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霍展谦(一)
他从有记忆起,世界便是片寂静。
他深刻地记得他童年,佣人怜悯目光,冯姨妈背人处讥笑眼神,爸爸烟斗中飘渺青烟,青烟后面那张疼惜
而无奈沧桑面孔,还有妈妈慈爱关切笑颜——当然,多年以后,他知道原来那只是展鲲妈妈,原来那慈爱关切
也另有深意。
他很羡慕拌嘴两个丫头小姐姐,羡慕笼子里叽叽喳喳画眉鸟,也羡慕淘气包展鲲,爬到树上去掏鸟窝头栽
了下来,张着缺了门牙嘴哇哇大哭,然后凶巴巴地骂那棵树。
展鲲很小时候家里就请了专门教他先生,摇头晃脑地拿着书本念,他摸出小弹弓石子打去,先生打跑了,
霍公馆里没有哪个敢说他,等到爸爸回来了才巴掌扇过去,不许他吃饭,罚他站墙角,妈妈在旁边急着劝。
他那时就想过,等他以后当了爸爸,他也要给他儿子请先生,等先生被打跑了,他也要巴掌扇在儿子脸上
,不许他吃饭,罚他站墙角,即使那个儿子不会说话,也绝不要他个人远远地站着看。
他在霍公馆长到八岁,衣食无缺,可是没有多少人愿意理他,爸爸长年在外,很久才回来次,妈妈倒是常
来问他饮食起居,可是也只会重复同样话而已,佣人都喜欢背着他聚成堆儿往他这边做眼色,姨妈他向来是避
着不见,那小小团子什么表妹也历来凶悍得紧,便是他弟弟展鲲,偶尔碰着了也总是斜着眼睛看他几眼,哈哈
笑几声,拿着把木头枪带着几个佣人孩子立刻飞似跑得踪影全无。
终于有次爸爸回来,兴奋将他拉到面前,说要送他去看什么苗族巫医,说不定还可以有些希望。他早已经
吃过无数药,小小年纪便很是老成地觉得没什么希望了,不过去哪里无所谓,反正哪里都是样,哪里都是他个
人而已。
可是这次他真有了希望。
他在云南遇到了寻他而来傅楚桓,他亲舅舅,他在外求学多年,自知外医学昌明。
傅楚桓秘密安排他去了美,看到了很多奇异东西,接受了连串奇异治疗,大概是年多以后,终于有天,他
耳朵中似乎有东西蠢蠢欲动起来,他第次知道,原来那就是声音。
他天天地恢复,世界于他焕然新,可是当切生出希望来时候,傅楚桓告诉了他那个上代爱恨纠葛故事,告
诉他他受这些苦难、甚至他母亲死,都不是意外。
世界似乎更加寂静黑暗了,他拼了命地念书,拼了命地练习枪法,拼了命地学习兵法谋略,展鲲会切他都
要会,甚至要比他更好更优秀,他不知道那高高在上督军位置于他究竟有何意义,可是总是不甘,为自己、为
母亲,心中像烧了把火,要将向来冷淡他都灼烧尽了!
从那以后他便只有那个目标了,为了那个目标几乎丧失了其他切乐趣。美习俗开放,像他那个年纪少男少
女都牵了异性手享受恋爱甜蜜,他样样功课拿第,东方面容也很是清秀俊雅,总有本异女孩子往他抽屉里塞五
颜六色信封,他看也没看统统丢进了垃圾桶,也总有女孩子跟在他后面去教堂做弥撒,他面无表情,只作未见
。
做弥撒是他功课外会做唯事,他总是对着十字架上耶稣祈祷,祈祷自然也是报仇雪恨,切成功。
那时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多年后他会在两军交界长宁,座小小教堂里祈祷完全不同事——祈祷他身侧女子
平安无事,祈祷他们生携手,永不分离。
于婚姻,他从来没有过期望。彼时他无法想象自己背负了那么多,哪里还能腾得出精力去和个女子儿女情
长?
回到霍家要做自然是敛去锋芒暗中谋划,展鲲母子早已经建立了自己关系人脉,他只是闲散不管事大少爷
,要达成目标难之又难。他身上有长年练枪火硝枪油味,旁人不大闻得出,可是霍展鲲那样日日和枪械打交道
却不能不防,他挂起龙涎香掩盖了味道,所有听在耳中奚落嗤笑也如年少时仿如未闻,日日只闷在自己小二楼
中看书,静观其变,倒也切顺利。
父亲去世,展鲲果然继任督军,他才干虽然出众,却年轻气盛锋芒毕露,惹得钟世昌党老臣纷纷腹诽。
他知道这是绝好机会,便暗中做足了功夫,终于渐成鹤蚌相争形势,那二人明争暗斗各怀鬼胎居然想到什
么联姻,霍展鲲也从来都是精细人儿,他要娶女人必定是对他将来大有臂助,他绝不会赔了自己去娶钟世昌女
儿,于是他这个从来没什么用处残废大哥,倒也用着顺手。
他不想有个陌生女人在身侧时时监视自己,而这个女人还是钟世昌女儿,只是老太太也出来做主,打着男
大当婚冠冕堂皇理由,他怎样也无法推诿,当时唯想到是,以后要多费许多事了。
新婚之夜,盖头揭开,那居然是个很漂亮女孩子,眼睛大大仿佛养着两汪水银,嘴角含着娇怯怯抹笑,两
腮上尽是红晕,望了他几眼,有些疑惑地唤他:
“展鲲?”
他立刻知道,这也是个受了骗可怜女子了。
陡然得知真相,果然完全无法接受,拼死拼活也要闯出去,被展鲲逼回来后哭成了泪人儿,攥着珠钗不让
他靠近,咬牙切齿骂他哑巴骗子哑巴混蛋,他知道在内丈夫于妻子便是天,满含期待,却在夕之间天崩地裂,
自然愤恨难挡,他也想起隐约听闻闲言碎语,这叫钟雪落女子同他样也是从小失了母亲,活在父亲和后娘跟前
很不讨喜,现在又被设计来嫁了他这个残废,虽然泼辣无礼,他心中却陡然对升起怜惜来。
那夜他望着灼灼燃烧龙凤烛,望着那女子趴在桌上哭着盹着瘦削影子,打定了主意好好对这年半载,像妹
妹样在身边带着,等到欲成大事时候便放远走高飞去寻自己幸福吧。
不过有时还真是无理取闹,事事都要针对他,逮住了机会便要嘲笑讥讽番,很多时候见那样子他便会回想
起那些真正耳聋口哑日子,听着那样恶毒话,心口钝钝地痛,只是,只是也不知道为何,就是不曾对真正生起
气来,或许是因为相似曾经,也或许因为逞了口舌之快后眼底那孩子般小狡黠——到底胸无城府心思单纯,真
正见不得他人面对他时都是慈祥和蔼副样子,只有,便是恶毒也是直来直去地写在脸上。
不过是个没长大小孩子。
只是那时他没有意识到,就是这个他不放在眼中小孩子,会颠覆了他本已经规划好下半生。
情归何处(二)
日军二十万精骑途径边界四省长驱之下,如利箭破空锐不可当,一路直逼北方经济文化命脉中心骏都,易军外强中干节节败退,眼见连骏都也要沦丧,却在这时陡然出现转折。
日军先遣三万余众首先攻下与骏都一江之隔的平源,原本一切顺利,只等与大部汇合后直取易军巢穴之地,却不料攻下平源的这日晚上便陡遭炮火袭击,炮声轰隆震天,那大地都在摇摆颤抖,红光将漆黑天幕映得流光溢彩,炮火之后无数埋伏已久的易军将士从黑暗中突袭而出,迅捷勇猛,舍生忘死,只将慌忙迎敌的日军杀了个措手不及。
那是一个多月以来霍展谦第一次亲自坐镇,身先士卒运筹帷幄,炮火声子弹声密集如雨,酣战整整一日,终于将日军先遣的三万余人尽数歼灭,取得了开战后的首次重大胜利。
喜讯传开,举了沸腾,平源大捷如同一针强心剂,只让对易军失望透顶的民众们重新燃起新的希望来,不过这样的高兴也只维持了一两天,立刻日军大举攻向骏都的消息便传来,日军此次侵华一共出动了将近二十万人,而易军分化之后实力削弱,现在握在霍展谦手上的兵力笼统不过十多万,便是抵死硬拼也不一定拼得过武器装备配置精良的日军,那样的担忧如同终日锁在头顶的厚厚黑云,然而教众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拨云见日扭转乾坤的人居然会是另一个霍家兄弟霍展鲲。
日军肆无忌惮挥师而下,不过和易军交火对峙了几日,霍展鲲却在后方突然发难,边界四省大门一关,同时扼杀了各个交通要道,运输补给再也不能送抵前线,与此同时,他手上那几万精兵从后方攻杀,与霍展谦的部队遥相呼应,两人竟是联手摆了一出口袋阵,使了招请君入瓮关门捉贼。两军包抄围攻,将那日军困在清壁坚野的三个省里面包了饺子馅。
这样的转折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莫非霍家兄弟之前的一番示弱变节只为诱敌深入?可是这两兄弟多年前早已经反目成仇,都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把所有势力收入囊中,居然这一次也会放下心结联起手来对付日本人?这消息让世人惊讶万分,听到黛绮丝耳中更是不可置信。
从那次交谈之后她便知晓对于日本人霍展谦早有打算,是以他说要去骏都她也早有了心里准备,他走的那一天黄昏,她牵着丫丫送到门口,小丫头“霍叔叔长霍叔叔短”地叫着,他望着她无数次都欲言又止,或许是被这分别的情形触动了,也或许还是为他将上战场担忧,她终于将孩子抱起来认真说道:
“丫丫,不要再叫霍叔叔了,以后,要叫……爸爸。”
他脸上的神采立刻飞扬起来了,握着丫丫的小手却看向她,目光明亮如星,似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一般,她侧过头去不敢看他那样的眼睛,只作一心一意去叮咛孩子:
“丫丫,记着了吗?”
丫丫咬着指头忽闪眼睛,颇有些不解和害怕:
“妈妈,以前晶晶姐姐她们都说我爸爸不要我了,我叫霍叔叔爸爸,霍叔叔会不会也不要我?”
她口中的晶晶姐姐是以前和习妈住在小镇上时的玩伴,大概那些小孩子早就笑话过她没有爸爸,丫丫还小,平时也无人和她提起这些,自然不甚明白爸爸这物事要来何用,当时难过了一阵也就没事了,却不想她还牢牢记得那种担忧,担心总会被叫做“爸爸”的人给抛开了不要,这时怯怯问出来,那小眉毛皱在一起,眼睛瞅得大大的,只让人疼到了心里去。
霍展谦从她怀中接过孩子抱着,对小丫丫扬起眉目温柔地笑,言语间却是坚定异常:
“丫丫,不会的,爸爸找了你很久才把你找回来,你是爸爸最喜欢的宝贝,绝不会不要你的,你和妈妈留在这里等爸爸回来,等过一两个月把坏人全部打跑了爸爸就回来了。”
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亲近的温和气质,和丫丫更有血浓于水的至亲联系,便是只在一起一个多月丫丫也极喜欢他了,这时又听妈妈那样吩咐了,便搂着他的脖子软软唤出一句:
“爸爸。”
只是那轻轻柔柔的两个字也让他全身酥软了,他连连点着头答应,脸上的笑已经不知道如何展露是好,一会儿看看丫丫,一会儿看看她,完全是激动不能自己的样子,哪里像个马上要去前线带兵打仗的督军?
那天在他们在暮色中站了很久,他将丫丫抱了又抱亲了又亲,听她喊“爸爸爸爸”似乎总也听不厌似的,刘世兆来催了很多次,实在拖延不下去时他才将孩子交还到她手上,微笑叮嘱:
“好好陪着孩子,也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伤才刚刚好,多吃些多休息些,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我立刻就回来。”
他眼中蕴含着教她不敢回应的很多东西,她有一刻的心慌,借着暮色的掩护只作未见,却又实在忍不住同样叮咛了他一句:
“你也小心。”
他笑意更柔,握着她的手点一点头,再亲亲丫丫,终于坐上了车。
几辆车子绝尘远去了,她仍旧抱着孩子立在暮色四合的晴天别院之外,仲怔着发呆。
他要亲临前线与日本人兵戎相见,说不担心是自欺欺人的,可是担心之外好像又想到了一点什么,那是这一个多月以来渐渐淡忘的那个名字,想到似乎曾经也有过相似场景,他要离开去远方,在电话里与孩子依依不舍,叮咛她好好照顾丫丫,也对她说那句话——他马上就回来,她也同样不敢回应那话语中浓烈的期待,那时她甚至更加冷漠,连一句“小心”也吝啬说出口。
这段时间是她颠簸沉浮六年多以来最平静舒适幸福快乐的一段日子,似乎她少女时代期望渴盼的梦想全部都实现了一般,习妈明着暗着与她说过无数次,【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是的,她还有什么可挑剔做派的呢?他是霍展谦,她从来未曾忘过的那个男人,丫丫的亲生父亲,他不嫌弃她有过别的男人,不嫌弃她沦落风尘声名狼藉,也不嫌弃丫丫体弱多病的拖累,甚至愿意放下一切与她终老晴天别院,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呢,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不敢回应,总有沧海桑田的悲凉,总有往事如烟的无力?
或许是等了太久,看过太多,再无当年那般愿得一人心,白头不分离的痴傻心性?
也或许,或许是如同此刻这般,在霍展谦让孩子将一捧茶花递到她手中时,逗得丫丫咯咯笑时,每晚讲故事哄她入睡时,脑海深处陡然涌起的如幽灵般纠缠着总不肯散去的影像——
曾经也有一个影子,牵着丫丫在花园里摘了满满一怀的花送到她面前。
他顶着小丫头在花园里疯跑,小孩子也咯咯咯笑得欢畅。
他将孩子接到他身边,为她精心装扮房间,每晚也要讲着故事哄她入睡。
……
他们之间从来只是逢场作戏,她可以冷漠戒备,他可以翻脸无情,只是为什么这些片段抹杀不去,时不时还要闪现出来,扎得她隐隐作痛?
便是她早已经见惯风月场上的痴男怨女,也仍旧寻不到那个答案。
易军对日战事激烈,她又恢复了每日看报纸的习惯,也在每天黄昏时候带着丫丫站在院落里,让她向着骏都的方向对爸爸说一说话,求菩萨保佑爸爸平安,小丫头每次说到一半都要偷偷瞅她几眼,然后低下头又要悄悄嘀咕半晌,她摸一摸孩子的头,轻轻微笑。
易军平源大捷,日本人围攻骏都,她的情绪也跟着起起落落,可是一切都不及随后听到那个消息——霍展鲲与霍展谦联手打日本人,他们两个居然联手?
他终于醒悟过来了吗,终于想通了吗,知道那是遗臭万年的事情而悬崖勒马?便是已经恩断义绝她也颇觉欣慰心安,黄昏时便对着孩子说道:
“丫丫,你发糖也和爸爸一样在打日本人了,你乖乖的也求一求菩萨保佑他平安。”
她万万没有想到那句话说出口,丫丫撇了撇嘴巴,居然哇哇大哭起来。
她有些奇怪,连忙去问她怎么了,这小丫头边哭边念道:
“妈妈,我想发糖,我好想我发糖……”
她知道丫丫从前很喜欢霍展鲲,刚刚离开的时候还好好闹过一阵,可是自从到了晴天别院便再也没听她念过发糖,反而和霍展谦越走越近,她想是孩子人小,慢慢的也就忘记了,现在提着便陡然伤心起来,哪知却听丫丫断断续续说道:
“可是你不喜欢他……你要生发糖的气……发糖说不能在爸爸面前老是提他……只能在心里想,我好想发糖啊……”
她立刻抓到了重点:
“发糖叫你不能在爸爸面前老是提他吗,你见过他?丫丫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妈妈生病的时候……发糖来看妈妈,呜呜……”
她突然明白了,丫丫折了什么小东西要送一个给霍展谦,却也总要偷偷藏一个,原来是悄悄留给霍展鲲的,让她和爸爸说一说话,说到一半小丫头又要低声嘀咕几句,原来是在和她的发糖说,丫丫见过他,那这么说,她受伤的时候原来他真的来过吗?看到他,听到他说的那些话也都不是幻觉吗?
他说:我喜欢你,雪落,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从六年前开始就像着了魔似的,
他说:我不敢认真和你说,总怕你会笑话我,也怕你……怕你说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他,说你从来都是在敷衍我,
他说:我生气他把你带走,生气他来找你,也气你总是那样对我,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和丫丫,不和你解释、赶你走、不发兵都是有原因的……
他全身上下那痛苦而绝望气息似乎扑到了面前,她攥紧丫丫的衣服,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情归何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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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的童言童语让她心中涌起疑问,立刻便让佣人带好了孩子,自己匆匆找到习妈问个究竟,习妈嚅嗫了很久才终于点头:
“是的,那个时候还在边界四省,你一直昏迷不醒,二少爷就是那时候来过,他和大少爷好像早就商量好了似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边盘查得那样紧,一边又悄悄将我们放走了……”
习妈只知道他来过,再问什么也不知道了,后来一连几天她心中都像哽住了东西似的,常常答所非问,也常常无端端拿错东西,只攥着报纸怔怔发呆,那样恍恍惚惚又过了半个月,天气愈加寒冷,天空总阴阴的似要沉下来,日本人被困住已经一个多月,前后夹击,寒冬降临,几乎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眼看这一场战争胜利在望,在这时刻民了政府却又紧急发出通令来,说日本人已经接受和平谈判,目前了际组织正在调停,勒令所有民了政府军队立刻停止抗战。此令一下即刻引发轩然 □,原本如火如荼的围歼战只得被迫停止,利剑刚刚出鞘便又被强按回去,霍展谦等人义愤填膺,电报电话立刻不间断拍到大总统府去,而那一纸电文发到霍展鲲手上,他个性本就不羁,与日本人这一仗更是将他克制多年的凌厉霸气激发出来,他只将桌子一拍,电报嚓嚓两把撕得稀烂,冷笑道:
“日本人狼子野心,走投无路之下拿和谈做缓兵之计,今日不迎头痛击,他日我万里河山必将遭他荼毒,谁要跟着总统府那群老八股发昏做梦随他们去,不管总统府准还是不准,这一仗我霍展鲲是非打到底不可!”
他那句话放出来,边界四省一带的战斗非但不停,反而愈加猛烈,他驻兵偏远,与民了政府的关系若即若离,大总统府向来拿他无可奈何,这时也只能发一纸电文,对他不顾大局的行为严厉谴责,只是霍展鲲从来不将这些虚妄名声放在心上,只当它放屁胡言,丝毫不加理会,一意孤行誓要决战到底。
大总统府临时插这一脚之后战场局势立刻转换,原本与霍展谦交手的日军全部转向,竟是集中火力与霍展鲲的边界防线交上了手,边界四省孤立无援立刻吃紧,几乎天天都听得到前线战况的激烈惨烈,撑了十余日后边界四省的将士已经到了浴血搏斗的地步,更有霍展鲲前线受伤的传言满天飞,那些消息一一传进晴天别院,她再也按捺不住,叮咛了习妈好好照顾丫丫,自己派人定了火车票一路坐到了骏都。
到了骏都她才给霍展谦挂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刘世兆,说督军正在开会,听说是她来了半点也不敢马虎,立刻亲自带了人到火车站来接,她的住处自然是安排在霍公馆,这房子承载着她最初的欢欣和屈辱,走进这里只让她有一种错觉,仿佛随时都会再遇到霍老太太,遇到冯姨妈母女,从某个地方走出来鄙夷地嘲讽着她,她本能地排斥再住进这里,可是事情紧急实在也由不得她扭捏,大概是得了霍展谦的吩咐,刘世兆带她去的房间便是花园洋房后的小洋楼,曾经她和他的卧室,本来她想自己挑一间客房的,可是想了一想,还是默不作声地跟着去了。
一切安排妥当已经偏近黄昏了,有小丫头给她送了晚餐来,说督军这一两个月都与前线将士同吃同住,已经几过家门而不入了,便是停战这十多天来也忙碌得很,日日夜夜都守在军部,她寻思他军务繁忙,便是抽空来见她肯定也是深夜了,她吃了几口东西便觉再也咽不下去,让佣人撤了碟碗,自己一个人在下面的小花园里慢慢踱步,她将要说的话在心里面转了又转,明明天气寒冷,可手心中居然也汗意不断。
在花园里转了几圈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她正要往回走,却隐约听到外面人在说话,仿佛是李牧的声音,她只当自己听错了,李牧向来跟在霍展鲲身边不会离开半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虽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绕到外面看一看,却见那穿着便装正问着丫头什么话的人居然真的是他。
李牧陡然见到她也吃了一惊,几步走到她面前,言语间很是关切:
“黛绮丝小姐你也在这里,你的伤怎么样了,都痊愈了吗?”
她摇摇头示意没事,惊问道:
“李参谋长为什么会来骏都?”那句话刚刚问出口她陡然想到了可能的原因,惊问道,“是边界四省的情况危急吗,是他出了什么事吗?”
李牧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他跟在霍展鲲身边多年,最清楚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他微一沉思,并不瞒她:
“是的,边界四省现在岌岌可危,大帅派我来是希望明确霍督军的立场。”
“那展谦怎么说?”
“霍督军他……也有难处。”
李牧叹一口气,缓缓说明了如今情况,民了政府期望一切能通过和平手段解决,自然不想在了际社会上落下破坏和谈的口实,由此陷入被动局面,霍展鲲放出抗战到底的话来,内阁深恐霍展谦再做出鲁莽之举,是以动用了重重手段施压,紧急通令、密电、总统府特派委员全部堵到骏都来,更削减了易军军需供应,甚至勒令警备司令部担任监管职责,造成了几次大规模的军警冲突,李牧到骏都已经三天,被霍展谦秘密安排在霍公馆,见了这样一团乱的景象,想到临走前霍展鲲那句有先见之明的话:政府软弱,外必侵,内必乱,我们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而已,不由得心下悲凉。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豁出去要对霍展谦说的,听了李牧的话才知道局面已经到了他也控制不住的地步,不由得失了主意,只蹙着眉沉思,她这样毫不隐藏自己情绪的样子这几年李牧几乎没有见过,他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她并不是如表面显露出来的心硬如铁了,他忍不住宽慰她:
“大帅是军人,有他与生俱来的使命和责任,事情到这一步其实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他才送小姐母子离开边界四省,便是希望你们能够远离这样的危险安安静静过日子,他知道你们好好的肯定也就高兴了。”
那句话让她想起这一个月总是哽在心头的那些疑问,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李参谋长,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他想送我走,为什么、为什么又要在报纸上那样诬陷我?”
“那不是大帅做的。”他沉吟片刻,终于说了出来,“大帅他怎么忍心对小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刚刚看到报纸时也大吃一惊,立刻就通知洪五爷赶快安排小姐走,可是小姐那个时候不愿离开,下午事情急转直下,让我们也措手不及,那时刚好日本人的一个军官乔装了来和大帅秘密商谈,小姐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也在,大帅再急也不能当着日本人的面露出来半分,就只能那样不咸不淡地敷衍着,后面他寻了个机会让我出去办事,我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立刻联络了霍督军的人,帮着他们将小姐救了出去。日本人知道霍督军可能在边界四省,立刻要大帅守着各个关卡严查,他表面上答应,私底下却悄悄将你们放走了,他明明知道小姐这一走可能再也不会回去,可是局势紧张,前路未卜,他为了不让小姐再受伤害也只有做那样的选择。”
她两手紧紧交握,自己都觉出一双手冷得冰冻似的,李牧既然替霍展鲲辩解了那样一番,索性再全部说完:
“还有那个薇薇安的事也只是大帅做给日本人看的幌子。日本人四处挑衅,这一仗大帅早就想打了,他要引日本人入觳,所以趁着他们提出合作便假意同意,可是日本人狡猾多疑,他们也怕大帅出尔反尔,因此暗地里处处想要拿住大帅的弱处当做把柄,那时候他刚好和小姐怄了气,索性趁机让小姐脱离事外,他赶小姐走、在众人面前让你下不来台,甚至另结新欢都是故意为之,他怎么会让日本人把小姐母子扣在手里威胁他?小姐走了之后,传出要娶薇薇安的消息也是让日本人以为握住了他的把柄更加放心,后来仗一打起来,日本人果然对他身边的人下了毒手。”
她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已经泛白,面上却涌起一阵一阵的热气,心中咚咚敲鼓似的——原来是那样吗?竟然是那样的吗?五爷说安排她走原来是他的意思,他在电话里的冷漠真是另有苦衷,他做的那一切都是为了不让日本人注意到她?他放了她走,悄悄来和她解释,而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现在你该高兴了!
她眼神闪烁,神色极端异样,李牧担心起来,连叫了她几声:
“你没事吧,黛绮丝小姐,你没事吧?”
她低下头去再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脸色,轻轻摆了摆手,平定了心绪才缓缓问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霍督军这边被压得太紧,我再留下去也没有什么帮助,明天我就会回边界四省,就算是死,也要和边界四省的将士一起,誓与家了共存亡!”李牧平时穿着军装也颇有书卷气,今日换回便装更显文质彬彬,可是他这两句话说得慷慨豪气,那是军人才有的刚毅决断,听在耳中只让人肃然起敬。
她不由得想到另一个人,以他惯有的飞扬霸道说出这句话来肯定更有气势,他定然也会说同样的话——就算是死,也要誓与家了共存亡,他说得出,定然做得到……
恍恍惚惚地别了李牧之后,她一个人慢慢走回房间去,自己斟了茶水喝,那冰凉水流淌进喉咙里的凛冽才让她稍稍回神,不禁又想到李牧最后问她的那句话:
“小姐还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大帅吗?”
她在暮霭苍茫中低了头,沉默很久之后,终究摇头。
她看到李牧诧异不解的眼神,她自己也觉得诧异,是啊,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明明心神激荡不是吗,可是为什么到了这一刻,却没有一句话要对他说?
她百思不得其解,就那样捧着茶杯发愣,也不知道又坐了多久,突然有温暖的手扶在她的肩头,浅笑在头顶响起:
“又在发什么呆?”
她微一仰头便看见曾经迷醉过她的和煦笑容,仿佛春日里轻拂而来最暖和的那抹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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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情归何处(四) ...
霍展谦将她手上的茶杯拿开,炙热的手掌包裹着她冰冷的一双手,温和的神色中含着几分责怪:
“要来怎么也不早点打电话让我派人去接,现在到处都这么乱,如果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这一次她没有再抽出手来,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对他说什么样的话,目光中还泊着几分没有消散的迷惘,他看一眼也清楚了,在她身旁坐下来,却只说些平常话题,身体怎么样,丫丫乖不乖,习妈的老毛病犯了没有,她一一答应着,越往后说却越是词不达意,终于渐渐沉默下去,低了头犹豫着,最后轻声问出一句话来:
“展谦,我听说诬陷我的那件事……不是霍展鲲做的。”
他眼中的心痛无奈这一刻几乎都要隐藏不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光是六年的时光,还有一个霍展鲲,无论怎样回避都无法越过,他眼色愈加落寞黯淡,短暂的沉默之后才轻轻点头:
“是的,陷害你的人不是他,是麦佳慧。霍展鲲通知我去救你,我们能够平安离开边界四省,也是因为他派人一路秘密护送。”
他冒着危险去边界四省看丫丫,霍展鲲全城戒严要拿住他,他动身之前便得到密报知道日本人有意与霍展鲲合作,对这个弟弟他再了解不过,就算他再想将自己置之于死地,以他的骄傲脾气也定然不会选择做日本人的傀儡这一条路,便如自己再怎样痛恨他夺走雪落,也不会利用这一场对日之战来算计他一样,因为他们两人都深知那个道理——皮之不存,毛将附焉?比起国土家园的沦丧,他们的恩怨情仇也不足一提了!他笃定这一点,索性以退为进,只身一人上门求见,一切果真如他所料,霍展鲲的确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却在枪口对准他胸膛的那一刻一枪射偏——这种国难当头的时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如果大仇得报定然会换来北方诸省一片内乱,届时日本人入主中原岂不如履平地?
霍展鲲终于放下了枪,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这一对冤家死敌头一次抛开恩怨携手合作,定下诱敌深入共同抗日的盟约,也是在那个时候,霍展鲲居然主动提出要他先带雪落母子离开,说这句话时他便如在说怎样排兵打仗一般面无表情,可是于他却是止不住的吃惊——只要是被霍展鲲握到手中的东西,若他没了兴趣便是毁了也不会轻易放手,更不要提他费尽心思攥到身边的雪落,他要报复自己,况且他也有他的尊严骄傲,无论怎样也不该这样放雪落离开,那一刻他望着霍展鲲漠然至极绝不外露的表情,突然害怕地预感到,他和雪落遗失的这六年,也许、也许再也追不回来了。
而和雪落回到晴天别院后,她的性子越来越淡,那种感觉便越来越强烈,他总是将丫丫攥得牢牢的,怕这失而复得的明珠会再一次离开自己,也直觉地以为着,只要丫丫还在身边,她,必然也会在吧。
可是她听到边界四省岌岌可危的消息,还是来了。
他似乎泊满的雾气的眼睛在她的复杂脸色上扫过,缓缓开口:
“雪落,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我都知道,这一次确实是我不对,明明和他约定了共同歼敌却做不到……”
他熬夜多日面容憔悴,眼中已经布满了血丝,她定定望着只觉心中更是难受,一时之间更分不清楚闷在胸膛里的那股酸楚究竟是为谁,只慌乱说道:
“我知道你有苦衷……我只是……只是很担心……我……我只想见见他……”
吞吐中那句话终于说了出来,她这才蓦然明白为什么李牧问她有什么话需要转述时她会摇头,她不想要人转述,她想见霍展鲲,从来没有这么急迫地想见一见他,曾经她恨极了那个男人,厌恶他,防备他,敷衍他,冷漠而残酷地回应着他所有的关心和爱护,可是却在知道他命悬一线生死难料时还是止不住地担心,还是止不住想起这长长的几年里总让她逃避的那些温柔细节,她理不清楚心中纠成乱麻的爱恨,只知道很多话她一定要亲口问他,亲耳听他回答,这念头仿佛是钻进每一条细小血管中急急爬动的小虫子,只让她心浮气躁,坐立难安!
霍展谦握着她的手不说话,眼睛似乎定在了她身上,很久,才低沉地笑,笑声仿佛旷野中荒凉的风:
“雪落,我多希望那个时候我们没有错过,多希望你还殷切盼望我救你的时候就让我找到你,多希望你受了委屈的时候在你身边保护你的那个人是我……”
多希望早一点,再早一点,早到你不由自主记住他的好以前……
她心中翻涌的是难以言说的酸楚和疼痛,只有掐住了指尖才能抑制住眼眶中的湿气氤氲:
“展谦,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我很脏,名声很坏,早就配不上你了,我一直很怕……怕丫丫长大了也会讨厌有我这样一个母亲,你应该有更好的女子陪着你……”
“我分不清楚,我现在什么都分不清楚,只知道很想见他,一定要见到他……”
他仿佛又见到了当年那个纯真的小丫头,心中有什么迷茫困惑都会对着她的展谦说出来,即使这样的话会让他坠入沉沉无底的黑暗,陷入茫茫无边的害怕,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将心中复杂难言的情绪全部完美地掩饰过去,俯身拥她入怀,轻拍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慌乱,喃喃在她耳边低语:
“雪落,别再说这样的傻话了,我依你,都依你,你想见他我便送你去,我尽我所能,一定让你平安见到他,你要做怎样的选择我都不逼你,好不好……”
也如当年那般,她怎样任性胡闹他都毫无怨言地依顺着,纵容着,永远默默守在她身后,默默等她回头。
她伏在他肩头,终于再也隐忍不住,眼中的泪刷地滚落下来。
第二日她便与李牧等人一道登上了去边界四省的列车,火车驰过的很多地方都经过了战火的洗礼,景物破败万事萧条,在那沉沉的天色下愈加教人心生荒凉,她知道边四省战火不断,这一去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却不想在登上火车的当天下午便惊闻另一个消息——霍展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警备司令部,将那几个监督他不许发兵的总统府特派委员全部扔进了监狱,另一边紧急调拨军需物资,不顾大总统府的禁令,再次对日开战。
李牧叹道:
“和大总统府完全决裂,霍督军走这一步,实在是拿自己身家前程做赌注啊!”
他们那时正在餐车上吃饭,本来她就吃得极少,听到那样的话更是什么也咽不下去了。车窗外呼啸的朔风似乎透过车窗渗了进来,她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冷,心口却烫得火似的,窗外的冬日景色一晃而过,满目萧瑟里她似乎看到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澹澹如水的微笑,他说:
“雪落,我依你,都依你,你想见他我便送你去,我尽我所能,一定让你平安见到他,你要做怎样的选择我都不逼你,好不好……”
恍惚间也想起他曾经说过的另一句话:
“大不了,打败日本人之后我不做这个督军就是,那个时候就再也没人会来质疑我的忠诚,质疑我的选择,甚至……质疑我的妻子了。”
那样充分的准备,迅速的动作,或许他早在做这样的打算了,但如果不是她执意要走,也许,他会拿出更加缜密的计划,不至于和总统府闹到这一步吧!
她唇中呵出的热气在玻璃窗上浮了白茫茫的一团,她伸出手指轻轻在那雾气中划着,反反复复笔画纵横,划来划去却都是一团乱麻,一团乱麻。
从骏都到边界四省的火车有两日路程,却因中途路段的铁路在战火中被炸毁,当天晚上一行人又辗转坐上了汽车,因要绕路远远避开两军交锋的前线,如此一来又耽搁了三四天,沿途处处都听得到前线战事的议论,两军再次联手,战事异常激烈,日本人派进来的二十万大军死伤大半,已是强弩之末,然而边界四省独立支持近一月同样元气大伤,最后一股日军杀红了眼,边四省最后一道防线岌岌可危,霍展鲲同样被惹出了暴脾气,当着所有部众鸣枪为誓,誓言便是战死沙场也绝不让一个日本人从边界四省的地盘上逃脱,必让所有牺牲将士的鲜血都不会白流!他亲自集合了剩余的寥寥几千人守住最后的关口黎源,与狗急跳墙的两万多日军展开了最后一场血拼厮杀!
那是开战以来最惨烈的一次战役,弹尽粮绝之下边界四省的将士几乎都是以一敌几的肉搏,霍展谦的部队赶到时黎源城已是尸堆如山血流成河,阴云翻涌,刀割般的朔风中凝定的是一幅幅惨不忍睹的悲壮画面,边四省的北易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却终于实现了霍展鲲的那个誓言——不让一个日本人从边界四省的地盘上逃脱,必让所有牺牲将士的鲜血不会白流!
消息传开,四下惊动,李牧一行人已到边界四省,却还有半日车程才能赶到黎源,大战方歇处处骚乱,一路有霍展谦的人护送倒也通行无阻,只是车上的人个个如坐针毡,那表面撑住了镇定的女子更是早将一双手的手背掐得青紫,无数次泪水逼到眼眶,却又让她生生忍了回去,她不能哭,她坚信他一定没事的,那样强悍厉害的人,从来都是他对别人凶,有谁可以欺负到他头上?便是全军覆没他也一定可以撑到最后的,况且,况且他们还有那么多事都没有说清楚,她回来了,他们已经隔得这样近这样近,只有半日的车程,他一定会等着她,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才更,貌似晚了一个多小时啊,呃,那个,俺们sorry拉,勉强就凑合着算吧,嘿嘿,对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大结局了,煽情的哦!
情归何处(五)
车终于开到了黎源,战火方歇,老鸦嘶鸣,呼啸的北风中是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血腥气,黎源城里层层叠叠的尸首见证了那一场战役的惨烈悲壮。车子行了一段再也开不过去,一行人下车又走了长长的一段路,中途霍展谦亲自带了人来接,她见了他的第一句话便是:
“怎么样,他怎么样了?”
他这几日前线亲自指挥,黎源之战后更是率部队第一时间赶到战场,满脸已是掩不住的风霜疲惫之色,他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去沉默在前带路,她本来含着希望的,可是见到他的神情动作不禁猛然一颤,只觉得冷风透衣而入。
一所稍微完整的四合院充当了临时的救护所,声音似乎在这里消散了,幸存的伤员们木然沉默,医护人员亦在无声忙碌,只有一丛丛枯枝随风压头,嗤啦啦刮在灰扑扑的屋檐上,小小院落中的那方天空,逼仄着仿佛要压下来。
霍展谦的脚步停在一扇木门前,黯淡的目光望着她,她一路上那么期望快点到他身旁,而这一刻却又怕到极点去推开最后这扇门,她的手扶在门锁上微微颤动着,犹豫了无数次,终于牙关一咬,推门而入。
她已经将可能的情形想象了千百次,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刻却仍旧不敢相信……那会是霍展鲲。
简陋的地方,大团大团血红的纱布,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人一身血污,双目紧闭,双唇惨白,脸上有一层死寂的灰,仿佛已经那样沉睡过去再也寻不到一丝生气,那……真的是他吗,他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恍惚中似乎看到曾经的那个影子,笔挺军装英姿勃发,眼角眉梢尽是凌厉气势,也见他西装翩翩英俊潇洒,灯红酒绿中风流倜傥,还有在马场的时候,霸气和她说话的时候,顶着丫丫哈哈大笑着疯跑的时候……
她强忍住心痛,紧攥着手掌,一步一步挪过去,在床头坐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柔声去唤他:
“展鲲,展鲲!”
叫了好几声他的眼皮才微微动了一动,终于缓缓睁开,那一瞬间她几乎落下泪来,有那么一刻她真的以为再也叫不醒他了,他到底还在等着她,到底还是给了她这个机会。
那努力睁着的眼睛定定望了她许久似乎才终于认出来,浑浊的眼中陡然有光芒闪动,然后那苍白龟裂的嘴唇微微扬起,竟是笑了,气息轻轻送出了一句话:
“他说……你会来,我真怕……怕等不到了……”
“怎么会等不到,展鲲,我这不是来了吗,你别说傻话了……”她拉住他的手,慌忙打断他的话,眼中已经盈满了薄膜似的水光。她的到来似乎将新的力量注入了这个苦苦支撑的衰败躯壳,他精神振作了一些,稍稍侧了一下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说话:
“你想离开想了那么久……终于离开了……还回来干什么……傻瓜……”
“对不起展鲲,对不起,以前都是我不好……”她再也强撑不住,泪水大颗大颗落在他的脸上,已经泣不成声,他的手动了一动,却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如往昔那般为她拭去满脸的泪水。
“对不起……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雪落……我知道……知道我做过很多、很多错事……知道你恨我……”
她连连摇头,手指捧住他苍白冰冷的面庞,他每一句话都说得极端吃力,却强撑着要将那些多年没说出口的话说完:
“可是如果……如果从头再来一遍……我肯定同样还会错一遍……我很后悔……把你推到他身边……让他先遇到你……”
未经沧海桑田的从前,如果没有那么多的阴谋算计,没有错过之后的悄然心动,事到如今,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她弯腰伏在他面前,仔细听着他每一句低语,他似乎有一句要紧的话想问出口,翕动了几次嘴唇才又有了一点声音:
“雪落,那个时候……你来找我,说、说和我一起……再不见他……也不去梦都……只和我一起……你、你是不是真心的……”
他说的那个时候,霍展谦冒险来边界四省看丫丫,她以为他要和日本人要联手对付霍展谦,心急如焚下厚起脸皮去求他,便说了愿意和他一起的那番话,那时他只将她嘲讽奚落一番后便毫不留情让人将她撵走,她只当自取其辱,却不想他竟然一直放在心里在乎着,执着地牵念着她是否认真……
她哽咽着立刻点头:
“是,展鲲,我真是那样想的,和你一起,再不任性耍脾气,我们也不想从前那些事了,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展鲲,我真是那样想的……”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突然之间有了神采,眼睛弯起来,生气将要消散的脸上竟显出孩子似的明朗笑容来,那般纯澈夺目,教人根本移不开眼睛,她泪水滂沱,却也跟着他笑:
“展鲲,你撑过去,只要你撑过去,我什么都依你……”
他胸膛上小腹上牢牢捆住的两行纱布红得触目惊心,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已从那重伤的两处汩汩流了出来,他自知伤势,只向她轻轻摇头:
“这样很好……死在战场上……很好……”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对!他少年从军,戎马一生,能够这样顶天立地地死去已是心中无憾了吧,所以那笑容仍是这般豪气飞扬!
他费力地抓住她的手,气息愈加微弱:
“其实我知道……你这样说是哄我开心……我知道太晚……这辈子你早就许给了他……我怎样也追不回来了……那么雪落,下辈子……下辈子一定要给我……我再不欺负你了……也绝不让别人欺负你,不让你……吃那么多苦……不让你……总是一个人哭……”
她紧握着他的手连连应承着他,却听闻那声音低沉下去,已经渐渐轻不可闻,她呜咽一声,已经恐慌惊惧到极点,死死握住他的手喊着他的名字,想要像他攥住自己一样攥住他即将消散的生命,他的眼光已经开始涣散,却忽然再吐出了一句话:
“你看,下雪了。”
她不由自主地转头一看,支起的半扇窗外不知何时居然真的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如絮如棉,她连忙说道:
“是,下雪了,展鲲,我陪你看雪,我陪你去看雪!”
“雪落,唱歌给我听。”他闭上眼睛,轻不可闻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多少年前,也是一个下雪的天气,他们第一次一起看雪,他伏在她的颈窝说了同样的话,那时她恨他入骨,只愿为展谦一个人歌,哪里肯为他而唱,往后的年年岁岁,她在梦都的舞台上唱过一曲又一曲,却再也没有哪一次温柔地在他耳畔为他一人哼唱过歌谣。
她泪流满面,嘴唇凑到他耳边,唱起一首相思的小调,这曲子她只唱过一次,年少的时候,在展谦的耳旁,此刻唱来哽咽断续,曲不成调,那俏皮的相思之意已经无限悲凉:
“倚栏无语掐残花,蓦然间春/色微烘上脸霞。相思薄幸那冤家,临风不敢高声骂,只叫我指定名儿暗咬牙!”
她的气息扑在他耳边,曲儿终时暗咬牙,纠缠半生,不过是那一句话:
“冤家!”
握住的那只手终于垂了下去,他凝定不动的面庞上犹带着最后一丝笑容。
有什么东西跟着叮当落在地上,那是他一直紧攥在另一只手上的东西,一个普通的玉佛挂坠,青光沉沉,带着长年摩挲出来的温润暗光,她俯身捡起来看上一眼,记忆的大门轰然打开。
多年以前,她还是霍家大少奶奶的时候,他要对勐军出兵,绑架了她和展谦做为出兵借口,那时候她哪里知道背后的复杂阴谋,只当是劫财的绑匪所为,于是将身上的玉佛链子送出去想要脱身,东西就这样落到了他手里,便是后面她知道那场绑架不过是他暗中策划也忘记了玉佛链子这样一件小事,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多年后会在这里重见当年那一件旧物,更想不到这不值什么钱的东西他会一直留在身边,这样久这样久,便是这一刻也还这样牢牢握着。
她想要笑一笑,想要骂他一句傻,可是先淌下来的却是眼中的泪水,怎样也擦不完似的,她将他犹有余温的身体揽进怀里,脸颊贴着他的,口中喃喃说话,末了又在一字一句咬着词唱歌,断续的歌声里有一种留声机放着唱片才有的低沉暗哑,她的耳畔似乎真的有音乐唱起来了,那是她还在霍公馆的时候,留声机咿咿呀呀地响,温润如玉的霍大少爷牵着他新婚的妻子,他有耳聋口哑的缺陷,可是却是极好的丈夫,宠她爱她,对她笑一笑,似乎满目的美景都失了颜色,那个叫做钟雪落的单纯女子便甘心抵命地沉迷在那宁静纯粹的幸福里,满院的桃红柳绿繁花飘香,熏醉了那一段最初的爱恋;明明那花香还在鼻端萦绕着,却仿佛又突然站在了梦都的舞池里,风流倜傥的霍大帅搂着艳名远播的黛绮丝在跳舞,四周金碧辉煌欢声如潮,他的眼睛在旖旎的光影中有一种格外温柔的微笑,她侧开头去不敢看他,等她终于敢正视那样的目光时,他的面庞却又渐渐模糊,然后消失在时光中再也寻不见了。
她咿咿呀呀地唱着,唱过了跌宕的岁月,唱过了一生的繁华,窗外大雪茫茫纷舞而下,铺天盖地将一切埋葬,记忆中鲜艳的色彩都一一褪去了,沉淀在脑海里的画面仿佛老照片一样泛着灰蒙蒙的黄,那些爱过恨过的往事,全都过去了。
那一年的冬日,日本人举兵侵华,边界四省的北易将士全军覆没以身殉国,霍展谦率领的易军全面宣布抗日,民国政府与日本人的和谈破裂,侵华战争全面爆发,中华民国内忧外患,华夏大地再起风云!
金戈起,铁马飞扬,热血豪情英雄美人,众口相传的,已经又是新的故事。
却还是不断有人提起,当年边界四省的霍大帅冲冠一怒为红颜,提起那交际花黛绮丝,一身潋滟流光的锦缎旗袍,风流绮丽,舞台上竟自妖娆众生倾倒。
黛绮丝那个香艳的名字再也未曾出现过,她的故事却依旧流传。
她是烟花女子,却有人说她曾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错过误会、万般无奈才沦落风尘;
她是报纸上点名的汉奸卖国贼,却有人说一切皆是小人嫉妒冤枉;
她和霍展鲲当众决裂,却有人说霍大帅风流一生,最爱的唯她一人。
有人说她在学生暴乱后不久就已经香消玉殒,也有人说黎源之战后看到她出现在战场抱着霍展鲲的尸首失声痛哭,还有人说她死在了后来的战乱之中,真真假假,众说纷纭,交际花黛绮丝的故事惹人追随,只是谁又知道平静日子里那个俏皮娇憨的少女,含羞带怯地向丈夫许下过携手一生白头到老的誓言,又有谁知道那个男子的痴心和悔恨,在往后长长的一生里,不离不弃地守护在她们母女身旁,守护着最初以及最后的爱恋,执着地等待着她的回首?
爱恨情仇的三人,辗转一生,情债几本,不过都是乱世里的一段传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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