夫妻,需要恨的如此深么?」

「夫妻?」她嘲弄的笑道:「原来在王爷眼里,还有一个妻子么?」

玉颢宸长吁一口气。「今日的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随你如何怨我,恨我,可我绝不能看你过这种日子!」顿了下,他道:「青曦,恨我……能让你过的更好么?」

「这种日子?」慕青曦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的提高。「请教王爷,在你看来,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粗布糙食,简居陋室!」简单的八个字,阐述了他看到的一切。

「可是你不知道,我现在过的有多满足,即使是粗茶淡饭,我也甘之如饴!」

沉默片刻,他平静的说道:「我吸近过嫌贫爱富的,从没听过嫌富爱贫的!」

「是啊,你怎么会懂呢?」慕青曦喃喃的说道。「我怎么能期望你能懂我?你从来都不懂的!你不知道以往我过的是什么日子!虽然锦衣玉食,但我是时时刻刻都在忧心,我的夫君什么时候会纳第八、第九个小妾进门。我要操心王府的一堆琐事,我要尽力的做好一切,生怕你会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生怕我做的不好,传出去你让人笑话了去!你怎么会懂?」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在这寂静的夜里,字字都化作斧锤,重重的敲击在他心上,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慕青曦抬眸看向他。「人人都希望大富大贵,我亦如此!我并没有嫁富爱贫!但是,如果生活清贫,却能让我得到我想的,我情愿过清贫的日子!」

「你想要什么?」无力感深深的攫住他的心。他不懂她所想的,却想留她在身边。

慕青曦不语。她不说,是因为他永远也不可能做到。即使他能做到,她也不想再了。他们之间,似乎永远都是一个错误。

长长的静默,凝滞的气氛带着一种难言的忧伤。

「我知道你的心结一时难以解开,你跟我回去,我绝不会强迫你回王府!等到你心中不再怨恨我时,你再回去!好么?」他说的极为诚恳,带着几分迫切。

他这样的语气,却引起她眼中的雾水。「可是王爷……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我的心结,再难解开!「他打掉不止她的孩子,也表露了他的不信任。就算无法喜欢她,可她是她的妻,她的为人,他一点都不相信么?他是那么轻易的,就把她十九年的贞节踩在了脚下。

「我本没有覆水,何须再收回?你永远都是玉亲王妃!」他起身。「我会等你十日,若你决定跟我回去,就到这里去找我!」他递给她一毕升折叠好的纸。「若是你不来,我就留下来陪你过粗茶淡饭的日子!」

她不接,冷冷的说道:「孟焰正在四处捉拿你,你不怕我将这个交给他么?」

玉颢宸的身体一僵,沉默的把纸条放在床边,起身离去。

没想到他会有此举动,慕青曦愣了一下回神,忙的跳下床去追他。

拉开房门,玉颢宸已不见了踪影。

街外,玉颢宸看着把他团团围住的人,面色平静。

「刘子钰,或者我该称呼你为塍国玉亲王!」孟焰眼眸冷沉的看着从慕青曦宅院走出的玉颢宸。

玉颢宸丝毫不惧。「孟侯爷几次三番的与我为难,不知是何缘故?」

「你私自潜入我赫国境内,是不是该随我入宫,给当今圣上一个交代?」

「惹我不愿呢?」

「恐怕由不得你!」孟焰挥手,众人齐齐围攻过去。

88

如此严峻的形势下,他还要这里等她十日?她是绝不会跟他回去的,难道他真的要留在这里?

慕青曦身着单衣,一手扶着门框站在房门前,漆黑夜色,院中一片死寂,仿佛他从不曾出现在这里。站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身步回房内。

黑暗中,她摸索到了桌边,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点燃了房内的灯盏。而后她走到床边,打开了他留下的那张纸条。眼眸定在上面,不知过了多久,她转身又走回桌边,抬手把纸凑近烛台,漆黑清澈的眸底映出燃起的火焰,白纸变成了灰烬。

他是吃定了她不会把纸条交给孟焰,他笃定的没错,就算再怨恨他,她也不会想看到他置身险境。本就难以入睡,经过玉颢宸的大驾光临,她更是毫无睡意。

忽而想起白里里孟焰的举动,他似乎是知道了什么,那种眼神让人心悸。难道,他知道她和玉颢宸的关系?被这个认知吓了一跳,瘫坐在凳子上。随后她摇摇头,不,不可能。

塍国远在千里之外,他根本不可能知道的,唯一知道她身份的是苍焱野更是不会告诉孟焰的。

思及此,心情沉重起来。孟焰就像是一只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猛兽,而玉颢宸的出现,更是加剧了她心中的彷徨不安。她现今的处境,仿佛是游走在危险的边缘。

纸包不住火,长此以往,孟焰迟早会知道她与玉颢宸的关系。而她还想继续留在赫国,如此一来,岂不是永无宁日?

唯今之计,她只有选择离开。暂时避开玉颢宸,孟焰正四处寻找他,相必他也不会明目张胆的在永都城四处找寻她的下落。找不到她,他自然会离开。

而她在经营绸缎铺的时候,除了大部分营收会交给孟焰外,她已经私自存了些银子,以备急用。她想学的,已经大致学会了,也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她一走,就再也不必为自身的安然提心吊胆。也不必担心,玉颢宸会因为她而留下来。

若不起他们,她总该躲得起吧?如是想着,她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简单的收拾了几件衣了,再从床铺下抱出瓦罐,倒出里面的银元宝。一共十锭,每个银元宝足足有一百两,把这些与衣服都包在了包袱里。

行李很快收拾完毕,她把衣服穿好,里面的钱袋里还有些碎银子,足够路上的花销。做好这一切,她心里似乎才有踏实的感觉。

再过几个时辰,等于天快亮时,她就和采音一块离开。

虽然她心里是防备且排拒孟焰的,但他确实帮了她很多。他不像其他男人一样,因为她是女子就看不起她。生意上的事,他一直在用心的教她,这样不辞而别,太过失礼了。至少,要留下封书信,向人表示歉意和道谢。

念及此,她走出自己的房屋,到了院中另一间相当于书房的小屋。摸索进了屋子,点燃了灯烛。里面只有几张简单的桌椅和几本书籍,桌上,未看完的账册还翻开着。

见状,她轻叹一声,想要离开,也不容易呢!

在桌边坐下,把店铺的账册核查合计完。末了,她提笔写信,执笔写信,执笔良久,却无从下笔。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对。冥思苦想不得只言片语,索性从简,只在纸上写道:感激于心,望君珍重。慕青曦敬上!

抱着账册,吹熄了灯,她回自己的层子。推开门,愣住。

孟焰正脸色失青的坐在桌边,上面她收拾好的包袱也被解开了,一看便知他早已查看了里面的东西。

无力的垂眸,今夜是怎么了?人们都不用睡觉么?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做宵小之辈,在深夜悄无声息的擅闯她的房间?

「看来你是习惯了男人夜闯你的闺房,否则怎会如此从容镇定!」他出口便是讽刺,尤其是猜测得到证实,他亲眼看见玉颢宸从她的宅院里出来。

「侯爷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她在门内站定,与他保持安全距离,遇到危险,也能随时夺门而出。

「想一声不吭的离开?」他面上笑着,眼底却燃着熊熊大火。

没想到自己运气会这么‘好’,可以跟他当面道别。慕青曦垂眼睫,说道:「侯爷,我已经学会我想学的,也是遵守约定,离开的时候!」她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也想使他能缓和怒气。

孟焰大拳紧握,眼中怒气迸发。「慕青曦啊,你真行!觉得不需要再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便干脆拍屁股走人!」

「我没有这个意思!」决定离开,实在是她现今唯一可走的路。

「还是,玉颢宸一来,我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奔回他的身边?」

浑身一震,她愕然的看向他。

「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冷声嗤笑。「慕青曦,你以为我真的会看上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言下之意,他早就把她调查的一清二楚。

原来,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太过惊愕,她一时无法言语,头脑混乱成一团。在画舫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还是……白日里的一幕在脑中闪过,他带人来搜自己的店,不就是已经知道她和玉颢宸的关系,怀疑玉颢宸在店里?

「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不好奇怎么就那么凑巧,我会和他一前一后出现在你的房间?」

他既已知道她和玉颢宸的关系,也就会派人埋伏在她的宅院附近。而玉颢宸不是才从她的房间离开?唇,微微颤抖,脸色有些白。「你抓了他?」身子一冰凉,她转身要往外跑。

孟焰一把抓住她,冷笑。「我放了他!不过,明白他就会成为永都城通缉的要犯!身为塍国玉亲王,私下潜入我赫国,若非图谋不轨,何须偷摸遮掩?」

身子虚软的靠在身后的辛酸,慕青曦手中的账册哗啦的落在地上。

夹在账册中的纸张也飘落在地,孟焰起身,一步步起到她面前,俯身拾起那纸张,纸上所写何字,一目了然。愤怒的收紧掌心,再展开手时,纸张碎成粉末,飘落在眼前。「八个字就想清算我们之间的事?我该说你天真呢?还是说你傻?嗯?」他凑近她,两只健臂撑在她头的两侧,把她环在自己与门板之间。

慕青曦别过脸,身子向后紧贴在门板上。「那你想怎么样?」经过这夜的折腾,她已是疲惫不堪。不管是他还是玉颢宸,都让她觉得疲累,让她想逃。

「到现在,已经不是我想怎么了!你该问,我要怎么样!」他冷冷的定视着她的脸颊。他恨不得把她揉碎在他的身体里,让她永远都不能离开。

慕青曦弯身从她臂下钻出,后退几步。「侯爷,既然你已知道一切,天下窈窕淑女无数,你何必非要一个已为人妇的女子?」

「我也很奇怪,为什么我非要你不可!」孟焰一步步逼近她。「你来告诉我!你在劫难逃身上下了什么盅,让我就是非要你不可?」

他眼中的负伤愤怒清晰可见,慕青曦无所适从,后退再后退,直到无路可退。

「侯爷是要我以死酬情么?」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知道这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才会这么说。他若要强来,她也只有一死。

他一把攫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到胸前。「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在她眼里,他就是如此不堪的人?或许一开始,他觉得她新鲜、好玩,也曾想过不顾一切占有她,但是到了现在,他已经弥足深陷,无法自拨。他想要她,前提是,她心甘情愿的给。

她漠然不语,手下用力的挣扎着,不顾他强在的劲道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一圈淤青。

「我若真要对你做什么,你又以为以死相逼会有用?我孟焰要一个女人,还不至于用强的!而你,也没有美到让我破例对女人用强的地步!」说毕,他冷冷的甩开她。她握着被攥疼的手腕,刚觉得松口气,就听他说道:「但是,你也休想我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你!」

慕青曦台眼看着他,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

修长的手指温柔的沿着她削瘦的慢慢没脖,猛的攫住她的下巴,他一字一字的说给她听。「若是不想替你的丫鬟收尸,就安分守己的留在这里,睁大眼睛看清楚,玉颢宸是怎么被抓、怎么被定罪的!」松开手,他后退一步,冷冷的凝视着她。

愣了片刻,慕青曦猛的夺门而出,跑向采音的门前,一把推开门,点灯,床铺空无一人。剧烈的喘息,慢慢后退,到门口时,她的双腿无力站立,身子沿着门框缓缓向下滑。

面上的空茫、麻木,不知道是因为采音,亦或是因为玉颢宸。

孟焰双手从身后攫住她的双肩,把她扳过来。「从这一刻起,好好享受将要发生的一切!想通了我要什么,或许我会让这一切变得如你所愿!」

说罢,孟焰松开她,任由她跌坐在地上,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挺拔的身影融入夜色之中,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89

第二日,永都城的大街上遍布画有玉颢宸头像的悬赏通缉令。官兵在城内搜查、巡逻,酒肆、茶坊这些地方的门口墙边上,也都贴上悬赏告示。

城门已禁严。出城则需去官府领限暂时的通行令。一来,出城有凭据。二来,这也是过滤、把关的有效办法。听说,嘉亲王苍展鹰已介入此事,大有不抓住人不罢休这势。

不过,悬赏告示上并未提及,玉颢宸乃塍国玉亲王之事。

城内形势,十分严峻。

「你们扮作商人,带着她先行离开!」一家农户中,玉颢宸吩咐八名下属。跟来的二名待卫,有十名已牺牲。

「公子……」

玉颢宸反手阻止他们要说的话。「我自有脱身的办法,你们只要护送她平安见到皇上即可!」此来赫国的目的,就是为了营救玉凤骄。要抓住凤步天,似乎是不可能的了。

「至少要留下两人在公子身边做个照应,我们面生,在城中可自由走动,若有情况,也可及时通知公子!」其中一人提议道,其他人都附议。

「公子若是不同意,我等愿全部留下与公子共进退!」八名待卫单膝跪地,态度坚决。

玉颢宸却有自己的考量,莫说现在行动不便,让他很难离开,留在这里,更有自个儿的私心。明知现在情况对自己不利,他却还是决心等她十日。

压抑已久的感情一旦爆发,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他背过身,语气强硬。「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说!收拾好一切,下午你们就速速离开此地!」留下,是他个的事。他不想牵拖他人进来,何况,来此主要目的是营救玉凤骄,任务既已完成,就该尽早回塍国复命。

玉凤矣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脸色有些病弱的苍白。

「属下等告退!」八名待卫见他态度坚决,不再敢多说,齐齐告退。

玉凤骄走了进去。「对不住,我让你犯险了!」

「别再说这种话!」玉颢宸对她笑笑。「回塍国,让皇上为你选位文武双全的夫君保护你,就不必再惧怕凤步天了!」

「他们抓住了他?」玉凤骄问。

「应该没有!」玉颢宸眯起眼睛。他的身份,很有可能是凤步天泄露给孟焰的。之前孟焰虽然也曾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还派人跟踪,但毕竟没有证据,也不敢确信。宿河一战后,孟焰便笃定了他的身份。

据查,当时他所带去的十二名待卫,四名力战而亡,八名失手被擒,服毒自尽。除了凤步天,还能有谁透露他的真实身份?

「凤骄,他并非你的良人!」玉颢宸看出她对凤步天不似寻常,淡淡的提出告诫。「男人若是真心喜爱一名女子,绝不会忍心如此对她!莫要泥足深陷,否则到最后,万劫不复的只会是你!」

她的脸色霎时惨白,几近透明。「我知道!我没有……!」她的辩白,却是如此的无力。

「别再想了!」玉颢宸轻轻揽过她,低声安慰着。「我和都很担心你,好好过下去,找个人陪你看遍塍国的河山,总会有这样的男子的!」

「我知道!」她轻轻的回道。可是脸色依旧显得苍白,眼中弥漫着挥散不去的悲伤。

苍焱野赶到她的院落时,就见慕青曦独自坐在院中藤蔓下的石凳上,神思飘远。跟随着他的何小六在门口处停住脚步,往里打量着空虚小宅院。

他坐在她对面,轻声唤道:「青曦!」

慕青曦微讶的看着他,笑容缓缓在脸上绽开。「你怎么来了!」

「你不知道京城中发生了何事?」他略有迟疑的问道。今日早朝后,他回自己的王府,就见大街上遍布悬赏告示。那容貌,与真人十分相似。

他知道,孟焰除了擅长做生意,另一个便是擅长画人物画像。在永都城,他的画工。可比皇宫御用画师,许多嫔妃都会舍弃御用画师,改而找他画像。

心头沉了沉,她问。「什么事?」

「玉颢宸来赫国永都了,你不知道?」他问道。

她垂下眼睫,淡淡的说道:「我知道!」语气中,有一丝惆怅。

「他与孟焰结仇了?」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冤仇!」慕青曦抬眼看着他。「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只想离开!」孟焰拿采音威胁她,逼的她留在这里。玉颢宸在形势对他如此不利的情况下,执意要等她十日。这何尝不是在逼她?

「你的手?」苍焱野忽然别瞥见她身侧的右手,越过桌子一把抓起她受伤的右手,绷带上渗着斑斑血迹。「怎么弄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关心和不舍。

「一点小伤,已经上过药了,不碍事!」她想抽回手。

苍焱野却不放,想解开绷带审视她的伤口。「我帮你换药!」

怔怔的看了他半晌,她的眼眸盯向桌面,低声问道。「你能不能……帮他离开这里?」她知道不该把苍焱野也拖下水,她也知道,苍焱野贵为赫国亲王,若是私自帮助玉颢宸,对他很不利。

可这里是赫国,孟焰是侯爷,有权有势。而玉颢宸在身份又太过敏感,针锋相对的话,吃亏的只能是玉颢宸。除了苍焱野,她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

苍焱野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而后视线又回到她受伤的右手,继续解着绷带,面上表情仍是云淡风轻的。「那你告诉我,他隐瞒身份潜入赫国是为什么!若是可能,我自是想帮他,但是若他来赫国别有目的,就算我想帮他……也是有心无力!」

她低叹。「我不知道!」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为这里。

「你该知道,我的身份不允许我任性妄为!」苍焱野轻喟。「青曦,我很想帮你,但是我不能!」

慕青曦抬头笑了笑。「是我不好,我的要求太强人所难了!」

定定的看着她,眼眸深沉,他吁口气。「别这样,看了让人心疼!」沉默许久,他问道。「你知道他现今身在何处么?」

眸中有了一线曙光。「你想怎么做?」

「据我所知,这件事四皇兄也插手了!唯今之计就是得出他隐瞒身份潜入赫国的目的,若是没有恶意,我会请求父皇见他一面!毕竟,他是塍国皇亲国戚。父皇也不会不希望看到两国兵戎相交,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这样可以么?」她担心,不管怎么说,私自潜入赫国,确实玉颢宸理亏。若是此举惹得赫国皇帝大怒。他岂不是更危险?

她的想法,都写在了脸上。苍焱野轻笑一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相信我,父皇是皇帝,为了天下苍生,他也绝不会因这件事而为难玉颢宸!」

「不相信我?」见她依旧不曾展颜,他挑眉逗她。

慕青曦抬眼看向他,反手握住他拉着自己的手,用食指在他掌心写下几个字,对她笑了笑,认真的说道:「我相信你!」顿了一下,她的眼神透出歉疚的神色,道:「只是……会不会连累你?」

「放心,我自会做万全的准备!」苍焱野安慰她。「走吧,回屋里,我帮你上药!」

侯爷府书房

「总管,爷从今早进了书房就没出来过!」

「奴婢送早膳进去,被爷轰了出来!」

「爷让小的拎了几坛子烈酒进去!」

「爷的午膳厨房已经换了好几回了!」

李总管摆摆手,示意平日里伺候孟焰的几个人都退下。而后又招招手,叫来一个人,低声说道:「去请慕公子过来!」

虽然当初慕青曦是男子装扮,但阅人无数的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慕青其实是女儿身,侯爷与她发生过什么事,他是一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慕青是唯一一个能让侯爷另行相待的女子。

侯爷的脾气,他是不敢轻易去招惹的,叫慕青来平复侯爷可怕的脾气,定然不会有错。

屋内,紫檀木长桌上,摆放着一幅摊开的画轴。

画中女子如仙子般轻灵,瘦削的脸上,一双浓黑的眼睛镶嵌其上,清澈中带着坚韧,眉宇间多了几分刚强,红唇微翘,浅笑盈盈。

一身月白色罗裙,领口、袖口缀着淡紫兰花刺绣,高挑的身材,穠纤合度。

只是,墨迹未干,画卷上散发着浓浓的墨香。

孟焰手执画笔,落下了最后一笔。阗黑的瞳仁紧紧的盯着画上女子笑靥如花的脸颊,心脏骤然缩紧,痛楚在心间慢慢的荡开。

扔下笔,他脚步踉跄的退回椅子旁,高大的身体跌坐在椅子上。拎起一旁的酒坛,仰首灌下几口烈酒。浑浊的视线,仍旧回到了画卷里的女子身上。

许久后,他的身体身前倾,探出了手掌,指肚缓缓抚摸上女子的脸颊,久久不愿离去。仿佛触摸到的,是真人一般。。

就算她属于别人,他也要夺为己有。不曾为任何女子动心,为什么偏偏是她?若是有缘,她该早出现在他面前。若是无缘,那么她的出现,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克星么?

90

苍焱野替她换过药以后,已是正午时分。

「饿了吧?我们去酒楼用膳!」他道。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做,你已经为我浪费了很多时间……」

「事情再多,我也是要吃饭啊!」苍焱野知道她心中难免歉疚,便笑道:「陪我用膳,就当你的答谢!」他这么说,一半是为了减轻她的愧疚感。

他的用心,让慕青曦更加歉疚。只是想起孟焰的话,她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派了人在这里监视她。若是就这样出了门,传到孟焰那里,他会不会对采音不利。

「要是你不嫌的话,我做饭给你吃,好么?」她犹豫的说道。她不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偶尔采音做饭的时候,她也会在旁帮一些忙。

苍焱野十分惊讶。「你会做饭?」

「多少会一些,就怕做的不好吃……」

「我是第一个吃的人?」他忽然道。「我是第一个吃你做的饭的人?」

「嗯!」算是吧!往常时候她只是偶尔帮采音的忙,她从未自己下厨。「要是你怕难吃……」

「我等你做饭!」苍焱野微笑的截道。

慕青曦回以一笑,点点头,说道:「那你先坐,我去烧菜!」

厨房里,她不甚熟练的淘米、洗菜、切菜,有些手忙脚乱,。把米煮了进去,她仔细查看盯桌上都在哪些佐料,努力的回想采音是如何烧菜的。

门口,苍焱野倚门而站,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眸光深沉。见她凝眉深思的样子,唇边不禁漾开一抹笑。她此刻的模样,十分可爱。

一个时辰多,她才做好了三道菜。

「可以了!」他走进去,解救了有些灰头土脸的她。「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些已经足够了!」

她看了眼烧好的三盘菜,讷讷的说道:「味道可能会很普通……」吃惯珍馐美味的他,也许会觉得难以下咽。平时里,只他自己用膳,只怕都要十几多道菜,现在才三道菜而已。

说是做饭报答他,其实她也许是在折磨他。

有些后悔,她禁不住叹气。「还是算了,去酒楼……!」

「我已经饿的撑不到酒楼了!」他笑,很温暖。「走吧!终于可以吃饭了!」把君子远庖厨的老头抛到一旁,他端了两盘菜出去。

何小六在门口看见自家主人端着盘子走出来,差点跌个狗吃屎。

「爷,我来吧!」他哧溜的窜过去,要接过苍焱野手中的盘子。

苍焱野心情显然很好,一脚过去阻止他靠近,笑骂道:「去去去,别在这儿捣乱!」

何小厮利落的避开他长腿的攻击,缩缩肚子,而后很怀疑的瞪着那两盘青菜。「爷,这个东西能吃么?」虽然能看的过眼,但跟他家主子日常的膳食相差甚远。

「何小六,去酒楼把自个儿的嘴堵上再加来!」把菜放在桌子上,苍焱野掷出一锭银子,不偏不倚的落在何小六的手上。

「多谢爷打赏!」何小六笑嘻嘻的接下银子塞进怀里,转身离去。

慕青曦默默的吃着饭菜,在她觉得味道很普通,只怕他会觉得难以下咽。

「有时候,我们吃的不是菜,而是做菜人的心意!」苍焱野忽然道。「这些菜,很好吃!可以说长这么大,这是我第一次吃到如此温暖的菜!」

慕青曦抬头,见他一碗米饭已经见了底,桌上的菜不知何时也被他扫荡一空。

「谢谢!」讷讷的,她知道他是安慰她。她是想答谢他,却让他吃到这么难听的菜。用他的话怎么来说?温暖的菜!叹,她知道菜有好吃难吃之分,可从未听说过很温暖的菜!

苍焱野深深闯祸她微垂着有些沮丧的俏颜,眸光几变,最后趋于温暖柔和的光芒。「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微怔,眼眸轻眨几下,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后,她默默的摇摇头。

且不说她怕孟焰的人在暗处跟踪监视她,仅是他说过的话,就让她望而却步。她不会跟她回去,自然也不会在十日之内去找他。现今她唯一的相法,便是想着他能快些离开赫国,安心的回到属于他的地方,风风光光的做他的亲王。

颔首,他沉默了片刻,起身笑道:「那我先走了!有消息的话,我会派人带话给你!」

她也起身把他送到门口。「谢谢你!」

「除了谢我,你就没有别的话对我说了么?」他轻叹,转身看着她。

愣住,她怔怔的回视着他,脑中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

见着她的神情,深沉的眸子敛起,变得清朗,他促狭的说道。「比如说,再做饭给我吃!」

她面上大窘的垂首,胸中不自觉的舒了口气。「你就别提做饭的事了!」

苍焱野但笑不语,转身离去。不远处,何小六即刻跟上他,肚子饿的真叫。不过没办法,他是绝对不能丢下主子,自个儿去酒肆大吃大喝一顿。

苍展鹰按照慕青曦在他掌心里写下的几个字,找到了接受城门口处一个村落的农户前。

「爷,来这里做什么?」何小六不解的问道。

苍焱野没有回答,平淡的说道:「何小六,你在这儿守着!」

「奴才遵命!」

敲了敲门,苍焱野静待人来开门。

不一会,门缓缓打开。来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农妇,她打量着他,眼底有防备。

「公子,你找谁?」

「玉颢宸!」

「公子在说什么?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农妇满脸不解。

苍焱野微知。「烦请你代为通传一声,苍焱野有事想见他!」

农妇微愕一瞬,而后道:「公子请稍候!」

没多久,苍焱野便被请了进去。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赫国!」苍焱野复杂的看着玉颢宸。

玉颢宸道:「你来找我,所为何事?」他知道一定是慕青曦告诉苍焱野他身在何处的。

「我想你知道你来赫国是何原因!」苍焱野正色道。「你应该清楚,眼下形势对你十分不利!」

沉默良久,玉颢宸淡声问道:「是她让你来的?」

「这是其一,看在往日的情份上,我也想帮你!」苍焱野道。「这里是赫国,不是塍国!」

玉颢宸道:「若你来是来以酒叙旧的,我自当奉陪到底,其余的,不必了!」营救玉凤骄之事,乃是皇宫秘事,绝不可外泄。何况,苍焱野在塍国五年,又岂会认不出玉凤骄?

若要取得苍焱野的相信,必然要拿出让他相信的证据。可是,他绝不能让苍焱野见到玉凤骄。一方面,‘玉龙傲’早已过世。另一方面,玉凤骄现下恢复女儿身。无论如何,绝不可以让苍焱野见到玉凤骄。

再者,他不需要苍焱野的帮助也可以安全脱身。执意留在这里,都是为了她。

「如果你想让青曦安心,就让我帮你离开这里!」苍焱野的视线落在他也受伤的右掌上,眉头锁起。「她一直在为你的事忧心!」

「是么?」闻言,他久久的沉默。现下,连他的执着,都变成了她的负担和累赘么?

苍焱野脸色凝重的点点头,重复道:「她很担心你现今的处境!」

玉颢宸的心中五味杂陈,心中揪紧。面色平淡的走到门口,看着破旧的院落。不禁又想起她所住的小宅院。她说如果清贫能让她得到她想的,她情愿过清贫的日子。

那么,他想给她的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又有何用?

「你来赫国是为了青曦么?」苍焱野问。

「已经不重要了!」玉颢宸长吁,如今,他的出现似乎让她更痛苦。

执着下去,他或许能得到他想要的。而她却因为他的执着而更加痛苦。

如此,他的执着是为自己。他想对她好,想弥补从前对她造成的伤害,可是他的再次出现,却是对她再次的伤害。

是不是要他离她远远的,她才快乐?

「不管如何,我相信你来赫国并无恶意!」苍焱野知道之间的事,外人是插不进手的。「若你需要我的帮助,就来王府找我!」

「多谢!」玉颢宸拱手道。

「不过,若你此次前来是别有它意,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苍焱野道。

玉颢宸淡淡的说道:「国泰民安,天下太平是众望所归!我国君绝不会主动挑起战争,枉添杀戮,让黎民百姓民不聊生。」

苍焱野拱手拜别。「告辞!」

「等等!」玉颢宸出声唤住他。「今晚能不能借你的府邸一用?」

苍焱野走后,慕青曦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去清洗。心不在焉的少幸存碗筷,不知道苍焱野与他谈的如何了?

「为玉颢宸逃避追兵,为苍焱野烧菜洗碗……」孟焰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妒意丛生。「你又为我做过什么?慕青曦,你为什么只偏偏对我这么无情?」

「侯爷,我很感激你!只是已为人妇,自古至今烈女不待二夫,慕青曦不值得侯爷如此!」

「我从不在乎这些!」他深沉的凝视着她。「从我们一开始认识你就知道,世俗礼教在我眼中什么都不是!」

「可是我在乎!」她站起身,脸色恬淡。「侯爷,我今生今世,不会再嫁任何人!若你不信,我可以剃度出家!」她很疲累,不想一再纠缠这些问题,索性把话说死说绝。

「你竟是宁愿剃度当尼姑都不愿嫁给我?」孟焰身形晃了晃,喃喃的转身离去,踉跄的身影没有一点初见时的狂傲倜傥,如负伤的孤狼般苍凉、悲绝?

91

没有生意要做,采音又不知被孟焰关在何处,慕青曦独自坐在院中,寂寞而疲惫。抬首看着广阔而湛蓝的天空,那美好的阳光,几乎刺痛了她的双眼。

就算生活在阳下,她的心中依然无法踏实。究竟到何处,她才能寻得她的平静?

何为平静?心静,即为平静。

其实是她心中一直有放不下的牵绊,无论她如何改变,骨子里,她还是原来的她。她的心里放不下过去,放不下所受的伤害,甚至放不下……玉颢宸。

既无法放下牵挂和种种羁绊,她又如何能寻得自己的平静?可那些如此真切的在她生命中存在,又让她如何能放得下?

人心最难控制,人脑最爱思考,而往往慎重思考的结果,与心中不可控制所想的,是格格不入的,这就造成了痛苦的根源。理智告诉她,要放下这所胡一切,求的心中宁静。而心中真实所想,却是不容她来掌控的。她的心,无法放下。所以,她一直都只是徒劳无功的挣所在痛苦的海洋中。

敛睑轻叹,她不该去想这个自相矛盾的事情。

孟焰临去的孤绝背景又在她的心中搅起一阵歉疚和痛苦,如她所对他所说,今世,她是不会再嫁人了。她就算再变,也无法改变自个儿打小认定的观念,一女不待二夫。她自恃做不到如此,虽然不知日后会如何,但是她的心底,从未想过再去接受其他男子。

忘掉玉颢宸、忘掉过去,其实只是她的自欺欺人罢了。只要玉颢宸出现在她面前,她就无法做到视而不见,无动于衷。只他的出现,便能轻易打破她所做的辛苦的改变。人活一世,真的很难。

反反复复忆往观今,唯一苦字能表她的心情。

意识到自己又陷入无止境的胡思乱想中,她站起身,展开双臂,仰面向天,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缓缓闭上眼睛,让脑海放空,空茫一片。

她很想什么都不去想,但似乎,她的思考从未停,她也在继续用这些来折磨自己。她厌恶去细细思考某件事或某种处境和心情,这总能让她越想越晦暗,让她挖掘出更深层的痛苦的本质。

可是,大脑又总是不受控制的自行运转。所以理智的得出某种东西,会让她的心沉重、压、晦暗、难过。

转来转去,似乎总是脑中冷静思考与不可自抑的心中所想的矛盾所在。

所以佛经中才有,从喜爱生忧,从喜爱生怖,离喜爱无忧,何处有恐怖。心中无所想,脑中便无所思,矛盾自消,人终得平静。

可惜。她只记得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不平的内心,却永远也无法做到其中所写的境蜀。他体悟出其中真谛,却无法付诸行动。

这大概便是世人痛苦的根源,也是佛经存在的意义,救人脱于苦海。

傍晚时分,何小六来到她的小宅院里。

「慕姑娘,主子请你过府一叙!」他笑嘻嘻的指了指停在门外的马车。「请你上车吧!」

慕青曦想着许多是有关玉颢宸的事情,但是想想孟焰的威胁,她依旧犹豫,白日的时候,她似乎又把孟焰惹恼了。

何小六见她犹豫,便说道:「主子说务必请慕姑娘到府!」

「如此也好,烦请何公稍候片刻!」她转身回屋,提笔写了几行字,放在房门关的石阶上。孟焰派来监视她的人,该会把这字条交给他。

坐上马车到了禄亲王府,下了马车,慕青曦抬眼看着眼巍峨的府邸。这里似乎不是她曾经住的地方,看出她的疑问,何小六笑道:「这是主子封亲王后,当今圣上钦赐的王府!姑娘原先所在的,是主子是皇子时住的府第!」

进了王府,慕青曦随何小六在数不清的回廊中穿行。

「奴才给王妃请安!」何小六忽然住步,叩下行礼。

慕青曦抬眼,前方走来一名被众丫鬟拥簇着的身穿保护锦服的女子,待走近,女子面容美貌娇柔,想必就是苍焱野的王妃了。

「起来吧!」桑纤央微笑,美目一转,才看见站在略微暗处的慕青曦。「这位是?」

「在下慕青,给王妃请安!」她拱手。因为作男儿装扮已有一段时日,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风流,动作也是落落大方,颇有男儿风范。

「慕公子不必多礼?」桑纤央看着慕青曦,忽觉有些眼熟。凝眸沉思半晌,美目微微一震,再看向慕青曦,眸光复杂。

何小六起身说道:「王妃,主子等着见慕公子,奴才先行告退!「

「问问你的爷,晚膳在哪里用!遣个人过来知会一声,我好做安排!」桑纤央勉强笑道。

「奴才遵命!」

慕青曦回想刚才桑纤央方才的神情,再抬头摸摸这张脸。想必是,桑纤央也知道苍焱野与当今皇后雪鸢的事情。

可是她曾听闻,禄亲王待其王妃极好。现下看来,桑纤央未必是快乐的,每个女子都有其幸与不幸的地方。真心的相知相守,就如此的艰难么?

何小六领她在一间房门前驻足。「慕姑娘请进!」

「你家王爷在里面么?」她问。不知为何暴跳如雷里不对劲。

「王爷稍候便到!」何小六如此回答。

转而一想,她的防备心也许过重了,她实在不该,竟连苍焱野都怀疑了。

慕青曦推门走了进去,桌上已摆上了晚膳。她在屋中踱步,默默的看着屋中的陈设。

不久,门再次被推开。

她因身,刚浮现的笑意在看到来人时,僵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片刻,连僵住的笑容都在她脸上消失。

玉颢宸勾了勾嘴角,似是涩笑。来到桌前,他撩袍坐下。「过来坐!」

执起酒壶,他在两个杯子里斟上了酒。

目光移向这桌酒菜,她明白了,根本不是苍焱野要见她,而是玉颢宸。只是她想不到,苍焱野会这么做。怎么?是想做和事老撮合他们?

她更想不到,是玉颢宸会选择此种方式来见她。这……不像是他。

长吁一口气,她什么都不说,直往门口走去。

「就连陪我吃最后一顿饭,你都不愿意么?」在她的手触到门闩的一瞬,他低沉而稍带的声音传来。

慕青曦身子一僵,手慢慢放下,缓缓回身看着他。

「你不是希望我离开这里,离开你的身边么?」他凝视着她。「如你所愿,明日我会离开!」他已经不确定,如果他的执着,只会给她带伤害和痛苦,他还要执着下去么?

来赫国之初,他并没有去打扰她的本意,到了永都,他也从未想过去找她。相遇,是天意。所以在看到她过的并不如他想象中的衣食无忧,他才想挽回她。

但是他的试图挽回,似乎只会造成她的困扰。可是对她,他不想再次放手。

是成全他的快乐,还是放手还她快乐 ?

他矛盾着,为何他们的快乐是对立的?他痛苦的放手,她便能寻得她想要的生活。

他们如何走到今日这种地步?

慕青曦与他对视半晌,轻垂眼睫,走到桌前坐下,他递给她一杯酒。

「你变了!」她抬眸看着他。以前的他,不会露出如此神伤的眼神。以前的他,不会和她对坐浅酌。以前的他,不会在乎她的感受。以前的她……

她只能心中轻叹,执起酒盅饮下这杯酒。

「你也不再是从前的你!」他饮下苦涩的解愁酒。眼眸紧锁在她脸上。她变得坚强,变得独立,变得自我。或许她一直都是如此,只是在他的重压之下,才隐蔽了她的本质。

如此想来,她的一切不幸,都是因他而起的。一个只能带给她不幸的人,如何还要夸夸其谈的要给她幸福?做着自以为能给她幸福的蠢事?

饶是如此,他心中还有一丝侥幸。他想证实,或许他所想的并不是她所想的,或许只是表面如此,其实她的心里,也还是希望他出现的。「我的出现,带给你困扰了么?」他问。

高筑起的心墙,似乎在慢慢坍塌。可是,她不能。

垂眸理静翻涌的情绪,再抬眼看着他,目光无比的坦然。「王爷,覆水难收,破镜难圆!你高傲的自尊,怎么允许你放下身段,去追回一个不可能回去的女子?」

今日,是她第二闪说出如此决绝的话。她只想平静的过活,这样也不可以么?

高大挺拔的身子因她的轻声话语僵硬瞬间,扬手再喝下一杯酒。阗黑的眼眸,有些凌乱和浑浊。

「就因为我打掉我们的孩子?」他沙哑的问。

就因为?他的用词和语气让她平静的眸中呈现微怒,她抿唇,虽开脸。他凭什么可以这么不痛不痒的说起被他害死的孩子?他凭什么说是他们的孩子?他不是一直怀疑她与别人有染么?

他不知道么?孩子的事,会成为她一生的伤痛!

她的反应说明了一切,果然是因为孩子的事!他无法接受……

孩子的事,他也后悔,他也痛心,他也自责。可是她什么抓着这个不放,死都不肯给他们留下退路?

「是不是要我给孩子偿命,你就会原谅我?」他难以自遏的嘲讽出口。

慕噌的站起身,怒视着他。「你竟然可以这么说?你亲手害死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心里主没有一点愧疚?你可以这轻松的说起孩子……我告诉你,就算你为孩子偿命,也换不回我的孩子!从你喂我喝下堕胎药的那一刻,我就永远不可能原谅你!」

愤怒充盈身体,她不再看他一眼,佛袖走向门口。

手触到门闩的瞬间,他忽然从她身后一掌压在门板上,滚烫浑厚的胸膛贴近她的后背。「你开口孩子、闭口孩子,我就还你一个孩子,如何?」邪恶、狂肆的话语从他口中吐出,同时他健壮的身体恶意的挤压着她的妖躯。

「你不是人!」她气的红了眼眶,身体颤抖,奋力挣扎着转过身,扬走手挥向他扭曲的俊脸。「你无耻下流!」心如刀割,眼泪滚滚而下。

他的大手轻而易举的钳制住她的高扬的手腕,向后把她的手压在门板,他的面上是狂乱的痛楚。「为什么要这么固执?为什么只因为孩子就不肯原谅我?你想要孩子,我们以后可以生很多517Ζ!我们可以把这个孩子当成长子,给他取名,立牌位……」

「你以为凭你三言两语能弥补什么?你给他取了名字,他就能活过来么?你以为这样,我就不心疼了么?」她压抑低喊的质问。「你以为做这些无用的能挽回什么?」

「那你要我怎么做?」他怒吼。「真要我以命抵命才能解除你的心头之恨?」

「以命抵命?」她嘲弄。「你终于肯承认那是你的孩子了?你不怕那是我与别人偷情怀……」

他猛的俯首住她自虐的红唇,辗转吸允,辰齿交缠。「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相信你!」在她的唇上低语着,她再次吻住她。

嘴唇一阵剧痛,血腥味在唇齿间漾开。

「你……!」他瞪着她。

「有一就有二,你怀疑过我,就永远不会有相信我的一天。」她以手掩着微肿的红唇,明眸带着怨恨。「正如你对我一样,我也不会再相信!」

「说来说去,原来你真正介意的是我曾经怀疑你的清白!」他承认,他怀疑过。可是当时的情况,要他如何不去怀疑?他想找|奇|个不去怀疑的理由|书|都没有!换作是任何男人,都不可能不去疑心。

她走之后,他时常想起这件事。就算没有理由,他冷却后的头脑也选择了相信她。

绝望的心,似乎又强劲的跳动起来。原来她至今介意的是他怀疑她的清白,因为在乎所以介意。

「我若不相信,又何必来找你!」他想解释这件事的原委,她却不想再听。

「王爷,吃了这顿晚膳,就让我们好聚好散吧!」慕青曦的眼眸最终回归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激烈争执从示发生过。

她径自越过他身旁,走到桌边,拿起筷子默默的吃着珍馐美食,口中却是味同嚼蜡。她真正的介意的是他的怀疑么?不!她很清楚的记着,孩子一点点从她体内流逝的痛楚。

被迫失了自己的孩子,是她一辈子难以平复的伤痛。而他,又凭什么以为他做的事情能弥补这些痛楚?

玉颢宸静默片刻,也走过去坐到她对面。

气氛由开始的平和变得冷凝,只有美食四溢的香气回荡在两人之间。此情此景,像极了过去。珍馐美味,绫罗绸缎还有她的一片天。

可是,她从未快乐过。即使是他们相依相伴的那个半年光景,她的心里也时时挂有隐忧。她担心他何时会回到柳琬蓉身边……

柳琬蓉……假乎是很遥远而陌生的名字了。

「王妃娘娘,王爷真的不在里面!奴才怎么敢欺骗您!」门外,传来一阵争执声。「王爷有命,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准进这间跨院!」

「那这里面是谁?」

「奴才真的不知道!求王妃娘娘您就别为难奴才们了!」

桑纤央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可是她想象不出,她的夫君会和那个慕青在里面做什么。因为苍焱野平日里对她表现出的宠爱,无人敢拦她,奴才们半推半就的让她进了院子。

「你在做什么?」就在她踏止台阶的一瞬,苍焱野的声音身后传来。

「王爷!」桑纤央转身,错愕。她没有想到,他真的不在里面。

苍焱野走过来,俊脸阴沉。「我不是吩咐过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踏进跨院一步么?」

一干奴才吓得灰了脸,跪了一地。

「王爷……」桑纤央忙走到他身边,垂首道:「是我不好!是我硬要进来的!」

苍焱野凌厉的眼神敛去,看了她一眼,说道:「有话我们回寝殿再说!走吧!」

一路上回到了寝殿,苍焱野让下人们都退了出去。

「你硬是要进去,有什么急事么?」他平淡的说道。

「那里面的……是谁?」她问。她明明看清楚了,虽然那名女子自称慕青且男儿装扮,但那张脸却是与皇后雪鸢极为相似的。她听府里的下人人提过,苍焱野曾经从塍国带回来过一名子,据说与当今皇后样貌相似。原先是在七皇子府中住了一段时日,后来不知去向,大家估摸着是七皇子把人给金屋藏娇了。

「你想说什么?」他看着她。

桑纤央道:「我想知道慕青是谁!」

「你知道这些做什么?」

她不语。

「慕青是谁,完全与你无关!」他平淡的讲述。

「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答,与我无关!」桑纤央走到他面前。「可是她与我的夫君有关,甚至是与当今皇后……」

「够了!」苍焱野制止住她未说完的话。「如果你只想说这些无聊的东西,我不想陪你耗费时间!」

「她是女儿身,对么?」桑纤央说道。「她就是你从塍国带回来的与当今皇后容貌相似的女子,是不是?」

苍焱野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真的是!」她看着他,面上泫然欲泣。「其实你大可以把她纳进王府留在你身边,反正我也没有什么资格置喙什么!世人只道禄亲王宠爱他的王妃,怎么会想得到,他们连房都没有圆!一个连碰都不碰的女子,值得你对这件事遮遮掩掩么?」

「我从未对你遮掩什么!」他表情冷漠。

「是了,不是你在遮掩,是我在追根究底!」她低嘲。「在你眼里,根本不在乎我。因为不在乎,所以就连欺骗也懒得欺骗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已经没了耐性。

「我想说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我又能跟你说什么!或者说,我说再多有用么?你在乎么?你想听么?」桑纤央抬眼凝视着他。「我说了,你就会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好好的待我么?我说了,你就肯和我圆房,让我为你生儿育女么?」有时候她不知道,他待她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面对她声声的质问。苍焱野漠然不语。他是不是也做错了?娶她,并非他的本意,而是圣命难违。所以他不碰她,不随便的占去她的清白之躯,竭尽所有的对她好。他不曾想过,她心里会是如此痛苦。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最后,他如是说,口气依旧温和平淡。:「慕青是谁,真的不重要!我可以保证,只要你愿意,你永远都是禄亲王妃!」

说罢,他走了出去。

92

当柳琬蓉闪过她脑海时,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玉颢宸忽然说道:「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想还是让你明白事情原委!」接着,他把她莫名怀孕的前因后果都一一告诉了她,最后,他顿了顿,说道:「柳琬蓉已经跳河自尽!」言词间,仿佛是在说不相干的人,丝毫不见当年他对柳琬蓉有何宠爱。

慕青曦呆住,面色发白。一个女子,竟会有如此阴险狡诈的心肠。回想当时,她总是在照顾他的时候嗜睡,原来竟不是她自身的原因。

她原以为在她离开后,他会不惜一切把柳琬蓉扶正,却不想结局竟会如此的出人意料。

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柳琬蓉让她在不知不觉间怀了身孕,而他又是让她痛不欲生的失了。往事不堪回首,她闭目深吸,不想再置身那片阴霾的记忆中。

那是属于从前的慕青曦,而非现在的她。

她倒了一杯酒,掬在两手中敬酒。「谨祝王爷一路走好!」

玉颢宸只直直的看着她,面无表情。

见他一动不动,似乎无意领情,她也不去理会,径自仰首饮下了杯中酒,而后,她神色清明的放下酒盅,坦然的与他对视。酒,她是敬过了,受不受,就是他的事了。

她会把这当是对从前迟来的一个真真正正的道别,原本她心中还是有些所以苍焱野的行为。如今看来,把话说开也好,从今后再不相见,彼此亦不相念。

「王爷,天色不早了,慕青就此拜别!」她起身,拱手,理理袖子,走向门口。她自称慕青而非慕青曦,是再次的提醒他,慕青曦早已是过去。

「青曦,人生是往前看,而不是抓住过去的伤害不肯放手!」他缓缓的说道。

脚步微顿,她微微向后侧首,平静的回道:「所以,我正在努力向前,而不是向后!」

不是她执着着过去受过的伤害不肯放手,而是她想彻底的抛开过去重新开始。柳琬蓉也好,他也好,都已经成为她过去的记忆。那段记忆,并不受。

发生过的事情她无法改变,既无法改变,就努力遗忘,遗忘不掉的话,便尘封在心底。所以,他是她要尘封在心底的一部分。

偶尔想想会痛彻心扉,但毕竟已埋入深处,不再能轻易颤动她的心。

直到她走出去,他没有再出声唤起她。

她知道,骄傲尊贵如他,能做出今日这般举动,已是他的极限。在她把话说死说绝后,他的自尊再不允许他回头找她。

这不是她所期盼的么?不想承认心头那抹浅淡到近乎感觉不到的失落,她微笑着走了出去。

抬头,苍焱野正立在她前方,默默的凝视着她。

「对不住!」在她走到他面前时,他率先开口。「我认为,你该给他解释的机会!」

「谢谢你的安排!我们已经把话讲清楚了!」她微笑。

「你不肯原谅他!」语气是肯定而非疑问的。

她看向他处,眼眸平静而柔和。「跟原谅无关,那只是跟过去的一切道别,好的、坏的,都有!」

苍焱野喟然轻叹。「青曦,你太过倔强!他还是喜爱你的,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处理积虑的让我把你带走!」不管如何,他希望她有好的归宿,而玉颢宸尽管有不对,但却是她最可靠的归宿。

「可伤害和喜爱是两回事,不是功过相抵就可以的!」慕青曦淡淡的说道:「伤害一旦造成,就如同碎裂的瓷器,即使多用心的粘补,表面粘合在一起,可深深刻骨的裂痕依旧存在,永远不会消褪!心跟陶瓷一样脆弱,坏了,再补不回原来的样子!」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亲手打掉了她的孩子,永远都忘不掉,那是她一生的噩梦,最痛苦的记忆。

而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青曦,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他如是说道。「牢牢记着这些不愉快的,只会让你更加痛苦!还是你宁愿自个儿的一生都伴随着怨恨过去?」

慕青曦摇不语。为什么连他也要说她抓着过去的伤害不放?如果可以,她愿望去忘记民。可是已发生过的事情,叫人如何忘记?叫她如何放下?

不愿见到玉颢宸,是不想记起那段不愉快的过去。她只要见到他,就会不可避免的想到过去。对他,她怨恨过,甚至现今回想,仍是带着幽怨。

苍焱野还想再说什么,但见玉颢宸从屋内走出来,但住口不语。

「多谢!告辞了!」他的目光浅淡的掠过慕青曦,平静的跟苍焱野道谢。这所以会选在他府上见面,一来这里许是现今永都城最不被人打扰的静地,二来,他也能顺利见到她。若非如此,他不确信她愿意来见他。

「哪里!原该是我做东好好相聚一番,奈何不逢时……!」

玉颢宸表情淡淡的,拱手。「珍重,后会有期!」隐忍的双眼,不再去看她一眼。

苍焱野正欲唤管家来带路送玉颢宸出府时,何小六疾步而来,神态有些焦急。

「主子……!」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嘉亲王率领大批官兵到了府门外,说要捉拿要犯!」这个要犯指的是谁,很明显。

慕青曦的脸色丕变,喃喃道:「官兵怎么会找到这里?」整颗心被悬了起来。既担心玉颢宸被发现,又担心此事会连累到苍焱野。

苍焱野只微愣一瞬,面色不变的吩咐道:「何小六肉色带玉公子到后面厢房歇息!」而后对他歉然说道:「只好委屈你先留在这里!」

玉颢宸的厉眸扫视周围一圈,道:「不必了!」他预备翻墙而出。

「不可!」苍焱野忙道:「我只怕这周围也布下了埋伏!我很清楚我四皇兄的为人,他既然来了,就一定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玉颢宸不语,只冷漠的看着他。「令兄是如何得敌的?」

「我知道你怀疑我!」苍焱野的俊脸上浮上一抹无奈的苦笑。「但是,我还是希望你选择相信我!」换作是谁都会怀疑,平白无故的官兵怎么会找到王府?而他又是赫国亲王……

玉颢宸来的时候十分小心,王府下人见到他的没几个人。若非是府中人泄密,便是他的王府四周有人监视。因为,苍展鹰意在皇位,早已把他看做是最大的障碍。

慕青曦无言的看向他,明眸中有着担忧。既然她一字都没说,但他却能感觉到她的怨意。默然半晌,玉颢宸道:「厢房在何处?」

苍焱野松口气,命何小六引他去客户。

「会不会牵连到你?」慕青曦担心的问道。

苍焱野摇摇头,喟叹道:「不会,我自有应对他的办法!不必替我担心,让总管也带你去客房歇息吧!」说罢,他便走向了门口。

王府大门缓缓打开,苍焱野从门内步出。站在门阶上抬眼看去,乌压压的一片火把几乎照亮了大半条街道。

总管和门内家丁不禁瞠目结舌,好大的阵仗。嘉亲王爷要做什么?拆了他们禄亲王府么?

「皇兄,你深夜领兵前来,预备要做什么?」

苍展鹰撇唇一笑。「何必明知故问!我既然来了,就有十足的把握证明,人就在你府上!」

「皇兄的意思,我不明白!你要抓的人,怎么会在我府上?」苍焱野与打起太极。「皇兄要抓的是何人?不妨告诉我,我可助皇兄一臂之力!」

苍展鹰面色冷沉。「你若不是不肯把人交出来,我只有进府搜查了!」

「谁敢!」苍焱野沉脸冷喝。

官兵脚步顿住,犹豫不决,毕竟他是禄亲王。

「皇兄,我敬你为兄,但忍让也是有限度的!」苍焱野淡淡的说道。「虽然我不各你口中所指何人,但是要进我的府上搜查,要有真凭实据。这件事,你也得到父皇的应允么?」

「你不必搬出父皇来压我,我自有父皇的任命,要我全权处理昨日流苏画舫上朝廷重臣张德放被杀一案!」苍展鹰说道。「今日早朝之上,你也应该听到父皇的旨意了!」

「皇兄说人在我府上,可有真凭实据?」

苍展鹰似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等我搜到了人,自然就是真凭实据!」

「我禄亲王府,岂是随意让人搜查的!皇兄,今儿个你若没有证据证明人在我府上,便休想踏入禄亲王府半步!」苍焱野平日里虽是不拘小节,待人宽厚,但若是冷漠起来,也是气势十足,让人头皮发麻。

奇!「你敢违抗父皇旨意?」

书!他冷然的问道:「父皇有下旨要皇兄搜查我的王府么?」

网!很好,终于旗鼓相当了。苍展鹰撇唇冷笑。说道:「确实没有!不过,你最好保证他永远不会跨出你禄亲王府半步!」

说罢,他转身下令道:「不守到嫌犯出现,谁都不准撤!」

「是!」官兵们心中哀嚎,口中却要大声回应。

苍焱野面上不动声色,淡淡的说道:「请便!明日上朝,我会向父皇禀明此事,让父皇来定夺!」说罢他转身回府,口中吩咐门口的待卫道:「夜晚守门都给本王打起十二分精神,要是有什么不该进入府中的人出现在府里,本王定会严惩不贷!」

两个待卫挺直了腰板,大声回道:「属下遵命!」

他虽然能阻止苍展鹰肆意搜查他的王府,但是没有办法让苍展鹰带人离开。苍展鹰说的的确不错,玉颢宸不可能永远在他的王府中不出来。

他只能再想障眼法,让玉颢宸安全出府。

之后,他去了厢房,简单的把眼下的形势说了一下。「明日,我定会设法让你安全离府!」

然后,人生之事允预料。夜半,总管急忙敲开了苍焱野寝殿的房门。

在得到苍焱野的命令后,守夜的丫鬟开了门,总管快步步入房内,噗通跪倒在床边,神情怆然。「王爷,皇上……驾崩了!」

房内只闻丫鬟的跪地声,好一会静寂无声。

忽的,苍焱野猛的拨开床帏,面色惨白。「你说什么?」

总管以额贴地,重复道。「回王爷,皇上驾崩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寂静的王府光亮如白昼,下人丫鬟忙成一团。

苍焱野与桑纤央换好衣服后,坐上马车直奔皇宫内苑。

到了皇宫,其他诸皇子、王爷也已经赶到老皇上的寝殿,几位进行重臣也都赶到了。

寝殿,苍焱野直直的走到龙床边,双腿膝盖一弯,跪在了床前。颤抖的双手拉住皇上还有些许余温的大手,脸埋在床边,肩膀微微颤抖着。

雪鸢面色平静的守在床边,眼眸中有些空洞。她视线只定在已驾崩的老皇帝蜡黄满是皱纹的脸上,不知是喜是悲是叹是怨。仅因为一句算命道士的话,她便被选进宫成为皇后。她该是恨他的,可此时感觉似乎已经麻痹了。

皇家之事多无情,众人虽然面上悲恸,但最为关心的便是皇帝遗诏,传位于何人。

待众人来齐后,老皇帝的贴身太监总管颁出遗诏。前面无关紧经的话无人去听,众人竖起的耳朵最后只听太监总管念道:「传位于四皇子!」

殿内几声惊诧的的抽气声,世人皆知老皇上素来喜爱七皇子。众人以为七皇子回赫国后的两次进爵及刚婚,都是为苍焱野日后登基所作的准备,不料,老皇上竟把皇位传给了四皇子苍展鹰。

殿内寂静无声,人们似乎一时无法回神。

而跪在床边的苍焱野似乎无所觉,只长跪在龙床边不起,肩膀不可自抑的颤抖。

不知是谁带头,众人朝苍展鹰叩拜,一屋子的人皆跪拜新帝。

「父皇怎么会……!」得空,苍焱野悲戚低问雪鸢。

她面上麻木,低低的说道:「晚膳时还好好的,半夜不知何故,同色涨紫,呼吸急促,等太医赶到时,已经回天乏术了!皇上走的……很安详,没有太痛苦!」

苍焱野深深的呼吸,闭上双眼,抑制热泪夺眶而出。

宫内忙成一团,丫鬟太监不敢多言一句,面皮绷的紧紧的,装出哀恸的样子各司其职。

第二日是,皇上驾崩的消息传遍了赫国上下。

93

清早,慕青曦和玉颢宸结伴走出了禄亲王府。因为老皇帝昨夜的突然驾崩,苍展鹰再无惧顾及抓捕玉颢宸之事。

街上的百姓,三五成群的都在谈论老皇帝驾崩之事。人们最为关心的便是哪个皇子继承大统,成为新帝登基。没过多久,皇宫城门处便张贴了皇榜,城墙周围顿时被人们围的水泄不通。

人群中不时传出惊诧之声,因为即将继位的,不是七皇子苍焱野,而是四皇子苍展鹰。

慕青曦和玉颢宸站在人群外围,只听人们口中所说便已经知道继承皇位的是谁。她心中不免唏嘘感叹,事情总不会两全其美的。

今日若是苍焱野登基为帝,至少,他会善待已成为皇太后的雪鸢。可是,以她对苍焱野的了解,他是不适合登上九五之尊那个高寒的位置。那个位置,有太多的不由己。

而她始终觉得,他是适合遨游天地之间,做个潇洒不羁的人。

彼此沉默的走了一段路之后,慕青曦低声道:「现下是离开的时机,王爷。就此别过!」后会无期,他在心底默然的补充。

她想,城门外的戒严应该也撤了。

「好生照顾自己!」良久,他才睇着她瘦削的面容,云淡风轻的叮嘱。「各自珍重!」言词间,已然没了过多的感情,而眸底却隐约有着痛苦的挣扎和抉择。如同上次一般,他再次对她放手。

慕青曦点点头不去看他,轻垂的眼中却腾起雾气,,强忍着心头不知名的感伤,她匆匆福身,快速转身离开。路过的人们不禁对她侧目,身着男儿装,却做女儿礼,十分怪异。

玉颢宸僵直身子立于街头,缓缓侧首看向远走的她。暖日下,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终于,在人群中,他望穿秋水,再也找不见心中深深刻印着的窈窕身影。

面上浮现一抹浅笑,五脏六腑却被扯痛,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孤独、挺拔的身影,很快的融入街上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慕青曦匆匆的在一处墙角拐角处隐没身子,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避开身后那道一直追随着她的灼热视线。福身,她我久不曾做过这个礼了?

方才离别这时,她竟对他福身拜别!在他面前,她再做伪装,也是无用的。她,终究还是慕青曦。咸涩的液体滑落唇畔,慢慢侵入她的口中。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只要他离开这里,只要他不再出现在她面前,一切的痛苦都会到此为止的。她的痛苦,都是他给的。只要他走开,她就会好。

意识仿佛游离了躯体,但是她最后还是走到现在的家,推开小宅院的门,安静如斯的院落,似乎稍稍抚平了她方才脱轨的情绪。长吁口气,她转身关上门。

「小姐!」采音颤巍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青曦猛然转身,果然看见采音跑了过来。「采音!」

「小姐,你去哪里了?我回来找不见你,部了隔壁的人也都说没见着你!我还以为……」说着,她哇哇的哭起来。「我以为小姐丢下我离开了!」

「傻丫头!」慕青曦忍不住一笑。「我怎么会丢下你!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不会离开的!」

采音的泪很快止住了,只紧紧的抓着她的衣袖。

「安邑侯没有为难你罢?」慕青曦上下打量着采音,气色看起来很好。

采音面有异色,有些吞吞吐吐。「小姐……我……」

「怎么了?」慕青曦以为她有哪里不对,神色也紧张起来。

采音拉了她回屋里坐,一五一十把这一天一夜妆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慕青曦。「小姐,对不起!」睡到夜半,忽然被人抓了去,关在一间屋子里。吓得她再也无法入睡,直到晌午,她又被抓走。当知道是孟焰派人带了她来,一主才放回肚子里。

然后,可怕的事情才正要开始。喝的半醉的孟焰逼着她说出慕青曦从小到大的事情,一刻也不准她停嘴,这一讲,便是从正午一直讲到日落。

这也罢了,夜里更过分,她被逼在孟焰的床榻边继续说了一整晚慕青曦的事情。最好,在她口干舌燥,喉咙沙哑之际,孟焰早已睡去。

直到天色蒙蒙亮之际,在孟焰的授意下,她才被一个武功很好的男人,又拎回了小宅院。

「看起来,他好像……真的很喜爱小姐你!」采音小心嗫嚅的补充。当她讲到小姐成亲那日时,她分明看见孟焰平日嚣张的眼神中盛满痛苦。

他只沙哑的说了一句‘她穿嫁衣的样子,一定很美,是不是?’当时,他的视线定在书房桌上放着小姐那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画像上。径自出神,似乎在想象小姐身穿嫁衣的模样……

那一刻,她呆住了,看着他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忽然鼻头一酸涩的生疼,眼眶内迅速盈满了泪水。她万万想不到,安邑侯竟会有如此的一面,也没想到他丝毫不介意小姐已为人妇的事实。

慕青曦的心被紧紧揪起,没说什么,只把目光转向外面看似低平的天空。何苦呢?凭他的条件,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小姐,他还画了……」虽然她不懂作画,但是她知道,要把画你画成那种栩栩如生的地步,作画之人一定是对画中人充满了很深的感情。

「别说这些了!」慕青曦转声截断她要说的话。「你整日整宿未睡,该回房好好歇息才是!」

「可是,小姐……」采音还欲再说。

「我还有些事要做,你早些睡吧!」慕青曦轻喟,起身离开了正厅,去了小书院。既然玉颢宸安然离开赫国,她心中也了了一桩牵挂。

日子,还是要平顺的过下去。她已经不准备再在孟焰的绸缎店铺做下,现下她的手头有一千两白银,可以在这永都城内开一间店铺,作下的银子,正好用来进货。

只是她还不知开间什么店铺,货源又从何处供给,店铺选在何处等等,这些都需要耗费一些时日,从长计议,周全安排。

想到此,她又想起了孟焰。这些都是他教会她的,也是他建议她女扮男装的。心头沉重起来,她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摇摇头,打起精神,她坐在桌前,执笔写下能做的营生。她知道做生意不易,开店也不容易,必须深思熟虑,谨慎做决定。

这一次,真的是靠她自个儿了。

正自凝眉沉思时,书院的门忽然被推开,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未来得及说话,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是在一间陌生的房内。

「醒了?」低沉的男声传来。

她顺着声音抬眼望去,大惊,竟是苍展鹰,他知穿龙袍,而容冷冰。

苍展鹰缓步走向她,俯下身,出手攫住她的躲闪不及的下巴,细细的打量一番,喃喃低语。「果真很像!」他见过慕青曦几次,但是她都是男儿装扮,再加上他无心留意他人,是以从未去仔细观察她的容貌。今日细看,果真跟雪鸢十分相像。

「你要做什么?」她别开脸,躲过他大手的触碰。心中微微升起了寒意,因为他骇然的眼神。

苍展鹰收回了的。「听闻雪鸢与你的关系很近!」

不解他语中何意,慕青曦只防备的看着他,抿唇不语。

「我父皇留下两道遗诏!」苍展鹰继续自说自话。「一道遗诏是传位于我,让我继续大统。另一道遗诏,是命皇后殉葬!」

慕青曦的眼眸微瞠。老皇上命雪鸢殉葬?

「两日后就是举行殉葬的日子!」他盯着她缓缓说道。「我既舍不得雪鸢,又不能违背父皇生前所立的遗诏!」

瞬间,她明白了他抓她来的目的。他是要她代替雪鸢去为老皇帝殉葬……因为她们相似的容貌。

「我很抱歉!但是我不得不如此做!」他说的坦荡,目光却是坚定如铁。「你与雪鸢要好,就当做是舍身救她!」

说不慌乱是假的,任谁知道自己将代替另一个去死,都会觉得恐惧。她亦是如此,呆滞半晌,她忽而一笑。觉得事情荒唐可笑,却又悲凉惨烈。

最是无情帝王家……

「我可以知道原因么?赐死雪鸢的原因!」慌乱对她于事无补,她也不认尖叫、哭泣、从身手矫健的男人身边逃走会行得通。于是,她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苍展鹰定定的睨了她半晌,转开视线,嗤笑。「原因?因为怕我把雪鸢占为己有凯撒我为了雪鸢跟七弟翻脸,怕我们为了一个女人,自相残杀!」他的父皇年迈却不糊涂,知道身为皇帝,最忌沉溺美色,所以雪鸢的存在,对赫国来说是个不小的威胁。

说到皇位,别人或许不知个中缘由,他却是一清二楚。

因为苍焱野的性子不会是一个好皇帝,所以即使父皇再宠爱苍焱野,也不会把家国江山如此重担交给苍焱野,另上,父皇私想让苍焱野过着属于他的闲云野鹤的日子,做个富贵闲人。

这就是父皇为什么会把皇位传给他的原因!

事实上,遗诏有三道。最后一道,是父皇单独给他的,除了他无人知晓。遗诏的内容便是,他继续后,绝不为难苍焱野,并保证苍焱野性命无虞,亲王爵位世袭。

遗诏,他不敢不遵。所以,他绝不动苍焱野半根毫毛。

这一切,父皇是早已决定好的。所以封官进爵、赐婚重臣之女,都是为了日后保苍焱野无虞。也是为了让苍焱野尽快忘掉雪鸢……

父皇所做的一切,为江山社稷,却也时时不忘他最宠爱的七皇子苍焱野。

采音一觉醒来,天色已黑。她翻身下床,找开门店 ,四周一片黑暗,没有一点烛火。皱眉,小姐呢?这么早就安置了么?她还没有做晚膳……

去了小姐的房间,发现小姐不在。有些惊慌,她把宅陆军的其他几间屋子都找了一遍,都没有小姐的踪影。她彻底慌了,走出去询问街坊邻居,都说没有看见小姐出门。

强自定下心神,她首先想到的便是禄亲王府。老皇帝才过世,小姐许是去禄亲王府安慰禄亲王。想到此处,她的心里松了松,已经笃定了七八分。忙走出门朝禄亲王府奔去。

因为苍焱野还是七皇子时,她住过他的府上,所以认得禄亲王府上的总管。让守门的小厮通传,过了片刻,总管从府内出来。

「我们家小姐在不在贵府上?」顾不得寒暄,她直接问道。

总管道:「慕姑娘昨夜在王府,今早已经离开,不曾再回来过!」

心陡的沉下,不在这里。那么永都城内,只有去安邑侯府上。

她又气喘吁吁的跑到安邑侯府上。李总管道:「慕公子不曾来过!」

采音一听,急的直蹙眉。「你家侯爷在不在?」说不准是安邑侯掳走她家小姐。

「侯爷在红莺坊!」

她不解。「红莺坊是?」

「青楼!」

呆了呆,她咬牙,问明了位置,便直奔红莺坊。

女子来青楼,少见。守门的更不可能放她一女子进青楼,肆笑道:「除非你是来卖身的!」

采音气急涨红了脸,按捺怒气,咬唇说道:「我不进去,劳烦大哥去给安邑侯传个话,采音求见!」

「去去去,胡闹什么!侯爷也是你说见就能见的?」两人把她推开门口,不再理会她。

任凭她如何恳求,两人就是不肯通传。

正在无计可施之时,采音忽然看见前儿夜里抓她的男人。

「带我我见侯爷!」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她急切的说道。「是不是侯爷劫走了我家小姐?」

「你想见侯爷?」白风冷冷的盯着她。

「求你带我去见安邑侯!」采音泫然欲泣,心中已是焦急的没了章法。

莺声燕语,薄纱娇女。采音踏进青楼,倍感差耻,却又无可奈何。

到了房门前,白风道:「主人,有人要见您!」

「滚!」房内爆喝,接着便是一阵妖喘低笑。

采音咬牙,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场面,让她脸色涨红。身穿薄纱,衣不蔽体的娇媚女子坐在孟焰的腿上,酥胸微露,娇面红艳犯春。

孟焰身上的衣衫也是不整,露出古铜色健壮的胸膛。

眼见人闯了进来,还是慕青曦的人,心头狠狠揪紧。眼眸闪过一抹厉光,大手执起一根筷子,灌以内力直插她的脖颈。「不要命的贱婢!」

白风眼疾手快的替采音挡住这致命的一击,单膝跪地说道:「侯爷,事出必有因!」

凌厉的眼眸盯了他半晌,怒气敛起,他的大手伸到女子的胸前逗弄着,肆意玩弄调笑着。女子娇喘微微,难耐的在他腿上扭动,挑动着他的欲望。

采音见到眼前一幕,羞的从脸面一直红到耳根,头几乎埋在了胸口。

「有什么事速速向侯爷说明!」白风在一旁低声提醒。

采音这才明白,孟焰不语,是已经准许了给她说话的机会。忙的台头,香艳的一幕又让她迅速低头。「侯爷,不知你是否见过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他闲闲的挑眉,手下依旧逗弄着女子,哼笑。「怎么?她不见了?」

采音不敢相信,眼前的安邑侯与昨夜的盼若两人,那满不在乎的语调,让她心惊。小姐是对的,安邑侯根本不可托付。

「侯爷,若是你抓了小姐,求你放了她吧!」

孟焰眼神一冷,手下不自觉用劲,怀中的青楼女子一阵痛呼。「混帐东西!不过是一个贱婢,竟敢在本侯爷面前放肆无礼!本侯爷想要什么女子找不到,何苦抓她?滚出去!」

采音呆住。不是安邑侯,小姐也不在禄亲王府。那小姐去了哪里?街坊四邻也都没看见小姐姐出门,难道小姐凭空消失了?

眼角见她不动,孟焰正欲发怒,但转眸间见到她一脸的失魂落魄,惊慌无措,心下一沉。一把推开腿上的青楼女子,几步到她面前。「她真的不见了?」口中,有着浓浓的关心。

「我去过禄亲王府,小姐不在那里!街坊四邻也都没有看见小姐出门……」声音颤抖。「小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孟焰的眸子一沉。第一个想到的是玉颢宸,随即又否定了此种猜测。即使是跟玉颢宸在一起,她也不可能不留下只言片语,让她的丫鬟担心。

不留字条,还是不能留?亦或者……来不及留!蹙眉沉思大半晌,他倏地握拳。难道是……

偏偏,青楼女子沉溺于欢爱中,柔滑的身子软若无骨的贴了上来。「侯爷,别理闲杂人等,来吧……!」

「滚开!」孟焰大手一挥,推开青楼女子,理着凌乱的衣衫,口中道:「白风,我要马上进宫!你把这丫头送回她的隹处!」

「是!」白风再次扛起采音,飞身离去。

届时,宫门已关。孟焰足尖轻点,绝佳的轻功让他毫不费力的进了皇宫内,他直奔苍展鹰的寝殿而去。

「侯爷!」苍展鹰的贴身太监总管在此时此地见到孟焰惊讶万分。「您这是……?」

「劳烦公公代为通传,我有事求见皇上!」孟焰说道,只是脸色十分阴郁。

太监总管还未答话,便听内里传出苍展鹰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94

孟焰快步步上台阶,推开了门,抓来她的丫鬟后,他问出了话多她从前的事情。她一步步走来,是如何的艰难。他恨,恨他们相逢太晚。恨玉颢宸握有珠宝而不懂珍惜……

他也知道了她根深蒂固的观念,因为她从小的教养。

得知这些,他明白了,她绝不会跟了他。所以放了她的丫鬟,撤去小宅院的监视,欲不再理会她。她不相信,他会忘不了一个女人。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他终究是放不开她的……

「你这么晚了逗留深宫内院,又要见朕,有什么事?」苍展鹰身着单衣,平淡的问道。

「放了她!」孟焰眼眸的坚定的开门见山的说道。「你深爱雪鸢,我深爱慕青曦,我不会让她代替雪鸢去殉葬!」孟焰心思缜密,再加上对苍展鹰的了解,联合来龙去脉,很快便丝毫不差的猜到了苍展鹰意欲何为。

苍展鹰淡淡的说道。「她已非完璧之身,心也不在你身上,要她何用?天下女子无数,朕不相信没有可以让你心动的!」

「皇上你……」孟焰面浮青筋,握紧拳头。他以为苍展鹰了慕青曦……

「你放心,胖不会动她!」苍展鹰说道。「她之前跟过苍焱野,又怎么会是完璧之身!」他是推测的。

孟焰心下松口气,面色依旧冷峻。「这是我的事,不劳皇上费心!只求皇上把她还给我!」顿了顿,他说道:「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

「既然她是你的女人,为何要女扮男装,为何要独居一处?」苍展鹰不信他的说词。若慕青曦真已是孟焰的女人,他只怕不看僧面看佛面,也要顾忌这个表兄弟几分。

「皇上若要这样问,只怕永远没有结果!让我见她,皇上自会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朕不会让你见她!」苍展鹰断然否决他的要求。「她是唯一能求雪鸢的人!」不遵遗诏,朝臣不容,黎民百姓不容,将来他会落下不遵遗诏的罪名。

而雪鸢,他绝对不准她死。

所以,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慕青曦代替雪鸢殉葬,这是别无选择的。怪只怪,她跟雪鸢太过相似。

「皇上……」

「什么都不要再说!念在朕要欠你一个人情的份上,你私闯禁宫的罪名,朕就不予追究!时候不早了,速速离宫去!」

但孟焰又岂是他三言两语,如此容易便能打发的了得?

「即使慕青曦代替雪鸢陪葬,你以为你能把雪鸢藏于这深宫之中多长时候?又或者,你准备把雪鸢藏在宫外?」孟焰冷冷的说道。「你以为你这样便能正大光明的拥有雪鸢么?若是被宫女认出雪鸢,在世人看来,你一样是遵遗诏!」

「你放肆!」被他说中了忌讳,苍展鹰面带薄怒。

孟焰丝毫不惧。「但皇上心里明白,我说的并没有错!」

「孟焰,朕身为皇帝,身不由己之处太多!雪鸢日后的事同路人能日后再打算!你就当是舍掉一个女人,保全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腾向你保证,一定在赫国上下为你挑选匹配的上你的女子为侯爷夫人!」苍展鹰证据放软,他清楚孟焰的脾气,硬来是绝对行不通。他已经是皇帝,日后身不由己的事情还多不胜数。但惟独雪鸢,是他不愿放手也不能违背心意舍弃的。

孟焰不语,沉眸凝神,面色已没有愠怒。

以为他是妥协了,苍展鹰微笑道:「朕就知道,你不会因为一个女人与朕动气!朕明白就下旨在全国境内挑选美人,作为你的夫人!」

「除了慕青曦,我不要任何女人!」孟焰忽而说道。

苍展鹰的俊脸倏地下沉。

「皇上,我有一计,可使雪鸢留在皇宫,名正言顺的成为你的妃子!」孟焰平缓的说道。「但是,我要慕青曦活着回到我身边!」

他挑眉。「哦,说来听听!」他不得不承认孟焰此前的一话正是他心中所忧,若是有解决的法子,自是再好不过。

「皇上可利用慕青曦与雪鸢相似的容貌,先入为主的纳慕青曦为妃!百官再有疑问,也无法否认,皇上纳的新妃与雪鸢样貌相似,日后,只用一招李代桃僵,便能让雪鸢顺理成章的成为皇上的妃子!」先让百官见到两个模样相似的女子,他们亲眼见过,便不会再有任何怀疑。日后雪鸢留在宫中,自是无人再对她的样貌感到惊奇。

苍展鹰沉吟道:「这倒是个法子!但殉葬的人……」

「我知道有一种毒药,服下后会让人很快造成死亡!但是在五日之内服下解药,便能起死回生!」孟焰说道。「皇上只需赐毒药自尽便可!待敛入棺柩中,再设法将人带出!这点虽然难办了些,但尚可行通!」反正苍展鹰在意的是世人对他的看法!而非真心在意遗诏,否则他也不会执意不肯舍弃雪鸢。所以与老皇帝一并合葬的棺柩里有没有人,已经不重要了。

「腾需要再考虑考虑!」虽然法子可行,但也有极大漏洞和风险。若要采纳,需要细细谋划。

孟焰沉默片刻,说道:「皇上,慕青曦是我第一个喜爱的女子,希望你能开恩,放她一条生路!」他的言辞话语万分诚恳。

「若非别无他法,胖也不会牺牲你的女来成全朕与雪鸢!」苍展鹰说道:「这个法子很可行,朕会尽快给你旨意的!」

「我想见凶她!」最后,孟焰如是说道。

苍展鹰沉吟道:「今日已晚,明日早朝后,不管朕的决定如何,朕都会准我见她一面!」

「孟焰告退!」话已至此,孟焰只好先行告辞。他心下早已有了生意,不管苍展鹰的决定是什么,他都要把慕青曦平安的带出皇宫。

尽管老皇帝的死是大事,紧随而来的是隆重的丧葬。但新帝却是在此之前率先登基,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为重要。所以,苍展鹰早已经过简单的仪式,登基为帝。待到日后,会正式登基。

苍展鹰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决定采纳孟焰的方法。早朝后,苍展鹰单独在御书房召见了孟焰

「朕决定就按照你的办法来做!」苍展鹰说道。「她就在这书架之后的密室内,你进去吧!」{奇}转动手边的砚台,{书}靠墙的书院缓缓转动,{网}密室的入口赫然呈现眼前。

孟焰大步入内,果然在床上看见慕青曦。

她正坐在床上兀自出神,双手环膝,下巴抵在双腿膝盖上,美眸久久才轻眨一下。

看见她,心口仿佛都融化了。他,果真还是放不下他。

仿佛察觉到有人,她转头看向密室入口。微愕一瞬,她从床上起身。「你……」他来做什么?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孟焰在她面前住步,深深的看着她,承诺道:「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我会救你出去!」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沙哑。

慕青曦不知该说什么,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孟焰。他让她感到无所适从。若是他还是一贯的嚣张狂傲,她心中也许会好受许多。

她无措而不再防备的神情让他很是受用,孟焰不禁微微翘起唇角。而后,思及正事,他肃声说道:「我希望明日你能配合我的办法,以求平安脱身!」

「什么办法?」

孟焰把他的计划跟她说了一遍,说道:「只有如此,你方能平安离开这里!」

「让雪鸢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妃子?」慕青曦低低的重复。「你们可有考虑过雪鸢是否愿意?」她知道,雪鸢绝不会愿意一辈子留在皇宫成为苍展鹰的禁脔。

「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是皇上的女人,这一点已是不可改变的!留在皇宫,总是比陪葬或者离宫无依无靠要来的好!何况,皇上会宠爱她一辈子!」孟焰皱眉,顿住,他又道:「你似乎搞不懂事情的重点!现下说的是命在旦夕的你,而不是生命无忧的她!」

见她不语,孟焰又道:「现下你已是自身难保,你不愿意用此方法,陪上一条性命,换来的不过是雪鸢不能名正言顺的留在皇宫里,但她永远逃不出皇上的掌握!她依旧会是皇上的女人!既然如此,保不要她名正言顺而不是躲躲藏藏的留在皇上身边,同时也救自己一条性命!」

「我不知道……!」她心绪杂乱。她该毫不犹豫的答应,可想到雪鸢会因此长困深宫之中,她就不知道这么做是错还是对。

然后,事情的决定权并不在她身上。正如孟焰所言,就算她不配合他们的计划,赔上自个儿的性命,雪鸢依旧是逃不开苍展鹰的掌握。

她该怎么办?

「不要再犹豫了!」孟焰的双手扳住她细瘦的肩膀,凝重的说道:「皇上与雪鸢的事,不是你能够改变的!我可以告诉你,皇上是真心喜爱雪鸢,日后必定也会待她极好!你不必为她担心!」

「我能见见她么?」

孟焰沉默片刻,答道:「恐怕不能!」他相信苍展鹰绝不会答应此刻让雪鸢与慕青曦相见。

「我要仔细想想!」她全身感到无力,慢慢转过身背对他,拒绝再谈下去。

孟焰神色复杂的站在原地半晌,而后说道:「时候不多了,你要慎重再慎重的考虑,就算不为自个儿,也要为担心你的人想想!还有你的丫头采音,知道你不见之后,她十分首急!」

他转身离去,密室入口的门缓缓合上。

慕长吁一口气,心头的杂乱顿时又添了几分沉重。采音……

深夜,凤仪宫

「启禀太后娘娘,皇上驾到!」宫女跪地说道。

雪鸢面色静幽,说道:「你去回禀皇上,就说我已经睡下了!」她万万没想到老皇帝会下遗诏要她殉葬,并把她关进这里的是老皇帝,要她死在这里的也是老皇帝。

这样也好,横竖好坏总是个头。只是她不愿也不甘心,连死后,她的灵魂也要被困在这高墙之内,永不得解脱。皇宫是她的噩梦,她不想死后还跟这里牵拖不清。

只是,这一切似乎都不由她。

「你们都退下!」宫女还未来得及起身,苍展鹰已经踏进殿内。他一身白色孝衣,面上冷沉。

「是!」就算这里是凤仪宫,就算她是皇太后,但宫女似乎更听苍展鹰的命令。

是因为她即将让开人世么?雪鸢淡淡一笑,自嘲的想。

「看着朕!」苍展鹰扳起她苍白的脸,眼神中充满怜惜。「朕不会让你死,朕已经找到救你的方法!日后,你就能名正言顺的成为朕的妃子,永远陪着腾!」

雪鸢缓缓绽放笑颜,却带着嘲弄和凄哀。「皇上,不遵遗诏,可是非同小可的!你若是纳我为妃,更是天理不容的!你就不怕身后骂名……」

「住口!」他狠狠的推开她,凌厉的鹰眸中有着一抹受伤的狼狈。「你就这么不甘愿的留在朕身边?你要知道,除了朕可以救你,其他人谁还救得了你?七弟么?奇*|*书^|^网他听了父皇的遗诏,还不是一声都不敢吭?」

「我情愿一死,为先帝殉葬!」雪鸢没有表情的回道。

「你!」苍展鹰怒火中烧,面上青筋暴起,双目猩红。忽而他狂放的笑了,「你想死,可以!反正朕已经找到你的替代品,就算没有你,她也可以仝你来伺候朕!她与你的容貌,真是惊人的相似!说起来,朕还要感谢七弟把她带回赫国来!」

闻言,雪鸢脸色丕变。他口中说的……

「朕想想,她叫什么?」苍展鹰冷笑,一字一字的念道:「慕青曦!」

雪鸢几欲昏厥过去,脸色惨白似雪。「你……好狠!」她没想到,这件事会牵累到慕青曦。那个容貌与她相似的女子,那个与她命运一般苦的女子。

她们虽然不是经常见面,但彼此已是知己。

「狠?比起你,朕还差得远!」苍展鹰咬牙说道。「朕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可是你却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心上插刀子!你说,朕与你,谁更狠?」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她低喊。

苍展鹰背过身,压抑着狂涌的怒气。「从今日起,朕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记住,你是一人系两命!惹想寻死腻活,最好先想想慕青曦」

说罢,他拂袖而去。

雪鸢的身子一软,倒在榻上,泪水在不知觉间已流了满面。如今对她来说,连死,也成了一种高不可攀的奢望。

夜,深沉无边,一如心头的绝望与挣扎。

「父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苍焱野仰望着漆黑的天幕,眼中沉痛。这一刻,他的心中充满了对老皇帝的怨恨。明知他与雪鸢情投意合,两小无猜,可因为算命道士的一句话,父皇便毫不犹豫的纳雪鸢进宫为后,生生扩散他们。可为什么?就连父皇死后,都要雪鸢为他殉葬?

一道遗诏,堵死了雪鸢的生路。

他恨,恨自己对这一切无能为力。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但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救雪鸢的办法。恨意,束缚了原本不羁的心。

他该怎么办?谁能告诉他,他该如何从绝路中救出雪鸢?

桑纤央扶着酩酊大醉的苍焱野回到他的寝殿,不收下人之手,亲自为他宽衣解靴。她知道他为何大醉的原因,遗诏的事,她也知道了。

但是她不知道,他喝醉,是因为老皇帝没有把皇位传给他,还是因为另一道赐雪鸢殉葬的遗诏所致。不管哪一个,都是她不想看到的。她不想看到他有志难伸,更有甚者想看到他心系另一个女人。他是她的,也是她售后的依靠。

人们总有面临抉择的时候,命运总有面对挑战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不得不屈服,也是苍天给人们在无路可走时留下的艰难路。

在老皇帝驾崩三日后,便是曾经的皇后,如今的太后雪鸢殉葬之日。在见证了新帝登基后,她的使命也算完成,要追随先帝于地下。

凤仪宫

满室的宫女太监跪在地上嘤嘤嗡嗡的哭泣着,身着盛装的雪鸢面色平静的坐在高位上,等待着宫内的车撵来载她去往停放先帝灵柩的交泰殿。

她丝毫没有畏惧之色,因为她知道,她死不了。那个囚禁他身心的男人,早就准备好了一切,演戏给众人看。

届时,朝廷重臣、皇亲国戚、王公贵族以及皇族宗室都会派人来恭送她上西天。

她多么希望这是真的,她真的可以以死解脱。

想想这一切,她突然觉得滑稽可笑。笑容在脸上绽开,缓缓增大,最后她笑不可遏的软倒在榻子上。模糊的双眼扫过去,看见宫女、太监脸上惊恐的神色。

也许,他们都以为她疯了。

咸咸的液体流进张开嘴中,她尝到了苦涩的味道。今日过后,她便光明正大的成为他永远的禁脔、玩物。

一辈子,她将永远跨不出这皇宫的宫门。

庆慧宫

慕青曦身着宫装坐在梳妆镜前,由身后的宫女为她挽髻、画眉、涂脂香粉。苍展鹰下令,让平日伺候雪鸢的宫女来她上妆,所有妆容,都比照雪鸢平日的装束。

这些宫女初见她时,都唬了一跳,而后才都镇静了下来。毕竟,她与雪再想像,总归是有不同的。 这几个宫女一直伺候雪鸢,自然是能分辨的出她与雪鸢的区别。

既然懂得她与雪鸢的不同,必会尽力去掩饰这些不同。相信画出来,她会与雪鸢更加相像,她们越相像,对于雪鸢日后宫中越是有利。

为了把雪鸢正大光明的留在宫中,苍展鹰真是费心烦了心思!只是,这样不顾雪鸢意愿的,是真正的喜爱么?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有些熟悉。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殉葬仪式的开始。就在前一夜,孟焰告诉她,雪鸢已经同意了这么做。

「娘娘,画好了!」宫女轻声说道。

「娘娘,您真美!皇上看了,一定会很高兴!」

慕青曦把视线聚焦在铜镜中,花容月貌、华贵凌人,看着看着,她有些分不清楚,镜中人到底是谁?或者这样,该就是苍展鹰想要的结果罢?

「皇上驾到!」

宫女们忙的把她扶起来,走到门边,跪地接驾。

苍展鹰身着龙袍进门,一眼就看见着装完毕的慕青曦,眼眸不由的一震。没想到,经过仔细的梳妆打扮,她们竟会如此相象。

慕青曦俏脸凝霜的站在一旁,避开他的眼神。

他挥手。「都退下吧!」

「是!」几个宫女恭敬的慢慢退到门边,转身走了出去。

苍展鹰说道:「待会你就与朕一同前往交泰殿!你什么都不用说,也不用做!只要让众人看清楚你的样貌即可!」

「就算是为了雪鸢的生命,我也不会轻举妄动!」慕青曦淡淡的答道。「对于雪鸢,我比你在乎!」虽然她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就是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或许是长的比较像,看着雪鸢心下自然亲近了几分。

苍展鹰倒也不在乎她的态度,径自坐到了一旁。

没过多久,总管太监吴世昌便在门外恭声道:「皇上,时辰已到,该起驾前往交泰殿了!」

苍展鹰忽而皱眉,她们如此相像,会不会是孪生姐妹?心中忽然生一计,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说道:「吴世昌,命礼部待郎去偏殿侯驾!朕要见他!」雪鸢的爹爹年事已高,早已辞去宰相之职。礼部待郎迎端荣乃是雪鸢的大哥,今日也会来交泰殿。

「奴才遵命!」吴世昌应答。

交泰殿

皇亲国戚、朝廷重臣、王公显贵等都已齐聚这里,恭送雪鸢为先帝殉葬。

「皇上驾到!」随着太监的高喊,苍展鹰身着威严的龙袍,缓步踏进了交泰殿,随从在他身边的有礼部待郎迎端荣和慕青曦。

当众人看见慕青曦时,不禁瞠目。再看看高坐殿上的雪鸢,一时以为眼花,两个虽然衣着不同,但容貌太过太像了。

苍展鹰步了殿阶,「请母后安!」在众人面前,戏还是要演。

雪鸢轻垂着眼眸,说道:「快些平身罢!」

勾起唇角笑了笑,转身后,他面色肃然的坐在了正位上。

礼部待郎迎端荣与慕青曦在殿阶下首站定,而他们对面站立着的,正是苍焱野。

慕青曦抬眼,对上苍焱野复杂的眼眸,里面有着隐忍和不解、质问。她只能垂下眼眸,不再去看他琥来越挣扎的眼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再惊奇,众人还是齐刷刷的跪地行礼。

苍展鹰抬手。「平身!」他看向迎端荣。

迎端荣站出来,跪地说道:「启禀皇上,因闻先皇遗诏,臣下特地从千里之外接来臣下的妹妹雪君,她与太后乃是孪生姐妹。因自小身体虚弱。但被家父送到了远山上静养!臣下恳求皇上恩准,让雪君与雪鸢做一番话别!」

闻言,殿上一片哗然。因为他们谁也没听说过迎宰相有对孪生女儿,但是见她们容貌如此相似,若说她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怕更难让人相信。

因为,众人的议论纷纷,是针对迎宰相的保密做的好,二十年来,竟无人知晓迎宰相竟有对双胞胎女儿。

这,便是苍展鹰的目的。与先前的计划相比,这个更少了几分阻力。不是现下,而是今后,皇帝纳妃,并没有那么容易。若不给她一个显赫的身份,便直接宣布她已成为他的妃子。此事过后,定会遭到众大臣的反对、质疑。一国之君的身不由己便在此处!

如此一来,事情便顺理成章,也少了许多麻烦。等这件事过后,他便要纳妃。到时,雪鸢便能从新开始成为她的皇妃,顺并的还能给雪鸢一个正式的婚礼。

苍焱野皱眉,不知道苍展鹰意欲何为。

孟焰虽有些意外,但因为知道大体的计划,稍作思考,便把苍展鹰的意图猜透了。不管苍展鹰如何做,只要确保慕青曦平安,一切便好说。

殿下众人心思各不同,就等苍展鹰如何回答。

苍展鹰略作沉思,而后说道。「爱卿的一番话在情在理,朕岂有不准之理!」

今日的重头戏殉葬被这突如其来的孪生姐妹打乱了,人们的注意力也都放在了这上面。

之后,雪鸢与慕青曦在皇上的恩准下,到了正殿之外的偏殿,做‘话别’。

宫女们都退下,关上了门。两个相视一眼,在如此的情景下,竟都是不由自主的一笑。苍展鹰真的会演戏,把一干重臣、皇族唬的一愣一愣的。

相对无语,雪鸢打理她半晌,微笑道:「是苓云给你画的眉毛、涂的胭脂罢?这样看上去,就像自己在照镜子!」

慕青曦点点头,轻叹。「我没想到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赫国皇宫真是荒唐至极!

「这深宫之中比这荒唐的事情比比皆是!」雪鸢微嘲的说道,沉默片刻,便拉住她的手笑道:「不过,他也总算是做了件好事!你我如此相像,日后就以姐妹相称吧!」

「我是五月初七的生辰,今年二十一岁!你呢?」慕青曦问道。

「我是三月十四,今年也是二十一!这么说你真该叫我一声姐姐了!」

「姐姐!」

「妹妹!」

两个都不由的笑了,双手紧紧想握。

「能有你这样一个妹妹,我已是死而无憾了!」雪鸢忽而眼眸复杂的说道。

慕青曦微怔,意欲说什么。但此时,已有宫女奉命请她们回正殿,在一炷香过后,雪鸢与慕青曦被请出了偏殿。

钦天监算好吉时,向总管太监吴世昌点点头。于是,吴世昌高喝道。「吉时已到,恭送皇太后升天!」说着,便跪下了。

满屋子的人俱都跪下叩首,齐声说道:「恭送皇太后升天,早登极乐!」

同时,两个太监端了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一个杯子,里面已斟上了毒酒。

苍展鹰目光炯亮的紧紧盯着她,心中也不由的紧张。虽说确保万无一失,但她要喝下去的毕竟是毒药,若是有个万一……

如此想着,胸口便紧缩,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大拳不自觉的紧握着,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竟是紧张到如此地步。

雪鸢看着他嫣然一笑,伸手端过酒杯,面色有些奇异。

苍皱眉,细看之下,大惊失色,她的嘴角处,竟有些许血线缓缓渗出。

来不及细想,他大喝,快步上前。「不……!」

雪鸢已仰首饮下毒酒,酒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嘴角的鲜血顺着白皙的皮肤滑下,妖艳而媚惑。

众人悄悄抬首看去,只见苍展鹰接住雪鸢倒下的娇躯。

「不!」苍展鹰看着她的嘴中不停的涌出鲜血,便用龙袍袖子捂住她的嘴。他命人准备的是孟焰所说的毒药,不会有如此症状。

他喝道。「全部退下!「他用最后一丝理智,喝退了众人。

众人叩道,缓缓起身都退出了大殿。

「你服毒了?」苍展鹰拥着她,眼神沉痛、愤怒。

雪鸢微微一笑,用手推开他的袖子,低声说道:「事情不会如你想象的那么顺利!我宁愿死,都不会留在皇宫!」毒药是她在进宫为后之际就已经准备好了,多少年了,她一直没能用。现下,终是派上用场。

「你……」他愤怒,却只能把她抱的更紧。他千算万算,都算不出,她竟是如此厌恶他,厌恶到会走上绝路。

「展鹰,我已是将死之人。而青曦,我已认她做妹妹。就算是我最后的请求,求你不要为难,放她离去!」雪鸢唤的是他的名字。

苍展鹰浑身一震。「你不死,我就放过她!」语气,竟没有丝毫主张,是慌乱不堪。

雪鸢摇摇头。「你知道的,已经太迟了!主连这最后一个请求,你都不答应我么?」一句话说出,她的口中又是涌出大口的鲜血。现下,苍展鹰根本不能唤太医。因为众人都在看,若是宣太医,无疑是不遵遗诏。

「我答应你!」他用衣袖擦去她嘴角的鲜血,可是血还是一直在流。他不停的擦着,只想把碍眼的鲜血擦干净。

轻叹一声,她无力的闭上双眼。

96

侯在殿外的众人,不时的张望一眼紧闭的殿门,对殿内的情况十分好奇。

慕青曦的心中不宁,担忧的看着殿门。她想起苍展鹰的嘶吼,听起来是那么凄哀,心不由的揪紧。可是,一切不已经是都安排好了么?雪鸢喝下毒酒时,她随着众人跪地叩首,头一直没抬,不知道苍展鹰为何会发出那样撕心裂肺的呼喊。

等到苍展鹰出声赶人时,她才能抬头,可是雪鸢的身子又恰好被苍展鹰挡住了。所以,她不清楚雪鸢现下到底如何了。

孟焰虽然很想到她身边,但思及她此刻的身份太过敏感,为日后的行事计划,只能按捺的站在远处观望着她,年者出来她很担心雪鸢,思及此,他不禁锁起眉头。已经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苍展鹰早该派太监出来会话了。难道……事情出了差错?

不少人等待无果,都悄悄打理起慕青曦。没有人怀疑其中的真假,因为慕青曦与雪鸢相似的容貌,以及举手投足间的贵气,进退得宜的举止。

太后的孪生姐妹……只能说,迎宰相太能保密了。

「禄亲王,你听说过太后有个孪生姐妹的事情么?有人按捺不住,悄声问着如雕塑一般站在旁边的苍焱野。

他淡淡的回道。「这是迎家的家事!你何故来问本王?」雪鸢根本没有双胞胎姐妹,他打小与雪鸢玩到大,从未听说过这件各。虽然他不知道慕青曦与孟焰、苍展鹰在做什么,但是他相信,这件事必定与雪鸢的性命有关,因此,即使他有再多的疑问和不解,也不会在外人面前泄露什么。

他没有能力救她,就让苍展鹰来救她吧!他只求……雪鸢能活下来。

就在众人等的心痒难耐时,苍展鹰的贴身太监打开门走了出来,说道:「太后已升天!皇上口谕,众人各自回自个儿府上!」

闻言,慕青曦与孟焰顿时松口气。

苍焱野的心一揪,但见慕青曦面色竟比稍前缓和了一些,料定其中必有隐情,也才稍稍安心。

「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再次叩首,立才各自散去。

迎端荣则是面色凄哀的轻叹,眼眶竟也稍稍红了。原来苍展鹰并没有把计划告诉迎羰荣,只说让慕青曦当做他的妹妹,给她一个显赫的身份,日后,好纳为妃子。皇上的话,他自是不敢违背。但见见女子与雪鸢如此相像,又想着雪鸢命不久矣,他的老父亲稍早听闻噩耗,早已是心中悲痛,眼下有一个与雪鸢相似容貌的女子,对父亲也可聊表安慰。

「妹妹,随我回府吧!」迎端荣的声音有丝沙哑。皇上已经答允,纳妃之前,慕青曦会一直住在迎府中。如此也好,老父亲也可宽慰数日。

孟焰走向她,深深的凝视她,而后说道:「去吧!万事小心,照顾好自个儿!采音那边,我会给她个说辞!」

「多谢!」她再次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那……」虽说计划周密,但谁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她总是不放心雪鸢,深怕在药上面出什么问题。

「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别担心!」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慕青曦点点头,这才随迎端荣一块离去。

待慕青曦走后,孟焰径自推开了殿门走了进去。但见苍展鹰背对着门跪在地上,怀中紧紧抱着雪鸢。不禁凝眉,他这是在做什么?

「侯爷……!」门内的吴世昌要阻止他再靠近。

孟焰不理会,越过他一步踏上殿阶。「皇上……」口中的话噎住,他的眼神一震。苍展鹰的明黄色龙袍袖子上,满是血迹。而雪鸢的唇边和下鄂都是鲜血。

这到底……他提供的毒药,是绝对不会有此症状的。

苍展鹰一动不动的抱着她,喉咙几度哽咽。「她服毒了……为了避开朕,她宁愿走上绝路……」声音嘶哑、悲恸。

孟焰惊的倒退几步,雪鸢竟是……真的已死!那慕青曦怎么办?他不能让慕青曦留在迎府,苍展鹰是疯狂的,仅为了那张与雪鸢相似的脸,苍展鹰也会把慕青曦囚禁在深宫中。

「腾答应了雪鸢,放慕青曦离开。该如何做,你自个儿做决定!」苍展鹰木然的说道。「朕想和雪鸢安静的待会,你们都退下吧!」他的手,在一点点的擦去雪鸢苍白脸上红艳的血迹。

孟焰既松了口气,又叹雪鸢的红颜早逝。「请皇上节哀顺变,保重龙体!」他没想到雪鸢是如此刚烈,竟会服毒自尽。

苍展鹰也不答,只抱着雪鸢,像是要温暖她渐渐冰凉的身体。

走出殿门,孟焰长吁一口气。待会他要如何告诉慕青曦,雪鸢不是假死,而是真的过世了?尽管他不忍见她难过,但如此大事总是藏不住的,迟早,都是要伤心一回。

慕青曦乘坐马车随迎端荣去往迎府,心中还挂念着雪鸢。

迎端荣看着她熟悉而带几分陌生的脸庞,不则得悲从中来,别开了眼,不忍再看。

雪鸢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虽说是妹妹,但他大出雪鸢快二十岁,他是把雪鸢当妹妹又当女儿看着长大的。

马车刚停下来,慕青曦就在马车里听到有人焦急的如此说道。「大少爷,老爷听闻太后娘娘已经仙逝,昏了过去!」

不待他说完,迎端荣已撩开帘子跃下马车。

「姑娘,请下吧!」他命人搬来脚踏子。

慕青曦从马车里下来,她的容貌让迎府的总管倒退了三步。「太后?」

迎端荣没来得及解释什么,就带着慕进了迎府。路上,迎府的丫鬟小厮不时的瞪目,半数人则是看着貌美如花的女子,猜测着她与大少爷的关系。

见到慕青曦而瞠目结舌的都是一些在迎府有些年头的老仆人,一些新来的,根本没见过迎府的小姐、现今的太后雪鸢。因为,路上的抽气声是断断续续的。

到了迎义封的寝殿门前,迎端荣煞然止住了脚步。他只想着让慕给父亲一些慰藉,却不询问她的意见。毕竟,她将来会是皇上的妃子,于情于理,她是群而他是臣。他应该恳求她,而不是真的把她当妹妹,领着她去见父亲。

慕青曦见迎端荣突然跪下,惊诧的退后一步。「迎大人,你这是……」

「姑娘,家父年迈,又闻太后噩耗,心神俱伤!恳请姑娘奶进去看望家父一眼,对家父来说,也是一种慰藉!」

「迎大人快请起!」慕青曦说道。「既然我叨扰贵府,自然是要拜望令尊大人!千万莫要再行这些大礼!」

迎端荣起身,深呼吸一口,说道:「多谢姑娘,请!」

慕青曦随着他进了房间,床榻边,几个贵妇模样的女人守在床边,满屋子的丫鬟都侯在一旁等待着差遣。

「大少爷……」婢女们齐齐行礼,但是见到他身后的慕青曦,不禁惊呼出声。「太后娘娘!」

床边的几个贵妇闻言回头,俱都是吓了一跳。

由于慕青曦身着的还是宫装,面上的妆容都是依照雪鸢平时的妆容。自然是更相像了几分。若不仔细分辨,光是看见她这身衣服,就没人怀疑她不是雪鸢。

其中一个年轻女子在看见她后,脱口而出道:「是你!」

慕青曦抬眼看去,原来这名女子正是雪鸢的妹妹凝郡主,也是在她初到赫国住在苍焱野府上时,来找她大闹的女子。

后来她与雪鸢的几次交谈中也聊起过凝郡主。本来宰相之女,何来郡主一说。但凝郡主自小蛮横泼辣,先帝见凝郡主颇有公主风范,便破例封她为郡主,这也是迎家的一份荣耀。

迎端荣不理会众人仿佛见鬼了的眼神,也不多加解释,领着慕青曦来到床前。守在床前的人都起身让路,直盯着慕青曦看。

来到床前,慕青曦看到的是老人两鬓角的头发斑白,脸上满布皱纹。

「爹爹!」迎端荣站在床边,俯身轻唤。「爹爹!」

迎义封舒口气,缓缓睁开眼,浑浊的双眼在看清迎端荣旁边的慕时,蓦地瞠大。「雪鸢……!」他颤巍巍的向她伸出了干枯的大手。

慕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便什么也没说,略略弯下身,伸出白皙的双手握住了那双满是期待的大手。

迎义封虽老,但是不糊涂。他的眼眸中闪过无数复杂的光芒,时而忧,时而喜。过了一时半会,才叹气,无力的说道:「除了端荣和这位姑娘,其余人等都退下吧!」

满屋子的人都退下了,迎端荣见父亲想坐起身,身半扶着迎义封,一只手想去拿缎枕,慕青曦已帮忙把缎枕靠在床头。

迎义封看着慕青曦,不禁问道:「不知道姑娘姓谁名谁,家住何处?」

「这……」她沉吟。她的出身,不方便明说。可是面对老人的殷切询问,却又不想撒谎。

见慕青曦有顾虑,迎端荣便倾身在父亲耳边简略的说了苍展鹰的交待。

「原来如此!」迎义封喟叹,而后才笑道:「姑娘既然住到迎府上,又与雪鸢……」说到此处,不禁红了眼眶,半晌才继续说道:「既然姑娘不便告诉我等真姓实名,日后我便唤你雪君。姑娘也别见外,愿意的话,便唤我声老爹,也不枉雪鸢一你相识一场!」

「爹爹!」迟疑片刻,她唤出了话久不曾再唤过的称呼。这一声爹爹又勾起了她对往日的记忆,想起了慕王府,心思不觉沉重起来。

在迎义封的房中待了大半日,迎端荣便安排了慕青曦的住处。

97

得知雪鸢的确切消息,是在傍晚天黑之际。孟焰来到迎府,到了她所住的院子。

两个丫鬟捧来花,端上了各色果子和点心。

「这里很不错!」孟焰咧嘴笑了笑,心下却为即将对她说的事儿犯难。

慕青曦点点头,扫视了屋子一周,迎端荣安排她住单独的园子,拨了十几个丫鬟婆子来照顾她,吃穿用的都是与迎府小姐一样。她想,大概是出于她这张与雪鸢相似的脸吧!

「雪鸢怎么样了?没事吧?」不待他主动提起雪鸢事情,慕青曦便心下难安的主动问道。

孟焰沉吟片刻,说道:「雪鸢在喝下毒酒之前已经服了毒!我想这件事瞒不住你,迟早你都会知道!她死了!是真死!」

「怎么会这样……!」怔愣住,她跌坐在椅子上,眼眶红起来。她万万没想到,雪鸢会服毒自尽。可是忽然间,她仿佛理解了雪鸢为何会如此做。

因为曾经,她也为了逃离某个男人身边,不惜以死想逼。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还不如死了来的清净。但是她喝理解,却不能接受。她好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揣摩透雪鸢的心思。

「雪鸢临死前,皇上已经答应了她要放你自由,现下你可以随时离开这里!」孟焰蹲在她身前,低柔的说道。「跟我回侯爷府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想去看看雪鸢!」她难掩伤心的低声道。「至少,让我送送她!」

低落的语气,平静的泪痕,却是让孟焰看着揪心。若是她能大声哭泣,或许还让他放心。

「你想什么时候去?」

「现在!」

临出门之前,慕青曦想了想,让丫鬟们找来了一条白色腰带换上,头上的金玉发饰也都换成了白色小朵挽花。因为遗诏的事情,迎家早已准备好这些白事所需的一切。所以找起来,倒也现成。

知会过了迎端荣,孟焰带着慕青曦进了宫。交泰殿正殿,并排摆放着老皇帝的灵柩和雪鸢的灵柩。众皇子、亲王、女眷俱都在灵柩前守灵,明日将是出葬的日子。

「时候不早了,都各自散了,回去用膳吧!」见孟焰与慕青曦到来,苍展鹰挥退烧了众人。他知道,雪鸢是乐意见到慕青曦的。

孟焰与众人一一施礼,不一会,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苍展鹰淡淡的说道:「孟焰,你陪腾出去走走!」他的目光在慕青曦的身上定了片刻,转身向外走走。当初,若是让慕青曦假扮太后喝下毒酒,也许雪鸢就不会如此放收心的服毒自尽。因为没看见到慕青曦服下解药醒来,她就不能安心的离去。

他不该让她安心的……

慕青曦一步步走上殿阶,来到雪鸢的灵柩前,她身穿盛装,双手交叉的放在腹上,乍看上去,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你真的不是一个称职的姐姐,今早才认下我做妹妹,现在就这么走了!」她喃喃的说道,「不过,我能理解你心中的苦楚,我也知道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有多难熬!……「她叙叙喃喃的说道,泪水一刻未停的静静的在脸上流淌。看着雪鸢的容颜,她的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

忽然,她的眼眸瞠了瞠,惊诧的视线落在雪鸢细白的双手上,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神情忽的僵住。缓缓控手到雪鸢的鼻翼下,那微不可见的气息在她的指上流过。

惊喜万分,她的心脏仿佛要从胸腔跳出来一样,她激动的无以复加。好一会,才有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殿门口,拉开门。

「姑娘,有何吩咐?」吴世昌恭敬的问道。原来是苍展鹰深怕自己不在时,会有什么皇亲贵胄来打扰她。便把自己的贴身太监留下,不准任何人进入。

慕青曦说道:「劳烦吴公公,可否请皇上速速来此?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禀报皇上!」

「姑娘稍候!」吴公公找了人守在殿门口,自己去寻苍展鹰。

没过多久,就见孟焰与苍展鹰大步而来。

「怎么了?」孟焰紧张的问她,生怕她出什么差错。

苍展鹰一见到她的面庞,眼眸不由的停在上面。想从这张活生生的脸上,寻找雪鸢的影子。

「雪鸢可能没有死!」此话一出,两个大男人愣了片刻,立时走到灵柩旁。

苍展鹰的胸膛剧烈翻腾着,他的大手带着些许颤抖摸到雪鸢的鼻端下方,那细微的呼吸,揪紧了他的心。大手悬在雪鸢的鼻端下久久不愿离开,似乎想再次印证生命的痕迹。

难以言语的狂喜充斥曾经绝望的心田,苍展鹰一把把雪鸢搂在怀里,紧紧的,脸埋在她的黑发中,不一会竟有濡湿的触感。

孟焰很快便从震惊中回神,说道:「皇上,下面必须找个可靠的大夫带进宫!明日就是下葬之日,今夜必须从长计议如何救出她!」

「是啊,你提醒了朕,现下不是高兴的时候!」苍展鹰小心的把雪鸢放回了棺中,爱怜的替她理好了衣衫和有些乱的发丝。尽管她的呼吸佩粥到几乎不见,她的身子也很凉,但那气息就是生命的证明,只要雪鸢还有一口气在,他就还有把她从死神手中夺回来的机会。

「恭喜皇上得偿所愿!」孟焰笑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意味。「总算是有惊无险,雨过天晴!」

苍展鹰不自在的轻咳一声,清了清喉咙,正色道:「孟焰,朕命你速速离宫,找一个可靠的大夫带回来!」

「臣遵命!:」孟焰拱手。而后走到慕青曦身边,说道:「在这里等我!」

慕青曦点点头,面上不自觉的带着舒心的微笑。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孟焰带回了一个大夫。

大夫强自镇定的把了脉,说道:「回皇上,太后娘娘虽然是身中两种剧毒,但这实乃是不幸中的万幸!两种毒药中,有相克的之物,起到了以毒攻毒的作用。只是,太后娘娘体内的剧毒不容易拔出,特别是有两种毒药在体内混合,草民需要一些时日来研制解药,在解毒的时候,又不让各种解药相生相克伤着娘娘的性命!」

「她现下的状况如何?」

「太后娘娘的性命暂时无虞!」大夫回答。「只是因为中毒太深的缘故,一时半会之内也不会醒来!」

苍展鹰心中的石头落地,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孟焰,他就交给你了,消息万万不可泄露半分!」

「是!」孟焰回道。这个大夫绝不可能留在皇室研制解药,他打算把大夫带回府上,命人时刻监视大夫制解药。

从皇宫出来,孟焰仍是把慕青曦送回凶神会。来与去时的心情截然不同,一路上,她的脸上都不自觉的带着浅浅的笑意。

孟焰眼角带笑的斜躺在马车上,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光是看着她静静的笑容,他的心里就能获得偌大的满足。

马车缓缓停在了迎府门口,孟焰跳下车,而后伸也手。

慕青曦借着他的手下了马车,看着他,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快进去吧!」孟焰松开她的手,微微一笑。

慕青曦想想,没说什么便转身进了迎府。迎府的总管在门口候着她,此时,天色已经很晚。

「老爷已经让人给姑娘温着几样清粥小菜当宵夜。」

「明日我会向老爷亲自致谢!?

到了她的院落,慕青曦愣了一下,因为正厅门口站的是苍焱野。略微思考,她便释然了。苍焱野自小与雪鸢玩耍,自然是对迎府不陌生。

她知道苍焱野有很多疑问,只是没想他会这么晚来这里。

「告诉我,你们在谋划什么?」苍焱野面上现出痛苦的神色。「雪鸢……真的死了么?」

慕青曦慢慢走过去,轻声说道:「我们去屋里谈!」

「雪鸢……的确是没有死!」慕青曦沉吟道。

闻言,苍焱野深深呼吸,吐出这些日子的沉闷。

「雪鸢对我说过,你是她最怀念的纯真之情!」慕青曦看着他说道。「你还喜爱着她么?」

苍焱野摇摇头,眼神中有着沉痛。「我已经分不清楚了,我认识雪鸢太久太久,我不愿她死!告诉我,苍展鹰要对她做什么?」

慕青曦犹豫了。若是他知道苍展鹰的最终目的,不知会不会做出冲动的事情。从他的言辞话语、眼神面色可以看得出,他仍然是很在乎雪鸢。

「青曦,告诉我!」苍焱野看着她。「告诉我!」

慕青曦沉吟片刻,抬眸问道:「你知道,雪鸢已经和苍展鹰……!」

「我知道!」苍焱野截道,重复道:「我知道!」

「如果苍展鹰想纳雪鸢为妃呢?」她问。

苍焱野怔住,默思半晌,笑了笑,带着些许苦涩。「你以为我会怎么做?若是苍展鹰能纳她为妃,我只会默默的祝她平安!从她嫁入皇宫的时候,我就知道今生我与雪鸢,再无可能!」雪鸢进宫后不久,他就被作为质子送到了塍国,就算他想做什么,也氏过太多了。

慕青曦忽然理解了雪鸢对苍焱野的观感,因为,他真的是一个值得雪鸢永远记住的男子。不再担心苍焱野无法承受,她把苍展鹰的计划尽数告诉了苍焱野。

98

举行国丧后不久,皇帝苍展鹰便纳娶了先宰相迎义封的女儿迎雪君为皇贵妃,荣宠加倍,集三千宠爱在一身。其中诸多详细,自是不必一一细说。

宫内的人渐渐忘记被先帝下命殉葬的皇太后雪鸢,只记得现下最得宠的皇妃雪君。

时光匆匆,赫国已是嫩春之际。

庆慧宫

「今日的娘娘,好像有些奇怪之处!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几个伺候雪贵妃茶食的宫女在殿门外边走边说。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着是,总觉得跟平日里的娘娘有些不同!」

「我怎么没觉出来?」

几个宫女一走,殿内身着华贵宫装的女子喟叹一声,轻颦柳眉。雪鸢比她生辰大些,但是她沉静的性子似乎更适合当姐姐。

慕青曦无奈的笑了笑,斜倚在软榻。不知雪鸢什么时候才回宫!自打苍展鹰封雪鸢为皇贵妃后,这三个多月,雪鸢便是第三次要她坐镇庆慧宫,自个儿跑到宫外散心。

其实雪鸢大可不必找她来庆慧宫坐镇,但雪鸢只觉着好玩。想看看这些个平日里伺候她的宫女,有没有察觉有何不同之处。

而苍展鹰对雪鸢则是百依百顺,许是喜爱的太深,抑或是曾经险些失去雪鸢,所以苍展鹰对雪鸢是有求必应,别说是出宫散心,就算是摘天上的月亮,恐怕苍展鹰也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过这次的情况似乎有些糟糕呢!苍展鹰因要接待塍国的使臣,因此不知雪鸢出宫之事。

早在雪鸢初次表明要出宫散心之际,苍展鹰便挑选了心腹待卫来随身保护雪,当然,这个保护仅限于雪鸢出宫时。因为苍展鹰的醋劲太大,不允许除他之外的任各男子与雪鸢太过接近。

若是抽的开身,苍展鹰会亲自陪雪鸢出宫。

正因为如此雪鸢此次出宫,似乎表现的更为有兴趣。雪鸢想看看,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是否能辨出雪与她的不同。

在迎府的一段时日,她听了更多雪鸢的事情。雪鸢与她不同,自小是生性活泼、开朗,爱笑爱玩,套句迎端荣的话,没有一点千金小姐的样子,倒像个野丫头。

她可以想象的出来,进宫对于这样的一个女子是多大的晴天霹雳。以至于初次相见时,她完全感觉不出来雪鸢的活泼开朗。

不过现下,她总算有些相信迎羰荣的话了,雪鸢真的是一个性子活泼好动的女子。

「贵妃娘娘,皇后娘娘驾到!」安静没一会,便有宫女进来通报。

慕青曦愣了片刻,赶忙起身,候驾的空当理了理身上的宫装,倒是没觉着紧张或惶恐。她听雪鸢说起过这个皇后,说是很平易近人,敦厚善良。皇后是苍展鹰的少年结发夫妻,因为苍展鹰继位后,母仪天下的后位无疑是留给了他的结发妻。

片刻的功夫,便见一个女子在宫女的簇拥下,到了殿门口。

「给皇后请安!」慕青曦做礼。

皇后微微笑:「雪贵妃不必多礼,快快起来吧!」说罢,便携了慕青曦一块坐在了软榻上。宫女们捧上了时鲜的果子和上等的茶品。

慕青曦不着痕迹的把眼前的皇后打量了一遍,确实是面善,喝说不是很美,但是很柔润温和,身材丰满,没有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

「闲来无事随便走走,不知怎的就走到你这庆慧宫来了!」皇后一面打量她,一面笑道:「你果真是人如其名,今日近看,竟是似雪一般玲珑剔透的人儿,难怪皇上会如此喜爱你!」

闻言,慕青曦敏感的抬头,细查她眼中并无他意,方才微笑应答:「多谢皇后娘娘夸赞,雪君愧对不敢当!」

皇后抿唇一笑。「今日既走到你这里,不如咱们到御花园去赏赏花!春日满园,难得的好景儿呢!」

微怔,慕青曦心有顾虑。万一哪时雪鸢回来了,她又不在庆慧宫,岂不是糟糕?可是眼前的女子是皇后,若是拒绝只怕是不妥。她倒是无所谓,跟皇宫没有半点关系。只怕雪鸢会落个恃宠而骄,不把皇后放在眼里的坏名声。

「哦,你看看我,光顾着自个儿了,你是不是有事?」皇后见她犹豫,便笑道:「罢了,你既有事,我也不能勉强!」

「没有,就依皇后娘娘的意思去御花园赏花!」慕青曦略作思考,忙笑道:「整日待在宫里,倒也无趣!」

在宫女、太监的跟随下,慕青曦与皇后到了御花园。

赫国的冬日便不冷,到了春日,更是温暖。百花齐放,满园飘香,不时有蝴蝶停驻其上。翩翩飞舞,诧紫嫣红,真是满园春色关不住。

宫中礼仪她是懂得些许,因此在御花园中走动时,慕青曦很注意自己的步伐,脚尖不与皇后的脚尖齐住,总是在皇后侧身稍稍后一点的地方,以示尊重。

皇后边走边与她谈些园中花草,她发现,皇后对花草十分懂得。她总觉得,喜爱花草之人,性子多温和平顺,心胸宽广。比起寻常人,更多了几分善良。

心下又对这个皇后敬佩了几分,贵为皇后,难得的是有着一颗仁爱之心。她想,也许夏至是因为皇后的温和,苍展鹰才放心的把后位留给眼前的女子,而不至于把后宫搅得一团乱。

「皇后娘娘喜欢花草么?」

皇后微笑,「平日里无事,就喜欢待弄这些花花草草!」

走着,就见迎面走来三个人。

「皇上!」皇后微笑的上去。「臣妾见过皇上!」

「不必多礼!皇后,这二位是塍国和平使臣!」

与苍展鹰并排的两人向皇后拱手行礼。

慕青曦正赏花,闻言便看了过去。这一看不要紧,她顿时呆住了,愣愣的看着前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身上一阵尖麻燥热,心不由得狠狠颤了几下。

在苍展鹰右侧的人,竟是玉颢宸。她真的怀疑自个儿是不是青天白日做起了梦?犹自不敢相信她的双眼,完全忘了如何应,也忘了身处何地,眼中只有对面的他。

显然的,他也看见了她,脸色增色十分难看,一张俊脸变得铁青。

这到底……慢着,她想起来了,雪鸢之前告诉过她,苍展鹰正接待塍国使臣。难道塍国遣来的使臣……竟是他么?

毫无预兆、准备的突见,让她整个人慌了神。

苍展鹰远远的见到她,以为是雪鸢,颇觉得意外 ,收中却有一丝欢喜,向皇后微笑道:「你怎么会跟雪贵妃一块来御花园?」雪鸢虽身在宫中,但是从不把这里当皇宫。其实他知道,雪鸢是在跟他使性子。她从不与其他嫔妃一块聊天,也不去给皇后请安,故意让他为难。

现下见到雪鸢竟跟皇后一块来御花园游逛,自是惊诧之中带着几分喜悦。

「是臣妾闲来无事在宫中闲走,不知怎么的就到了庆慧宫!臣妾想着自雪贵妃入宫以来,一直未曾有机会跟雪贵妃多聊,便邀了雪贵妃一块来御花园赏花!」

苍展鹰满意的点点头,看着远处静立的人儿,目光不禁柔了几分,说道:「皇后,你日后若是无事,就多找雪贵妃出来走动走动!她性子有些孩子气,你多包容她一些!」无论他多么宠爱她,总不希望她在这宫中与别人断绝往来。他有朝政要忙,不能时时刻刻陪着她,他不希望她孤寡老人的独处。多与其他人接触接触,她也不会无聊。

「臣妾知道!臣妾也很喜爱雪贵妃呢!」皇后笑着回答,回头见慕青曦兀自愣在几步之遥的地方,不禁走过去,悄声道。「雪贵妃,快去见过皇上啊!」

慕青曦被赶鸭子上架,又见苍展鹰情意绵绵的目光,玉颢宸惊怒伤悲的眼神,顿时只想着遁地而去。她不该,真不该答应皇后来逛御花园。

在皇后殷切的目光下,慕青曦僵硬着身子走过去,福身问安。「参见皇上!」

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苍展鹰皱眉,定睛细细看去,目光闪了闪,而上的欣喜全无,顿添一丝无奈。真是让他白高兴了一场,原以为雪鸢肯敞开心扉,安心留在他身边。奇﹕书﹕网不曾想眼前的女子,根本就不是雪鸢,而是慕青曦。

互换身份,这也是雪鸢惯常玩的一种小把戏。

走近她身边,苍展鹰作势扶起她,面上带笑,有些咬牙的低声道:「雪鸢呢?」这次同往日,雪鸢可没有知会他一声,夫是让他好生失望又气恼。

「她出宫了!」慕青曦垂眸,避开前方那道火热的视线。

玉颢宸心凉的看着眼前亲密的两个人,他甚至想挖出自己的眼睛,看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心像被钝器砍着一样,没有流血,却痛不欲生。

他们才四个多月不见,岂知她摇身一变,竟成了皇帝的妃子。

上次离开赫国后,回到冰冷的府邸,他的相思又无限上涌,他还是对她念念不忘。因此这一次,赫国新帝继位,派了使臣到塍国示好。

前一个月,玉建珩要派出和平使臣前往赫国。所以,他毫不犹豫的请旨请来。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另一名朝廷大臣。

与前次不同,今次他是以使臣的身份,正大光明的前来赫国。他可以有更多的时候来求得她的原谅,他是抱着必定带她回去的决心来的。

岂料,她竟给了他这样大的意外。

有一有二,难道还要他第二次对她放手么?

皇后知礼的说道。「皇上,臣妾就不打扰您招待塍国使臣了!臣妾告退!」

慕青曦像是得到了救赎,也随着福身,而后与皇后飘然远去,的那道目光,似火烧一般。他果然就是塍国派来的使臣……

她回到庆慧宫没多久,雪鸢就回来了。两人在寝殿里换衣服,慕青曦有些心不在焉的,心中还在想着先前在御花园见到玉颢宸一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雪鸢见她魂不守舍,关心的看着她。

慕青曦摇摇头,微笑道:「没什么!只是在皇宫好累,有些提心吊胆!」说着,她戴上小太监的帽子,在铜镜前整理着衣冠。为了出入方便,两人来去宫里都是穿着小太监的衣服,不容易被人认出。

「是啊,宫外好自由!每次出去,我都不想再回来了!」雪鸢歪头笑道,皱了皱鼻子,为这剪裁繁复,样式累赘的宫装,「可是……不得不回来!」

「对了,皇后今日来庆慧宫了,我随便聊了几句,后来就陪同她去了御花园,你记着这桩事,说准皇后什么时候再来,你倒是不知道有这回事呢!」慕青曦想起来,叮嘱她说道。「皇后人很好,你多与她走动没坏处!」她知道雪鸢在宫中的一些事情,雪鸢不是甘心留在这里,心里总是堵一口气。

雪鸢叹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我就是不愿意与他的那些女人们来往!」说着,杏眸一瞪,有些磨牙道:「我看他能容忍我这样到什么时候!等到忍无可忍的时候,说不准他就会放我出宫!」毕竟,她在宫里的名声可不太好,不与其他嫔妃互动就罢了!偏偏不把皇后放在眼中,她就是要苍展鹰对她忍无可忍。他别以为他万般宠爱她,就能让她心甘情愿的留在皇宫。

慕青曦抿唇笑了笑。「你这样,我看他倒是乐意宠着你!你若是规规矩矩,整日愁眉苦脸的,他大根才要发愁!」

「是么?」雪鸢凝眉,然后低喃道:「看来我还是要再恃宠而骄一些!」别怪她把后宫搅得鸡飞狗跳,她就是要他知道,她有多厌恶留在皇宫,留在他身边。

反正她也算是与慕青曦一样,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怕什么。

思及此,不禁笑道:「我们还真是一样呢!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不愧对是好姐妹!」

「可是你却差点活不过来!」慕青曦指出她曾经做过的傻事。

雪鸢不禁感慨,玩笑道:「若是没有你,我也许早就死了!你说我是该谢你救了我一命,还是该怪你让我生不如死?」

慕青曦莞尔回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所以你自是该谢谢我!」

「是,我谢谢你帮你跳进了火坑!」雪鸢没好气的笑说。「你睦是我的好妹妹!」

说说笑笑一番,慕青曦换好了衣服出宫时,已是夕阳西下了。

到了宫门口,一个身着蓝色布衣的车夫已经驾着马车等她了。

「慕姑娘,侯爷有请!」车夫如是道。

慕青曦想拒绝,但见车夫眼眸精光毕现,身上结实,想必是练家子。若是此时她说个‘不’字,只怕会被眼前身手矫健的车夫毫不留情的敲昏了带到孟焰面前。

是以她点点头,没有意思的上了马车。

马车停在了侯爷府的后门,早已有人等候在此。

越长廊,过小桥,曲曲折折的,她被带到了一处园子。

孟焰见到她,不禁咧嘴一笑。「今日要人你一个惊喜!」

不知道他在搞什么,慕青曦随她来到一个漆黑的房间。她在门内站定,静静的等待他的下文。

弹指间,屋内的灯盏都亮了。

眼睛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亮一秒,她蓦地瞠大双眸。这间屋内的摆设与她在慕王府的房间一模一样。这一幕,狠狠毒震动了她的心。

思乡情切,其实是思家情切。她怀念塍国上京,是怀念住在里面的人。

看着熟悉的场景,她的心里酸涩一片,半晌不能动弹。

「喜欢么?」孟焰轻声顺道。其实不必她说,只从她的神情中便可以看得出来。「这是我派了人偷偷溜进塍国上京慕玉府里你的房间,比照所有一切摆设布置的。你所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从你房间里搬出来的!」说搬出来是好听的,大部分的物价,他都让人找了一模一样的。把旧的运来赫国,新的替代旧的摆回她的房间。若是找不到一模一样的,索性直接搬过来。还好,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布置好这间屋子。

虽然她口上不说,但是他知道,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是不可能不念家的。

他喜爱她,也愿意为她做任务事,只要能让她高兴。

慕青曦慢慢走进去,这张桌子……她掀起桌布,在桌面上探索一番,找到几个歪扭的字。是小时候她刚学会写字,闲来无事,用爹爹的给她的小刀刻上去的。

屋里的所有东西,都伴随着她的寂寞成长。一件件东西抚摸过,细细看过,熟悉而亲切感觉充盈在心间。这间屋子熟悉的事件,让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身在何处。

不能自己的回忆着,细细的看着,轻轻的摸着,对每一个物价都是如此。不知觉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而孟焰就站在她身后,默默的陪了她一个时辰之久。

直到把屋子里的所有都细细念想了一遍,她才恍然想起,这个屋里应该还有另一个人。猛的回头,便对上孟焰专注而柔情的视线。

这次,他真的深深的打动了她,让她满心的感激。他说这些都是从慕王府她的房间里搬运出来的,可以想象费了多大一番周折。

尽管感激,她却更觉得她无法承受他的好意。

「这些……一定耗费了你不少人力和财力吧?」她轻声说道,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最后定在他的脸上。「其实,你不必这么做的!」她的初衷没有改变,今生不做二选。离经叛道的事情,他已经做了许多,但这些都是在底线之前的。

「喜欢么?」他不答,走近她,低头俯视着她。「无论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为你拿来!这个房间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你随时可以住进来!」

她知道他话中的意思。她不可能无名无分,平白无故的住进来,他的话里还有弦外这音。

「侯爷,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慕青曦抬眸,眼神清澈的看着他。「侯爷值得更好的姑娘,而不是我!我只能辜负侯爷的一翻苦心了!」

刹那间,孟焰觉得她的眼神是如此圣洁,料想到她会拒绝,心中虽有准备,但仍是如同一盆冷水兜头,彻底凉了他的心。

「我说过,我不在乎你为人妇,我不在乎你曾经属于另一个男人,你不要我怎么做?」他想怒吼,而语气却是平静而疲惫,外加深深的无奈。「还是你的心里,还在念念不忘那个男人?」

「是,我忘不掉他!就算他曾经再做过多少伤害我的事,我也很忙了他,去接受另一个人!」或许这就是女子的悲哀,一旦属于某个男人,心里就连自己也意识不到或者控制不了的对那个拥有过自己的男人产生依赖感。

她直视着他,坦言道:「这些我控制不了,因为确实发生过!我也改变不了,只能学着忘记,不让自己再重蹈覆辙!」这也是她无法原谅玉颢宸,却也接受不了孟焰的原因。

孟焰忽的背过身,长长的吁口气,闭上满是痛苦的双眼。他是不是该学着苍展鹰的铁血手腕,不顾一切把她绑在身边?或者让她先属于他,再要得到她的心,便容易许多?

他想这么做,很想这么做,但是他不能。因为他了解她的性子,若是他是如此做了,只怕她会像雪鸢一样寻短见。

从来没有过,他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一个女人。

他喜欢她什么,他说不上来。若说她的容貌,那为什么他见着与她容貌相仿的雪鸢,却毫无感觉?心中几番挣扎想放弃她,但是都没用,他已经没有一点办法了。对她,他就像是着了魔一样。

「慕青曦啊慕青曦,我该拿你怎么办好?」他转身看着她。「你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而温润,如甘甜的清水一般。她轻声而坚定的说道:「忘了我,慢慢的你会发现这并不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魔,只有战胜了自己的心魔,我们才能获得重生!」

曾经她执着于夫君的宠爱,得不到全部,便丝毫都不要。结果只是把自己逼入绝境,越来越痛苦。她想放手,却无法放手。她让自己做到不在乎,心里却为此伤痕累累。她的心,没有一点的安宁,整日的被悬在半空,接受着凌迟。

直到重生后,她才发现,她从前的视线太狭隘,以夫为天的生活,太过痛苦而不值。她想要平等的相爱,简单的生活。

可这一切对她来说,已无可能。既无可能,她便不强求。从今后粗衣糙食,简居陋室,安静度日,只望求得心中安宁。

「做我的侯爷夫人,我不要三妻四妾,只要你一个!」孟焰突然抱住她。「你知道人说的话对人有多残忍么?慕青曦,做我的侯爷夫人,我会你做最幸福的女人,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不,你放开我!」慕青曦边想从他怀里退开,边道:「你只是因为没有得到我才会这么说,等到日后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娶了我这么一个女子!」

「我不会后悔,我放你走才会后悔!」他固执的把她箍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他的骨子里。「我们可以一起做生意,走遍秀丽山川!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可以依你!」

忽然,她停止了挣扎,因为脖颈间的一些滚烫湿意。「你……这又是何苦呢?」她任由他抱着。

孟焰见她不再抗拒,唇圈弯出一个俊美的弧度。「今晚留下来,我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睡在这里,让你感觉一下从前的回忆!你一定很想家!」

细看之下,他的笑意有些狡猾。他早就听说塍国要派和平使臣来赫国,在塍国递来的友好书信中,塍国皇帝已经提前知会了。

他还知道,玉颢宸就是塍国的两个使臣之一。

本来他想放弃她,可是因为去年冬日雪鸢的事情,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轻而易举的崩塌瓦解。从那时起,他便暗地里着手把她未嫁时的闺房搬来侯爷府。

没想到,落成之日不久,竟然就碰上了玉颢宸再次来赫国。他不得不提早出手,以免玉颢宸再次来骚扰她。

慕青曦点点头,没有拒绝。但是她顺从的态度,绝不是默认了孟焰的提议。一来,她真的很怀念这些物价。二来,他为她做的,让她不忍拒绝。

她的初衷,绝无更改。

孟焰不知她心中所想,吩咐了人准备晚膳。当晚,他们就在房间浅酌两杯,而后孟焰君子的离开,把这个熟悉的房间留给了她。

然而,正是这亲切的一切,让她夜不能寐。不是摸摸这个,就是看看那个,总有许多平平淡淡的回忆让她此刻的情绪不停的翻腾着。

忽然间,她又想起了白日见到玉颢宸一事。脑中东想西想,也不知时间是怎么过去的。等到眼睛觉得困乏当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无心思再睡,慕青曦走出了房间,从侯爷府后门悄然离去。

因为曾经在侯爷府做过总管,所以她知道这个时候是从后门送此新鲜蔬菜和肉类的时候,所以后门无人看守。

半黑半白的天空中,她纤瘦的身影静静的消失在侯爷府所占的宽大的街道一头。

99

灰暗的街道,寂静无声。偶尔遇见早起做小摊生意的人,推着手推车急急忙忙的从她身边走过。

看着汲汲营营为生活奔波忙碌的人,她想起了自己因为雪鸢的事而被搁置了放久的筹划开店铺的事。现下一切平定了,她也该重新着手这件事。

至于在何处开店,脑中遍寻适合的地方,她忽然想起了昨日的孟焰和玉颢宸,心下多了几分犹豫,若是这店铺开在永都城内,只怕日后会不得安宁,她不想再和他们纠缠不休。

或许离开永都是唯一的选择,这里虽好永都是赫国都城,繁盛兴旺,是非也太多。她想,永都周围的一些郡县会是不错的去处。

经历过这许多,她截止发渴望温饱而平静的生活。日子平淡,让自己可以有事可做。又想着采音的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为采音挑选一个如意郎君。日后,采音若是有了孩子也就相当于她的孩子,将来的店铺也可以有人继承。

想着想着,唇边不禁露出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她真的要为日后而努力了。忽而敛起笑容,轻喟一声,她想的有些远了,只怕要说服采音嫁人就是一大难题。

一路上,自顾自的想着,不想到了小宅院的门口,竟看见那里站了一个人。天色未大亮,暮霭沉沉,灰灰蒙蒙中只觉出那该是一个颀长挺拔的男子。

仔细辩论过后,她平缓的脚步顿住,站在离他几十步之遥的地主。他彼会来这里?昨日里在皇宫御花园的一见,少不得会让他产生误会,现丰他又怎么会来这里?

人影慢慢走近她,停在了她面前。

两厢无语,慕青曦默让一会,见她没有话说,她也无意与他无声胜有声,便越过他打算回自己的小宅院。

错身而过的刹那,玉颢宸伸手拉住了她。在御花园见到她时,他惊诧伤痛,以为她成了皇帝的嫔妃。可昨夜的宴会上,他再次看到雪贵妃,却发现,雪贵妃有着与她相同的样貌。他可以肯定,御花园的雪贵妃是她,而出席宴会的雪贵妃另有其人。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宴席散后,他思前想后觉得事有可疑,便不曾回专为使臣建的府邸。而是来到她的小宅院,发现他不在时,他便在门口等了整整一夜。

「我等了你一整晚!」他开口,温和的说道:「不请我进去喝杯热茶么?」

虽然这里天候温暖如春,但入夜后毕竟还是天凉。微微的凉风吹上一夜,足以让人浑身得瑟。

稍稍犹豫后,慕青曦抽回手,沉默的点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黑暗中,玉颢宸的脸上多了一抹淡笑,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

「你在这里坐一会,我去烧水!」慕青曦带他进了正厅,请他坐了后,便要走到厨房去烧水。从前她根本不知道,要喝热茶,需要烧水。因为无论何时,她房中桌上的茶壶里,总是有热的茶水。

现丰她才明白,府中的丫鬟小厮,每日要做的是什么。这些琐碎的事情,她从前是一无所知。

灌水,点水,生土灶,她的动作很娴熟,丝毫看不出,她曾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

玉颢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心下多了几分心疼。不禁走过去,蹲在她身旁,接过她手中的木柴。「让我来吧!」她的手中的木柴。「让我来吧!」她的手只适合弹琴作画,粗糙的木柴会划伤她细嫩的素手。

慕青曦看了他一眼,觉得很是出乎意料。堂堂亲王,他竟会做这些?

「奇怪么?」他知道她在看她,便淡淡的笑道:「我没跟你提过,年少时,我们几个兄弟被爹爹带到山上打猎磨练,没有她的准许,就不我们下山,最后他把我们丢在山上足足三天三夜!从十岁一直到十六岁,每隔半年,他就会这么做!出于求生的本能,自然学会了生火打猎!」

她着着火光映照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突然之间她民不起从前的他是什么模样,他仿佛有什么地方跟从前不同了。

「你……昨天为什么会在皇宫御花园?」丢进一截干柴到土灶里,他转头看着她。「雪贵妃其实另有其人,是么?」

慕青曦只点点头,其中经过说来话长,多说无益。

心下踏实了,他也不再说话,只不停的往土灶里丢着干柴。不大却干净的厨房里只闻木柴燃烧时,不时发出的哔啵之声。

采音清早起来,见厨房里有隐约的火光,便走了进去。一看不要紧,当她看到往炉灶里丢干柴的男子时,惊讶的张大嘴巴,眼珠了差点瞪出来。

那那那……那是她尊贵的王爷姑爷么?是她刚睡醒,眼花了么?使劲揉揉双眼,英挺的侧脸依然不变。真的是王爷姑爷!

脑筋一时打结无法运转,愣愣的站在门口,像是雕塑。

慕青曦不戏意的转首看见采音在门口一副呆愣的样子,好气又好笑的起身走到她面前。「杵在这儿做什么?」

「水……开了!」采音嗑嗑巴巴的说道,因为玉颢宸看了她一眼,平静的很。

慕青曦转头看看,确实是开了。不待她走过去,玉颢宸已经起身拎起了水壶,反客为主的出了厨房。到了正厅,慕青曦拿了茶叶,泡了壶热茶。

「不是很好的茶叶,你将就些饮下暖暖身!」她倒了杯茶递给他。

玉颢宸点点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虽不如他平日喝的上等茗茶,但粗糙的口味中,却夹杂了一丝流入心底的暖意。

「呃,王爷……要留在这里用早膳么?」采音讷讷的开口。见到玉颢宸,她又像回到了玉王府。待会她要做早膳,要是王爷还不走,她总不能方子没吃的,她先吃吧?

怪怪,她会不自觉的把玉颢宸当成主子。压根忘记了,这里是她们的小宅院,而不是塍国的玉亲王府。

「不用了!王爷喝杯热茶该回使臣馆了!」慕青曦轻声说道。虽然她让他进来,烧水泡茶给他,不代表她会接受他,原谅他。

因为她不想一见到他就是剑拔弩张的样子,这样她会觉得累。过去的事情,上次已经说清楚了。她不能死抓着这些不放,也许把他看成普通人,她会更好过一些。

玉颢宸没有异议,平淡而和顺的说道:「你家小说姐的是!今日不便,明日再说罢!」喝完茶盅里的茶,他便离开了。

慕青曦也没在意他口中的明日,和采音把他送到了门外。他的轻易离去,让她松口气。他没有再提起彼此间的事情,也没有再提起带她回王府的事情。他……日后该是不会再来了吧?

「小姐,王爷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还在厨房里烧水?你昨个儿夜里是跟王爷在一起?你决定跟王爷回去了么?王爷他一直在这里么?他是不是要接小姐回去?」看着玉颢宸的背影消息在小巷子的一头,采音才关上了门,转身噼里啪啦的问了她一堆问题。

慕青曦莞尔,轻轻敲了她额头一记,打趣说道:「这么想跟着他回去?看来真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也该为你找个婆家了!」

「唉呀小姐,你胡说什么呀!什么婆家,还娘家呢!」采音窘的跺脚。「我是关心小姐!若是王爷真的要带小姐回去,您会跟姑爷回去么?」说实话,她是希望小姐跟姑爷回去的。毕竟,王爷那里才该是小姐的归宿。若是再嫁人,不是黄花闺女的女子,哪里还能嫁的好郎君?若是不嫁,也不跟王爷回去,岂不是要独身一辈子?小姐的人生,还长着呢!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采音,日后别再胡思乱想了!」慕青曦轻叹,摇摇头转身回屋。

采音垮下肩膀,看着小姐娉婷的背景,不禁长叹。小姐日后,该怎么办?

早膳时,慕青曦说道:「采音,你觉得在都城好么?」毕竟,要搬家。她还要征求采音的意见。

「很好啊!」采音点点头。「这里繁华又热闹,好吃好玩的也多!」虽然现下不比从前富裕,但她还是看了许多有趣的东西。跟上京比起来,永都也差不多。她自小就在这样的繁荣昌盛的都城过活,自然是顺心顺意。

慕青曦搅着碗中的小米粥,沉吟道:「我想搬到永都城附近的郡县去!你觉着如何?」

「啊?」采音愣住,没想到小姐会这么说。「为什么?」她没想过搬家的问题,来这里一年多,她也住的习惯了。

「这里太过繁华,我们用一千两银子想在这里立足做生意,只怕是不够!」慕青曦说道:「我想先从郡县地方开始,会比较容易!」这只是小部分的原因。可是她总不能告诉采音,她是为了躲避与孟焰、玉颢宸的纠缠,才决定搬离这里吧!

「可是,我们要搬去哪里?除了永都,我对赫国一点都不知道!」采音咬着筷子说道。

「没关系,我会打听清楚的!采音,我这样决定,你会生气么?」慕青曦问道。「也许,你不喜欢穷乡僻壤的!」

「怎么会!小姐去哪里,我自然是跟着去哪里!」采音无所谓的一笑。「小姐都不嫌穷县僻壤,我就更不会嫌了!」

慕青曦感激的一笑,握住她的手。「我的好采音,委屈你了,日后我们做生意多赚些银子,日子就没这么苦了!」她还会帮采音寻个如意郎君。

隔日大清早,采音起了床,梳洗完毕正要做早膳,便听到有敲门声,铁环撞击木板发出阵阵有节奏和声音。光听着声音,她便觉着敲门的人修养很高。

打开门,又看傻了眼。玉颢宸一身藏青色锦缎长袍,清俊的面容微带一丝暖意。

「王爷……」她讷讷的站着。

玉颢宸笑了笑,说道:「昨日说今日来你们这里用早膳,不会没我的吧?」他算好了时间来的,比对昨日,该是错不了。

这一句话,又让采音吓到了。王爷姑爷什么时候转性子了?这样温和的证据,倒是让她不习惯。想着从前,看到现下的他,她仍是下意识的险些给他下跑问安。

「奴婢正要去做,王爷……呃,请进吧!」采音觉得什么都不对劲了,木头木脑的让开身子,把玉颢宸请了进来,因为她总不能把王爷赶走吧?

俗话说一日为主,终身为主。只怕在她的下意识里,一辈子都会把玉颢宸当成主子。

因为前儿夜里一宿未睡,慕青曦今日起床有些晚了。等她梳洗后到了厨房,饭已经做好了。

可是当她看到出现在饭桌上的不速之客时,有一瞬间的怔愣。那身华贵而低调的衣衫,与周围的景致十分不搭。他不该是坐在这里的!

好半晌,她才回神。采音不敢坐下,只在一旁站着。

「快来用膳吧!」玉颢宸起身招呼她,嘴角噙着淡笑。「采音也坐下一块用吧!」

慕青曦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别有闲情逸致。「昨日不是说好了么?今日我来用早膳!忘记了?」

慕凝着柳眉冥思苦想,终于想起了他说的那句‘今日不便,明日再说罢’。她之所以没有反对,是她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

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一小锅米粥,几样家常炒青菜。她轻声说道:「只怕这些粗茶淡饭不入王爷的眼,您也吃不惯!还是请回使臣馆用膳吧!」

「粗茶我昨日品过,自觉不输上等茶叶!今日也该用用这淡饭,也许别有一番滋味也说不定!」他直视着她说道。

「小姐!」采音看看她,又看看一脸自得的玉颢宸,不知如何是好。

慕青曦轻吁口气,对采音笑道:「坐吧!我们一块用!」说着,她也坐下了。她就不信吃惯了佳肴美食的他,会咽下这糟糠之食。况且,她也没有力气和心思再与他唇枪舌剑一番,意欲把他赶走。他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让她没有着力点,似乎怎么也撼动不了他。在她看来,这比浑身火爆、满口带她回去的他更难应付。

采音战战兢兢的坐下,拿起筷子,默不作声的小口吃着。

几次三番,慕青曦抬头看向吃的津津有味的他,张口欲言,却又无从说起。他若直说目的还容易应付,可是他什么放都不说,摆出一副温和的容颜,让她说他什么?

玉颢宸不是没有看到她有口难言的模样,只当做没看见,拿着瓷勺喝着小米粥,夹上一两根青菜嚼着,样子怡然自得。这才觉着,原来粗茶淡饭不难咽。

与其口口声声叫嚷着补偿她,把她带回塍国,不如把握眼前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与她一起体味这难得的别样生活,只怕这辈子也只有这一回了。

「采音做的很不错!」一碗小米粥见底,他微笑的夸赞道。「倒也难为你了!」这些跟在主子们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其实比寻常百姓家的姑娘还要金贵。洗衣做饭的事情,根本用不着她们。因此,他才会这么说。

采音一口米粥差点呛到,忙起身道:「多谢王爷夸奖!」她从未听过王爷这么和颜悦色的夸奖她,真是让她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王爷的变化,好大……

慕青曦夹菜的手顿住,抬眸看向他,美目闪过一丝薄怒,正欲开口。

「好了!你们慢用,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日后有机会再来!」他起身,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又给自己的下次光临铺了路。

慕青曦听闻日后再来,便知道他玩的是什么把戏。起身把他送到门口平静的说道:「王爷,希望你日后别再来这种地方!这里不是你该来的,你这样只会给我们增加困扰!」

闻言,玉颢宸一阵错愕,面上浮上一丝受伤的表情。「我以为我们都是塍国人,互相多走动还是好的!我知道你心里还在介意从前的事情,我也不再想得到你的原谅,只想在走之前多聚聚!也许,这是我们最后相聚的时候了!」

心里一梗,她问道:「你何时离开?」

「多则下个月末,少则再过十多日!」他轻叹。「好了,你快回去用膳吧!饭菜凉了就不好了!」缓步离去,感觉在身后她的曝光一直追随着,面上不禁池上一抹淡笑。

看着他黯然离开,慕青曦心中有几分怅然,几分难受。她虽不愿再见到他,但是不知为何,只要想到日后 再也见不到他,却更加难受几分。

方才她不是故意说出伤他的话,只是被他不明的举动搅乱了心。他不必纡尊降贵的来这里与她一起品尝粗茶淡饭,也不必和颜悦色的同采音讲话。这些都不是他该有的举动不是么?

他该是眼高于顶,尊贵傲慢的。他该是不芶言笑,冷漠无情的。

何苦来哉?长吁短叹一番,心结消消松了劲。

罢了,反正她也准备搬家了,他若想来便来吧!反正,他们之间左右也不过之些时日了。等她搬了家,她就是想让他找来,只怕他也找不到她了。

手扶着门框注视着他消失的那头良久良久,直到采音站到她旁边轻声唤她,她才转身和采音一同回了院子。

100

隔日早膳时,慕青曦意外的看见了从门我进来的玉颢宸,他手中拎着一个红漆食盒。她以为她昨日的一番话,挑衅了他的威严,他不会再过来了。

「我给你们带了些精致的小点心,甜而不腻,有空尝尝看!」他说的自然,如同外出的男主人回到家一般直接走进了前厅。

他说的‘你们’让他想拒绝都没办法,采音从前就很爱吃这些精致的点心,可是现在几乎都没有再碰过。一来没有了往日的闲暇,二来也没有那么多的银子买这些。

他自顾自的倒了一盅茶,笑问。「早膳做的什么?」

不是很情愿的,她的语气冷淡中带着些许嘲讽。「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清粥小菜,还能有什么?这里没有王爷惯食的鸡鸭鱼肉、美味佳肴!」

她的一番话,让玉颢宸咧嘴笑了笑,漆黑的眼眸中透着浓浓的笑意和丝丝宠溺。「那种东西我早就吃腻了,这些日子就想吃些清淡的,还是你懂我!」

他的样子,却让她心头起火。她就不相信,在糟糠咸菜面前他还能笑得如此灿烂。

慕青曦抿着粉唇,转身去了厨房。

采音正忙着洗菜、烧菜,看了看有好几样。

她想了想,说道:「采音,别忙活了!王爷想要吃酱菜,我捞一碗酱菜,你煮些糙米就好了!」

「啊?可是这些……」采音着实愣了一下,知道王爷在这里用膳,她特意买了这些菜。她怀疑王爷知不知道所谓的酱菜是什么?真的要用糙米和酱菜招待王爷?

来到圆桌边,玉颢宸不动声色的看着面前的一碗乌漆抹黑的块状东西,再看看面前的一碗糙米饭,不经意的瞥见对面她的一丝顽皮捉弄的笑意,心中疑惑,而上却镇定自若的撩袍坐下。

「呃,王爷……这是酱菜,请随便用!」采音拿起筷子讷讷的说道。这些酱菜是四领八舍好心送来的一小罐,她和小姐几乎很少用。

酱菜?再看看慕青曦偷笑的容颜,顿时对她的用意了然于心。想看着他出糗?想看着他因一碟酱菜就落荒而逃么?做梦!

举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菜送到口中,慢慢咀嚼,眉头几不可见的蹙了蹙,除了咸,没有别的味道。「味道还不错!」笑了笑,他说着违心之论。

采音咬着筷子看呆了,王爷真的吃了一口酱菜。不过,即便吃的是酱菜,那种尊贵的架势和一举一动,都带着富贵气,好像这里是王府,他们面前的不是酱菜糙米而是珍馐美食。

慕青曦早就捕捉到他轻蹙了一下眉头,忍笑道:「那王爷就多吃些!难得的这些糙令能入得了王爷的金口!」说着,她又给他的碗里夹了好几块酱菜。是知道酱菜不用吃那么多,她偏偏一口气给他夹了好几块。

而后她低头静静的用饭,小口的用着酱菜,只是嘴角上扬的厉害。

最后,几乎是整碗的酱菜都被慕青曦夹到了玉颢宸的碗中,而他也照单全收的全部吃完。

一顿饭后,玉颢宸到了前厅,不停的喝着茶水。喉咙中除了咸,没有第二种感觉。

慕青曦和采音在厨房收拾完了,来到前厅,见他不停的灌茶,险些笑声。掩嘴笑了笑,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但她眉眼间的笑意却怎么也褪不去,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王爷。你怎么了?」她明知故问的糗他。

玉颢宸凝视着她眉梢眼角少有的笑意,他从没发现,她有如此调皮的一面。罢了,只要她高兴,随她去了。不过,捉弄他一便罢,可别想有第二次。虽然他乐意取悦她,但所谓的酱菜确实难以下咽。「你这里不有酱菜么?」

「怎么了?」看着他真诚的样子,慕青曦笑不出来了,有些疑惑。

「觉着味道不错,想带回使臣馆让他们都尝尝!能给我一些么?他的目光温和,语气诚恳。

慕青曦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微愣片刻间,采音已经抢着回答。「有,还有一整罐,王爷想带多少?

「都给我吧!介意么?」他说道。他可不想晚膳继续用这些荼毒自个儿!

「不介意!不介意!」采音摇摇头,纳闷的转身去厨房拿东西。看起来小姐说的不错,王爷真的很喜欢这些酱菜!真是难得!

慕青曦看着他温文有礼的态度。忽生歉疚感,她这样对他,是不是过分了些?

眼见他一身华服,却拎着个酱菜罐子离去的样子,她又觉着好笑又觉着所以,笑一阵,恼一阵的。忽的心生感慨,搁在以前,她就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之间会有这样的相处。

日子一天天过去,开始两三日的时候他只会来用早膳,过了几日就来用午膳,再过了几日他的一日三餐都在这里用。不管她们做的什么菜,他都照单全收。每次来的时候,他都会带上些品味不一的精致小甜点,或是上等的茶叶,有时候是一些熏香之类的。

对此,采音由最初的观望,变得欣喜。当然,她是为慕青曦感到高举。对于他来说,她也想怜惜些回到塍国。尽管这里很好,但塍国才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

不过半月时候,他就已经成了小宅院的常客。街坊四邻也都悄悄注意到他的出现,与采音攀谈时,都不忘问及他。

而同时的,在这段时候内,慕青曦也已经打听清楚周围郡县的情形,准备去记者城南面的松溪郡。听闻松溪郡山水秀美,风光极好,且民风淳朴,想来是个世外桃源搬适合长居的地方。

午膳后,玉颢宸刚走不久,采音收拾好了厨房,就见慕青曦手中拎着一个碎花小包袱要出门。「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呀?」

「把这些银子兑换成银票,路上比较方便些!」慕青曦说道。她的歌后到,松溪郡内只有一家银楼,所以她要去同家银楼内兑换银票,以方便日后取用。

采音呆了呆。「路上?小姐要出远门?」

「等我回来再跟你说!」慕青曦笑了笑,走出了大门。

由于她前些时候在孟焰的店铺里做掌柜,穿的都是男装,一直没有多余的银子和心思去置办一些女儿装。到了现下,索性就一直做男儿装扮,出门也方便很多。

到了火焰银楼,慕青曦把一千两银子兑换成了十张的百两银票。

从银楼回来,慕青曦把选好要去的地方跟采音细细讲述了清楚。「你觉着好何?」

「那……王爷姑爷呢?」采音问道。她还以为这些日子,小姐对王爷好转的态度是个好的征兆。不想小姐竟然连要去的地方都打听了个清楚明白。「王爷姑爷知道么?」

抿了抿唇,她正颜说道:「这件事不许告诉他!采音,我从来没有想过再跟他回去!」她承认,这些日子与他相处的很好。那是因为,再次相别,便是后会无期。既是后会无期,最后这段日子,又何苦整日对他剑拔弩张的?毕竟,人不亲,故土亲。

「小姐要瞒着王爷不告而别?」采音不敢置信的低呼。

慕青曦细细观察她的神色,恍然明白了一些事情。「采音,若是你想跟着他回去,我不会反对!」她只考虑了自己的想法,却角力了采音的。她知道,采音一直思念着故土。玉颢宸的出现,更是勾起了采音的思乡之情。

「小姐,你说什么呀!」采音急道。「我不是在为自己想,我……我是为小姐考虑啊!」情急的时候,通常顾不得别的。采音拉着她的胳膊,说道:「小姐若是现下不跟王爷回去,日后要怎么办?难道真要无儿无女孤独一辈子?我了解小姐你还在为孩子的事情记恨王爷,可平心而论,王爷当时的想法和做法都是可以理解的,那都是人之常情!小姐,王爷很喜爱你,你看不出来么?你常常劝我,女子最重要的是一生找到一个好的归宿!那你呢?小姐抓着孩子的事情不肯放,不也是在折磨自个儿么?」

「我不想旧事重提,采音,虽然我不知道日后会怎么样,但是,我……没有办法再跟他回去了!」慕青曦的眼眸变得幽深,像是两汪深潭。「五日后,我会前往松溪郡。若是你不想去,我不会勉强你!我知道你一直在思念故土,也许,你该随他回塍国!不管是慕王府还是玉王府,都会有你的容身之地!」

「小姐,你……」采音红了眼,转身跑了出去。

慕青曦紧抿着唇,视线却慢慢模糊了。生平第一次,她对采音说了重话。可是,她不是故意的。采音的一番话在情在理,她不得不承认,事实确是如此。心乱如麻,她又觉着愧对采音,更加觉着难受的紧。

晚膳的时候,玉颢宸照旧前来。不过这次他带来的是两身锦衣罗裙和一盒桂花糕,点心是带给采音的。而衣服是给慕青曦的,他很久没有看到她穿女儿装的模样。在皇宫的那次,她给他带来的是惊艳。不过,他不喜爱她那样的装扮,那不是属于她的装扮。

一进门,恰好就看到了正在院中择菜的采音。

「王爷……!」采音忙起身。

玉颢宸锐利的视线捕捉到她红的眼眶,心下一紧。「青曦……她出事了?」除了为慕青曦,他没见过采音为别的哭过。

「不是,小姐在书房!我是眼里进辣椒了!」他低头。

松口气,他微笑道:「用水仔细洗洗去吧!这是桂花糕,还是热的!」把盒子放到石桌上,他便去了书房。

晚膳时,玉颢宸明显的察觉着眼前的两人与平日里不大一样,都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慕青曦是不时担忧的看一眼采音,面色有些凝重。而采音只是低着头默默的吃着晚膳,头一直不曾抬起。

吃完饭,采音收拾碗筷,慕青曦也帮忙。采音端着碗筷,说道:「小姐,你陪陪王爷吧!这睦我自己来就行了!」说罢,就端着这些进了厨房。

慕青曦微怔,抬步正要追过去。

把这一切看到眼中的玉颢宸适时的拉住她,把她带到了前厅。「你们两个怎么了?」

摇摇头,她走到门边,手扶门框,仰望着星空。「王爷,你什么时候回上京?」他说过多则下月末,少则十多日。现下十多日过去了,看起来他并没有加在一起京的迹象。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让我离开?」他幽深的凝视着她的背景,心中恨的咬牙切齿。没良心的女人,她就丝毫感受不到他的诚意么?

再次摇摇头,慕青曦半转身,靠在门框上,侧首看着他。「我希望王爷离开的时候,能把采音带回去!如果玉王府不能收留她,请王爷把她送回慕王府!」她相信,爹爹会看在她的份上,也会好生对待采音。

心被狠狠的凿了一锤,玉颢宸紧锁着剑眉。「什么意思?」

「采音若是留在我身边,她就永远都不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慕青曦来淡的说道。「她跟着我吃了太多的苦,我不想让她终身不嫁,只为了伺候我,她该有属于自己的家,她的人生不该以我为中心的!」她不能把采音独自丢在这异地他乡,只能让玉颢宸把采音再回塍国。

她想了一下午,脑中总是回响着采音的那句‘我不是在为自己想,我是在为小姐考虑’。采音一直在为她考虑,却从来没有为自己考虑。

这让她开始反思,她总说要为采音找个如意郎君。可是抢来抢去,她根本无暇顾及采音。采音和她年岁一般大,换成别人早就为人妇为人母了。

采音合适嫁人的年纪,已经为她蹉跎过去了。若是再拖下去,要找到适合的人,谈合容易。她耽误了采音这么多年,不能再耽误采音一辈子。

可是她知道,若是不离开她身边,采音就永远不会为自己考虑。

「采音为我牺牲太多太多了,我不能再让她为我赔上她的一生!」她喃喃道。「所以请你把采音带回塍国!」

「那你呢?」他声音低嘎的问。「你要独自留在劫难逃大联盟生他乡么?」

慕青曦点点头。「我喜欢这里,想留在这里!」她避开他的眼睛,又把身子转过去,看向外面。

「那我呢?你就不为我想想么?」玉颢宸追问。「青曦,跟我回去吧!」隐忍了多日,在她主动提及后,他终于明明白白的说出他的渴望。

「王爷,你该知道的,我在塍国是个已死的人!从我假死离开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再无后路!」她用最理智的话回答他。他是王爷,她死之后,相信皇上一定会再次指婚给他,他会有新的王妃。

玉颢宸脸色一僵,有些狼狈的别过脸。她说的不错,他只想着要如何把她带回去,那回去之后,他们之间还有哪条路走?

他从未想过这些,他心心念念的想的只有带她回去。

「如果我有办法呢?你肯跟我回去么?」声音更是低哑了几分。

她不语,但挺直的脊背和漠然的背景已经替她做了回答。她不想这个无意义、无休止的话题争论下去,她的决定依然不变。

「你的心是铁做的么?」他忍不住走到她面前,狠狠的钳住她的肩膀。「难道这十几日对你来说,就没有一点意义?你就一占为也感受不到我的心?」他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如果你感受不到,是不是要我挖出来给你看?」

慕青曦的手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那颗强劲有力的心脏跳动着发出的辰动,通过手心传到她的心中。声声相连,息息相关。

抬眸,对上他沉痛的双眼,像是被吸住了一般,挪不开眼。目光丝丝变缠,无声无息中,里面仿佛盛载了太多无法言语的感情。

这十几日来,她怎么会没有感觉?他的出现,带给了她想的生活梦境。就像所有的平凡夫妻一样,过着简单而安乐的生活。

她总是告诉自己,她是因为不想再跟他浪费口舌去争辩,再来是因为他们相聚的时候也不多了,所以才能和他同桌而食用菌。不知从第几日开始,她的心里已经然对他的到来有了隐约的期盼。

可即使发此,她也不能跟他回去。在这里,他可以与她粗茶淡饭。一旦回到那个宝贵牢笼,他就再也不是现今的他。不是她不相信他,而是她不相信自古以来的定律。

富贵多腐败,就算他不想,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也不想再破镜重圆。有疤痕的镜子照出的东西,又怎么会有幸福的影子?

鼻子有些酸,眼眶有些热,她慢慢的靠近他的胸膛,把头贴在他的胸前,聆听着那怦怦的心跳声。在这一刻,她感觉到贴近了他的心。

玉颢宸倏地紧紧抱住她,她的主动依偎,让他面上惊讶、欣喜若狂。

「王爷,你曾是我的夫君,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她睁着双眼,视线有一瞬间的空茫。「可是那已经是过去了,人们不是都说往事不可追么?你是我一生唯一的曲调,而我只是你一生曲调中的一段!王爷,这样你还不满意么?」

她的前一句,让他惊喜交加,但后一句话让他所有的喜悦瞬间崩塌。沉下脸,他的大掌钳着她的双肩把她推开。「在你眼里,就是这么看待我对你的感情么?」

他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她这辈子只会有他一个男人,这当然让他喜悦。但是,她说他只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这让他挫败且为过去的自己感受到深深的负罪感。

他承认过去他有很多女人,但那些只是一些无聊的面子攀比。他是个男人,自然不会只有她一个。但是现在,他愿意只有她一个。

「我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没有了我,一样可以活的很好!」轻叹,他们似乎又回到起点,开始无休止的争辩。

「再没有别的女人了!」他的怒气仿佛瞬间消散,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也带着一抹倦怠。「除了你,今生我不会再有别的女人!既然你执意不肯跟我回去,那就让我们在两地各自孤独一生!」

他也不想再听到从她嘴里吐也的无情的话,当初是他对不起她,如今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往他的心上插,大概这就是他亲手拿去自己孩子的报应。

就依她当时所言,没有了那一个,以后都不会再有。每当他回想起她当时说这句话的神情,就会觉着那是对他日后的警告,可惜他没有听进去。

连她都无法挽回,还想什么身后事?什么子嗣,什么香火,都是被他自己断送的。就让他孑然一身,在孤老到死的时候,独自去面对地下的列祖列宗的指责和惩罚。

她瞠目,而后撑紧的眉头松下来,垂首,面上淡淡的一笑。他不会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是个男人,是个尊贵的王爷。就算老王爷已经过世,还有兰嬷嬷,还有一些家族长辈,更甚者还有皇上会督促他娶妻生子。

看着她不以为然的淡笑,他的脸色变得难看。他不知道,他在她心里已经是这么不可相信。

「你总是以为这样是对采音好,可你想过采音是如何想的么?」他叹气。「青曦,不要在心里揣测别人的心思,就算你站在采音的立场,也不一定能完全猜中她的心思和想法!至少不要这么对我,你有疑问、有想法,你可以告诉我,我来回答你心里的疑问句!因为你所有的猜测,都是你心中所想的,并且把你所想的加在了别人头上!」

夜晚,慕青曦又因为这句话而失眠了。采音是怎么想的,她大略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她才想让玉颢宸把采音带回去。

她这么做,是否违背了采音的心思?大概是吧!可是,若不如此,采音难道要终身不嫁?

凡事难两全,这就是为人的难为之处。需要面临抉择,做出取合。是违背采音的心思,为采音日后着想;还是顺着采音的心思,得过且过?

毫无疑问,人生不能得过且过。

101

「你真的要走啊?」雪鸢坐在小院子里的石桌边,有些丧气。「留在这里不好么?」

慕青曦面色怅然。「我想找一个地方安定下来,没有人打扰!」

「是因为安邑侯孟焰么?」

沉默几秒。「不全是!」还有因为玉颢宸。

雪鸢犹豫了一会,说道:「其实我觉得出来,安邑侯真的是很喜爱你!你何不给彼此一个机会?难道你真的想想孤孤单单的过后半辈子?」

「要是别人说出这种话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这么说?我的心思你还不理解?慕青曦无奈。雪鸢不也是千方百计的要逃出皇宫,逃出苍展鹰的身边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雪鸢干笑了几声。「你不也劝我好好跟苍展鹰相处么?」

慕青曦一噎,而后笑叹。「我们都是只会劝别人,不会劝自己!」

「就是嘛,那谁都别劝谁!」雪鸢悻悻的说道。

沉默着,两人各自有所思。

「你这次走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雪鸢忧忧的说道。「不然的话,我让苍展鹰下旨给安邑侯赐婚,有了侯爷夫人,他就不会去打扰你了!你也不必为了躲他而离开永都,我们还可以经常见面!」

慕青曦惊讶一瞬,还未说话,就听见一道冷入骨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劳烦您记挂着我的终身大事,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孟焰面上罩霜,倨傲的立在门口,唇畔是一丝冷笑。

「呃……」雪鸢面上有着被抓包的尴尬,悻悻然的呆了一瞬,而后高傲的佩扬下颚。「你偷听我们说话?」她是皇后她怕谁!眼前的安邑侯再厉害,不还是得对她毕恭毕敬的。

「我何须偷听,我便是正大光明的听,你能奈我何?」孟焰的眸中冷寒。「皇后娘娘,您是否该回宫了?皇上正急着找您!」

「他爱找便找,我偏偏不走,你能奈我何?」雪鸢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儿,差点没破口大骂,她最恨别人搬出苍展鹰来压她。

孟焰不温不火的吩咐道:「白风,护送皇后娘娘回宫!」他对站在门口的皇宫护卫视若无睹。

苍展鹰派来的贴身护卫冷冷的拦住白风,转身向雪鸢躬身询问道:「皇后娘娘,时辰不早了,是否该摆驾回宫?」

雪鸢冷哼,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盅,轻啜着热茶,丝毫没有起身回宫的意思。

「好了,别闹了,快回去吧!我可不想我的小院被皇上派来的大内待卫给拆了!」慕青曦好笑的说道。「私藏皇后的罪名,我担当不起!皇后娘娘您就大发慈悲,快些回宫去吧!」

雪鸢忍俊不禁,嘟着嘴站起来,意有所指的说道:「你别嘴贫,我不在这里,你麻烦可大了!」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巧被门边的孟焰听清楚。

她可不怕激怒安邑侯孟焰,最好他能一掌劈死她,省的她回宫又得面对那张讨厌的脸。如果他真能大发慈悲的帮她摆脱这一切,她在地底下也会感谢他的。

不过她知道,这只能是她的美好奢望而已。

睢,即使安邑侯孟焰已经双拳紧握,蓄势待发的恨不能想向她挥过来,可还是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真是无趣!

「嘴上说讨厌,你还不是仗着他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捋虎须?」慕青曦低声揶揄,她看到了孟焰那张黑的快冒烟的脸。

「是又如何,我乐意!」雪鸢泄气的长叹。「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这只老虎可不好惹!」她依旧没有自觉,还想试图把孟焰惹毛了。她想知道,苍展鹰到底重视她,还是重视他的好兄弟。他会护着谁?最好是孟焰把她打死,他再把孟焰给杀了,让他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孟焰面上凝霜,眼底冷寒,浑身散发着压抑的怒火。他当然知道雪鸢的小心思,无非想刺激他,给苍展鹰惹些麻烦,他不会笨的被雪鸢的几句话气到。

让他寒心、怒火高昂的是听到那句话,慕青曦要走?在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的闺房从塍国搬到赫国之后?这就是她给他回应?他做这些,并不期望她能给他想要的回报,只想让她知道,他可以为了她不顾一切。可她却这样对待他的苦心,她真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冷血女人!

慕青曦无奈轻叹,点点头,叮嘱道:「我知道,你回宫万事小心!虽说他事事宠着你,让着你,但是千万别忘记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毕竟他是皇上!」她自然也知道雪鸢说这番话的目的,雪鸢一直千方百计的给苍展鹰找麻烦,但是她怕哪一天苍展鹰真的被雪鸢激怒了,那个苦果可不好吃!

雪鸢有些不耐的挥挥手,离开了小院。

微风浮动,骄阳渐火,院内一片死寂。

慕青曦起身,不发一言的向屋内走去。刚到门边,手肘便被孟焰从背后钳住,让她猛然的转向他。抬眸,她对上他阗黑的眼眸,里面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他咬牙,恨不能……掐死她。为她的不告而别,他整整气的吃不下饭,侯爷府上下被他的怒火波及,下人们连声叫苦。

气,终于平了。他又忍不住来看她,结果被他听到这些。

「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冷的1」他阴鹜的瞪着她,怒火狂燃,猛的把她抱在怀里,俯首吻住她的红唇,肆意的大力噬咬。

慕青曦惊了一跳,脑袋左右摆着想摆脱他的薄唇,手脚并用的挣扎着「不要……放开我!」他的狂猛和放浪让她心惊肉跳,几乎吓的魂飞魄散。

但没有丝毫武功的她,又岂能撼动孟焰半分?

他刚劲火热的舌头试图分开她的戏唇,进到她的口中肆虐。他的手,也肆意在她身上游走,攫住了她的一方浑圆。

眼眸倏地瞠大,慕青曦狠狠的咬住他的薄唇,她的心中有多恐惧,她的贝齿便有多用力。

血腥味弥散在唇间,一滴咸咸的眼泪也流进了他的口中,孟焰停止了动作,胸膛剧烈起伏,粗喘的看着她。

他停下,不是因为唇形间的疼痛,而是灼烧他心的眼泪。

被人强吻的滋味如何?自然是惊羞怒气交加,慕青曦大力的推开他,却被反力道振的后退几步。唇上还残留着四唇交贴的的绵软触感,有些微微肿起。

看着她滴落的眼泪,他上前几步,想擦去那灼人的眼泪。

慕青曦却是防备的后退几步,明眸中的幽怨让他定住了脚步。

高大的身躯因她的动作而瞬间僵硬的停在原地,他痛苦的压抑声音问道。「为什么要走?」

「你刚刚已经听到了!因为你无休止的纠缠,让我觉得很烦,很困扰,所以才不得不离开永都!」她冷言,眼眸中没有一丝温度的直视他的双眼。

她知道,世间没有几个男子能承受住这句话。事已至此,她索性说出恶毒的话,绝了他的念头。可是孟焰的纠缠,从没有没有让她觉得厌烦,她有的只是歉疚。

心被狠狠的插了一剑,穿透心肺。孟焰猛的背过身,没有看到她的眼眸深处藏着深深的歉疚和一丝心痛。

她的话,几乎让他头脑空白一瞬。他从没想到他孟焰,竟然会有被人厌烦的一天。

她厌烦他,厌烦他的纠缠,所以她要离开永都。

这个认知渐渐侵入他空白的大脑,忽然,他大笑起来,声音中带着悲怆,似是哀嚎。门边,他背对着她笑的前仰后合,阗黑的眼眸凝着深深的悲哀。

他悲哀的发现,他在想如果他不再纠缠她,是否能把她留在永都?

慕青曦的眼底腾起了雾气,鼻子酸涩,她别开眼,不再看他。心中有着不和名的疼痛,她不是故意想伤他,想给他难堪。只是,若不下猛药,他又怎么会死心。

他不会知道,当她看到他为她搬来的闺房时,心中是如何撼动,如何感激。她不是厌烦他的纠缠,而是承受不起他的付出。对不住,忘了她吧!她不值得他待她如此!

午膳时,玉颢宸依然没有来,只有一个下人照旧送来两个食盒,一个里面是糕点,一个里面是酒楼里面做好的菜肴。

她的心情跌到了谷底,看着采音默默吃饭的样子,她的心中更是难过。

几次张口,却是欲言又止。慕青曦终是什么都没说,没有食欲,她起身离开。迷茫充斥心间,原先的计划此时也变得虚无飘渺。未来,她该如何过下去?

活着,真的好累!

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功夫,她才整理好自己的混乱的心情。她不能因为一些事情就自乱阵脚,她相信自己的决定。

提笔给苍展鹰写了封道别信函,前不久她才听说,禄亲王妃有喜了。想必是经过雪鸢的事情后,他看的更开了。

既然他才好不容易才寻得他的平静和生活,她不想再去打扰他。

清早,马车停在了小宅院门口。

慕青曦只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厨房里,采音还在生火烧饭。。

「采音!」她站在门口,竭力压着心酸,说道:「我走了!你跟着王爷回塍国,那里才是你的故乡!好好照顾自己,保重身体……!」

不知再说什么,她看着采音僵硬的把木柴丢到土灶里,心酸难忍,猛的转过身,仰首长吁,迈步离开厨房。想到玉颢宸的话,话的脚上涌有瞬间的停顿。

又想到采音日后,便又硬下心肠提步继续走。女子的归宿,还是在嫁人。采音跟着她,就永远不会想着自己的终身大事。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迟早都是要分开的。她不能让采音服恃她一辈子,生命是宝贵的,采音不该把生命浪费在她身上。

「小姐,你真要不要我了?」采音泫然欲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知道小姐这么做是为我好,可是,我真的不想离开小姐身边!你要不是嫁人,我嫁人便是,只求小姐不要丢下我!」

慕青曦的脚步顿住,回身走运去抱住采音。「我不是不要你,我是不想你为了我误了终身!采音,你该有个疼爱你的郎君,该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我不能自私的牵绊住你,你留在我身边,又几时有心思顾得了自己的事情?」

「可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惹是我嫁人了,小姐怎么办?从前在王府,小姐不愁没有侍奉,但现在你身边只有我一个丫头,我走了,谁来伺候你?」采音哭道。

「才说着,你又来了不是?」慕青曦想笑,眼泪却不小落下。她拉着采音的手,说道:「我就是担心你会这样,才想着你回塍国!」

「小姐,我不回塍国!我答应你,我会嫁人!我知道,就算是嫁人了,我一样可以留在你身边侍奉你!」采音急切的说道。「我一定会嫁人,我一去松溪郡就嫁人!」

「好!」喉咙哽咽挤出一个字。她还能说什么?采音妥协嫁人,也是为了怕她担心。「我们走吧!」他们没有多作的东西要带走,只有几样简单的衣物。

这间小院子没有卖掉,也许日后会回来永都城,到时候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嗯!」采音终于笑了。

到了门口,才见雪鸢立在那里。

「真羡慕你们!」雪鸢落宴的说道。「我也想跟你们一起走……」顿了一下,她的眼眸倏地亮起,提议:「不如我送你们到松溪郡,好不好?」

采音擦边球去眼中的泪水,破涕一笑。「皇后娘娘想让我们被皇上追杀么?」

「死丫头,连你也笑话我!」雪鸢双手叉腰,作恶状。

慕青曦展颜一笑。「大清早的就出宫,该不会是又偷跑出来的吧?」

「就你最了解我!」雪鸢抿唇一笑。「你都要走了,我总该来送送你的!」话语中,不自觉的掺杂上一抹忧伤。

慕青曦点点头,心下轻喟。若说离开永都有什么不舍的,大概就是雪鸢。

沉默中,谁也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回去吧!」慕青曦扬起一抹笑。「总会再见面的!」

雪鸢向来明快的眼眸浮上一抹失落和忧伤,但她仍是笑了开颜。「你们先上马车,我看着你们走!」

慕青曦点点头,顿了片刻,上了马车里,采音也跟着上了马车。

雪鸢跟上了几步,站在马车边,顽劣的笑笑。「我有闲暇的时候,说不准会去松溪郡找你的!」

掀开帘子,慕青曦莞尔。「我会张开双臂欢迎你的!」

相视笑了笑,笑容又都因为即将的离别而凝结在脸上。

雪鸢走到车夫面前,笑眯眯的招招手,示意车夫凑过耳朵。

车夫不解的弯下了身,雪鸢面上带笑的在他耳边说道:「马车里的人,你一定要安全的送到他们要去的地方,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你城东一家上的性命可就难说了1」不能怪她,是因为有许多车夫会对弱小下手。

「是是是,我知道了,我一定把公子和小姐平安送到松溪郡!」车夫脸色丕变,忙不迭的应答和求情。「求求姑娘,千万莫要伤害我一家老小的性命!」

「只要他们没事,我也不想随意取人性命!」雪鸢笑眯了眼,恍若无事的和气的挥挥手。「好了,快些起程吧!」

车轮缓缓的滚动,渐行渐远中,慕青曦落下了帘子。

雪鸢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走,心中有万般不舍。从此深宫中,永都城内,她是真正的形单影只了。就连爹爹,也不知道她是雪鸢,而把她当成所谓的雪君。

强撑的笑脸垮下,深深的落寞浮上面容。

「该回宫了吧?」低沉而带着威严的声音传到耳边,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身后搂住她。

没有拒绝,雪鸢垮着脸转过身缓缓靠近他的怀里,把头埋在他的胸膛,享受着宽厚的依靠,浅淡而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在鼻端浮动。心里的难受平缓了几分,但口中仍是失落的说道:「我什么都没有了,都是你害我的,我讨厌你,也讨厌你的表兄弟!」

说着的同时,她的两只纤手抓着他胸前的衣服,恨恨的拧着。换作平时,她会用冷嘲热讽的语气来说。但离别的伤感,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撒娇、呢喃的娇嗔。

苍展鹰抱着她,薄唇爱怜的吻着她的青丝。「你还有我!」他会把他所拥有的都给她。

「我要当皇后!」冷不丁的,她蛮横的说道。

皱眉一瞬,他的眉头又松开,哄道:「别跟我赌气,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雪鸢推开他,转身离开。「可惜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稀罕,你不给就拉倒!」她肆意的发着脾气,反正他也乐意看她发脾气。

苍展鹰不在意的笑笑,看着她娉婷背景的目光柔和了几分。他知道,她此刻的脾气,只是因为离别的伤感无处宣泄。

马车行驶了半日后,忽的被一阵马蹄声打断,接着马车夫倏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采音掀开帘子,惊的张嘴巴。「王……王爷!」

慕青曦的心里猛的缩紧,抬头从帘子一角看去,果然见玉颢宸端坐在一匹健马上,横亘在前面,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他扯动缰绳,缓缓驱马来到马车前。居高临下的撩起帘子,俊脸面无表情,深沉的目光直直的盯着马车里的慕青曦 。

她又要从他身边逃开,这个认知让他的怒气怎么也压抑不住。前几天的谈话让他们不欢而散,而后的几日内,他都没有再去她的小宅院,但依旧会派人送去糕点。他冷静下来,思念却又入侵。他很想大方的对她放手,可是每当这么做后,他就会后悔。

他打定主意不放手,无论她如何讨厌他。只是他没想到,她竟然要离开永都,悄无声息的。

「要去哪里?我送你!」他忽而说道。即使她要走,他也要知道她走到何处。

慕青曦淡淡的别开眼,说道:「不劳烦你了,王爷请回吧!」

玉颢宸二话不说,驱马到了车夫身边,冷声问道:「他们要去哪里?」

「别……」慕青曦还未出声,车夫就已经回答了。

「松溪郡!」

车夫因见来人一身华衣锦袍,面容俊美,贵不可言,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不敢有所怠慢。

闻言,他紧绷的面容松动下来,吩咐道:「你在前面带路!」

「是!」车夫扬起马鞭,驾驶着马车,玉颢宸即刻驱马随侍在侧。

慕青曦抿着唇,感到无可奈何。他还是一样的颐指气使,霸道不讲理。可因前途渺茫而浮动的心,却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王爷怎么会知道?」采音掀开马车上的窗帘,看着端坐在马背上修然的玉颢宸。

她摇摇头,顺着采音掀开的一角往外看去。恰到好处巧玉颢宸此时侧首看过来,越过采音,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唇畔勾起一抹浅笑。

像是偷看被抓包了一样,慕青曦忙的别开脸,红唇又抿紧了几分。

采音赶忙放下帘子,窃笑道:「王爷真了不得,连小姐要不告而别都知道!」她的面上带愉悦而欢快的笑容。说实在的,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她和小姐两人这样上路,她心里总是提心吊胆,七上八下的没底。现下有了王爷孤随行,心里真是踏实的不得了。

慕青曦不答,抿紧的唇却稍稍松开。

从永都城到松溪郡,要四五日的行程。马车的速度就慢一些,若单是骑马会快很多。

102

她不想承认,但他的到来确实给她带来安心的力量。夕阳红似血,天边一片金黄。玉颢宸决定在镇上的客栈投宿,明日再起程。

慕青曦皱起眉,撩开窗口的帘子。天色还早,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做什么现在的投宿?

「若是继续赶路,等到天黑时,前面便是荒郊野外!难不成你想露宿么?」看她她的疑问和不满,他薄唇轻勾,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客栈门口专门为牵马的小厮。

慕青曦脸色窘了片刻,不去看他伸来的大手,从另一边下了马车。她是没考虑过这些,甚少长途跋涉的她,自然会考虑不周。

他们走进客栈,人们的视线不由得落在他们身上。

「开三间上房,再送些饭菜和沐浴的热水!」掏出一锭银子,他对掌柜的说道。

安顿发后,天色也全黑了。

算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在客栈投宿。沐浴后,只着白色丝绸单衣的她正预备上床睡觉,便听见了两声敲门声,不待她回答,门已经被推开了。

「你……有事么?」只来得及抓件外衣披上,她有些恼的看着不请自入的玉颢宸。

「该就寝了!」他径自走到床边,弯身脱鞋子。

慕青曦怔愣半晌才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差窘交加。「你……」说话间,他开始脱外袍了。

无计可施,她想夺门而出,却又衣衫不整。眉头紧蹙起,他忙着脱衣,她忙着穿衣。边穿边狠狠的瞪他,气的俏脸涨红。

他的行为就像个无赖。

低头系腰带的功夫,她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睡觉的时候,你要去哪里?」在她耳边低笑,他的大手抽开她的腰带。「要我帮你宽衣,嗯?」

身子僵硬了一瞬,她低喊。「放开我!你要做什么?」她的手死死的抓着衣襟,不让他把她的外衣脱去。身体密切紧贴,让她的心跳不禁加剧。

再次把她抱在怀里,他才知道有多怀念这种感觉。

「当然是睡觉了!不然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他利落的褪去她的外衣,把她抱到了床上。弹指一挥,灯盏灭了,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不顾她的挣扎和反抗,他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大手抚慰的轻拍着她的后背。「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他的双腿夹紧她的腿,双手环抱着她,身体密合的没有一丝缝隙。

脸红耳赤,她身子僵硬的一动不敢动。僵持了片刻,她忍无可忍。

「你放开我!」她低喊,伸出手推拒着他的胸膛。「放开我!」

啪!大掌惩罚的拍了下她的娇臀。「快睡觉!」

脸上爆红,火辣辣的烫。他……他竟然—

「玉颢宸,你到底要做什么?」她恼羞的挣扎着,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俏脸上,脸上滚烫。

他的大手顺着衣摆探入了她的衣内,大掌攫住她的一方浑圆。「如果你想我这么做的话,就继续扭动!」他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丝沙哑。

明显感到了他身体的变化,慕青曦不敢不再挣扎,紧咬着下唇不知如何是好。「你……把你的手拿走!」他的一只大手还放在她的胸前揉捏着。

大手绕到她光裸的后背,把她再向自己搂近些,让他们的身体更加贴合。「睡吧!」粗嘎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欲望。

身体窜过阵阵刺麻的燥热,她的身上微微沁出薄汗。

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他的手抵着他的胸膛,想稍稍拉开距离。岂知她才稍微动作一下,他的手臂便用力,更加搂紧她。

轻微的挣扎已经让她感到更加燥热,静默半晌,她不再试图挣脱。仅用手抵着他的胸膛,保持一些距离。

黑暗中,他的存在感更加强烈。慕青曦尝试着渐渐放松了僵硬着的身子,肌肤相贴,一股舒适感顿时袭上心头。

几不可闻的轻叹逸出红唇,她缓缓闭上眼睛。久违了的相拥,熟悉而陌生。

躲也躲不开他,她该怎么办?罢了,他也总不会一辈子留在赫国。他是使臣,也是塍国亲王,总该有个回归的时候。

蓦地,她发现她总在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是不是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有对他到来的欣喜和期待?

一夜难眠,半睡半醒间,就连一个短短的梦,也全是跟他有关的。

第二日清早,她明显的有些憔悴。反观他,却是神采飞扬,精神奕奕。

恼人的是采音竟也知道这件事,坐在马车里在一边瞅着她一边吃吃的笑。

慕青曦羞恼的道「不许再笑了!」

「小姐,我真的是很高兴!」采音坐在她旁边,认真的说道:「你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有多高兴!虽然你面上没表示什么,可是你的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不信你自己看!」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铜镜。

镜中的她,虽然看起来有些憔悴,但面上却散发着一种从内心透露出的光彩,就像是……新少妇。欲语还羞,娇艳妩媚。

「小姐,这些日子王爷真的变了很多!我看得出来,王爷是真心的想找小姐回去!您和王爷有着两年的夫妻情分,不是说断就能断得了的!」采音看着镜中的人。「王爷固然有错,但他已经知道补救,您就真的不能再给王爷一次机会?」

慕青曦放下铜镜,道:「他这样能补救回什么?被救回来对我的信任还是补救对孩子生命的亏欠?他想补救,我就一定得接受么?采音,他犯下的错,补救是没用的!」

「您耿耿于怀的还是王爷对您的怀疑和害死小世子的事情?」

「采音,有些事情你不经历过,永远不会知道我的感受!」不仅仅是这些,因为她不想再回去过着表面风光,实则痛苦的生活。她不想再去担心她的夫君何时要纳妾,要纳多少小妾。她也不想她的生命,只围着一片天转。

采音无话可说,因为她确实无法体会到小姐的感受。她只能以旁观者的角度持待这一切,却不知旁观者的看法或许客观,但却忽略了当局者的相法和感受。

慕青曦坐在马车里,轻风吹起帘子,她看到他端坐在马上挺拔的身姿。

可是,他真的是那么的不可原谅么?如果真的是,为什么她见到他没有强烈的恨意?

从永都到松溪郡,他们不疾不徐的行了大约七日左右。一路上,投宿客栈的时候,不管她如何抗议,他始终是坚持与她同床共枕,且夜晚把她牢牢的锁在怀里。

几日下来,她从夜夜难眠,睡眠不足到难以抵挡睡意,在他怀里一夜无梦,熟睡至天亮。若非他每次清早唤她起床,她根本醒不过来。

她告诉自己,不是他的怀里太舒服了。而是她睡眠不足,支撑不住才呼呼大睡的。

第七日的时候,马车终于经过了标有松溪郡边办的石碑。经过去时几日的长途跋涉,他们终地在正午的时候到了松溪郡内。

如她所控听到的一样,松溪郡风光明媚,山水环绕,幽静而富足。幸好松溪郡里南来北往的人很多,才不至于对外来定居的人有所排斥。

到了松溪郡的一家客栈门口,玉颢宸付给了车夫银子,打发了车夫离开。

「这里看起来真好!」采音在客栈门口看着宽阔的青石板路,热闹的街上人来人往。客栈的一层,也是人声鼎沸。

慕青曦的心思却在玉颢宸身上,见他跟掌柜的开了两间上房,不禁羞恼,到他身边低声咬牙道:「王爷,我们已经到了松溪郡!以后的事情,不敢再劳您大驾,你还是回永都城吧!」

他淡淡瞥她正好,不理会她的咬牙切齿。

面对一桌的菜,慕青曦毫无食欲。她不时的看一眼对面细嚼慢咽的玉颢宸,暗自懊恼他的好胃口。他到底什么时候离开?恨恨的想着,心底升起一抹怪异的感觉。

她想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起码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内心深处,她其实是怕他离开。

「小姐,你怎么不吃?」采音给她夹着菜,关心的询问。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又发现自己一直在盯着他。赶忙别开眼,闷闷的说道:「没胃口!」

玉颢宸抬眸看向她,慢吞吞的宣布:「如果是因为我的存在而使你没胃口的话,那么今儿个晚上你的胃口该很好!」

他什么意思?

疑惑的看向他,心底悸动着,她仿佛猜到他将要说什么。

「我午后就回永都城!」他平静的说道。

眼眸微震了一下,她不知该如何反应。「是么?」无意训的拿起手边的筷子,往嘴里送菜。

见状,玉颢宸的眼里不禁闪过一抹无奈和苦楚。她还真是厌烦他到极点了!听到他要走,立刻就有了食欲。

尽管如此,见她肯吃东西,他便不住的往她的碗里夹菜。

慕青曦只垂首吃饭,不管他夹什么,她都送进嘴里。

采音左右看着两个人,好胃口离开全消,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王爷舟车劳顿了多日,不如再歇息几日回永都?采音鼓起勇气说道。

慕青曦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向他,心揪紧了几分。

「不了!你们在这里万事小心,有困难的话就拿着这块令牌去找松溪郡令!「他掏出一块腰牌递给采音。「这是雪鸢代我转交你们的!」

慕青曦的眼眸闪过一丝疑惑。她走之前才见过雪鸢,若这是雪鸢给她的,为什么不亲手交给她?

如他所言,吃完了午饭,他没有片刻的逗留便驾马离开了松溪郡。

在门口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他的心里仿佛被掏空了一块。他就这么走了,把她丢在了全然陌生的松溪郡。

心里空荡荡的回到了房间,尽管不想承认,她其实不想他离开的。

103

吹熄了灯盏,她慢慢踱回床边,静静的躺在床上,清澈的眼眸却是一眨不眨的看着床顶。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现在身边没有了他,她反而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想睡却偏偏睡不着了。

视线有些空茫,她回想着。两个人紧拥躺在一起的感觉很奇妙,很舒服。她甚至有些想念那种感觉,肌肤相亲,体温互传,让人安心的亲密感。似乎,正是她一直想象中想要的感觉。

为什么睡不着?也许是因为陌生的环境,或者是床太大了,也太硬了!

她翻身侧躺,强迫自己入睡。明白还要熟悉这里的环境,再找房子住,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她去做。不能再想他了……再想也没用。

他已经走了,会离她越来越远。先是回永都,不知何时,他就要回塍国。他会一步一步远离她,直到两人再无交集。

心口一阵揪紧,她难受的轻喟,再次翻身。

「你这样,叫我怎么走得开?」伴随着他的声音,她落入一个强劲的怀抱。「青曦,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没走?」说清心中闪过的是惊还是喜。

玉颢宸紧拥着她。「和你一样,晚上没有抱着你,我睡不着!」他没有走,整个下午的时间,他都在松溪郡为她找合适的住所。之所以会那么说,只是想让她安心。他没打算再出现在她的面前,但是到了晚上,他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要来看她的欲望。站在她的房门外,听着她翻身覆去的声音和不时的轻叹,他欣喜若狂。猜测,她是否是因为他的离开而夜不能寐,是否因为想念他,而阵阵叹息。

「为什么?」她低喃,没有反抗,却是柔顺的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玉颢宸喟叹。「为什么?青曦,到现在你还不明白为什么?」

「我不该想你念你的!你为什么还要再出现,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我是上辈子欠你了么?」她无助且寂寥的低语着,有着无法抗命运的悲凉。「王爷,为什么你不肯放过我?」

「别哭!」他抬起她的脸,一个个吻落在她泪痕满布的俏脸上。「是我不好,原谅我!」脸颊、额头、鼻梁一一吻过,吻去她为他流下的泪水,最后他吻上渴望已久的红唇。

她的心里很难再拒绝他,因为她不想再拒绝。下行他的离开,给她的不只是落寞的心,还有震撼的恍然。不管她如何拒绝,如何冷言相对,可是她的内心深处总有另一种期盼和呼唤。在抵触他出现同时,也总有暗隐着期待他到来的心理。

她的不反抗让气氛升温,由一个轻吻变成了无边的缠绵和旖旎风光。在她不及拒绝更深层的接触时,他已经用亲密的肢体活动打成了她的心神和理智,剩下的只有无边的火热。

清早醒来,她瞠大双眸回想起昨夜的一切,顿时羞窘的涨红了脸,一路从脸颊红到了脖颈,就连耳根也是滚烫的红了,浑身一阵燥麻热烫。

老天,她做了什么?肌肤相贴的光滑温热触感让她知道,此刻薄下的她和他都是一丝不挂。他的衣服和她的内里单衣散落了一床,凌乱不堪。

「醒了?」他搂紧她,低哑的笑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昨夜的他犹如出匣的猛虎,就怕她吃不消,伤到她了。

「让我起来!」她的声音低的不能再低,带着赧然和羞窘,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知道她一时难以面对和羞愧,不能逼她太紧,于是他松开她,体贴的说道:「你躺着,我让店家送热水进来!」他帮她盖好被子,穿上衣服。

慕青曦翻过身背对着他,鸵鸟似的把头埋在被子里,脸上的红潮久久褪不下去。她怎么会如此轻浮。做下这种荒唐事?

他一走出房门,她便立刻起身要穿衣,不意年自己雪白肌肤上的斑斑红痕,面上又是一红,赶忙别开眼不再去看,快速的穿上了单衣,屋内还回荡着几丝缠绵的气息,她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新的空气吹散满室的暧昧。

「小姐,你起档了么?」采音在门外唤道,说着就要推门进来。

昨夜的事让她无颜以对任何人,她忙道:「采音,我想多睡会,你不用管我了!」

「小姐,我就在房间,有什么事你就唤我一声!」

听着采音离去,她走开门边挂上门闩,靠的门板上一阵长吁短叹。昨夜的一幕幕又出现在脑中,她蹙着眉头,不让自己去想。

这时,门上突然传来敲门声,吓了她一跳。

「青曦!」他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了过来,就在她身边很近很近,近的让她心惊肉跳。「开开门!」

慕青曦触电般的离开门板,羞愤欲死。站在桌边瞪着门板,对于昨夜的事无法释怀。

门边半晌没有回音,她揪紧的心松了下来,身子倚在桌边,心中五味陈杂。

「原来你想来了!」忽的,她被人从背后抱住。「你真是无情,怎么忍心就这样把我拒之门外!」

她花容失色。「你……」他怎么进来的!

玉颢宸低笑起来。「你关上了门,却打开窗子,是觉着这样比较有趣么?」

「放开我!」她才没有,那是给屋里换空所的。她真是糊涂了,怎么总是在做一些糊涂事。「放开我!」

「不放!」他有力的双臂更收紧了几分。「青曦,你还不肯答应跟我回去么?你心里一直是有我的,否则昨夜你就不会……」

「不要再说了!」她想尖叫。昨夜的事已经让她懊悔万分了,他偏偏提起昨晚的事。「别再提起昨夜的事!」

「我知道要你立刻原谅我很难,可是你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恨我,不是么?」他的俊脸向前贴在她柔嫩的脸颊。「不要再留在这里了,上京才是你的家,跟我回去,再重新给我们一次机会,好么?别那么快否定我的改变!」

他的语气沉柔,带着些许恳求的意味。

她咬下唇。「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走吧!」意识到自己竟有些心软,再加上昨夜对她的冲击,她赌气的狠下心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不会再相信你!」

「你在撒谎!」他的大手竟覆到她的左胸上。「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你只是害羞的无所适从,所以才跟我发脾气的!从前你不会跟我发脾气,是不是我在欠心里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他笃定的笑道。「我在心里已经不一样了,是不是?」

「你胡说!」她使劲挣扎的推开他。「我不想再看见到你了!你出去!」一见到他,昨夜的事情便不受她控制的跳出来。

见她美目含泪,眼中犹带羞窘,他顿时了然,心疼的把她搂进怀里。「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和难为情的,我们是夫妻,行周公之礼也是无可厚非的!」

「我们早就不是夫妻 了!」她哽咽。

玉颢宸扳起她的梨花带雨的俏脸。「我们是!你生是玉亲王妃,死也是以玉亲王妃之名下葬的!我没有写休书给你,我们就永远都是夫妻!」

是这样么?

「我向你保证,我今后我只要你!」见她的态度有所软化,他拥着她轻晃着。「王府里再不会有别的女人!你若是信不过我,我可以替你向皇上请一道圣旨,不准我纳妾纳妃!将来我有什么举动,你就拿圣旨来压我!」顿了一下,他道:「当然,你可能没机会这么做!」

他的话,正说中了她一直以来的隐忧。

可是,她能相信他么?

「我不要求你跟我回王府,你可以花些时间来观察我说的是真是假!」他柔声道:「你心里不会不想塍国!我也不想放你孤身一人在这异乡里,跟我回上京,你可以慢慢考量我话中的真假!」

她不言不语,没反对却也没同意。

「待会店家会让人送沐浴的热水进来,你洗个澡,再好好休息休息!」他给她时间去思考。「我在你对面的房间,有事的话就来找我!」

能再相信他么?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来到松溪郡的第十日,从塍国上京快马加鞭送来给玉颢宸一封加急信。

玉颢宸看完,脸色凝重起来。沉吟片刻,把信递给了她。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慕亲王病危,速回。

慕青曦接过信看起来,信上的内容,让她一下子僵硬如石雕。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启程回上京!」他坚定且沉静的看着她。「跟我回去,好么?」从上京东到永都,最快的马匹日夜兼程也要十日半月。信送到时,也许慕王爷已经过世。

尽管此时赶回去已许已经晚了,但一定是要回去的。

慌乱的点点头,她的表情变得忧伤。「我们回去!」她不敢相信,离娘亲去世不过一年多,爹爹竟然也……

她怨过,恨过,甚至立誓不再进慕王府大门。但这些怨恨,在生死离别之际,都已经显得不再重要。他到底是她的爹爹,除了娘亲,爹爹是最疼她的人。

由于采音不会骑马,玉颢宸决定先把采音留下,把她送到使臣馆交给另外两个塍国官员照顾,而他自己带着慕青曦乘马赶回塍国上京。

「为什么停下了?」行了两天两日,玉颢宸在一个镇上停了下来。「已经赶了两天路了,你需要休息!」

他把她抱下马,带着她往客栈门口走。

「我不累!我想早些回去!」她的脸色带着掩饰不住的疲累,在马背上颠簸了两日,全身的骨架都仿佛要散开了一般。

「这封信是在十几前从上京送来的,即使你再急着赶路,也已经晚了!」他以安定人心的语气对她说道。「何况,即使你不休息,这匹马带着两个人,体力已是极限!」

慕青曦看着马嘴边吐出的白沫子,知道他说的一点不假,只能随着他进了客栈。

沐浴后,他端着饭菜进来。未等她开口拒绝,他便道:「别说没胃口之类的傻话,我们还有大段路程要赶,若没有体力,你是撑不下去的!」

慕青曦听话的坐下,却是拿着筷子,半晌不动。

「快点吃!若是这碗白饭你没吃完,明日我不会带你上路!」他吃着饭,边提醒她。「信上只说慕王爷病危,并不有说他过世,是不是?」

她点点头,眸子里迸出一种态。「你是说……」

「你必须要吃饱才有力气赶路,这样我才能放心的快马加鞭赶回上京!」他隹她碗里夹菜。「不然的话,你的身子彼受得住?」

「谢谢你!」她看着他,喃喃的道。「谢谢你还在我身边!」此情此景,让她想起娘亲过世时他的陪伴与安慰。悲痛中,她的身边还有他。

「真要谢我的话,就让我放心,把这些都吃了!这里前面就没有城镇了,五日之内只能露宿荒郊野外,吃干粮!你会相信此时此刻的!」他微笑。

「嗯!」她点点头,夹起肉菜吃起来,即使她真的没有胃口。

第二日一早,带着准备好的足够的干粮和水,玉颢宸与慕青曦换了匹健马继续赶路。为了加快行程,她不坐较慢的马车,而单独乘一匹马,她的速度又跟不上他的,只好与他与乘一骑。

越近北边,气温便略低,尤其是昼夜温差极大。夜晚露宿野外,阵阵寒风刺骨。玉颢宸把临时买来的披风披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护着,坐在火堆前。

「还冷么?」他低头问。

慕青曦缩在他怀里,摇摇头,对她一笑。「不冷!」他的体温很暖,靠在这里很安心。即使在这漆黑一片的荒郊野外,她也不感到害怕。

「吃点东西!」把包袱里的点心递给她。「你已经整天没吃了!」

等不到她回应,他道:「不准拒绝!还是肉色吃不惯这些冷硬的干粮?」

「没有!」她拿起一块点心。「我只是担心爹爹……」不知道爹爹是死是活?她回去了,该以如何的面目出现?

104

半月后,慕王府厅堂

「这场病来势汹汹,太医也是束手无策,诊断是风瘫之症!」慕青曦的大哥也是现今的慕王爷坐在主位上。「在信送出去的第五日,爹就不行了!当日夜里便溘然长逝!」

玉颢宸道:「没想到我还是来迟了!于情于理,我都该去岳父的坟上上柱香!」曾经因为慕青曦赌誓绝不踏进王府半步,两府的关系一径陷入尴尬境地。更甚者,连慕青曦下葬时,玉颢宸担心慕王府的人察觉什么,便在上奏皇上的奏折上回绝慕王府的人前来吊唁。之后,两府的之间往来便渐渐疏离,赶到这次慕王爷过世。

「只是岳父身体一向健朗,怎么会突然染上重疾?」

「实不相瞒,爹的病也并非偶然!自青曦过世,遗言不准慕王府的人前去吊唁,爹的心里就落下了这块心病!常言道心中郁卒,于体无利……」

谈起往事,慕王爷颇为感伤。「你也知道,这么多儿女中,爹一向爱青曦!可是因为娘的原因,青曦与爹决裂,到死都未能释怀,这让爹心里很是内疚和遗恨!青曦下葬当日,爹把自己关进了书房,整日都没有出来,也没有用膳,病根就从那时种下……」

玉颢宸担心的看了一旁垂首站立的小厮,宽慰道:「当时的情况,她会做出如此举动,也是人之常!爱之深,责之切,青曦若是预料到今日,当日她绝不会如此对岳父!阴差阳错,蜚声人力可违!生死离别,亦非人能掌控!还望慕兄节哀顺变!」

慕王爷点点头,轻叹一声。「爹从未怪过青曦,我亦是如此!」这时,一个丫鬟捧过来一个匣子放在玉颢宸身侧的小几上。

「请王爷打开来看!」慕王爷说道。

玉颢宸依言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个珍珠 簪子。

「这是我从爹的房间找到的,珠钗是青曦及筵时,爹特意找人打造的!娘下葬之日,珠钗被青曦摔在了慕王府门口。想来,该是爹私下里又命人修复好的!今日你来,我想这珠钗还是交由你带带去放在青曦的墓前!她应该是很喜爱这珠钗的!」

「好!」玉颢宸合上匣子。「方便的话,明日我想到岳父的墓前上柱香!」

慕王爷道:「这是当然!你是青曦的夫婿,你肯到爹的墓前祭拜,爹一定会高兴!」

玉颢宸拿起匣子起身。「那我先告辞了,明日再去祭拜岳父!」

「请!」慕王爷也跟着站起来,拱手:「我送你出去!」

「走吧!」玉颢宸淡淡的招呼身后呆小厮,眼眸深处却尽是担忧。

慕王府门口,坐上了马车,玉颢宸不发一语的把她拥进怀里。

一身粗布衣装,装扮成小厮的慕青曦已是泪流满面。心中的悲痛混合着悔恨,当初,她恨极了爹对娘的薄情寡义。而今,她却悔恨自己当初对爹的决绝姿态。

再大的怨恨,在生死面前也都消匿无踪了。她没有想到当日的举动,会让爹落下心病,最后郁郁而终。是她的错!爹再不对,再对不起娘,但爹没有对不起她,她不该如如对待爹。

马车停在了客栈,慕青曦已逝的身份,不允许她正大光明的出现在玉王府。

「王爷,上房已经备好了!」他的随从已经等候在门口。

玉颢宸直接把慕青曦抱进了上房,让她坐在床边,而后走到水盆架前,把帕子在水盆里打湿,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脸,证住。

美目已经哭的通红,犹带泪光,白瓷般光滑的脸上满是泪痕,唇抖动着,显示出她在压抑自己,不让自己哭出声。一道道沔水滑下,她看着他,无助委屈的像个迷路的孩子。

「别哭了!」他长叹,用帕子轻轻沾去她的泪痕。「生老病死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人生在世,谁能没有遗憾?死者已矣,眼泪是最没用的!」

「我对不起爹爹……都是我的错……」她哽咽着,泣不成声。「我不想哭……」

泪水擦也擦不干,他索性丢掉帕子坐在床边,让她坐在他的腿上,把她整个人都抱在身前。「别再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明白好好的为你爹爹上柱香,告诉他,你还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我……还是么?」她还配做爹爹最疼的女儿么?她让爹爹落下心病,抑郁而终……

「当然!你忘记这个珠钗了?」他变戏法似的把珠钗摆在她面前。「你爹爹一直都是疼爱你的!这支重新修葺好的珠钗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从他手中接过珠钗,紧紧的攥着。

翌日,在一处背风水茂的风水祥地,有一座宠大的新墓。

慕青曦一身白衣,跪在慕碑前。如决裂之日时,她重重的三叩首,以向父亲谢界。虽然是白衣,但并非是孝衣。因为她的身份,所以只能以一身朴素白衣替代孝服。

「爹……」甫一开口,她的声音就哽住了。「我错了……原谅我……」她没有想到,娘亲下葬那日的一别,竟会是与爹爹的最后一面。

仅过了半刻钟的功夫,玉颢宸便提出离开。「好了,我们该走了!」碍于守墓人就在不远处,他们不能在此地久留。

慕青曦摇摇头。「我……能不能……」

「不要惹人起疑!我知道你想替岳父守孝,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玉颢宸扶起她。「再给我多一些时日,我会让你堂堂正正的为自己的爹守孝,到时候你想守多久都可以!」不管她是为了什么跟他回来,既然回来了,他就绝不会再放她走。他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让她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成为他的王妃。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爹爹的墓碑上。

当马画帘子掀开紧,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座偌大的宅院。大门前,站了几个仆佣和一个管家模样的。「这里是?」

玉颢宸让马夫放下脚踏凳,温和的望着她。「这是我私下购置的宅院,空了放久,我想你总需要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就雇了佣人重新打扫了这里!下来看看怎么样!」

「谢谢你……」从丧父的悲痛中回神,她低喃,心中一阵暧流。她都没有想过这么多,未来的路她也顾不上考虑,只听到爹爹病危,她就不顾一切的赶回了。

「慕姑娘!」她一下马,几个仆佣便齐齐叩拜。

玉颢宸半扶着她,带她进了大门。这座宅院内部修整的温婉秀丽,带着江南水乡的味道,让人心情舒适,适逢春季,一路上的嫩绿和花苞显得生气盎然,格外清新。

娘亲过世时,也是他陪在她身边。而今爹爹过世,他仍旧陪在了她身边,尽管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最后陪在她身边的人还是他。

她能再把自己人生交给他么?

可是现在的她,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份,如何能留在他身边?

「怎么了? 不喜欢这里?」见她面容不展,他问。

她抬眸看进他满是关心的眼中,展颜一笑。「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主子!」玉的侍从快步从外走来,以眼神示意他有话要说,因为这座宅院的仆俑并不知知晓玉颢宸的真正身份,因为凡事都要小心谨慎,尤其不能泄露他的王爷身份。

他对她一笑,说道:「先去厅里歇息片刻,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她点点头,在仆人的带领下去了客厅。她从来不去过问他在外面的事情,在她印象里,那不是她应该过问和插手的。

「皇上晚上设宴给王爷接风洗尘,庆祝两国交好初成!」侍从如是禀告。

玉颢宸颔首。「我知道了!另一件事情有眉目了么?」

「属下无能!只打听到当日确实有人看见一名落水女子被人搭救上岸,其衣着与柳琬蓉跳河时穿的一模一样!至于被救女子是不是柳琬蓉以及被何人所救,仍然是没有线索!」

「继续追查,在河岸周围的几个村庄暗访,酬金再加!」玉颢宸道。自从柳琬蓉跳河自杀,从捞上的尸体所看,无论体型、衣着,都应该是柳琬蓉无疑。但是,那具尸体的脖颈上,并没有他之前在王府扼住柳琬蓉脖颈后所留下的掐痕和淤青。

且尸体面容全非,更加重了他的怀疑。

「是!」他的侍从领命退下。

玉颢宸回到花厅去找慕青曦,让仆俑正式跪拜了她,然后就把她送回了房间。半个月的马背颠簸,简直把她折腾的只剩下半条命,她的体质本就虚弱,若不是强撑着回来见她爹爹一面,身子早就吃不消了,因此,她需要多歇息几日。

事实证明,她也确实累坏了。口上说着不累,但是被玉颢宸硬拖着回了房间,到了床上,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困倦疲乏的睡着了。

「等我解决了柳琬蓉的事情,我会去向皇上坦白你还活在世上的事实!这一天不远了!」他抚摸着她的脸颊,喃喃说道。

柳琬蓉的事情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若是柳琬蓉真的没有死,那么她为何要把自己的衣服穿在别人身上造成她已死的假象?

仅仅是害怕他追究么?如果她真的怕死,又为何要跳自尽?

还是,这根本是她的脱身之法?

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把柳琬蓉的事情查的一清二楚。

105

皇宫昭德殿

玉颢宸看着坐在皇上玉建珩身边的静妃,面色冷沉。他料到了柳琬蓉是假死,但是却万料不到,她会以云江巡抚之女的身份进宫成了皇上的妃子。

进宫的女子,都要经过极为严格的挑选和排查,且首要的必须是处子之彼岸,而柳琬蓉早非处子,又如何逃得过层层筛选?她的目的又何在?

既然她是以云江巡抚之女入宫,想必这一切必然跟云江巡抚赵之行脱不了干系。这时,静妃的目光遥遥对上他的,太过遥远的距离,看不清她眼中盛载了何种情绪。

玉颢宸冷淡的收回视线,徐徐的饮下杯中酒。

两国新登基的国君彼此都有意和平共处,玉颢宸以和平使臣的身份到达赫国之后,把玉建珩的圣意转达给苍展鹰,他全权代表玉建珩签署了和平协议。

赫国之行,可谓是功德圆满。

这次的宴会,便是给玉颢宸接风洗尘的。

「皇上,玉亲王这次前去赫国不辱使命,两国和平共处指日可待,不知皇上要给玉亲王何种奖赏?」静妃展颜一笑,问道。

「哦?听起来你似乎有主意了,说来听听!」玉建珩浅笑道。

静妃垂首一笑。「朝政之事,岂有臣妾置喙的余地!」

「朕准你说!」

她侧首沉思片刻,道:「自玉亲王妃过世后,玉亲王府便没有主内之人!臣妾认为,娶妻生子乃是人生首要大事!不如就赐给玉亲王一个美娇娘,皇上以为如何?」

「爱妃言之有理!」玉建珩的目光移到玉颢宸身上,笑问:「不知王爷可有中意之人?」

玉颢宸道:「臣谢过皇上,娘娘美意!为国效命,乃为人臣之职责所在,臣不需要任何奖赏!」他婉拒。

「难道王爷还心系着过世的玉王妃?」静妃笑问,口气中有些咄咄逼问的架势。

一时间,这段谈话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玉王妃的过世,曾经引起人们的种种猜测。而在之后的一年里,他的侧王妃离奇过世,府内的众多侍妾亦被遣散出府。

若非是因为玉王妃,不有什么原因让他从此不近女色?

玉颢宸面无表情,声音淡薄。「有何不可?」

像是没料到他会如此不加犹豫和掩饰的承认,静妃怔愣了好一会。

「玉王爷真是痴情啊!」

「佩服!」

周围的人不断有人称赞他,并遥向对他举起杯子。这次的妆风洗尘庆功宴在玉亲王的痴情一事中落下帷幕。

出了皇宫,玉颢宸没有回府,而是去了慕青曦住的宅院。

轻手轻脚的进了门,他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她。

半晌,他低笑。「做什么装睡?」

慕青曦赧然,面上一阵被识破的燥热。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抱膝。「你怎么知道……」

「你的呼吸吐纳,不是熟睡中的人该有的!」

「我睡不着……」

「因为我不在?」他得意洋洋的咧嘴笑开。

美目瞪他一眼,他不禁一笑。「才不是……」顿了一下,她的声音很是寂寥和落寞。「我不知道回来做什么?在这里,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我还来做什么?」

「不准你走!你忘了,这里还有我!我会想办法恢复你的身份,只要给我一些时间」他上了床,拉住她的手。「采音已经在前往塍国的路上……!」

要恢复她的身份,他需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尤其是柳琬蓉竟成了静妃,让他不得不提防。

「我…… 回来只是为了爹爹,跟你没有关系!」她抽回自己的手,别开了脸。之前被爹爹的事情弄得心神混乱,但冷静下来,她仍是下意识的排拒他。

「你怎么了?我们不是已经和好了么?」对她的抗拒,他一头雾水。

「那是你误会了,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答应你!」她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玉颢宸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愤怒低吼:「该死的误会了!你敢否认在客栈那一晚你有奋力抗拒过我?那晚你柔顺的很呢!」

提起那晚的事,她的脸色涨红,一片燥热。「你……胡说!」她很想理直气壮,但太过羞窘,反而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撒娇和嗔怪。

「我说过,我不会急着要你原谅我,也不会逼你回王府!」她的态度软了下来,笑意又重新回到他的脸上。「好了,时候不早了,快睡吧!」他拉着她躺下。

「我睡不着……」话音甫落,玉颢宸的眼眸倏地眯起,出手点住了她的昏睡穴。

他翻身下床,拉开门走了出来。银色月光下,一个黑衣蒙面人被几个藏在暗自的王府侍卫团团围住。徐徐的踱度上前,他冷声问道。「青妃派你来的?」

男人不说话,目光盯着周围,只想着从这里突围出去。蓦地,他飞身向其中一名侍卫攻去。

不消片刻,蒙面人便被身手不凡的王府侍卫制伏。

「王爷?」侍卫请示如处置。

玉颢宸挥手,转身回屋,背后传来一声闷哼和人体倒地的沉闷响声。院子中只有银色月光静静流淌,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安静如斯。

回到屋里,他和衣躺在床上,把昏睡的她搂在怀里,眼眸里闪了闪,低头在她的脖颈又啃又咬,制造出了几个吻痕,这才满意的睡去。

翌日,玉颢宸被皇上传唤在御花园见驾。

见到等在那里的人,他阗黑的眼眸闪过一抹厉光。

「静妃娘娘!」他拱手。

静妃转过身,挥退了身边的宫女和太监。

「王爷……」她走近他,姣好的面容染上一层哀戚。「好久不见了!」

玉颢宸负手而立,冷声道:「我不管你是静妃也好,还是柳琬蓉也罢,你最好安分守己的过你的日子,不要再派人试图打探什么!」

脸色瞬变,她怔愣。「你怎么……你不是不会武功么?」她知道他不会武功,所以便随便派了个人去。但这个人的武功绝对足以应付那些王府的侍卫了,不想会被他发现了。

他沉默不语,眼神冰冷的睨着她。

「你好狠心啊!见到我没死,你就只有对我说这些话么?」柳琬蓉泫然欲泣。「王爷,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狠?」

她知道,‘她’死后,玉颢宸派人把‘她’的尸体送回娘家,还附带了一封休书,在皇宫的玉版里,她的玉亲王侧妃之名也被划去了。在知道‘她’死了之后,他对她做的,却是这些。

他冷嗤。「论起狠,比得上你对青曦的万分之一么?」若不是她,青曦又怎么会莫名怀孕,遭受不白之冤?若不是她,他又怎么会不得不狠下心来放青曦离开,彼此蹉跎了这么长的时间。

「我是被你逼的!」她低泣。「如果你待我一如既往,我又何必对付她?」

「现在呢?你做了静妃,预备如何对付我?」他抱胸冷睇着她。

「我不是想对付你,我只想知道,你真的会为她,不再要任何女人了么?」柳琬蓉喃喃辩解。「我控制不住自己……她都已经死了这么久了,你还是放不下她么?」

玉颢宸无意与她多言,冷声警告道:「安分做你的静妃,我会当做不认识你!否则的话,别怪我狠心无情!」他转身离开。

「你会后悔这么对我的!」她在他身后说道。「你一定会后悔的!」他想为慕青曦终身不娶,她绝不会让他如愿的。不管是哪个女人做玉亲王妃,她都已经不在乎了,现在她只要玉亲王妃不只是慕青曦一个人的而已……她绝对不会让他专心的对待慕青曦。

明知道无论做什么,只会让自己更加疯狂和不可自拔,可她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她不相信,自己连一个死人都不如。

毕竟曾经,他喜爱的是她,而不是慕青曦,不是么?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如此的不甘心。

走到不远处,玉颢宸便看见了正往此行来的玉建珩。

两人到了一处凉亭,太监奉上了茶点。

「皇上,不知你找臣所为何事?」

玉建珩一笑。「私下里,就不必如此规矩了!朕只是想知道,玉亲王妃空间是何种女子,竟能让你为了她不近女色?」他从赫国归来时,玉亲王妃已经过世。

「她是值得臣用生命去珍爱的女子。臣答应她,从今往后只有她一个!」沉默片刻,玉颢宸缓缓说道。「但是臣曾经辜负了她,让她……宁愿死,都不愿留在臣身边!」

玉建珩点点头,又道:「朕确实佩服你的重情重义,但是自古以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若是为她终身不娶,又如何对得起地下的老王爷?」

「臣不知道皇上会这么关心臣的家事!」他不得不怀疑是柳琬蓉对皇上吹了枕边风。

玉建珩正色道:「朕是关心你!若你真的不愿意再立王妃,尽可以纳侧妃,至少要为自己留个后!」

「听起来皇上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他嘲讽的说道。

面色略显尴尬,玉建珩干咳一声。「朕确有此意,也有了合适的人选1」

「皇上,臣曾对她发誓,此生只有她一个!如今,离她过世尚不足三年,皇上便是要臣背誓另娶,要臣如何向她交代?」

「这……」玉建珩顿了片刻,说道:「这么说来,三年后,你便有另娶的想法?」

玉颢宸咧嘴一笑。「臣从未有过孤老终身的念想,请皇上放心!臣也不会做个不考子,让自己断子绝孙!」

「如此甚好!」闻言,玉建珩爽朗的笑开。「腾还当真以为你会为了过世的王妃终身不娶!」

早已有了妻子的他,如何谈得上娶不娶?

不过他知道,要让他的王妃回心转意,只怕要比娶亲更难。

一觉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慕青曦掀开被子,脚未触地,门外等着伺候的丫鬟谅已经听到了屋内的声响。若是她仔细观察便可以看得出,玉颢宸派给她的婢女与寻常婢女很是不同,她们冷静而警惕,脚下无声,身手轻盈,都是常年习武之人。

离开的时候,她没有想到会有回来的一日。就像没有离开之前,她从没有想过离开这里一样。而今又回到了故土,心中百感交集,有种莫名的悲伤。

风景依旧,人不同在,她的离开和归来都凝固着太多的悲伤和心痛。

不去想以后该怎么过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想的再多,事情也未必会按照她计划好的走下去,就像这次她跟着他回来一样。

鉴于自己敏感的身份,她依旧是身着方便的男装。回到了这里,她想四处去看看。说起来她从小是在这里长大的,但是她连这里的一条街都没有逛完过。如同所有的女子一样,她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嫁人后更是不便随意在外游逛。

成亲并没有带给她一些松闲和自由,反而更是多了一道枷锁。倘若她一辈子不识何谓自由,便如同所有女子一般,认分的过着监牢般的日子,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许多东西是自己没有见识过的。

但是她现在明白了,也便回不到过去了。

意外的,她要出门,并没有受到阻拦。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的身后,早就跟上了被玉颢宸派遣在暗处保护她的人。

喧哗的街道,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她什么都不买,只是闲适的逛着。偶然会在玉器、古玩的小摊前停下脚步,很是随性。

没有了一切的束缚和压抑,太自由的呼吸,让她忽然有些分不清,这里到底是永都还是上京。

不知不觉的,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她骤然回神,才发觉,自己已经到了慕王府所在的长街。

王侯将相的府邸往往是一个府邸便占据了大半条长街,街道宽阔且冷清。寻常百生是不会到这里的,从这里过一过还是可以,若是在府门前停驻徘徊,便少不得让各府守门的侍卫一顿盘问。

因为,若非不得己,很少有百姓愿意从这里经过。

也正是如此,她的出现和驻足格外显眼,慕王府的侍卫已经发现了她。

她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可如今爹娘都不在了,站在这里,心里也少了几分亲近感。巍峨的府邸气势磅礴,朱红的大门紧闭,她再也进不去了。

她从没有站在门外细细打量慕王府,所以从来不知道,慕王府从外面看起来,是如此的陌生。她很想进去看看,可是不行。

如今她想回自己的家,还要玉颢宸带她才能进来,而且只能以随从的身份进来。

「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在王府门口做什么?」她似乎停留的太久了,盯着慕王府的目光也太专注,终于引来了王府的侍卫上前盘问她。

唉,她在自家门口还要被盘问做什么?

她轻叹,今时不同往日,最后看了这里一眼,转身想走开。

「站住!」侍卫不甘心拦住她。「慕王府门前岂是你能随意逗留的!」

「那你想怎么样?」喟叹,她无奈的反问。

侍卫愣了一下,没想到眼前这个瘦弱,满身胎粉味的男子会大胆的如此反问。

「小子,挺能耐啊!」另一个王府侍卫伸手欲推她,不料膝盖猛的一弯,当场跪在她面前。

慕青曦微愣,而后抿唇一笑,闪开身子。许久不曾被人跪拜,她倒是很不习惯。

「你……」跪倒的侍卫恼羞成怒,从地上起来招呼同伴,腿窝处犹带着疼痛。「把这小子抓起来!」他左右张望,明明是有人使用暗器打到他的腿。

正在这里,两人忽闻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回头看见慕王府的慕王爷驱马过来。

当慕青曦看到大哥出现时,惊了一瞬,而后赶忙背过身,眼里有些热了。亲情是隔不断的,而她却不能进家门,不能叫他一声大哥。

「怎么回事?」威严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

「回王爷,这个刁民在王府门口徘徊多时,属下正在秀问!」

慕青曦感觉到慕王爷的注视,转过身低着头。「草民只是路过,还望王爷恕罪!」

「不是什么大事,你速速离开吧!」慕王爷温和而淡漠的说道。

听到自己大哥的声音,她的眼眶再次一热,泪水差点滚落。不敢再逗留,她忙转身离开,从寂静而宽阔的街道又融入了寻常百姓的人海中。

日渐西斜,不知不觉的,她再次停住脚步时,抬起头,她怔然半晌, 玉亲王府四个字的门匾赫然入目。怎么回事?她只是想上街逛逛的,为何不是走到慕王府就是玉王府?

心中涌现出一种酸涩、痛觉,她以为自己可以毫不留恋的走开,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迈不开脚。

夕阳的余晖为巍峨、气派的王府镀上了一层金色,琉璃瓦在霞光的映照下显得五彩斑斓。

这里讶异的发现,自早起出门到现下,她已经在外面逛了一整日。

忽然,王府大门被打了。从里面走出王府总管和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妙龄少女。

总管只客气的把人送到门口,便命守门的小厮关了门。

106

「夫子,就是这里!」柳琬蓉站在一座大门紧闭的宅院前,虽然她派去的侍卫被玉颢宸处死了,但是在跟踪玉颢宸的路上,侍卫已在沿路的角落撒下银粉留了线索。

她想知道,除了死去的慕青曦之外,还有哪个女人能得到他如此的对待。内心的疯狂和痛楚交织,她的行为思想已经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

当日,她纵身跳河后,碰巧被回京述职的云江巡抚赵之行所救。醒来后她却忘记了所有事情,赵之行告诉她,她是他的女儿。不疑有他,她在赵之行在上京的府邸住了一段时日。后来,新帝选妃,她便被送进了宫。当她记起所有的事情时,她成为皇帝的静妃。

赵之行为什么这么做,她不知道。因为事实已经无法改变,哀莫大于心死,她整日恍然度日。

后来她派人私下打听才得知,原来‘她’的尸体早已经被玉颢宸遣送回了柳家,附带着的还有一纸休书和百两黄金。

女子被夫家休离,已是颜面尽失。而死后仍被夫家所休的,在这上京乃至塍国,大概她是第一个。同样是死,慕青曦得到的是他永远的追忆和爱恋,而她得到的只有一纸休书。他也曾经宠爱过她,为什么到最后却对她这么的残忍和无情?

咬唇,她抬手敲了敲紧闭的朱门。

来应门的是一个像总管模样的中年男子。「这位夫人有什么事?」

「你家主子在么?」她问。

总管摇头,道:「不知夫人贵府邸在何处?等主子回来后,我会禀报给主子!」

闻言,柳琬蓉却是既松了口气,又暗自懊悔起来。她在做什么? 不管这座宅子里住的是谁,她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她已经是皇上的妃子,她还能做什么?

不甘心又如何?面对一个已经对她完全无心的男子,面对她如今的身份,她还能怎么样?

「算了,我改日再来吧!」

总管点点头,道了句慢行,便把门关了起来。

柳琬蓉怔然的站在门前,眼眸暗淡的看着这扇门。住在这里面的女子,是他现在所喜爱的。在慕青曦去世将近两年的时间里,这个女子是玉颢宸唯一接近的女人。曾经,她也是他手里的珍宝,被他宠爱着。

她压制不住心里那股强烈的一探究竟的欲望,嫉妒、不甘心、心里不平衡……她真的很想见见住在里面的女人,究竟生的是怎副模样。

「小姐,我真的好开心!踏着脚下的土地,就好像做梦一样!虽然那里很好,但是我更喜欢家乡!「采音一路上都在兴奋的说个不停,几日前,她经过月余的长途跋涉,终于随着另外两名和平使臣一同回到了塍国。

自打回来后,她总是整日的不在宅子里,四处在上京繁华的街道上游逛,至今犹是不敢相信她真的在有生之年她回到了这里。

「是啊,在这里感觉很踏实!「她着看着街上的一切,亲近而踏实,有种心灵的归属感。回来已经有月余多的时间了,她也能渐渐的从爹爹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

往后的事情,她也不再多想,不再瞻前顾后。她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过下去,让一切都顺其自然的发展。

「咦,咱们家门口怎么站着个人?」采音说道,远远的便看见一名女子站在门前。

慕青曦抬眼看去,因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楚女子的容貌。「我们过去看看吧!」

慕青曦抬眼看去,因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女了的容貌。「我们垸骈看看吧!」

两人走过去,柳琬蓉闻脚步声转头。六目想对,三个人都是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

慕青曦的脸色渐渐转为的苍白,胸口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拟的。眼前的女子,分明就是柳琬蓉。可是,他不是告诉过她,柳琬蓉已经跳河自尽了么?

头脑乱成一团,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是柳琬蓉害的她莫名有孕、间接的还害了她未出世的孩子。他明明信誓旦旦的告诉她柳琬蓉已经死了,难道他是在骗她么?

采音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她只是猝不及防的会在这个地方见到柳琬蓉。

「你……」有一瞬间,柳琬蓉没有仔细看男儿装的慕青曦,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了采音的身上。很显然的,对于采音的出现,她同样只是深感意外。她怎么也想不到,住在这里的会是采音。

难道王爷是因为太过思念慕青曦,所以才把她的丫鬟藏的这么好?亦或者,王爷已经把采音收房了?毕竟,这机关报事情并不少见。

只是采音的穿着打扮,并不像是她所想的那样。

心思百转千回,她察觉到另一道强烈的视线,晶眸转过去,待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她惊诧的瞠大眼眸,像是见到了鬼,脸色色霎时变得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不可能的!这绝对不可能……她明明亲看见慕青曦躺在棺材里,下葬前封棺的。

喉咙一阵干涩,柳琬蓉的视线又移回到采音身上,而后呼吸急促。虽然眼前女子是身穿男装,但是贴身丫鬟采音也出现在这里,她还有什么疑问的。

「不……不可能的!」她近乎歇斯底里的喊道,俏脸扭曲的有些狰狞,脚下踉跄的跑开了这里。她的神经到了这里已经全盘崩溃了,她以为他接受者除了慕青曦之外的女人。谁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不可能的,慕青曦怎么可能还活着?然而事实却不容她自欺欺人。

失魂落魄的回了宫,她摒退了所有的宫女和太监。偌大的宫殿里死寂一般的沉冷,她有些惶惶不可终日,又急忙招来贴身宫妇,命宫女安排了歌舞。

不多时候,安静的宫殿里又变得热闹起来,丝竹之音,天籁之声不绝于耳,曼妙的宫婢在翩翩起舞,外界的歌舞升平和热闹的氛围,驱散了她心里些许的害怕和寂寞。

回想方才所见到的,此时她有些恍惚了,她见到的是一缕幽魂么?否则为何一个死去近两年的人会站在她面前?

陡然间,她恍然大悟。如果慕青曦果真还活在世上,那么一定是玉颢宸从中周旋的,制造出慕青曦死亡的假象。

原来那个院子里住着的,竟是慕青曦,一个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恨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此刻,她真真正正的恨起了玉颢宸。

巨大的痛苦超过了她承受的范围,便会转化为另一种力量从身体发泄而出。恨,就是她此刻唯一的感觉。她恨玉颢宸对她的无情、绝情,更恨玉颢宸对慕青曦的维护和保护。

当初她为玉颢宸赐死慕青曦一事感到深深的愧疚和无比的自责,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以前简直是大错特错。他不肯休掉慕青曦,是因为他知道,休妻会比杀了慕青曦更让她往后的日子难过。

若是他在当时的情况下休掉慕青曦,那么慕青曦以后还怎么在上京活下去?所以他选择对她的伤害降低到最低的办法,制造出她死亡的假象,让她莫名有孕一事销声匿迹下去。

越是体会到他对慕青曦的良苦用心,她心中的恨意就越是强烈。

不,他们休想在一起。

慕青曦假死,玉颢宸必定是知情,那么,当初他呈奏给前帝的奏折便是犯下欺君之罪。

思及此,她近乎疯狂的露出一抹笑意。她不会让他们在一起的,即使毁掉他。

「小姐,你还在想柳琬蓉?」

慕青曦怔忡的坐在回廊上,望着满园的新绿。听到采音的问话,她木然的道:「采音,你不用管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得知柳琬蓉并没有如他所说的一样已经死亡,她确实很惊讶。而这次猝不及防的照面,也让她太过的意外。但是,柳琬蓉又怎么会知道这座宅院?

她真正介意的是他的欺骗,此时她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一般,休离了柳琬蓉。

心情不自觉的沉重起来,往事一幕幕又涌上心头。曾经他那么的宠爱柳,他真的会舍得休掉她么?犹记得她曾问过他,能不能只有她一个,他的回答便是其他的侍妾都可以遣散出府,唯独柳琬蓉不行。

她知道自己追究起某件事情就会钻牛角尖,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她必须要找睦事情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否则整日无所事事,她就会胡思乱想。

不可避免的,她想起了孟焰,是他教会了她生意上的一些事情和如何与商家打交道,也因为这个,她的心里比以往更《奇》淡定从容了些。因为即使不《书》依附于男人,她也可以凭借所《网》学的这些养活自己。回到塍国这些日子,她的吃穿用都是玉颢宸安排的,也都是最好的。

她不能再依靠他,她要靠自己。她承认,柳琬蓉的出现上她的心里很不舒服,她会这么想,也是件事的影响,因为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对她隐瞒了什么事情。

内心的不安促使她警觉,她不该贪恋他赠与的宠爱,因为宠爱不等于爱。

107

慕青曦瞪了一眼跟在她身边的玉颢宸,他不反对她做生意,还要陪她来挑选适合开店的地方。柳琬蓉的出现,使他们原来拉近的距离又远了些。

她很想问柳的事情,可是却又害怕知道他的回答,干脆不去想,与他疏远。这是受过伤的人,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

可是,她自我保护的不够彻底,虽然面上罩着寒霜,但是她的心里却因为他的举动感到一丝的甜蜜。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么?」忽然,他说道。暗地里派去保护她的人早已把那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他一直在等着她的质问。他想让她对他肆无忌惮,岂料,她不但什么都不说,反而跟他玩起视而不见的游戏。

她轻抿着唇,回道:「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么?」他要她问什么?是柳琬蓉的事情么?那么,他又是如何得知她见过柳琬蓉了?除了是柳琬蓉主动告知的,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情?

他若是想告诉她,何须她开口问。若是他不想说,即使她问了,不过是自讨没趣而已。

「青曦,你我夫妻本是一体,我希望您不管有什么事或是你心里有任何的疑问,都可以坦诚布公对我说!我亦会如此待你!」他明示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那你有什么要对我坦诚的么?」她反问。

「我说了,无论你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问我,我一定不会对你隐瞒任何事!」他正颜道。

他的态度坦然,似乎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对她刻意隐瞒什么。两人之间的问话看似没头脑,其实只隔了一层窗户纸,就看谁主动捅破这张纸。

四目想对,两人的视线交缠。

慕青曦终是没有如他所愿的问出口,而是别开眼。「我没有什么要问的!」她不愿再提起柳琬蓉这个人,不管柳琬蓉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他和柳琬蓉之间的事情,她也不会去过问。

他叹气,妥协了。「我一直都怀疑从河里捞起的尸体不是柳琬蓉,也派了人追查这件事,但是却一无所获。直到我从赫国回来,皇上摆宴洗尘,这才知道她已经是皇上的静妃了!」

瞠目,慕青曦惊诧。「怎么可能……」选妃的条件是多么严苛,首先重要的便是清白这身。柳琬蓉又是如何通过层层筛选的?

「所以,她再也不会是我们之间的障碍!」但是赵之行把柳琬蓉送进宫的目的,就很值得商榷。他必须要查清赵之行和柳琬蓉在密谋划什么,在这之前,他和慕青曦之间的事只能暂时搁置到一旁。

再者,直到如今他仍然没有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慕青曦归位。

慕青曦沉默,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感到欣喜。他还是不明白,柳琬蓉从来都不是他们之间的障碍,而是他的态度决定了一切。

她担心害怕的是日后还会出现千千万万个柳琬蓉,他不能保证他这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女人。这才是她一直最在意的,也是她无法释怀的真正原因。

总要等到她心甘情愿才行,玉颢宸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微微带笑的牵起她的手继续挑选合适的店铺位置。

两人俊美的面容,亲密的行为,引起街上行人的侧目。

玉颢宸丝毫不觉有何不妥,但是慕青曦却感到万分困窘,想抽回自己的手。试了多次,他只是抓紧不放,大大方方的在街上游逛。

无可奈何的,慕青曦嗔怒的瞪他一眼,微微垂下了涨红的脸宠,唇边却不自觉的弯起。

殊不知,一场由柳琬蓉引起的危机正渐渐逼近。

「小姐,外面……」采音匆忙的闯进房里,面色有此惶恐。

慕青曦凝眉,走出了房门。只见院中的奴仆都面色紧张的站在一旁,几个伺候她的婢女却是面色镇定,院中间站着三个太监模样的人,还有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人与三个人正对站着对峙。

「我等是奉当今皇上之命,特宣召慕青曦进宫!」为首的太监说道。

其中一个黑装男人转身向她走过来,低声恭敬的道:「属下是奉王爷之命暗中保护公子的,现下我会护送公子离开这里!」

慕青曦微讶,她从来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但是,如果她随这些人走了,那后果会如何?皇上的宣如岂可违背?

看来,皇上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

毫无疑问,这件事一定是柳琬蓉透露给皇上的。那么皇上此刻宣她进宫,是要降罪于她?

「不用了!」她抿唇,走到院中。「我这就随公公进宫见驾!」既然皇上已经知道了,她是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

「小姐,我陪小姐一块进宫!」采音道。

慕青曦摇头。「你留下来!再说,皇宫也不是随意能进的!」万一她被皇上怪罪,她相信玉颢宸派来的这些人会保护好采音的。

心中没有丝毫的惧怕,反而是异常平静。

一路随太监部总管到了金銮殿,甫踏进门,就听到一声惊呼。「青曦?」

她抬头,微愣。一个年轻男人身着龙袍端坐在龙椅上,想必是新继位的皇帝。而玉颢宸也在大殿内,发出惊呼的人正是她的大哥,除此之外,殿内还站着几个月身穿官服的大臣。

「慕青曦?可是两年前过世的玉亲王妃慕青曦?」玉建珩面无情,冷声问道。

玉颢宸沉眸,缓缓对她摇头。

「是!」她却道。

「哦?你不否认?」玉建珩挑眉。

慕青曦道:「如果我否认,就是犯下了欺君大罪!」

玉建珩冷笑。「你以为你此刻承认就无罪了?」

「皇上,当初玉亲王妃过世,玉亲王曾亲笔呈奏于先帝禀告玉亲王妃过世一事!如今推敲看来,玉亲王对先帝实有欺君之罪!」其中一个大臣站出来说道。「事关皇室颜面和声誉,请皇上睹物思人必要查清此事,以正纲常!」

「皇上,赵大人所言正是臣等所想!」几个大臣所言一致。

「玉亲王,此事你是否该一五一十的交待清楚!为何你过世的王妃,会死而复生?」玉建珩冷眼说道。「又或者,玉亲王妃根本是假死?」

玉颢宸跪道:「请皇上摒退左右,臣自会向皇上坦诚一切!」

沉默片刻,玉建珩颔首,道:「众卿都退到殿外回避!」

慕王爷喜忧参半的看了一眼慕青曦,随同众人一同退到了殿外。

玉颢宸把事情的始末钜细靡遗的交待清楚,道:「此事乃臣一人所为,与人无关!」

「玉亲王,你可知你已儿下欺君大罪,论罪当诛!」虽然是先帝时的事,但追究起来,仍是欺君大罪。

慕青曦跪在玉颢宸身旁,清声道:「皇上,夫妻本是一体,臣妾愿与王爷同罪!」

「玉亲王,即使朕想帮你,只怕也是无能为力!」玉建珩沉声道。「你欺君犯上,罪不容赦,即刻起革去亲王头衔,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至于慕青曦……」

「皇上,此事与她无关,恳求皇上放过她!」

「不,皇上,臣妾乃王爷之妻,理应一同治罪!」

几日后,慕青曦死而复生的事已传遍上京,闹的沸沸扬扬。玉颢宸被打入大牢,玉王府被查封,慕青曦也一同被关进了天牢。

「如果此次我们能死里逃生,你还要离开我么?」尽管身穿白色囚衣,但仍是难扰玉颢宸的尊贵之气。

慕青曦靠近他,摇摇头。「不会了!」如果他们还能活着走出家里,她再不会离开他。可是,他们犯下的是欺君之罪,还有活路么?

「真的?」他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欣喜若狂,仿佛此刻置身之地不是天牢。

她使劲点点头,视线模糊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即使是死!」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走到今天的地步,她不怕死,只是觉得遗憾。为什么在之前,她没能好好把握彼此在一起的时候。

直到生命快到尽头才觉得,从前的顾虑都不算什么了。只要他此时此刻心里只有她一个人,那就足够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笑的狡诈,只是沉浸在悲伤中的她没有发现而已。

两个月后,晨曦吐露之际,慕青曦在他怀里醒来,轻手轻脚的穿上了衣服踏出房门,采音早已提着食盒等在门外。

「小姐,早膳都准备好了!」

慕青曦仍旧是一身男装。「我们走吧!」

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这里并不是王府,而是他之前为她找的宅院。

乘着马车,她来到自己开的店铺,开始一整日的生意忙碌。

「我说过不准你开店铺做生意!」她刚到店铺半个时辰,玉颢宸便紧追而来,霸道的搂住她。「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他甚至记恨这间店铺,总是能让她惦记着。在她心里,他似乎还没有这间店铺来的重要,真是可恨。

「好啊,那我就回王府操持内务,这样你该满意了!」她沉着俏脸推开他。

玉颢宸拧眉,下巴不自觉的抽搐,低咒一声。「别生气,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随你喜欢!」从前的记录不良。自从从天牢出来后,他就雇佣了名副总管与名总管一起打理王府一切大小事务。账目他会定期查看,王府内的事再也不用她操持。事实上,他已经舍不得让她为这些琐事劳累。

慕青曦抿唇一笑,这招对他百试不爽。「一块用早膳吧!待会还要上早朝!」她柔声说道。

明知道她只是佯装愤怒,他仍是纵容宠溺她。从前欠她的,他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去补偿她。

「你什么时候跟我回王府?」拥着她,他低哑的问。

慕青曦乖顺的窝在他怀里,说道:「这样不好么?我不想回王府!」她想,只要她不回王府,他就不会再纳妾。

「好,都随你!」他以为她还没有真正的原谅他。

慕青曦站在店门口,一直到他的身影不见了,才回到店里。想想两个月前。本以为会被皇上治罪。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皇上却下旨放了他们,并恢复了玉颢宸的亲王爵位。

后来她才得知,她假死一事,先皇玉龙傲也是知情,并留下遗旨以示证明。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当她从牢里放出来时,也得知柳琬蓉突然被皇上打入冷宫。

事情,似乎有着关联,但是她又猜不透。她总觉得。自始至终,玉颢宸都是极有把握的样子。

「这么依依不舍?」嘲弄的声音响起。

慕青曦脸涨红,轻咳一声,极为镇的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孟焰冷哼。「在你出神目送他时!」他心中钝痛,但是面上却不露分毫。自从她离开赫国,他便像是行尸走肉,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上京。

值得庆幸的是,她并没有做回王妃,关在王府内。而是选择开店铺做生意,也让他有了接近她的机会。只要经常能看见她,能在她身边,即使痛彻心扉,起码他是个有知觉的人,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玉颢宸半路折回店铺,见到的就是孟焰坐在店铺内与慕青曦有说有笑。

他没想到,孟焰会从赫国追到上京。

登时醋意大发,几步跨进店铺,一把搂过慕青曦。「赫国安邑侯孟焰孟侯爷,怎么会在此?」

「做生意!」孟焰起身,目光在他搂着慕青曦的腰身上停了一秒。「怎么?王爷也对生意有了兴趣?」依旧是嘲弄的口气。

玉颢宸沉着脸。「是又如何?」

「告辞!」孟焰拱手,离开了店铺。心中的痛楚一阵强过一阵,胸口窒息般的疼痛。

「你没有告诉我孟焰会来这里!」他阴沉着脸,紧搂着她。慕慕青曦道:「你也没告诉我皇上为什么会把我们放出来!」她不笨,多少能猜到一些。从头到尾,她感觉不到皇上的震怒,似乎只是做戏。

「我已经告诉你了!」他道。事实上,早在护卫向他禀告柳琬蓉与她碰面一事时,他就决定向皇上坦白一切,并包括柳琬蓉一事。打入大牢的事的确是在做戏。

「你还在隐瞒着什么……」她才没有那么好骗。

「你想知道的我都已经全部告诉你了,所以不准你再跟孟焰接近!」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是本王的王妃,出嫁从夫的道理你不懂么?」

「你真的要我事事从夫?」她娇嗔的看向他。

他的心立刻软下来。「我的妻,一切随你高兴!」谁让他爱她,只好都随她高兴。

朝阳缓缓升起,撒下温暖的光芒。

一切都很美好……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