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凤展记》
作者:曦宁若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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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城东桃李花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流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帝都的东北城角,是这座城中夜里最热闹的地方。
红香楼、翠玉榭、添香院、丽色轩……十丈软红,销金粉窟,一到夜里东北城角便灯火通明。一座座精致小楼里吴带当风,红袖招展,看不尽的风流阵仗。
和这纷纷红尘隔了几条街的地方却是一片寂静,一座小屋孤零零盖在那里,屋前一株梧桐,屋后一畦春色。那一畦花田,左右两边种的是矮矮花树,中间夜来香、晚香玉、玫瑰、紫荆、牡丹、兰花、石竹、百合各色花卉错落有致,中间或以小矮竹篱隔开,或种了些短短松柏来区隔。一到了夜里,夜来香的香味儿远远播开,隔了老远就能闻到。小屋亮着晕黄的光,显然主人此刻还未休息。
街那头匆匆跑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到小屋前面敲门:“茉莉姑娘在家吗?”
“在。是谁?有什么事儿?”屋内传来清甜的声音,仿佛这夜来香的香味儿散进人的鼻孔里,然后流遍了全身,听了让人说不出的舒服。
“姑娘,我是添香院的丫鬟,我家芳韵姑娘打发我来,说请姑娘去一趟,她有要紧的事儿找姑娘呢。
屋内静了一会儿,又传出来声音:“天这么晚了,你去告诉你家姑娘,就说我明儿再去。”
“姑娘别担心,我家姑娘特别叫了些婆子小厮们一起来,在街口等着呢。等事儿说完了,我们再送姑娘回来。”小丫鬟口齿伶俐的说着。
“那请等等,我换件衣裳。”屋内的人吹熄了灯,一会儿门开了,走出一个人来,身上穿着深灰的斗篷,戴了兜帽,脸隐在兜帽阴影里,月光朦胧,看不清楚面容。
小鬟福了福身,带着那人到了街口,走出几个婆子小厮,拥着那人往几条街外的添香院去。
添香院最深处的小院落,便是花魁芳韵的闺房。添香院和别的秦楼楚馆并不一样,里面的女子均都卖艺不卖身,来客大都是读书士人、风雅之士,生意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也十分兴旺。添香院的女子个个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无所不能,花魁芳韵更是其中的翘楚。
“芳韵姐姐,这么晚叫我来,是有甚么要紧事情?”小屋中的女子摘下兜帽,好奇的问着,又见芳韵房中没有客人,不禁有些惊讶。
“茉莉妹妹快坐。这么晚了还让你来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芳韵穿了银红的小袄,灰鼠石青褂,更显得十分雍容美丽。“刚刚嬷嬷叫我去,说是大后日有一件大事儿。城南一贵家的老夫人大后日做七十大寿,下帖子请我去献艺。嬷嬷应了下来,所以这几日就不见客人了,教我专心练习就是。我刚裁了一件新舞裙,是云锦的料子做的,还没绣上东西。我想大后日穿它去,云锦料子名贵,别人绣我不放心,所以急着请你来。
“可是,大后日就要用,这太急了,我怕赶不过来。”茉莉皱起眉,细白的贝齿咬了咬嘴唇。
“好妹妹,你要是能在这两天做好了,我给你两倍的工钱。”芳韵急忙说道。
茉莉沉吟了一下,裙子是云锦裁的,锦是丝绸中最名贵的织物,云锦更是用金线提花,十分华美。舞裙应是轻盈为上,最好的舞裙材料自然是缭绫,然而缭绫太过贵重,普通的秦楼楚馆根本用不起。云锦虽华美,但因锦过于厚重,所以很少用做来缝制舞裙,能够以云锦来做舞裙,可见芳韵舞技之高了。两倍的工钱,这是个十分大的诱惑。
“好,我接下了。”茉莉一咬牙,答应了下来。芳韵大喜,按着定例先付给她一半的定金,命丫鬟将刚裁好的裙子取来给她。
丫鬟拿过青布包的裙子来,茉莉解开一个角,一阵绚彩光华闪出,云锦果然名不虚传。
“叫那些婆子小厮们来,送沈姑娘回去。”芳韵吩咐一声,门外的粗使丫鬟答应了一声去了。
茉莉重又穿上斗篷,戴上兜帽,抱起裹着云锦裙的青布兜:“哦,对了,还没问姐姐,这下帖子请的,是哪一贵家?竟然让姐姐如此慎重。”
“呵呵,给我一介青楼女子郑而重之的下帖,如此行径,还能是哪一家?”芳韵笑着反问,那些权贵家族,向来看不起比自个儿低等的人,除了城南那一个传奇家族外,再没有人家会这样做的。
“难道是……城南凤家?”茉莉显然也猜着了,惊讶的扬了扬秀眉。
“是。”芳韵点头。
“恭喜姐姐了。”茉莉也为她高兴。城南凤家,皇朝首富,芳韵这次去献艺,必然赚了一大笔钱财。添香院的嬷嬷待姑娘们宽容,是允许姑娘们自个儿赎身的,芳韵也早有了自个儿的打算。
“同喜同喜,你这会儿要是把活儿给做好了,不是也赚了吗?”芳韵指着她怀里布包说道,两人相视笑出了声
芳韵还遣方才的那个小丫鬟送她回去,婆子小厮们在院落外候着,见那丫鬟伴着她出来,上前请了安,就带着她往后门走去。前门大街上灯火辉煌,她来这几条街上卖花、接绣品,一直也都从后门走。如今已是深夜,若让人瞧见自己这个时辰从青楼出去,脸面性命还要不要?从添香院后门走出,是一条窄小暗巷,打这里拐出去,就可以直从大路回家。茉莉手里抱着云锦裙,心中径自想着事情。
城南凤氏,是皇朝帝国的一个传奇。传说他们是凤凰后裔,有上古神兽的血统,凤家是皇朝开国的功臣,却因为这个传说,屡屡被皇室猜忌。因而凤氏不入朝、只经商,虽然世代袭爵,但却与官场没有什么复杂的牵扯。历代帝皇也都对凤家人又爱又恨,恨他们血统带来的威胁,爱他们钟灵毓秀、气傲苍穹。凤家行事与众不同,单看他们对一个青楼花魁下客帖,便可看出这一家族的风流别致之处。的
云锦做成的裙子,上有金线提花,经纬色彩相互配合,华美绚丽。既然是献寿之舞,那必然要华丽好看,既然这样,干脆绣上折枝的大朵花,配上云锦金线,更显得富丽……
“哎呀——”拐角处黑暗,茉莉不防,迎面和一个人撞上。
“姑娘小心。”那人及时伸手扶住,茉莉兜帽掉落肩头,欲举袖掩面,怀中却被云锦裙占住了手。从那人身上传来淡淡的酒气,茉莉急忙侧过头去,心中急跳,脸上羞红。
那人见她站稳,本也想放开手,月光斜斜洒过来,却怔住了——月下人半侧了脸,肌肤透着淡淡的月光,又仿佛有一抹彩霞映在面上。娇容秀丽,眼睫低垂,青丝微散,发髻中簪两朵小小茉莉,依稀有暗香传来。
手中覆着淡粉衣袖的手臂挣了挣,似要从他手中脱出。他低头一看,她怀中青布包里露出一角云锦。他手紧一紧,方缓缓松开。一旁小鬟上前,为她重戴好兜帽
“唐突公子了,请恕罪。”那人朝他福一福身,低声说道,后面的婆子小厮们簇拥着匆匆去了。
他站在原地却没动,直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暗巷尽头。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大公子?”跟他的随从见他半晌不动,轻轻唤出声。
“走罢。”他提步往巷外走去,嘴角隐隐有着笑意。那人怀中云锦,是凤家织坊出产。自家的东西,要查它去处,岂不容易?
更深人静,四周一片花香,花影摇曳,只是寂然无声。
茉莉从添香院回来,再睡不着。今日被人瞧见了面容,若是白天倒还没有甚么要紧,但在这种时辰……她心里有些慌乱。又转念一想,事情至此,多思无益,帝都如此大,那人未必就认得她。她定一定心神,这次时间紧迫,要在一件云锦舞裙上绣大朵的折枝花儿,是个大工程。既然睡不着,那干脆今夜就开始。茉莉又点了几盏灯,她平日里生活清苦,靠种花卖花来维持生活,有时也接那些青楼姑娘的绣品来赚钱。平日绣的都是些小件东西,能省即省;绣折枝花卉针法繁复,还是多点些灯来照明,免得出了什么错。
茉莉将灯放得高高,在简陋的榻上铺开云锦裙,配好了绣线,专注的绣起来。转眼间东方透出光亮,她绣好一朵折枝花,揉一揉眼睛,吹熄了灯,准备略略休息一会儿。外面敲门声响起,这个时辰,肯定是傅大哥来了。她父亲生前于傅大哥有恩,家道败落,父母过世,她多亏了傅大哥照顾,才能一个孤身女子安全的在这里生活下去。
“傅大哥请进。”茉莉过去开门,门外果然是傅松。
“茉莉一夜没睡吗?”傅松进来,看见刚熄灭的灯烛和榻上铺着没有来得及收起的云锦裙,皱眉问着。
“是,这次芳韵姐姐给了一个大生意,要绣一条云锦舞裙,赶着要呢,所以就忙了些。”茉莉给他倒茶。
“这样下去,你的身子……”傅松有些担心。
“不要紧的,傅大哥多虑了。我年轻,熬几夜也算不了什么。”茉莉回身收起榻上的裙子,仍用青布包包好,把针线也都收进了盒子里。
“茉莉今年也二十了吧……”傅松垂眼。皇朝女子,大都在二十岁左右出嫁。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姐往往出阁早些,像茉莉这般,也到嫁人的年龄了。他……有求凰之意,不知她是何想法?傅松心里有些慌乱,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茉莉反不甚在意:“是啊,再两个月也就二十了。按说是要嫁人的,可是像我这样的景况,又有谁会来提亲呢?反倒是傅大哥,是京畿卫的统领,将来前途无量,您比我大上一岁,应该有许多人到家里提亲吧?
“这……”傅松有些脸红,沉吟着不说话。
“傅大哥要趁着这时候,好好选一个合心意的女子成婚,到时茉莉给你们绣对鸳鸯枕做贺礼。这些年来,还是多亏了傅大哥的照顾。”茉莉浑然不觉他的心事,只是自己笑说。
傅松也不知说什么,唯苦笑而已,心中苦涩,茉莉将他当作亲人,却从未有过举案齐眉的意思。他纵有一腔情意,又如何说的出口?略坐了一会儿就告辞出来,自己回家去了。
帝都城南宣阳坊,是王公贵族们聚居之地。凤家在宣阳坊南部,朱红大门,黝黑门楹,二尺台基,露棱侧砌的辇道,七横七纵的门钉,门前石狮子颈上十三花令,昭示着这一家主人高贵的身份——自太祖皇帝始,凤氏家族世袭一等爵位,仅次于亲王、郡王,封国公。
东方露出白色,彩绘丹粉绿结华的廊下,丫鬟媳妇们捧着盥漱用品进出,忽然都蹲下身去:“大公子安好。
曦展点点头,门边的丫头忙打起帘,向里面说着:“老夫人,大公子请安来了。”
里面传出来笑语:“快教他进来,春寒料峭,早上冷,冻坏了我可心疼。”
曦展撩起袍子下摆走进去,珠帘缦地,众人都在帘外服侍,只有紫云在里面为老祖母梳头。“请祖母安。”曦展在帘外半跪请安。
“快进来!”鬓发如银的老夫人笑呵呵转头叫他。
紫云打起珠帘,屈膝行礼。曦展走到镜前,为祖母插上玉簪,又拿菱花铜镜为她照了照。
“昨儿我睡时也没见你回来,又在哪儿熬到那么晚?”老夫人假意嗔怪着。
“祖母,昨儿晚上和钱家谈生意,钱老板灌起酒来没完没了,孙儿假借更衣,才从后门脱身的。”曦展答了,扶祖母起来走到琉璃小几前,吩咐侍女摆早膳。
“以后再和钱家有什么生意,教别人去,你别再和他们喝酒。”老夫人正容吩咐。她一生只有一双儿女,儿子儿媳把曦展养大,生意全丢给他,如今也不知道云游到了哪里;曦展又只有一个妹妹,帮不上什么忙。她的女儿……女儿在另一个时空,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见到啦……
“是,孙儿知道了。”侍女们摆上早饭,曦展陪祖母用过饭,告辞出来,他得力的心腹罗虞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昨晚交代你的事儿怎么样了?”曦展低声问道。
“回大公子,凤家织坊除了进上的外,出了三匹云锦。一匹卖给安郡王的千金,一匹卖给骠骑将军的夫人,还有一匹,是添香院的芳韵姑娘给买走了。”罗虞也低声回话。
添香院?昨晚见她,便是在添香院后门出来的那条巷子……难道……“后日祖母过寿,请的不就是添香院的芳韵姑娘吗?”
“是,大公子。帖子已经下了,也回说答应了。”
“嗯。”曦展点点头,出了二门,众管事们等着回事。既然如此,等到后天也无妨,只要有这一条线索,就不怕找不到她。
凤府老夫人做七十大寿,自然是热热闹闹。府邸上上下下装扮一新,各家诰命夫人、千金小姐纷纷来祝寿,凤家总管能干,上上下下安排的极为妥当。四位管事的大丫鬟各司其职,紫云跟着老夫人,绿云领着丫鬟们听客人的吩咐,彤云在厨房看着,碧云带了管家媳妇们各处巡查。事情虽然多,但一分不乱,让那些挑剔的夫人小姐们称赞不已。
凤府花园的水阁子对面搭起了戏台,一班小戏子们在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女眷们坐在阁子下,兴致勃勃的看戏,远远看过去,只见水阁内一片锦绣,钗环叮当,风中香气袭人。台上唱了一出,老夫人给了赏钱,就见绿云来阁下回说:“老夫人,大公子进来请安了。”诰命夫人们兴致勃勃的看向园子门口,未出阁的千金小姐们“呼啦”一下,全拿手里的绢扇帕子半掩住面容,但一双双美目亦偷偷瞄向门口——凤大公子年方二十三岁,还未娶妻,也并没有侍妾或是通房的丫头。凤家的家业据说现在都是大公子在掌管,他手段高明厉害,将凤家产业又往上推了一大步。这样的年轻公子,无疑是各家小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园门口守着的丫鬟媳妇们齐齐福身:“大公子。”那一柄柄绢扇又往上面移了移,美目却更偏了些。诰命夫人们没有那么多避讳,一齐说笑着往园门口看去,只见一位年轻公子,身姿颀长,头上戴了紫金缠丝碧玉冠,身上穿了海蓝百蝠流云袍,束一件银白沧海月明的箭袖,襟口扣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明珠,唇角微微含笑,打花木扶疏的小径上走来。
“祖母万寿。”曦展径直走到阁前行礼。老夫人忙叫他起来。
“见过各位夫人千金。”他又团团一揖,夫人们也欠身含笑致意,千金小姐们端着矜持不敢作声,也都低头答礼。
“你不在前面待客,跑这儿来做甚么?”老夫人拉他到身边问道。
“祖母,前面的客人都安排好了,孙儿有些累,想到您这儿来偷个懒。”曦展在她身边坐下说道。
“哦?”老夫人眼含深意看一眼孙儿,命紫云去,让演下一个节目。
水阁对面一阵琴声响起,清泠泠划过空中。众人都安静下来,紧跟着琵琶、箫管、筝、笛都和了进来,乐声轻快飞扬。一个身影踏着鼓点从帘幕里舞出来,轻纱半掩着面容,穿着短襦长袖舞衣和云锦做成的舞裙,裙上绣了大朵大朵的折枝花卉,鲜艳而不俗气的颜色和云锦金线相得益彰,飞旋起来更加灿烂夺目。
那舞姬折腰挥袖,翩跶迤逦,进退间裙裾飞扬,极是好看。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高水准的舞蹈吸引住,时而互相点头称赞。老夫人满面笑容的看着舞蹈,这芳韵姑娘果然名不虚传。转头一看,却见自己的孙儿也紧紧盯着台上。她眉头一皱,心中疑惑。展儿平日里自制极强,从不为声色所迷,怎么今日这般失态?再仔细一瞧,却发现孙儿盯的不是那姑娘的面容舞姿,却是她身上那条绚烂的舞裙。老夫人也仔细端详那舞裙——原来如此,自家出产的云锦。这时曦展不再看着台上,低头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不是她。
芳韵一曲舞毕,台下纷纷赞叹。她换下了衣裳,丫鬟领她来阁前。
“老夫人千秋。”芳韵亭亭拜了一拜。
“好姑娘,抬起头让我瞧瞧。”老夫人笑眯眯的说道。
芳韵抬头,也落落大方的看着阁中的人。一眼望去,只见坐了一大片的贵妇千金,个个穿金戴银,花枝招展。一道含笑而锐利的眼光投过来,她顺着看去,看见老夫人身边坐了一位年轻的华贵公子,俊美的面容含笑,正打量着她。芳韵有些心惊,低头避过,看这模样,那自然是凤家现今掌着实权的大公子了。她是水晶心肝的人,自然看的出来,凤大公子看自己的眼光中带着些深意。
凤老夫人赏了好些东西,命身边的丫鬟将她送出园去。芳韵行礼谢过,随丫鬟出去。曦展见人走了,也对老夫人告罪一声,说到外面招呼,便也跟着出去了。
芳韵跟在那丫鬟后面走,却到了一间花厅里面。
“这位姑娘,我原该出府回去的,怎么把我带到这里?”芳韵拉住那丫鬟,有些惊惶。
“姑娘别担心,是我们大公子要问姑娘些事儿。”那丫鬟笑着安慰她,请她坐下奉茶。
芳韵心中忐忑不安,她不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弱质,这位凤大公子,在坊间大大有名。他自十八岁接掌凤家,说一不二,商场上都知道,凤大公子表面俊美温文,实则雷霆手段。他是帝国首富凤家之主,将来又要袭国公的爵位,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要问她什么事情?正胡思乱想间,侍女搭起帘子,凤大公子从外面走进来。
“见过大公子。”芳韵忙站起来福了一福。
“不必,姑娘请坐。”曦展笑如春风,请她坐下,芳韵越发忐忑。“请姑娘来,并不为别的事情,只想向姑娘打听一个人。”
“大公子请讲,但凡我知道,没有不说的道理。”芳韵定定心神。
“三天前,大约快到子时,我在添香院后门出去的巷子里,偶遇一位姑娘。那位姑娘当时手中抱着姑娘的云锦裙,只是当日裙上并未绣花,想来这折枝花儿定是那位姑娘绣的。我瞧这花绣的十分精致美丽,想请那位姑娘为祖母并舍妹绣几件衣裳,还请告知那位姑娘住在何处。”曦展在她对面坐下,含笑说着。
芳韵一惊,原来是冲着茉莉来的!她毕竟是久历风尘的花魁,迅速镇定了下来。三天前,快到子时,添香院后门出去的巷子,这无疑是茉莉了。只是,凤大公子的说辞,明显有不对劲的地方。当日茉莉虽然手里拿着云锦裙,但凤大公子怎么确定是茉莉绣的?而且,凤家老夫人和小姐的衣物,自然是交由最顶级的绣工打理,茉莉的绣工虽好,但未必比得上那些做了多年的老师傅。凤家自个儿就有经营织坊、绣坊的生意,又何必舍近求远?芳韵聪明绝顶,如此前后一想,自然有几分明白了。
“大公子,恕我多言,据我所知,贵府也有自个儿的绣工织工,而且凤府的绣工,都是那些闭着眼睛也能绣出花儿的老师傅,自然比那人要绣的好上千百倍。大公子又何必多此一举呢?”芳韵虽然出身风尘,但心中也有义气,与茉莉相交多年,自然不能出卖了她。没听说凤大公子是个风流纨绔之人,但他与茉莉的条件,委实相差太远,倘若茉莉被他欺负去了,那又如何是好?
“家中绣工虽好,但到底不合心意,便是千名万名也无用。只求一位合适的足矣。”好一个花魁芳韵,曦展眼中掠过一抹幽光,话中有话。
“只怕,大公子求得之后,却发现还是千名万名的好。”芳韵慢慢的说,然后起身敛衽:“今日献寿已毕,芳韵告辞。”
“送姑娘出去。”曦展并不动怒,向厅外丫鬟吩咐一声,微笑着随后走了出去。芳韵既不愿意说,他也不勉强,他凤曦展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弱女子。知道了她和芳韵有关系往来,凭凤家的能耐,难道还找不到一个人吗?
曦展走出花厅,却见贴身服侍小妹的丫头丹朱急匆匆跑过来,脸上泪眼看要掉下来。
“丹朱,你跑什么?这怎么要哭的样子?”曦展喝住她,皱眉问道。一定是自己那宝贝妹妹又闯了什么祸,丹朱是家里丫鬟中出类拔萃的一个,虽然不像紫云、绿云、彤云、碧云那样,是自小被府里收养教育的,但行事稳重聪明,所以被拨去服侍凤府唯一的千金。
“回大公子,今儿一早,姑娘说气闷,要去花园儿里逛逛,我想着今儿是老夫人的千秋,要给姑娘准备寿筵上穿的衣裳,就没多留意。后来我把衣裳给收拾好了,到花园里找姑娘,却怎么都找不着。刚刚老夫人打发人来说,那些诰命夫人们想见见姑娘,叫姑娘去呢,我又在园子里仔细找了一遍儿,可又没找着,问别人也都说没看见姑娘……”丹朱显然是急坏了,牙齿咬着嘴唇忍住泪。
曦展皱眉叹口气,想了一想:“你跟我来。”
两人转过花厅,后面是一座假山,山石乍看之下乱堆在那里,实则极为讲究,错落有致。一条小径绕在假山间,自小径走过去,假山后是一泓小小流泉,泉水清冽,叮咚作响,顺着青石铺凿的窄渠道缓缓流淌。泉道中养了几尾彩鲤,不时有鲤鱼“拨喇”一声跳出水面,姿势可爱灵动。泉道两边是萋萋芳草,泉眼的旁边种了一株梧桐,枝繁叶茂,青翠凉爽。
“大公子,这儿我来找过了,没见姑娘在这儿……”丹朱在后面小声说道。
曦展不说话,径自走到那棵大梧桐树下,仰头向上朗声说:“宁儿,下来。”
啊?丹朱呆住了。自繁茂的枝叶间探出一颗头来:“哥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哼,祖母找你呢,还不下来。”曦展冷哼一声,摇摇头。这个妹妹,自幼活泼好动、精灵古怪,每每有惊世骇俗的举动。久而久之,家里人也都习惯了,也都宠着她,随她去。在凤家,女儿比儿子更受宠。
“好,我这就下来。”树上的女孩子答应一声,动作麻利的从树枝上爬到树干上,再顺着树干溜下
丹朱几乎要晕过去,早上自己才给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姑娘,现在已经成了一个野猴儿——裙子撩起来绑在腰间,里面绫裤裤腿扎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绣花软缎鞋早就脱下来拿在手上,锦袜上满是灰尘泥土。
“姑娘,这让我怎么说你才好,赶紧收拾收拾,老夫人遣人叫姑娘呢。”丹朱无可奈何的上前帮她整理仪容。
“奶奶叫我做什么?不会是要我去见那些个诰命夫人吧?”曦宁脸上也满是灰尘,脏兮兮的,看不出来原先的样子,但惊恐之色倒是十分明显。
“姑娘怎么这么说话?今儿大公子进去请安,那些夫人们见到了,都夸大公子俊俏。听说还有个妹妹,也要见一见,所以绿云姐姐来叫姑娘去见客呢。”丹朱把她裙子放下整好。
“哥——你没事儿进去请什么安啊!我最不喜欢和那一群闲着没事做,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诰命夫人、贵家千金们来往,真是累死人的!”曦宁带着哭腔埋怨。
“哼,别忘了你自个儿可也是贵家千金。”曦展调侃她一句,接着说道:“今儿进去请安是有原因的,等忙完了祖母的寿再说给你听。说起来,这事儿还要你帮忙呢。”
“知道了。”曦宁点点头,穿好鞋子,和丹朱一起回闺房,换衣裳见客去。
“大公子。”寿筵在晚间结束了,凤府门口车水马龙,各家客人都坐车回去。曦展送客回来,心腹罗虞已经在他的书房等着了。
“办的如何了?”曦展在紫檀木的书桌后坐下,抬眼淡淡的问。
“回大公子,已经派人去查了,约摸明儿一早就有消息来回。另外,今儿钱家也来贺寿。我估摸着,他们还想要咱们织坊的下一批双鲤暗金罗,钱家管事今儿到属下这谈口风来了。”罗虞恭敬的回说。的
“知道了。明儿一早我从祖母那儿请安出来,就把消息报回来。另外,钱家的事儿再放一放,催着织坊,这批双鲤暗金罗务必要按期织成。”曦展思忖一下,慢慢的说。钱老板此人,贪杯好色,钱家虽然生意管道众多,但他不放心钱老板此人的品性。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凤家虽是经商的,但也知道是非曲直。
“是。”罗虞躬身行礼出去了,曦展在书房里,若有所思。
第二日一大早,曦展自祖母房里出来,往管事们回话的抱厦去,随身侍从将一张纸条递过来,说是罗管事一大早报过来的。曦展看了一眼,随手袖了,径直往抱厦去,只是心里暗暗有了算计。
城东桃李巷外二里处,屋前植梧桐,屋后种花畦。
飞入寻常百姓家
先帝隆正帝在位第十三年,发生了隆正朝最大的党争弊案。在这场残酷的政治斗争中,原皇太子被废,幽禁于太庙宗祠。镇平侯府沈氏一族,作为太子的亲信,也无可避免的被卷入其中。镇平侯沈启被弃市,沈氏九族贬为庶民,家产全数充入国库。党争是历代帝皇最为忌讳的,沈氏只被贬,已是隆正帝仁德了。沈启之子突逢家变,带着妻女到帝都城东开辟花田,以种植花卉为生。两年后,沈氏夫妇相继去世,只留一个稚女沈茉莉,受京畿卫一个统领傅松的庇佑帮护,靠着父母留下的花田生活下来。
旧时王谢堂前燕,如今孤苦伶仃、孑然一身。
茉莉今儿早早的起来,把屋后的花田给浇了些水。昨日凤府老夫人七十大寿,她不眠不休绣了两日,赶在昨儿清早把云锦裙绣好,给芳韵送过去。回家后沉沉睡了一天一夜,今日清晨方才醒来。这几日没有去卖花儿,但芳韵给的工钱十分丰厚,也足够了。
她在花田里忙到中午,方才回屋烧了水煮饭。屋外有人敲门,她开门一看,又是上次芳韵遣来的那个小丫头。
“沈姑娘好。我家姑娘叫我来,说姑娘绣的裙子她穿着很好,谢谢姑娘了。今晚有贵客来,我家姑娘请您送两枝晚香玉过去。”小丫鬟福了福身说道。
晚香玉?现在是初春时节,晚香玉喜暖,需要放在室内用暖炕温着才能开花。她只在室内养了三四盆,其余的都种在外面,夏天才能开。茉莉走到养晚香玉的盆边看了看,说道:“你回去告诉芳韵姐姐,就说这几日天寒,晚香玉要再等几个时辰才会全开。等到了傍晚,我给她送两枝去。”
“是。”小丫鬟回去了,茉莉兀自有些疑惑。既然遣了丫鬟来,直接拿回去不是更好?为什么又说让她送两枝去呢?
眼看太阳快要落山,茉莉早早煮了些汤,吃过了晚饭,折下两枝晚香玉往添香院去。打城东往向西边,只见一轮火色太阳在天边几欲坠下,染的一片通红。火红、朱丹、赭彤、金黄、莲青一层层铺开,似一匹绚烂云锦铺开在天边,看上去无比绚丽。茉莉放慢了脚步,贪看这美好景色。不知不觉间走到添香院后门那条暗巷口,茉莉回过神来,想起当日在这条巷中碰到那个人,心里不禁又是一阵烦扰。那日昏暗,她当时又心神慌乱,并没有看清楚那人的容貌,连他声音也是模模糊糊记得。此事好生不妥……茉莉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脚步。今儿早些把事情做完,赶在天黑透前回家才好。
“姑娘,沈姑娘来了。”门口的丫鬟通报一声,门立刻开了,芳韵迎出来,抓住她的手就往里面拉。
“芳韵姐姐,这是……”茉莉被她拉进门里,几乎跌了个趔趄,不由得吃惊的问。芳韵一向优雅从容,落落大方,今天怎么这般失态?
芳韵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茉莉……那日晚上你打后门出去,是不是碰到了一位年轻公子?”
“那日晚上……我在暗巷里一时没注意,和人撞到了。不过太黑,没看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年轻公子。”茉莉沉吟了一下,红着脸说道。那人扶着她手臂时,力气甚大,虽没看清楚,不过大约是个年轻人没错。只是——“芳韵姐姐怎么知道我撞到了人?”
芳韵跺脚叹息一声:“我昨儿到凤府献寿,要走的时候,凤家大公子将我留下来,问你的消息。那晚你撞到的,是凤家的大公子,他瞧见你怀里抱着的云锦,就想从我这儿入手查。我没告诉他,他也没难为我。只是我想着,以凤大公子平日的行事,断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凤大公子找我干吗?难道,是那日晚上,我撞坏了他什么东西不成?”茉莉惊跳起来,惊惶的问。
芳韵轻轻摇头:“茉莉,我瞧着,凤大公子对你……有求凰之意。”
室内一片静寂,半晌,茉莉才叫出声来:“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茉莉,你刚要满二十,花儿一样的年岁人品,也难怪凤大公子会起了这样的心思。我冷眼瞧着,凤大公子那样的人材,你们俩若是在一起了,也是一对儿金童玉女。只是,他那样的世家贵族子弟,保不准将来又会不会变心,我久在风尘,这种事儿也看的多了,所以,我没跟他透露一点儿你的消息。”芳韵娓娓说道,在心里叹了口气。
茉莉沉默了一晌,抬起头来:“芳韵姐姐,你说的对。我和凤家公子素不相识,往后也还是不要有什么来往的好。”
芳韵轻轻点了点头,心里也是一阵酸楚。茉莉这样的容貌人品,若是家中未曾败落,还是那赫赫扬扬的镇平侯府,那么和凤家公子,无疑是天生地设的一双。造化弄人至此,真是天也无情。
华灯初上时分,城东的这几条街开始热闹起来。寻芳客们来来往往,一整条街上莺声燕语,香粉飘飞。曦展打“翠玉榭”里出来,外面候着的随从急忙上来,为他披上水貂银毛领、绣了三色兰堇的披风。今儿钱家的二公子向他下了帖子,说在翠玉榭设宴,请他赏光。他冷笑,知道定是为那批双鲤暗金罗的事情。钱家垂涎凤府生意已经很久,上一次是和祖母有交情的一位老夫人来牵线,他才答应,勉强和他们做了一笔生意。如今他们尝到了甜头,想再来赚一笔,这原也无可厚非。只是……钱老板此人不可信任。今日本不想来,只是转念一想,城东桃李巷外,便是那人所在……曦展摆手令侍从牵马跟在后头,慢慢打这条街走出去。
“哎呀——”街口拐角处,他站住回头,想示意随从牵马过来,冷不防撞上了一个人。
“姑娘小心。”曦展伸手扶住,那人正惊魂未定,抬起头来,两人不由都怔住了——一个因为眼前熟悉的面孔,一个因为耳旁熟悉的声音。
曦展看那一双明眸凝波瞧来,心中似绿玉灯上灯花爆开。月下初见,相看俨然,今日满街脂粉之气,唯身前一股淡香,幽幽暗送。
手中玉臂挣动,曦展垂下眼睑,手劲又紧一紧方才慢慢松开,只见她秀容通红,神情似羞似恼。
“唐突凤公子了,请恕罪。”茉莉心中乱极,才刚芳韵姐姐才告诉了她,凤大公子对她有别的意思,出来就又碰到了他,这让人如何是好?只能告罪一声,也没有注意自己话中已经露了些馅儿,回身便走。
看来,那个花魁芳韵已经对她说了什么了。曦展并不出声留她,示意身后的侍从先牵马回去,独自一人跟在她后面。茉莉显然察觉到了,脚下步子越来越快。曦展默不作声,跟在她后面十余步的地方,不近不远的紧随着。茉莉偷偷回首瞟了一眼,看见他依旧跟着,心里一慌,咚咚跳的厉害,竟像是要跳出喉咙来。她低了头,怕被别人瞧出来,径直往前走,裙摆在空中漾成一个个小波浪,她越走越急,越急越乱,后来竟小跑起来——
“呀!”茉莉跌坐在地上,手撑住地,气喘吁吁,泪几乎要流下来。
“你怎么回事?怎么走路不看路啊?”她撞到的路人意欲破口大骂,被她身后的人眼光一扫,硬是把那些难听的话咽下去,悻悻的走了。
茉莉坐在地上,觉得心里一阵空白,眼泪在眼眶里翻滚,丝毫不敢动一动。身后伸过来一双手臂,将她半扶半抱起来。那人弯下腰去,为她拍净了裙子,又把一件披风给她披上。茉莉低了头,半晌不语,又抬脚向家里的方向走去。
那人依旧跟在她后面十余步的地方,不远也不近。
眼看前头就是她的小屋,茉莉停住脚步,将披风解下,送到他手中:“多谢公子。”随后,逃也似的奔回屋里,把屋门紧紧的关上了
曦展立在原地,看了那小屋一会儿,方才离去。
屋里茉莉坐在地上半晌,突然跳起来三两步奔到窗前,却只看到他远远的背影。
茉莉觉得心里一阵空荡,又仿佛是一阵大狂风在胸腔里回旋,恍惚间想起了她在披风领子内侧瞧见的绣字。曦展,曦展,原来他叫曦展。
第四日清早,茉莉折了一小篮子花儿,往城南去。城南多有贵家居住,她今日折的都是些名贵罕见、不好养的品种。其实那些贵家,什么花儿没有的?只是这样的花,寻常人家也买不起。她若是贱卖,就大亏本了,照顾这种花太费神费事,幸而她种的也不多,就这么一小篮子,想来今日也应该可以卖完。这一年四季各季有各季的名贵花种,一共算起来,她一年中也不过只有四五天的时间踏足城南。镇平侯府原先也在城南,虽然家变时她年幼,还尚未晓事,但未必没有不认得她的人。若不是为了生计,她也绝不会到城南去。
买花的大都是养在深闺的贵妇千金,在前门叫卖是不顶用的,茉莉只沿着那些偌大府邸后面的僻静小巷叫卖。隔着一道墙便是各家的后园亭台,声音很容易就能传进去。也不过两顿饭的工夫,篮子里便少了七八枝的麝香玫瑰和双彩月季,茉莉心中暗喜,看来今日可以早早的卖完回家去。转过这道僻静小巷,抬头却看见三道朱红的大门,门上挂一块匾额:“凤国公府”,茉莉脚下一慌,又转入另一条小巷子,只觉得心中怦然,慢慢的沿着墙往前走去
前门大街上,罗虞刚从凤府角门出来,眼角一瞥瞧见一道穿莲青色袄的身影,心里一惊。茉莉的身家底细是他奉命去调查的,又怎会不认得?罗虞心里一转,竟不管生意的事儿,回身还往府里去。大公子可巧今日没有往各处巡查,趁早回报了是正经。
曦展在书房里正理事,突然外面回说罗管事又来了。怎么他去而复返?曦展撂下笔,命传他进来。罗虞到了书房里,如此这般的禀告了,曦展沉吟一下,笑着站起身,往内府走去。内府是女眷居住之地,外男不能擅入,罗虞只得出府来,只是在心里暗忖,不知大公子又要施什么手段,来诱取芳心?
茉莉沿着墙走,想起几日前与曦展相遇,心里酸涩。她本来不是贪恋富贵的人,纵然家中遭遇大难,富贵凋零,她也没有什么感觉。自小随父母种花叫卖,她也从未有过低人一等之感,只是……心中有所思之时,却真真实实的感受到,何谓云泥之差。
“姑娘!姑娘快请等一等!”后面传来叫声,茉莉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丹红斜织纹绫裙的女子一手提着裙子,急匆匆的跑过来。
“姑娘万福。”丹朱好不容易追上,到她面前稍稍蹲身,行了个礼。今儿大公子急急忙忙到内府二姑娘那儿去,什么都不说就先支使她出来买花儿,还特别交代了,要这一位穿莲青袄的姑娘的花儿。家里什么花没有,还要出来买?丹朱也是聪明人,心思一转早想到,忙忙的追出来寻到人。
“不敢。”茉莉急忙回了礼,抬头看过去,只见眼前的女子头上簪了翠绿孔雀玛瑙簪子,身上着丹红绫裙,虽然红绿相配,却一点也不觉得俗气。
“姑娘,我家姑娘要买花儿呢,请姑娘跟我来吧。”丹朱笑着说了一句,领着茉莉往凤府后边角门走过去。
虫声新透绿窗纱
茉莉跟着那女子进了一扇开在后巷中的角门,守门的婆子道一声“丹朱姑娘好”,她才知道这女子名唤丹朱。她并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小姐要买她的花儿,只是看一路上后园中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奇花瑶草遍地摇曳,心里暗暗赞叹。绕过后园,再过一座玲珑精致的曲栏桥,穿一座月洞门,前面是几间朱粉涂墙、彩绘结华的屋子,屋前种了两棵芭蕉,两株海棠,靠院墙是一株大大的樱桃树,此时正当初春,一院子的蕉翠棠红,绿蜡丹卷。
屋前两个小丫头子正在海棠树下玩耍,见她们来,都向丹朱说道:“丹朱姐姐还不快些,姑娘都等急了呢。”
丹朱听那小丫头的说辞,是“姑娘等急了”,而非“姑娘和大公子等急了”,心里有了底数,回身说一声“姑娘请”,带着茉莉走进屋去。
茉莉跨进门槛,只见一屋子锦绣。粉墙上挂着绣成的燕燕于飞,窗台上几株吊兰,围着一只鹦鹉笼子。折枝山水屏风旁,玻璃盏放在雨过天晴的小几上,屋子深处长长珠帘垂地,锦缦密掩。
丹朱略环顾一下室内,见并没有人在,便走到珠帘锦缦前叫道:“姑娘,我请卖花的姑娘来了,快别再偷懒,出来挑花儿吧。”
锦缦一掀,珠帘微开,走出一位年轻小姐,十分不雅的高举双手伸着懒腰,口中说道:“怎么这么迟,我等的有些困,就到里面去歇一歇,人呢?”
茉莉凝神看去,一时间目眩神驰——世间有这般美丽人儿!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云髻半散,丹唇皓齿,瑰姿玉颜,雾绡轻裾,明眸流盼,罗袜生尘。增之一分太多,减之一分太少,遍身罗绮并不能增其半分颜色,蓬头垢面也并不能减其半分灵动风姿。
“哎呀,就是这位姐姐?”茉莉正愣神间,那位美人儿已经跳了过来,拉着她问丹朱。
“是。”丹朱点点头,看自家主子不顾礼数就那么仔细盯着人家看,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大公子派她来服侍,就是因为她行事稳重、知礼知书。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主子依然故我,她的头痛也越来越严重——眼看主子大了,今年也满了十九,到了出阁的年纪。可是,有哪一户人家想要一个不会女红、只会爬树的媳妇呢?
“姐姐生的好漂亮。”曦宁眨巴着眼睛,口中称赞着,拉她在窗边软榻上坐下。
“不敢。”茉莉还是有些愣愣的,这位小姐好生奇怪。
“姐姐且先坐着歇一歇,让我瞧瞧姐姐的花儿。”曦宁歪头一笑,伸手要她的篮子。茉莉忙回过神,将手中的篮子递与她。指掌接触间只见那只手如白玉一般,隐隐透着晕红,再看自己长着些薄茧的手,不由心中有些黯然。
“姐姐的花儿真是好看!我家虽然也有这些花儿,不过都没有姐姐的这样水灵。”曦宁自篮子中小心翼翼的抽出一枝绿牡丹,放在鼻下嗅了嗅,欢喜的说着。绿牡丹是牡丹中最名贵的品种,像这一枝这般,把绿色养的这么纯正,必定是无比悉心的照顾了。
“是吗?我就只种了这么两株‘豆绿’,养的可不容易呢。今儿这枝是开的第一朵,方才两位小姐买走了些麝香玫瑰和双彩月季,可都没有看上这枝牡丹。”茉莉听她这么说,心里十分高兴。她爱花儿,虽然以卖花为生,但平时细心照顾,对自己手里出来的花也都有了感情。方才她见曦宁抽出这枝牡丹时的小心之态,就知道这位小姐也是爱花之人。
丹朱捧上两杯茶来,先在茉莉面前放下一杯,才又端给自家姑娘。
“丹朱,来——”曦宁招招手,让丹朱稍微弯下腰,将手中的牡丹簪在她发髻的另一侧:“正好今天你戴的是绿孔雀簪子,和这朵牡丹相配,这花儿送你啦!”
“谢谢姑娘。”丹朱笑着说了一句,福身行了个礼。
“平日里送了她多少金钏银镯,也没听她谢过一声,今儿还行了个大礼,原来,姐姐比我更有面子。”曦宁笑出声来,并不像一般大家闺秀那样笑不露齿,却更显得天真可爱。
“姑娘说哪里的话,是丹朱姑娘不嫌弃罢了。”茉莉抿嘴一笑,这一家的小姐可真是与众不同。
“姐姐种的花儿好,让人一看就喜欢!这些啊,我全都要了。”曦宁指指篮子里的花儿。
“全要了?”茉莉有些惊愕。这么些花儿已经折了下来,根本开不久,即使全要了也不能轮着戴。
“呵,姐姐别怕我赖账,咱们家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大富大贵的人家,这些花儿还是买得起的。”曦宁脸上笑容粲若春花,抱着手中花篮子不松手,丹朱会意,转身掀开锦缦往里面拿银子去。
“可是……
“姐姐别可是啦!这些花儿我瞧着喜欢,自个儿戴两朵,花瓶里插几枝,给祖母送几枝过去,也就差不多了。
“那谢谢姑娘了。”茉莉点点头,这么好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
“对,今儿绿牡丹就那么一朵,我送给了丹朱。姐姐那儿还有绿牡丹没有?若还有的话,我想再要几枝。”曦宁眼睛看过来问着。
“嗯……”茉莉侧过头想了一想:“这几天,大概还能再开上几朵,我就养了两盆,也不多的。”
“那好,若是开了,请姐姐全都送来,还是从丹朱领你来的路进来就好。我吩咐她们,若是姐姐来了,不许拦着就是。
“谢谢姑娘。”茉莉道了谢,丹朱出来,将一个青布小包递给她:“姑娘,这是买花儿并花篮的银子,这花篮子也留下给我们姑娘玩儿,劳烦姑娘了。”
茉莉接过,当着两人的面也不好打开来看,站起身告辞。曦宁还命丹朱送她出去,又叮嘱了要绿牡丹的事情。
“哥哥出来吧!”茉莉和丹朱出了院门,仍按原路走回去。曦宁一见两人迈出门槛,立刻趴到窗前,看两人出了院子,回头向珠帘锦缦里喊了一声。
锦缦掀开,曦展笑着踱了出来。
“哥哥的眼光真是好,这位姐姐可比祖母寿筵那日的那群千金小姐好多了!”曦宁伸出食指摇摇,赞叹着。
“是吗?你可别露了馅儿!”曦展笑看她一眼,拿起桌上那篮花儿走出去。
“哎哎哎,这可是我买的花儿!”曦宁抢到他身前拦住,说实在的,茉莉养的花儿真是好,她以前也种过花,可不是死了就是开的病恹恹,哪里像茉莉这样,连极难养的绿牡丹都种的这么好看?
“谁出的银子?”曦展也不与她抢,挑眉问了一句,曦宁哑口无言。她用银子,一般都是往账房支去,内府的财务是绿云管着,她房里连一枚铜钱也没有。方才丹朱不往账房去,进锦缦里拿银子,那肯定是问哥哥要的了。
曦宁悻悻然松开手,看着曦展施施然提着一篮子花儿远去,还在后面不忿的喊:“小气的哥哥!
茉莉回到家中,打开了那青布小包,不禁大吃一惊。布包里是一只锦囊,金线提花的黑色锦缎上绣了一只凤凰。那凤凰高昂羽冠,双翅展开间捧了一轮金乌。黑底红凤金乌,小小的荷包硬是透出精致的大气磅礴。荷包里只有一锭小银锞子,够买下她的那一篮花儿,但却并没有多出去多少。细算起来,装银子的荷包倒比里面的银子值钱了许多倍。
茉莉拿出里面的银锞子,重新用青布把荷包包起来,心里隐隐有了些想法,却又惴惴不安起来。
外面有人敲门,茉莉去开了门,却是傅松来了。
“傅大哥怎么这个时辰来?”茉莉有些惊讶。傅松以往来她这里,多在清早时候,京畿卫统领是要轮班的,他每到夜晚当值,都会在第二日清晨回家时顺路过来看她,从没有在这个时辰来过。
“哦,今日有事,经过这里,就顺路来瞧瞧你。”傅松不甚自然的笑笑说。今日上午,家中又有媒人来提亲,是他直属上司——崇文门城门校尉的千金。母亲十分愿意结这门亲事,却被他拿话搪塞了过去,说男儿未做出一番事业,不敢成家。媒人走后,母亲十分恼火,训斥了他。他心中又急又闷,便出了家门散心,不知不觉走到茉莉这里来。
“傅大哥用午饭没有?我今儿去城南卖花,回来的迟了,还未曾煮饭。傅大哥若是没有吃,那就在我这里用吧。”茉莉给他倒茶。
“也好,麻烦你了。”傅松转念一想,今儿再探一探茉莉的心思罢,便应了下来。
“哪里,傅大哥平日待我像亲哥哥一样,一顿粗茶淡饭算得了什么。”茉莉忙去生火做饭。傅松坐在那里,看她在厨灶前忙碌的纤细背影,心里更加苦涩。
茉莉蒸了一满锅的米,又清炒了几个菜,端上桌,用手帕包着筷子递给傅松。傅松心中有些思绪,茉莉虽然家中败落,但依稀仍可以看出她高贵出身。这用饭时以手帕包着筷子拿上来的规矩,是那些贵族世家才有的。大约茉莉双亲在世时也是这样行事,她才如此做的罢。两人坐下来用饭,她生活清苦,菜除了一道玉兰片炒肉外,倒全是素菜。茉莉搛了两筷子菜肴,斟酌斟酌,还是问出来比较好。
“傅大哥……
“嗯?”傅松看向她。
“傅大哥在崇文门当值,一定见过不少的王公贵胄吧?”茉莉有些迟疑的问。
“是。怎么今天突然问起这个来?”傅松惊讶的说道。
“我今日去城南卖花儿,有一家小姐竟把一篮子的花全买了下来。那位小姐喜欢‘豆绿’牡丹,要我再给她送几枝去。但没告诉我是哪一贵家,人家不说,我也不好开口问。傅大哥见过大世面,定然知道些分辨这些王公贵族家世的方法。”茉莉坦诚说道。
“哦,原来如此。”傅松了然的笑笑,沉吟一下:“贵族世家也分了三六九等,那些才刚兴起来的,没有多深的根基,巴不得别人知道他的家世;稍微有些根基的,也收敛点,当今厌恶世家专权,这是连民间都知道的事。但凡那些传承了多少代的贵族,从外表上就看不出来了,他们只在自家出行的车轿不起眼之处、家中嫡系子弟贴身的东西上或是别的甚么要紧事物上有所标记。留意一些细小的地方,或许有所收获。”
“知道了,多谢傅大哥。”茉莉心中悚然一惊,家中子弟贴身的东西?皇室一向忌凤家,以凤家人的聪明灵性,必定有所应对。若是自己的猜测不错的话,那荷包……的9431c87f273e50
“茉莉?茉莉?”傅松见她出神,叫了两声。茉莉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心里原先的猜测有了几分底数。
又过了两日,屋内养着的两盆“豆绿”牡丹,结的花苞全开了。重蕊叠瓣,绿玉一样温润可爱,既有牡丹的华贵之气,也不失小家碧玉的灵巧。茉莉把花儿小心翼翼的剪下,怀中揣了那个青布包着的荷包,依旧按原路往那位小姐家去。
她依然从那日丹朱领的路进去,大约是那位小姐吩咐过了,守后角门的婆子一见她来,笑着行个礼,没多问就放行。茉莉也客气的笑笑回礼,方往里面走去。
“姑娘请等等。”那婆子又叫住她。
“怎么?您老人家有事儿吗?”茉莉停住回头。
“姑娘,我们这后园子大,您这才来第二回,上回是丹朱姑娘领着,这次您知道怎么走吗?”
茉莉本想说自个儿记性好,路走过一次就不会忘,转念一想,又摇摇头:“还请您老人家指教。
那婆子笑笑,往角门旁上夜的小屋里叫过一个小丫头来,吩咐她带路。茉莉向那婆子道了谢,跟着小丫头往里走。
“这位妹妹有礼了,我请问你些事儿。”约摸走了快一半的路,茉莉低垂了眼开口问。
“姑娘请说。”小丫头机灵,扭头笑着说。
“你们家姑娘上回买了我许多花儿,又要了这几枝绿牡丹,我心里很感激。但不知道你家姑娘的芳名是?”茉莉试探着问。
“姑娘的名字,哪是我们可以直呼的呢。我们平时只叫二姑娘、宁姑娘罢了。”
“那我再请问妹妹,这里是哪一府贵家?”
小丫头嘻嘻笑出声来:“姑娘连着进来两次,难道不晓得这是哪一家吗?”茉莉也不好再问,只跟着小丫头往前走。后花园里开的花儿,比先前来的那一次又更多了几种,茉莉不由放慢了脚步。
鹅卵彩石铺成各色精巧样子的小道旁立着一块小小白玉石碑,上回来倒是没有注意,茉莉不经意间眼光一扫,登时心中大震——“隆正十九年为凤府重葺此园,李吉书留”。
芭蕉不展丁香结
茉莉只觉得耳边“轰”一声,心里明白了七分。李吉是皇朝有名的园林大师,即便是王公贵胄,能请到他来设计修葺园林的,也是屈指可数。怪不得那位小姐和丹朱姑娘对自己如此客气,怪不得这小丫头说话如此灵巧……茉莉捏紧了手指,觉得心中怒火、被欺骗的屈辱一点点的升上来。
“姑娘,到了。”小丫头转身笑说道:“姑娘请自个儿进去吧,宁姑娘大约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我就不进去了。请。”小丫头上前为她敲一敲院门,待里面有了应答的声响后,对她福一福身,转身走了。
茉莉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自父母去后,自己一直独立生活下来,若是连这点涵养都没有,那早就没法过日子
“是姑娘来了,快请进。”那日在海棠树下看到的两个小丫头来开门,见茉莉在门外,一个忙招呼着,另一个去屋内禀报
小丫头带着茉莉走进去,曦宁和丹朱从屋中出来,迎到廊下:“姐姐来了,我这几日可念着那绿牡丹呢。快请进来奉茶。”
“不必了。”茉莉神情平静,连回廊也没有上,就在院中海棠树下对她福了福身:“今日多事,还要回去照顾我那些花儿,府上金尊玉贵,我一个小小的卖花女,不敢逾越。上次是我失礼了,‘豆绿’牡丹已经全开完了,今儿全给姑娘送来,就不多打扰,凤姑娘恕罪。”茉莉边说着,边把手中篮子递与丹朱。
曦宁和丹朱互看一眼,她平时粗枝大叶,但也聪明伶俐,自然听出了是怎么一回事。丹朱看一眼篮子,见里面除了那几枝绿牡丹外,另有一个青布小包,正是当日她从大公子手里拿去给沈姑娘的。
丹朱微一思忖,对茉莉点了点头:“姑娘且先别忙,先和我们姑娘到屋里坐一会子。我到账房给姑娘拿买花儿的银子去。再者,这荷包不是我们姑娘的,丹朱也做不了主,好歹坐一会儿,等我回了再说。”丹朱说完,不等她说话就匆匆的去了。
曦宁从廊上跳下来,拉着她的手,恳切说道:“姐姐请别生气,这事儿是我不好。我们也是怕姐姐不肯领情,才用了这个法子的。”一边说着,一边命小丫鬟拿来锦袱,垫在回廊的朱红围栏上,请茉莉坐了。她本来生的倾城倾国、美丽之极,现在又软语央求,神态甚是可爱,茉莉抵挡不住,被她拉着在围栏上坐下。 曦宁见她有些软化,赶紧趁热打铁:“好姐姐,我跟你说,我和哥哥相差四岁,家里这一辈虽然有三个孩子,但也只有我们两个天天在一处。哥哥从小知书达理,不是念书练武就是跟着爹爹学做生意,虽然有许多人家来提亲,可哥哥都没有应过,有的来的回数多了,好脸色也没有给那些媒人看。哥哥对姐姐这般用心,是一见钟情了,这可是他头一遭这般行事。他怕姐姐不理他,才央求着我来帮忙,要知道,他可是从来没有求过人呢!哥哥跟那些纨绔子弟是不一样的,他对家里人好,对朋友好,将来也定会对媳妇儿好!祖母虽然不催,但心里也对哥哥的亲事儿着慌呢!姐姐不看在我的面上,也看在老人的面上,好歹饶过哥哥这一遭吧!”
的
茉莉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红,心里的气还没有消,就又添了慌乱:“姑娘说这是什么话!我与令兄也只是见过两面,连话也并没有说上几句,姑娘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更何况,令兄是贵府唯一的子嗣,将来更要袭爵,一品国公,金尊玉贵,于我而言是云泥之差!又怎么能扯在一起混说呢!”
曦宁嘻嘻一笑:“姐姐如今才与哥哥见了两面,焉知往后没有见面的机会呢?不过姐姐有一句话是真的,你是天上的云,他是地上的泥,哥哥真是高攀了呢!”
茉莉腾一下从锦袱坐垫上站起来,原先平静的脸色也有些变了:“姑娘,我虽然是一个小小卖花女,但也不容姑娘这样讥讽!”
曦宁睁大了眼睛,也庄容看向她:“姐姐,我说这话并不是讥讽,姐姐久在外面,难道没有听说过我家的行事风度?说姐姐是云,哥哥是泥,这是我的真心话,于我家而言,只要是真心真意的情,那人是皇帝也好,乞丐也罢,都是一样的!姐姐若不信,可以问哥哥去!哥哥!你来同沈姐姐说罢!”
茉莉大惊回头,见院门悄无声息的洞开,曦展一手扶了院门,一手握了那个荷包,怔怔的看着她,神情似悲似喜。茉莉对上他的眼光,只觉得其中仿佛隐含了千言万语,一时间竟不能移开。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曦宁不知何时带着院中的丫头走了个干净。茉莉觉得腿有些发软,往后一靠,跌坐在锦袱软垫上。曦展一步步的走过来,在她膝前慢慢蹲下,仰望着她。茉莉看着那张和曦宁依稀有些相似、英俊到了极点的面孔,觉得有些眩晕。那张脸上此刻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与恳求的神色,紧紧的盯着她,让她感觉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茉莉……”曦展伸出手去,想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双手。茉莉惊颤了一下,双手一缩,但没能躲开,被他紧紧的握在掌中。茉莉挣了一挣,没有睁开,曦展并不像前两次那样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茉莉,那日晚上见你,后来我心中一直无法平静,镇日若有所思,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曦展沉沉的开口,茉莉吓得心神俱颤,一边想从他手中挣开,远远的逃离这个地方,永不再踏进这里,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叫嚷着:听他说话!听他说话!
“……茉莉,我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茉莉,你别嫌弃我,别一心就认定了不可能,就算是看在宁儿说情的份上……好么?”曦展从她膝上抬起头,口中轻轻的说道,仿佛是怕惊飞了海棠花上的蝶儿一般轻柔的口气,唯恐吓着了她。
茉莉有些震惊,也有些感动了,她听过不少凤大公子的传闻,听过他在商场上的手段是多么的雷厉风行……可是这样强悍的一个人,却在这里这么温言软语的求着她,她不解了,自己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也不是什么绝代佳人,他……又是为什么呢?
“茉莉,别看轻了你自己……”曦展看到她眼底的迷惑,将她的手指拿到嘴边轻轻的吻下去。茉莉惊喘,瞪大了眼睛,曦展又抬起头:“茉莉,这不关家世的事情,也不关容貌的事情,你这么好、这么好呢……”茉莉看着被他握在掌中的手,和那些闺阁千金比起来显得粗糙的手,却被他当成宝贝一样捧着,还那般温柔的……亲吻。茉莉觉得,自己周围浮动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初春的白梨花蕊红桃嫩瓣十蒸十酿做成的酒。这酒真是甜啊,一丝丝的甜味随着喃喃的、柔柔的话沁到她脑子里、身体里、心里、让她整个人都醉起来。
茉莉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答应了什么,可仔细想又不记得了。她看见曦展到庭院里摘下一朵海棠花儿,给她簪在发髻边,又在她腰间的丝绦上打了个丁香结子,把那黑底红凤金乌的荷包给她系上。
一阵微风吹过来,满树的红白海棠簌簌而落,美不胜收,旁边芭蕉绿蜡翻卷,流光溢彩。茉莉看着这满院美景,靠在围栏红柱上,只觉得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茉莉迷迷蹬蹬的回到家中,只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好似做梦一般。腰间系的黑底绣凤凰捧日荷包沉甸甸的挂着,提醒她今天的一切都无比真实。茉莉,她也只是一个刚要满二十的小姑娘,纵然自小独立坚强,可是又有哪个少女不梦想着,能有一个如曦展这般的情人,能嫁一个曦展这样的夫婿?
她在榻边坐了一会子,握着那个荷包,心跳如擂鼓。慢慢镇定下来,把那个荷包从腰间的丁香结子上解下来,还用青布包了,塞在枕下。想起曦展与她系上时的旖旎光景,不由秀容通红。这个荷包绣的如此精致,比起进上的绣工也是毫不逊色了。红凤代表的是凤氏家族的姓氏,金乌代表了“曦”字排行,用黑底因为他是男丁,所以用沉黝的颜色。这想必是他贴身之物,她平日要照料花儿、卖花为生,给人看见带着这样的荷包,又怎么是好?何况,她冷静下来想一想,这感情……远远不到那一步。
茉莉整一整衣裳,站起身,今儿迟一迟,还要往添香院去一趟,芳韵姐姐昨儿特别要人来关照说,今天送几枝好的花儿去,只怕是又有贵客来了。她到花田里剪下几枝碧桃,几枝早樱,持着往添香院去。
因为是白日,添香院后门上的小厮都睡去了,只留下一两个轮班。她走进去,芳韵住的院落离后门近,一向都有些婆子丫头在看门的,怎么今天都没有人呢?茉莉有些疑惑,她和芳韵交好,直接上了二楼。雕花门外守着一个小丫头,正是她见过的那一个。茉莉走近,依稀竟听得里面有男人声,她大惊,添香院的规矩她知道一二,白日是不许见客人的,冯嬷嬷虽然对姑娘们好,但规矩极严,芳韵房里的却是谁?她正欲出声,那守在门口的小丫头已经看见她,急忙摇了摇手。
“青芜,怎么了?有人来么?”门内传来芳韵紧张但低低的声音。
“姑娘,不打紧的,沈姑娘送花儿来。”那小丫头青芜也低声回说。
“哦,”芳韵似乎松了一口气:“带沈姑娘到隔壁房里。”
青芜应了一声,带茉莉到隔壁房里说:“沈姑娘,请等一会儿,我们姑娘就来。”
“青芜!”茉莉叫住她,有些忐忑:“芳韵姐姐她……”她自懂事以来,随父母居住在僻静处,朋友着实不多,除了傅松,就是芳韵了。芳韵一向待她好,如同亲姊一般,她有些担心,心里有不祥的预感,不由问了出来。
“沈姑娘只问我们姑娘就知道了。姑娘本来就打算,今日跟沈姑娘说的,姑娘说,院中姐妹嬷嬷虽然好,但都没有像姑娘这样知心的,这事儿也就跟姑娘说。”青芜福了福身,给她倒茶,退了出去。
茉莉坐在那里静静的等着,心中惊疑不定。
过了一会子,茉莉听见隔壁有开门声和脚步声,又听见芳韵低声吩咐青芜,想必是那人走了。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芳韵推门进来,俏脸上有着迷人的红晕,眼含羞涩,欲言又止。
茉莉也不作声,只是看着她,耐心的等。
芳韵走到她对面坐下,又为她倒了杯热茶,将她带来的几枝碧桃和早樱插好,方有些期期艾艾的开口:“茉莉,我……要给自己赎身了。”
茉莉吃了一惊,但并不十分的意外。如芳韵这般聪明的女子,身在青楼,自然也早有了往后的打算,这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有想到,来的这般突然。
“茉莉,咱们相交这么些年,我从小就来了添香院,你也是从小就卖花儿,我没有妹子,拿你当亲生的妹子,也不瞒你。方才在隔壁房里的,是钱家的二公子,我们来往,也有一阵子了,我觉得,他是个能正人君子,也……很是喜欢他。”芳韵话说到这里,美丽的脸庞已然红透了,星眸低垂,尽是羞涩。
茉莉此刻有些意外,没想到一向从容大方的芳韵姐姐,坠入情网后竟是这样的少女情怀,更让她震惊的是那个男人的身份:“钱家的二公子?芳韵姐姐,这……他不是已经娶妻了吗?”众所周知,钱家两位公子,大公子继承家业,随父经商,自然娶了大富之家的小姐为妻;二公子读书科考,要光宗耀祖,现在已中了进士,娶的是朝中官宦世家的小姐。芳韵姐姐既然要赎身,又表明了喜欢那个男人,那岂不是说……
“嗯,这我也知道。他说,他娶妻是迫不得已,他不喜欢那位小姐,可是父母为了他将来的仕途,强迫他成亲……他夫人过门几年都没有身孕,他父母也有了为他纳妾的意思,而且……像我们这样风尘出身的女子,就算他没有娶妻,也只能做妾……”芳韵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茉莉有些难过,伸手握住她的手:“芳韵姐姐,你别看轻了自个儿……”她欲拿些话来安慰芳韵,但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芳韵凄楚一笑,反手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好茉莉,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你定是在想,我芳韵在风尘里打滚了这么些年,怎么就偏偏喜欢上他,是不是?茉莉,他待我好,别的男人来我这儿,带的都是些金镯子银钏子,可他来我这儿,带的是他亲手做的刻花木簪子给我戴……他怕我嫌弃,迟疑了好几回才拿出来。茉莉,青楼女子从良嫁人,大都是做妾,也没有几个有好下场。可是为了他的心,也为了我的心,我愿意试这一回。”
“可是……”茉莉眼里已经蕴了泪,这是一辈子的事情,难道是能试的吗?
“好茉莉,我还没哭呢,你倒先哭了。快擦一擦。”芳韵拿手帕给她拭了泪:“他今日来,就是告诉我,他已经跟家里说了,要娶我做妾。他父母因他子嗣艰难,很是支持。他夫人原不同意的,他父母威压着,也就点头了。他要拿银子给我赎身,我不要,进门去做小老婆,这是为着我们的情,不教钱府的人说,我是买来的。茉莉,冯嬷嬷从小待我好,虽然教我们的时候严厉,但到底没怎么打过骂过。比起别家的妈妈,她待我们还是有情分的。院里的姐妹都能照顾自个儿,我最担心的,可就是你。”
茉莉轻轻抽噎,看着她。
“钱家是大户人家,我嫁进去,咱们相见的机会只怕就几乎没有了。你一个弱女子,孤苦伶仃,虽然有傅统领照顾着,但也不能事事俱到。我走之后,这花魁的位子,就是楚韵的了。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是极好的,她也买过你的花儿,我托她照顾你。你是清白女儿家,又是这样的容貌品性,将来嫁一个如意郎君,太太平平过一辈子,你死去的爹娘也安心。”茉莉再忍不住,眼泪串珠似的流下来,情之一字,当真有如斯魔力,才刚让自己心神荡漾,如今又要让芳韵姐姐不惜做妾也要跟那人去,今日一别,再见面的时候也就不多了。
几时心绪浑无事
第二日清晨,茉莉反常的没有一大早就起身。阳光透过窗棂,拂上床榻,茉莉拥着被子仍在睡,青丝堆枕,脸上有明显的泪痕,睡梦中眉头紧皱,犹带忧色。昨日一日之间经历了截然不同的两样情绪,想起芳韵即将离去,又不知她前路如何,从小到大的情分摆在眼前,她不由自主窝在被子里抽泣到半夜,方才睡着。她仿佛做了什么噩梦,睡的并不安稳,床榻上被衾单薄,她辗转反侧了一会子,阳光照在脸上,悠悠醒来。
茉莉洗漱了,拿喷壶给暖炕上养的那些花儿浇水。她坐在炕沿,仍有些怔怔的想着自己心事。不留神间,水珠已经洒上了君子兰的宽硕叶片。茉莉一惊,立刻拿干净的软布来擦,君子兰娇贵,叶片上有了灰尘,要拿沾水的软布擦干净,是不能往叶上洒水的。她一边拿软布擦着水滴,昨日之事又袭上心头,拿布的手又慢了下来,明眸愣怔,又不知投向虚空哪一处。外面有人敲门,茉莉方回过神来,忙把喷壶软布放好,匆匆整了整衣裳鬓发,边应了一声,便去开门。
门外依稀是女子的声音,茉莉开门,见两名年轻女孩子站在外面,手里捧了大红的锦盒,穿着同款式的绫裙,只不过分了朱碧两色,头上都簪着珍珠的步摇,神态端庄娴雅,生的美丽非凡。自看过凤曦宁之后,茉莉自以为天下再没有更美的女子,但这两位姑娘虽没有曦宁那般好看,却另有一番可爱风姿。
“沈姑娘好。”两个人见茉莉出来,一齐蹲身。
“不敢。”茉莉忙回礼,心里有些诧异,请她们进屋。
“沈姑娘,我们是凤家的丫鬟,今儿来,是老夫人有命,请姑娘呢。”穿朱绫裙的丫鬟笑着向她说,将手中红锦礼盒放在桌上。
老夫人?天!茉莉心中大惊,脸上也稍稍变了颜色,这可不得了……
“姑娘别担心,是好事儿呢,老夫人今儿一早起来,就说要宁姑娘亲自请姑娘过府,咱们是先到了,估摸着宁姑娘也该到了吧。”穿碧绫裙的丫鬟也在一边说着。
茉莉越发不安了,她与凤府老夫人从来没有见过,摆这样的阵仗来,显然是老夫人知道凤大公子和她的事情了……这可怎么是好?还不知道那位老夫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
她正惴惴着,门外又有人来敲门,她正欲去应门,却被两个丫鬟抢先过去,开门行礼:“宁姑娘来了。”
茉莉从座上站起,还未及行礼,就已经被曦宁跳过来扶住:“姐姐快跟我走吧,奶奶要见你呢。”
茉莉忙从她手中扯着衣袖:“别,宁姑娘……”
曦宁笑着回头:“姐姐叫我宁儿就好,别怕,奶奶请你去,不是为了哥哥的事儿,是为我的事儿呢。”
“紫云,你瞧这支白玉钗怎么样?”珠帘半挂的内室里,凤老夫人兴致勃勃的拿一支白玉钗问一旁的丫鬟。
“老夫人平常不是不爱这些个金银珠饰的吗?怎么今儿把这些东西都拿了出来?”紫云放下手里的针线,过来笑着说。
“唉……等了这么些年,还总算让我在入土前等到了这一天。”老夫人笑着侧转过身,风华不再的脸上却有着岁月过后的睿智与沧桑:“这些东西,早些准备好,到时喝媳妇茶,不至于手忙脚乱。”\
“怎么?老夫人准备今儿就把这些给沈姑娘?”紫云有些惊讶。她从小待在府里,知道老夫人是个多么沉稳的人,如今大公子和沈姑娘的事情,一开始大公子就只透露给了宁姑娘、丹朱、罗虞知道。可凭老夫人的阅历眼光,又哪里有看不出来的道理?她老人家虽然近年不管事儿,但这府里上上下下发生的大小事情,哪一件她不看在眼里?今儿请沈姑娘来,可是她老人家一早自个儿提出的,还特意说让瞒着大公子。
“哪会呢,今儿不过是整理整理罢了。”老夫人把手中的白玉钗又重放回锦盒中:“镇平侯府沈家,我年轻时候也曾来往过。虽没见过这位茉莉小姐,但她父母我大约是见过的。沈家败落,她如今一个人孤苦伶仃,这么多年能靠着自个儿撑下来,也绝不像一般养在闺中的那些千金。展儿这一番动作,或许可以让那些闺阁千金从此死心塌地,但对她而言,绝不会至此。”
“那按您这么说,大公子……情路坎坷了?”紫云颇有兴趣:“听老夫人这么说,那位沈姑娘竟是个心底自有打算的聪慧人,若是大公子竟未成功,那可如何是好?”
“未成功?”凤老夫人笑看她一眼:“紫云,你觉得,展儿若是有心求哪位女子为妻,会不成功吗?”
紫云想一想,自己也先笑起来。真是多虑了,大公子的相貌、人品、手段,这还用得着担心吗?
“展儿心里也有数,这位茉莉姑娘,动情是有的,动心却只怕未必。我做祖母的帮他一把,剩下的可都全看他自个儿。”凤老夫人说完,外面传来管事媳妇的声音:“回老夫人,宁姑娘和沈姑娘已经进了二门,往这儿来了。”
两人相对一笑,紫云上前扶起凤老夫人往前厅去。
“祖母万福。”曦宁蹲身敛衽行了一个礼,就退到一边,小丫鬟搬上绣墩请她右边落座。
茉莉定一定神,望上面看去,只见一位穿着淡雅,鬓发如银的老太太坐在上面的琥珀短榻上,面含微笑正打量她。茉莉垂下眼睑,稳稳拜下去:“见过老夫人。”
凤老夫人急忙示意紫云,紫云亲自下堂扶起,请茉莉坐。茉莉看左首摆了一个绣墩,心里有些疑惑:左首较右首尊贵,怎么让曦宁坐右边,自己反而坐左边呢?于是向堂上告一声罪,方向左边坐了。
“沈姑娘好。”凤老夫人在座位上微微欠身,眼中有着满意。不卑不亢、行止有度,展儿眼光果然不错。
“不敢。”茉莉低头,暗暗猜测凤老夫人叫她来是做甚么。虽然那两个丫鬟彤云、碧云都说是好事儿,曦宁也说是因为她的事儿,但这位老夫人,原来是国师府出身,掌凤家这么多年,又焉知她心中所想?
“今儿请姑娘来,不为别的事,只为我这一个顽劣的孙女。”凤老夫人看出她有些忐忑,便笑着朝曦宁指一指:“她自小父母不在身边,我年老,精神不好;她哥哥又是男孩儿,我家人丁单薄,数来数去也就这么几口子人凑合着过,她也没有什么姑表、姨表姊妹作伴,越大越是顽皮没规矩。先前命她莳花弄草、料理家务,她给弄个一团乱;说出来不怕姑娘笑话,凤家的丝绸织造天下闻名,可这唯一的小姐,针线女红是一点不会。她今年也十九了,到了出阁的年纪,我本来想请几位老师傅来调教调教,可她是年轻女孩子,又恐和那些老妈妈们相处不来。我知道姑娘针线家务是极好的,岁数又和她相仿,就想劳烦姑娘,做我这劣孙的女伴,也算是半个西席,教她些女红针指、人情世故,如此,将来她出嫁,我便也放心了。”
“茉莉才疏学浅,恐难当重任。”茉莉想了一想,推辞了一句。
“姑娘不用谦虚,恕我说句唐突的话,请姑娘来,也不是没有别的私心。”凤老夫人笑看茉莉的脸飞上红色:“姑娘的私事,全凭你们自个儿说去,我是不插手的。另外,恕我无礼说一句,我年轻时候和姑娘祖父、父母也都见过的。故人之女,我照拂一二,也是应该的。先前并不知道你的事情,如今既然知道了,也不能放着不管。姑娘平日生活并不富裕,就请让我尽尽心。”
茉莉听她语气遣词中尊重,也并无轻视之意,略略放下心:“既如此,茉莉就腆颜答应了。我学的也并不多,自当倾囊相授给宁姑娘,还请不要嫌弃才好。”
“麻烦姑娘了。”凤老夫人笑眯了眼,命曦宁重新见礼。曦宁到茉莉跟前拜了一拜,直看着她笑。凤老夫人又吩咐下去,命阖府之人都以对自家小姐之礼待之。
茉莉自这日起,每隔一日便到凤府,教曦宁些针线女红。她本来性格温柔,也极有耐心,曦宁十分聪明,教什么一学就会,只是没有耐性,也不求甚解,会了就算,不再往深处练习。茉莉瞧着这位小姐性格活泼爽朗,也不是能在那里坐住的料,就不大强求。曦宁以前也养过花儿,可惜最后大多没活到开花就死了,开花的也不大理想。这一日她教完针线,丹朱泡上两杯茶,两人对坐在窗下榻上玻璃几前,闲聊些养花的事儿。曦宁闺房的窗台宽大,上面养了几盆葱郁的吊兰,吊兰中挂了鹦鹉笼子,一只五彩斑斓的鹦哥儿站在里面,头埋在翅膀底下。茉莉看着那鹦哥儿,心神不禁有些恍惚,来凤府授课也已经有两三回了,却总没见那人出现,再想到老夫人那日话中有话,更有羞赧之色。
“姐姐,我以前养过玫瑰和木樨,怎么都活不了呢?”曦宁手里拿了一块绣布,边绣上两针边问。半晌却听不到回答,抬起头看,只见茉莉瞧着窗外的鹦哥,正在出神。曦宁与丹朱相视,噗哧一笑。
“怎么了?”茉莉被笑声惊醒过来,扭头问道。
曦宁笑着跳下软榻,忙不迭的催着茉莉也下来。茉莉下了软榻,问她做甚么,曦宁笑而不答,拉着她往门外跑,还叫丹朱不必跟着。
转过假山小径,走过前面花园,是三间抱厦。曦宁此时脚步方慢下来,拉着茉莉蹑手蹑脚的打侧门进去,到了一间壁上贴墙装饰着琴剑的房内。茉莉见房内深处放一张三屏罗汉榻,一面墙上挂了锦帘,不知道曦宁带她到这里来是做甚么。
曦宁拉着她径直来到锦帘前面,轻轻将帘子拉开一条缝,让她瞧。茉莉从缝中看去,只见曦展坐在紫檀木桌后,手中拿了账本正在看,一个管事正回着事情,地下还站了几位管事的,个个恭肃立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茉莉俏脸“轰”的红透,回身抓住曦宁便要挠她痒痒,曦宁无声讨饶,指着锦帘,茉莉方静下来,瞪着那帘子,心里挣扎不已。
外面曦展早察觉到这边动静,那间屋子是他理事时的休憩之所,除了那个胆大的妹妹,再没有人敢擅自进去的,稍微一分神,底下的管事正说:“钱家二公子三日后要娶妾,请大公子去”,他听得帘内传来轻“呀”一声,明显不是宁儿,而是茉莉的声气。曦展抬手止住,命管事们退下,撩帘走进去。
“哥哥。”曦展进来,先瞪了始作俑者一眼,曦宁吐了吐舌头,叫了一声,又急忙从身后把茉莉扯出来。
“大公子万福。”茉莉暗暗捏了她一下,敛衽行礼。还未蹲下身去,手肘便被曦展扶住。
“呵呵,哥哥,我们做了半天针线,又跑到这儿,我有些渴了,出去找些茶喝,你陪茉莉姐姐在这里坐啊。”曦宁机灵,看看两人这般模样,一溜烟跑了出去。
曦展看着她背影无奈的笑笑,再看身旁的茉莉娇红了脸,正努力把手肘从他手里挣出去。曦展微微用劲,又握紧了些,前几次他放手,是因为不想唐突佳人,可这一次她就别想逃开了。曦展扶了她手肘,带她到窗边梨花木的小桌旁坐下。锦帘一掀,小鬟送进茶点来,想是曦宁吩咐的。
“茉莉。”茉莉正低头不语,心里想着怎么开口,曦展轻轻的叫了一声。
“嗯?”她抬起头来,虽还有些羞怯,黑珍珠一样的眼睛看向曦展,无邪中转盼无限风情,倒叫曦展一窒了。
“茉莉……”
“嗯?”茉莉又应了一声,仍旧看着他。
“茉莉……”曦展恍过神来,苦笑:“本来想了许多话要和你说的,但现下又说不出来,只想唤你名字,听你应我一声……”
茉莉大窘,可心中又有些窃喜,低下头去,感觉到心里有些酸酸甜甜、糖葫芦一样的东西涌上来。
“茉莉有件事儿,想请大公子帮忙。”茉莉定定心神,站起身庄重的拜一拜。
曦展忙拉住她:“什么事儿?让你这般慎重?”他知道茉莉的品性,虽然外表纤柔,但内在刚强,轻易不肯求人的。
“方才我在这里听见,钱家二少爷三日后要娶妾,请大公子去吃喜酒,我想请大公子带我一起去。”虽感觉不好意思,茉莉仍说了出来。待自己如亲妹一样的芳韵出阁,她想去看。
一树梨花一溪月
这日茉莉回到家中,果然接到了青芜传来的消息,说钱家定好了日子,三日后迎娶。今儿在凤家抱厦里面,曦展知道钱家要迎娶的是芳韵,稍稍吃了一惊。茉莉知道他曾经向芳韵打探过自己的消息,却被芳韵给挡了回去,有些忐忑。曦展一口答应,芳韵那日面对他,从容应对落落大方,并且坚决不告诉他茉莉的事儿,这等有义气的风尘奇女子,他也欣赏。
因是娶妾,本来礼数就比正妻差上不少;而钱二公子的夫人本来不愿意芳韵进门,她又是官宦小姐,芳韵又是青楼出身,钱家忌于钱二夫人娘家的威势,喜事办的并不隆重。就连喜帖,也只发给了几家关系近的亲朋好友。因他们要巴结凤家,觊觎那一批双鲤暗金罗,才给曦展下了帖子。
两日后的傍晚,茉莉悄悄去了添香院。按帝国的风俗,待嫁的女儿在前一天出嫁的晚上是不能睡的,娘家的女眷要陪着她说话守夜。芳韵自小是孤儿,今晚自然由添香院的姑娘们和冯嬷嬷陪着,茉莉看天色晚些,毫不迟疑的将自己养的那盆最名贵的金盏茶花掐下几枝来,披上斗篷,戴了兜帽,往添香院去。
她打后门进去,守门的婆子们因芳韵出嫁,冯嬷嬷给了赏钱,正在吃酒。茉莉没惊动她们,悄悄的走到芳韵住的小院落。守在门口的是另外一个小丫鬟,并不是青芜。屋内坐了一屋子的人,添香院的姑娘们都在这里了。她们自幼受到各样的训练,个个知书达理通晓大义,互相感情极好,如今芳韵要走,都来送行。冯嬷嬷坐在芳韵身边,一反平日满脸的笑容,神情有些凄凉。她开这家添香院也有十年,送走了多少从良嫁人的姑娘,可其中有几个是有好结果的?更不要说芳韵是嫁进钱家这样的大户做妾……
门扉被轻轻扣了两下,众人安静下来,门外传来小丫头的声音:“嬷嬷,有一位沈姑娘来,说要找芳韵姑娘。
芳韵一惊,顾不得脸上的泪痕,忙站起来亲自去开门:“茉莉,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来?”
茉莉手中持着金盏茶花进来,一手脱下兜帽:“你明儿要出阁,我怎么能不来呢?”说着向房里的姑娘们和冯嬷嬷福身问好。
众人忙回礼,她们大都和茉莉买过花,有交情,冯嬷嬷也认得她。芳韵拉茉莉在自己身旁坐下:“这么晚,你一个孤身女子,等会儿我叫那些婆子小厮们还送你回去。”
“别,不用了。今晚若是不麻烦的话,我就在这儿陪你,明儿天明的时候再走。”茉莉摇摇头,把桌上瓶中的碧桃抽出来,将金盏茶花插进去:“我没什么好东西送你做嫁妆,这几枝茶花儿,给你明日戴着。”语中有些哽咽,忙深吸口气遮掩住了。
芳韵含泪点点头,众人一直坐到天色微明,钱家派来的喜娘到了,茉莉方从添香院出来,仍从后门回去。
钱家这一日并没有张灯结彩,只是在门口挂了两个大红灯笼。钱家是商户大家,交游广阔,虽然只邀了一部分的亲朋,但宾客还是络绎不绝。大门外迎客的是新郎官和钱府的管家,钱家老爷和大公子在里面正厅待客。刚迎进几位姑表亲戚,管家眼尖,又时常跟钱老爷出入一些场合,远远瞧见街头一辆马车过来,驾车的眼熟,仿佛是凤大公子平日里身边跟的人,忙叫小厮通报进去,钱老爷和钱大公子听说,一齐迎了出来。
“凤大公子光临,真是蓬荜生辉。”钱老爷与钱家二位公子一同施礼,只见马车上下来的人一袭绛色袍子,绣着双鲤流云山水的图样,头上一顶玉冠束发,墨色石青竹的箭袖,越发衬的人如玉。钱二公子不涉商场事物,这也是头一次见到赫赫有名的凤大公子,他有心结交——且不说凤大公子这般人才,他世袭一等国公,是贵族中的贵族,将来自己真正入了仕途,或许也可得一番助力。
众人正要请他进去,却看到车中又下来一个女子,簪了珍珠流苏步摇,穿紫色绫裙,生的美丽非凡。众人以为是凤家小姐,正欲见礼,却见那女子和凤大公子回身自车中又扶出一位年轻姑娘来。她戴了面纱,穿着粉紫的袍子,外面又罩了大红猩猩羽毡的披风,挽着双鬟髻,只用金丝珠玉攒成一对蝴蝶戴在鬓边。
“这是家中女眷,闻说我今日来赴贵府的筵席,想来开开眼界。钱老板莫怪。”曦展向钱老板一点头,又向那穿紫色绫裙的女子说:“紫云,今儿人多,服侍好姑娘。”
紫云应了,钱府的人方才知道,他们以为是凤府小姐的人原来只是丫鬟,再看那位蒙面的姑娘,站在灯笼底下,低垂秋水,说不出的沉静气度。
喜堂并未设在钱家正厅,设在了偏厅里。女眷们都在偏厅挨着的三间屋子里说笑。钱夫人喜气洋洋,二儿子娶妻几年都没有好消息,如今给他纳了妾,希望早些给钱家开枝散叶。她带了两个儿媳四处照应,大少夫人倒还罢了,二少夫人面色并不大好看,强颜欢笑着。来的众夫人小姐们都知道今儿是给二公子纳妾,看她的神色间或多或少都带着些怜悯。
“二少夫人,好歹忍一忍,等人进门了,要搓圆捏扁还不是都由着您?”一旁跟的陪嫁过来的嬷嬷轻声说道,不着痕迹的拉开她几乎要握断指甲的手:“女人最难过的也就是这一关,忍过去,就什么都有了。”
二少夫人微微点点头,脸上重挂起官宦千金那矜持高贵的笑容。忽然门一开,一名钱家的管事媳妇引着两个人走进来:“夫人,大少夫人,二少夫人,老爷说,这是凤府的女眷,请夫人好好招待着。”
“知道了,你下去吧。”钱夫人挥退那个管事媳妇,一屋子的人听说是凤家的女眷,都朝这边看来。茉莉略有些紧张,紫云扶住她手肘,便又镇静下来,落落大方的问好:“钱夫人好。”
“凤姑娘安好。”钱夫人微笑回礼,凤家的权势门第谁不清楚?这可是位娇客,不能怠慢。“早听闻凤家有位小姐,是大公子的同胞妹妹,只是姑娘深居闺阁,倒没有见过,今日可算见到了。”
女眷们当中有人去赴过凤老夫人七十大寿的筵席,当日凤曦宁绝世容光艳惊四座,让所有夫人千金们自惭形秽,眼前的女子虽然蒙着面纱,但明显不是了。
“夫人,紫云唐突了。这并不是我们二姑娘。这位姑娘,是凤府极近的亲眷,老夫人大公子都极疼的,二姑娘也得称呼一声姐姐,久居深闺,今儿想来贵府见见世面。但因前晚做针线的时候,不当心被烛火烧着了,所以才蒙了纱来,请夫人莫要见怪。”紫云一屈膝,不卑不亢的回话。
“哦,原来如此,姑娘请。”钱夫人亲自引茉莉坐下,说了会子话,又去招呼别人。
茉莉在屋中坐了一小会儿,两个穿红戴绿的喜娘来,说吉时到了,请众位夫人小姐到喜堂。茉莉心里有些酸楚,和紫云一起夹在那群女人中间到了喜堂。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两个穿红的丫鬟扶着新娘走进来,其中一个正是青芜,看来冯嬷嬷把青芜给了芳韵姐姐做陪嫁的丫头,这样在钱家也好有个照应。钱二公子上来牵起红绸,新人行礼。拜过堂后,喜娘却不将新娘往洞房引,却将芳韵带到二少夫人的面前。
新娘子向二少夫人拜了拜,方才入洞房去了。
茉莉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更深人静,原本无声的夜里从远至近响起了马蹄和车轮行走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城东这一片本就少人住,过了最东头的那条巷子,就只有孤零零一间小屋子了。
华贵的马车在小屋不远处停下,驾车的侍从跳下车辕,低声回一句:“大公子,咱们到了。”
曦展打马车上下来,摆手止住紫云:“紫云不必下来了。”紫云会意,自坐回车中,曦展扶下茉莉。
深夜阑珊,四周有些许灯影未辍,茉莉看着脚下,慢慢的走着。面纱已取了下来,月色皎洁,亮亮照在她侧脸上,曦展闻得一缕馨香暗暗袭来,又想起两人第一次撞见的景象,不由微笑出来。两人在小屋前停下。
“今晚多谢你。”茉莉低低的说。
“呵呵,我是商人,最喜欢占便宜,光口说可不行,茉莉拿什么来谢我呢?”曦展也低低笑着,凑近她问道。
茉莉大窘,忙退后两步,瞅着他期期艾艾说不出话。
“放心,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会唐突佳人的。”曦展看着她的模样,笑着摇摇头:“茉莉,月色正好,陪我到屋后走一走可好?”
茉莉点点头,曦展挽了她的手,茉莉挣一挣没有挣脱出来,也就任他挽了。
屋后花田里,田边的花树大都已经开了,芳菲四散,一树树的花团锦簇,冰蕊艳绡,烟丝醉软,在月下别有一番风姿。
“茉莉,钱二公子我虽没有交往过,但听人说,是个正经的读书人,你别担心。”曦展知道她为芳韵操着心,不由安慰着。
“嗯。”茉莉抬头看看他,轻轻应了一声。
月光像水银一样在花树间流淌,曦展轻轻抬起茉莉的下颚:“茉莉,我知道你习惯了独自一人过日子,可是,从此刻起,我要你习惯另一件事儿。
茉莉有些惊愕,自认识以来,曦展对她,一向温柔体贴,从未用此刻这般霸气凛冽的语调说话。
“从此刻起,你要习惯身边有我,高兴的事儿,要告诉我;不高兴的事儿,更要说出来。有什么难处,只管和我提,懂吗?”曦展目光炯炯,盯着她。
茉莉有些迷惑,怔怔看着他。
“茉莉,这么多年,你辛苦了。”曦展揽住她,轻轻拍她的背。虽然知道自她父母去后,茉莉独自一人辛苦,可今晚芳韵出嫁,他真切感受到茉莉的哀愁,才真正明白过来,她积压的苦。茉莉平日温和平顺,无论是曦宁还是他,从未听她抱怨过生活艰苦。今晚她强忍心中愁绪,宁愿一人忍受也不说出来,让他悚然意识到,茉莉,一直是一个人。
茉莉伏在他怀里,慢慢的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眼泪流了下来。这么些年,生活上的艰难倒算不了什么,最痛苦的是自己一人离群独居,举目无亲。无人可以说话,无人可以一同哭笑,芳韵虽然亲近,但毕竟还是不同。这种独自一人的孤寂,时日一长,经常啃噬着她,让她痛苦。
曦展抱紧了她,喃喃的抚慰着,缱绻的亲吻她的明眸、粉颊,吻掉她的泪珠。
茉莉拿钥匙开了门,正要进去,曦展却又扯住她:“我送你的荷包呢?”他早想问了,今日茉莉是穿曦宁的衣裳去钱府的,她更衣时丫鬟收拾换下来的衣裳,他没见荷包,心里就有不高兴。
“荷包在枕下放着呢,要随身带着那个,做什么都不方便的。”茉莉脸上有羞怯的笑,指指屋里。
曦展听说在枕下放着,方才满意,松手放她进去。待到她回身要关门,却又扯住她。
“怎么了?”茉莉问道。
“只是想叮嘱你,今晚可别再哭了,伤眼睛的。”曦展笑道,他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哄好呢。
“知道了。”茉莉脸上晕起绯色,点点头,他才松开手。
茉莉回手要关门,却又被他拉住。
“又……”话还未出口,就被曦展的唇堵住了。茉莉睁大了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脑海里一阵空白。
曦展只亲了她一下,便松开了,看着明显未回过神的茉莉,脸上有得意的笑,轻轻将她推进门,替她带上门扉,方回身往马车那里走去。
驾车的小四是曦展贴身的侍从,才十四五岁的少年,活泼得很。见曦展和茉莉不进屋,反往屋后去,嘿嘿的笑,心里自行演绎着屋后的旖旎风光。
“紫云姐姐,你说,大公子和沈姑娘在干什么呢?”小四见他们久不回来,有些闷了,回头对车厢里说。
“你管这些干吗?主子的事儿,少胡乱猜。”车厢里传来紫云的笑骂。
“哎,不管怎么说,沈姑娘将来肯定会是大少夫人吧?”小四问道。
“那是自然,你什么时候见大公子失过手?老夫人连喝媳妇茶的礼都备好了呢。”紫云笑说。
“那我可得好好盘算盘算,将来怎么巴结大少夫人……”
紫云无奈摇头,撩开车帘正要说什么,却见曦展挽着茉莉从屋后转出来。两人一同看过去,只见茉莉两次要进屋,曦展却都拉住。
“大公子要做什么呢?怎么扯着沈姑娘不让人……”回去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噎在喉咙里,小四和紫云的眼猛的睁大,看着屋前上演的亲昵戏码愣住了。
曦展走到马车边,看到自己的侍从丫鬟泥塑木雕一样瞪着他。
“怎么了?”曦展皱起眉头,商业巨子的凌厉之气方显露出来。
“大大大大公子……我方才什么都没没没……没看见。”小四跳起来,结结巴巴,紫云早缩回车厢里去。
曦展暗地里好笑,紫云在车厢里翻翻白眼,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蜻蜓飞上玉搔头
“茉莉姐姐,前儿我问你,我养玫瑰和木樨,怎么都活不了呢?”
“玫瑰和木樨啊,是相克的,不能放在一处养。要养在一块儿,肯定是木樨先死。木樨凋谢的时候又会生出一种气来,让玫瑰也凋。”茉莉在绣布上扎一针,抬头笑说。
“哦,原来如此。”曦宁摇头晃脑,甚是可爱:“哎呀,没想到花儿里也有相生相克这一说呢。”
“其实,花儿和人也是相生相克的呢!像兰花儿,如果闻它的香气太久,晚上就会睡不着觉;长时间接触紫荆的花粉,就容易哮喘;夜来香也是,心不好的人是不能久闻的。在屋子里养些吊兰、文竹、万年青、仙人掌,不仅四季常青,而且对人还有好处呢!”茉莉笑眯眯的说。
“姐姐知道的真多!”曦宁惊叹。
茉莉探头过去,看看她手里的绣布:“宁儿,我记得,你这幅绣品的花样子,好像是……牡丹?”
“是啊。”曦宁点点头。
“那,你绣的怎么是……”茉莉左看右看,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晚霞?”旁边侍奉的丹朱憋着笑,也凑过来看,边端详边点头同意茉莉的说法。
“啊?”曦宁垮下了小脸。绣布上一团彩线纠结着,的确很像是彩霞。“呜……奶奶说五天之内得给她交一幅绣牡丹,可是人家怎么都绣不好……”
“别急,我来瞧瞧。”茉莉放下手里的针线,坐到她身边:“你看,这配色已经很不错了,就是你没什么耐心,乱用绣法了。编结针是专用来绣花蕊的,不能用在花瓣儿上……”
曦宁边听着茉莉讲解,边瞅瞅旁边偷笑的丹朱,撇嘴说着:“还是茉莉姐姐最好,不像丹朱,只会笑话我。”
茉莉也忍不住笑出来:“丹朱待你才好呢……你才学,要耐心慢慢绣,别急。我去跟老夫人求情,给你宽限几天就是。”
曦宁欢呼一声,抱住茉莉撒娇,她实在是怕了刺绣女红,但祖母有命,不得不从。五天绣一幅牡丹图出来,的确是有些难为了。
“你现在啊,先不求神韵,把‘形似’做到再说。赶明儿我给你剪一枝牡丹来,你照着描了花样子,慢慢绣,可别再把针法给弄错了。”茉莉点点她的头。
“嗯,知道了。”曦宁答应一声,茉莉帮她把那一团纠结的乱线拆掉,给她画了一个简单的花样子,让她先练习着。的
隔天茉莉果然给曦宁剪了一枝魏紫牡丹带来。此时才是三月,离牡丹开的时节还有一个月,茉莉家的牡丹是养在暖炕上,早开的。凤家花园儿里品种虽多,但到底不是专门养花的人家,这时节也没有早开的牡丹。
曦宁虽然活泼爱玩,但毕竟是大家闺秀,从小家中也请人来教了琴棋书画。她照着那朵魏紫认认真真描了花样子,命丹朱准备绣线。
“前儿哥哥听说我要绣牡丹图,特别吩咐了管事儿的人,让给我送了好多的绣线。茉莉姐姐来瞧。”丹朱捧着漆雕盘子走过来,曦宁接过放在桌上,揭开盖在上头的青绸布,招手叫茉莉来看。
茉莉走进一瞧,惊叹了一声:“好漂亮!”盘子里七彩匀称,整整齐齐按从浅到深的颜色排列。霜雪白、流光银、金葱绿、葡萄紫、浅痕绛、珊瑚红、烟笼青纱、明朱丹黄,仿佛是天上彩虹落到了人间。茉莉小心翼翼,捻起几根丝线,赫然发现,那一根丝线竟是由几股更细的丝线揉成!盘中各色绣线,或以一股成一根,或以几股成一根,最多的竟有九股揉成一根!九股丝线揉成一根绣线,还要能穿过那么小的绣针针眼,这要何等的技艺啊!
正惊叹着,丹朱又捧来一个大些的漆雕盘子。
“这是什么?”茉莉问。
“这是大公子昨儿又吩咐送来的。”丹朱笑道:“这是专给沈姑娘的,除了和宁姑娘一样的绣线以外,还有些珠子穗子之类的玩意儿,大公子说,请沈姑娘给做个荷包带,还特别交代了,说要绣上茉莉花儿呢。”
茉莉垂下头,脸色绯红。这人,定是怕自个儿来说了,自己不给他做。他料定若是让丹朱或是曦宁来说,她必定不好意思推辞的,真是奸诈。
“呵呵,姐姐难道没有听说过,‘无奸不成商’吗?”曦宁和丹朱在旁边笑出了声,茉莉方才意识到,自己竟把心中想法说出了口,不由大羞,追着去打。
两人在窗台边对坐下,茉莉指引着曦宁配好绣线颜色,按描好的花样子绣牡丹。特意送来给她的漆盘里除了绣线之外,还有珠子、穗子、小块的锦、缎、绫织等东西。茉莉想了想,先拣了块浅蓝的锦缎做底,人家指定了要茉莉花的绣样儿,茉莉是白色的花儿,以浅蓝衬底很是清雅好看,颜色也不甚艳丽。
曦宁认认真真的绣着牡丹图,茉莉时而抬头瞧瞧她,间或指点两句,方才低头下针。今日阳光明媚,窗台上吊兰茂盛,白瓷彩绘蓝青花的小巧花盆挂在空中,倒遮去了一大半的阳光,不那么刺眼。笼中的五彩鹦哥儿在笼中跳来跳去,啄啄水食,忽然学起嘴来:“大公子来了,大公子来了!”两人一惊,往门口看去,茉莉下意识便把手中正做着的荷包往身后藏,却见门口空荡荡的,哪有人影?两人不禁相视笑起来,曦宁笑中别有揶揄意味,茉莉则撇过脸去,羞红满腮。
到中午,小丫头们来回说该用膳了。原本曦宁是跟着凤老夫人一起用膳的,现今凤府改了惯例,凡沈姑娘来的日子,宁姑娘都改在自己屋里和沈姑娘一起用。众所皆知,凤府管家,平日只管外务,内府的事儿,现今大公子还未娶妻,都由四个大丫鬟管着。紫云平时不大管事,只服侍老夫人,但谁都知道,紫云是四大丫鬟之首;绿云掌着内府的银钱用度;彤云管老夫人、大公子和二姑娘平时的杂事儿,碧云则司监督巡查之职。四人都是自幼没了爹娘的孤儿,被凤府收养,受凤家的大恩惠,忠心耿耿。
彤云亲自领着丫鬟们捧了食盒儿进来,小丫头换下窗边软榻上的玻璃小几,抬上软木酸枝梨花桌,将食盒内的菜肴汤饭小心翼翼的端出来。彤云拿干净的手巾握了两双筷子,等丫鬟们把菜摆齐了,方把筷子摆上。丹朱上前,把曦宁袖口挽起,卸下手上戴的玉缠银丝缀蓝宝石的镯子,丫鬟捧上小金盆盥手。彤云也上来要给茉莉挽袖,茉莉摇头谢绝了,她头一次在凤府用饭的时候,颇感尴尬,现今已看惯这些豪门规矩,但自己终究还是一个卖花女,不是什么侯府千金。曦宁盘膝坐在榻上,茉莉自己挽了袖子,下榻斜签着坐在榻边,方拿起筷子用膳。
曦宁看在眼里,但并不作声;彤云也瞧在眼里,不由对茉莉又生一层敬意。这位沈姑娘一人生活艰难,但自从来府里陪伴宁姑娘,行止尊重、沉静大方,并没有那些谄媚羡慕之色,也没有落难千金的自怜自哀。乍看之下不觉得什么,相处久了才渐渐发觉她的好处来。彤云待两人都吃完了饭,方带着丫鬟们收拾了东西,仍旧回去了。
吃过午饭,两人到院中廊下小憩,丫鬟依旧在朱红围栏上铺了锦垫,此时午后春暖,院中海棠芭蕉流光溢彩,蜂蝶纷纷。几只黄莺儿飞过来,停在院墙上婉转滴呖。茉莉有些好奇,鸟儿一般都怕人的,可凤家的花园内鸟儿似乎特别多,也并不怕人,见人走过也不避开,这倒是为何?难道真像传说中那样,凤家是凤凰后裔?茉莉摇头笑笑,摇去自己脑中有些荒谬的想法。曦宁兴致一来,吩咐丫鬟们把贵妃椅搬到海棠树下,又把刺绣用的物品都拿来,就在海棠树下绣起来。茉莉仍旧坐在围栏上,也接着做起了荷包。
过一会子,再抬头看去,却见曦宁斜倚在贵妃椅上已经睡着了。丹朱从屋里出来,到海棠树下轻轻叫醒曦宁:“姑娘要睡,好歹到屋里去睡,在外面看着凉了,老夫人又挂记呢。”曦宁迷迷糊糊的被丹朱扶着去午睡了,丹朱安置好她,出来对茉莉说:“沈姑娘别坐这围栏上,虽然有垫子衬着,但毕竟坐久了不舒服。想往屋里去就往屋里去,要是想在院子里透透气儿,就坐在宁姑娘那贵妃椅上罢。海棠花儿底下,也好看。”
茉莉看那两树海棠,一红一白,美丽至极,时常有落英飘下,几只彩蝶翩飞,美不胜收,便走过去在那贵妃椅上靠了,接着做起荷包来。
常言道,春困秋乏,丹朱在屋内守了一会儿,看曦宁睡的熟,又走出来瞧茉莉,却见茉莉斜歪在贵妃椅上,也睡着了。她正欲上前叫醒,却见曦展在院子门口,遥遥向她摆手。丹朱会意,抿嘴一笑,屈膝行个礼,依旧回屋里去。
曦展倚院门站着,含笑欣赏院中美景。原只是陪祖母用过午饭后,来这里瞧一瞧,却想不到会有这一番如斯美景。
一树烟丝醉软下,绿云影里,半躺着明霞织就,千重文绣。茉莉斜靠椅上,褪去了外袍,短襦轻掖,绫裙微散,似微怯春寒,脸宜晴色,胭脂染透。海棠树上,嫩莺垂下头来,轻啼花荫晴昼。青丝鸦发间一枚小小玉簪,袅袅飞下一只蝴蝶,停在上头。
茉莉发丝本来极多,她斜靠椅上,那枚玉簪甚小,仿佛是绾不住那垂珠髻,又仿佛是经不起那蝶儿之重,自发间缓缓向下滑落。曦展一个箭步上前,正巧接住,惊飞了蝶儿,也惊醒了春睡海棠。
“呀,你怎么来了?”茉莉惺忪睁眼,瞧见曦展,睡意登时无影无踪,撑起身子。
“陪祖母用了午膳,来瞧瞧宁儿的牡丹图绣的如何了。”曦展微微浅笑,瞧见她身旁滑落在椅上的针线,依稀已可以看出茉莉花儿的图样。
茉莉脸一红,忙把东西藏在了身后。曦展知她羞怯,也不追问,轻轻扶她还靠在椅上。
“你躺着,咱们说说话。”曦展热气呼在她耳边,茉莉不由向后一缩,乖乖靠在椅上。曦展顺势在她颊上一啄,方在椅畔坐好。
茉莉一手捂住被他偷香的脸颊,瞪他一眼,曦展呵呵笑,占了大便宜的样子。丹朱从屋内透过窗纱偷窥见,惊的目瞪口呆,又偷偷的笑起来——大公子终也是有这么一天。算了,非礼勿视,自个儿还是看着宁姑娘去吧。
曦展隔窗轻敲一敲软烟罗糊的窗纱,低声吩咐:“丹朱,把宁儿梳妆用的东西拿出来。”丹朱在里面听见,捧了曦宁用的螺牒妆盒出
“来。”曦展兴致勃勃接过妆盒,打开盒盖,将里面嵌的明镜对准茉莉,信心十足的拿起象牙梳。
“大公子行吗?”茉莉怀疑的瞅瞅他,丹朱在一旁也满脸不信的看着他。
“我堂堂凤家大公子,难道连梳个头发也不会?”曦展挑挑眉,一手撩起茉莉柔滑的青丝。
“那可说不准。你们公府少爷,梳头洗脸都有人伺候,自然是不用自个儿动手的,你可别把我的头发都给扯掉了。”茉莉一手护着头发,一边嗔道。
“那是自然。”曦展信心满满,丹朱在一旁睁大了眼睛,饶有兴趣的看。
曦展梳的极慢,一手拿着象牙梳,一手五指分开,理着茉莉绸缎也似的长发。神情专注而温柔,茉莉自镜中看到他的表情,眉眼间不禁也温柔起来。丹朱从妆盒里拣出一支镂空穿枝菊花纹钗递过来,曦展小心翼翼的固定住盘好的发髻,又挑出四蝶纷飞垂珠玉串饰的银步摇为她簪上。
茉莉感到他扶住自己肩膀,将她转过身来。曦展拿起盒中胭脂笔,轻点花钿;又拿起螺子黛笔,为她淡淡扫上两道远山。丹朱见此情景,悄悄退回屋里去。茉莉微微侧头,嫣然一笑。
曦展炽烈的看着她,缠绵的吻了上去。
溪云初起日沉阁
“赵先生请坐。”临着朱雀大街的一家茶楼上,钱大公子笑容满面,招呼着对面的人。那人穿了一身青布袍子,文质彬彬,不像是凤家倚重的大管事,倒像是教书做学问的先生。
“不敢,钱大公子请。”赵管事伸手让了一让,方在钱大公子对面坐下。这家茶楼是城南有名的茶楼,天南地北的各种名茶在这里都能寻到,这也是朱雀大街上少数不属于凤家的商铺。
“凤老夫人、大公子并二姑娘近日可好?多日未见,请替区区问安。”钱大公子吩咐茶博士沏茶,边问候着。
“承钱大公子挂心。”赵管事在座位上微微欠身,也不客套那么多,直截了当的说道:“钱大公子事务繁忙,在下也有事在身,还是直接说正事儿罢。新出的那批双鲤暗金罗,凤府在东北的商铺传过信来,说是急需,大公子已经决定将这批货运往东北了。抱歉得很。
“是么?”钱大公子脸色变了一变。
“不过,大公子又说了,承贵府盛情,虽没有双鲤暗金罗,但有新出的一批轻虹纱,成色织造也都是上品,不知贵府肯接否?”
钱大公子喜出望外,本来以为双鲤暗金罗无望,这一阵子的忙活成了一场空,谁料到还有轻虹纱,哪里有不肯的道理?忙不迭的答应了下来,轻虹纱的利润虽然比双鲤暗金罗少了许多,但总比没有的要好。
“此事还需仔细商议,改日再向贵府通报。”赵管事站起身来一揖,互相告辞,钱大公子喜孜孜的回家去向父亲说此事了。
赵管事出了茶楼,并没有向自己平日打理的商铺去,反而折身往凤府走。自角门进去,过穿堂,步长廊,绕花径,再转过一座假山,便是曦展平日在家时理事的抱厦。远远看过去,见平日里跟大公子的小四正在门口站着。
“赵先生快请进去吧,大公子正等着您呢。”小四见他来,忙笑着打起正厅的帘子。赵管事对他点点头,进去回话。
“回大公子,交代的事儿,都办妥了。”赵管事向紫檀木桌后的曦展施了一礼,恭谨的回话。
“好,辛苦了。”曦展放下手里的笔,伸手让他坐,仆人奉上茶来。的0ff39bbbf981
赵管事欠身在旁边的椅上坐了,他是曦展平日里倚重的心腹,也并不大客气:“大公子,我有事不明。”
“哦?”曦展含笑挑眉。
“钱家虽然人脉广,但声誉并不十分的好。前几年也不是没有出过事儿,近两年虽安分了些,可保不住又会节外生枝。上回把货给他们,那是老夫人的人情,可这回……”赵管事皱了皱眉,话只说一半。
曦展笑笑,重又拿起紫毫沾墨:“所以,那批双鲤暗金罗,任他们怎么想法子,我可都没松口。”
“那轻虹纱……?”赵管事暗暗打量了一下。
“双鲤暗金罗织造不易,不管在哪个地界卖,赚头都大。可轻虹纱不一样,虽然精美,但卖出去的利润可差得远。这批轻虹纱,本就是织来当零头的,于凤府九牛一毛,就给了他们,也没什么要紧。而且,不瞒你说,我于此事,还有私心在里面。”曦展一边在心里算着账目明细,一边笑说。
私心?这可是少见。赵管事在心里有些惊讶,这位大公子,平日里雷厉风行,六亲不认,怎么今日却这么说话?前些日子他奉命去督造那批暗金罗,并没有跟着大公子,据几个亲近的心腹管事们说,大公子近日柔和了许多,看来不假。他在心里想着,却不敢问出口,从座位上站起一揖:“既然大公子已经有了数儿,那我就不多嘴了。若还没有别的事情,还要去店铺里瞧瞧。”
“去罢。”曦展微微点头。
约摸着赵管事走远,曦展扬声叫小四进来,双瞳中有着厉色,低声吩咐:“叫人盯紧了钱家,他们若是老老实实的做生意,就不必去管;若是要玩什么花样儿……
小四会意,也低声应一句,转身出去了。
过了几日,两家谈妥了此事的细节,准备交货。明日就是交货的日子,这笔买卖于凤府而言不算什么,是笔小的不能再小的生意;于钱家却重要得紧,钱府早早的开始准备。钱大公子天不亮就起来,打点好了车马工人,并装裹轻虹纱的青布,看准备的差不多,天色也大亮了,方到上房来请安。
过了抄手游廊,方到内堂,路上捧着盥漱用品来去的丫鬟媳妇们纷纷请安。钱大公子见势,便知道父母已经起来了。守在廊下的小丫头打起帘子,他几步跨进去,看见父亲正在几旁喝参茶,母亲在帘后梳洗。
“请母亲安。”钱大公子先向父亲问了安,才到帘外一揖。
“不必。今儿怎么来的迟了?你弟弟已经来过了。”钱夫人命丫鬟们钩起一边的帘子,钱大公子抬眼看过去,只见母亲坐在妆台前,自己媳妇正在一旁从妆盒里拣出一支簪子给她插上,弟媳站在一边,手里托着一盒脂粉,旁边又跪了一个人,捧着沐盆,却是弟弟上月才娶进门的妾室。
“回母亲的话,今儿要和凤家交货了,所以儿子一早便去打点。”钱大公子低头回话。
“哦。你去吧。
“是。”钱大公子退出去。芳韵手里捧着沐盆,听他说起凤府,不由想起茉莉来,心里又是一阵黯然。
“姨夫人,小心脚下。”服侍钱夫人盥漱用膳毕了,芳韵才被准许回房去。过花园小径的时候,清早苍苔上露水湿滑,青芜不禁提醒了一声。芳韵心不在焉,答应了一句。自从嫁入钱家以来,钱府待她,甚是刻薄。虽然不曾打骂虐待,但主子下人们有意无意间都透露出瞧不起的意味。幸而钱二公子待她依旧温柔敦厚,珍爱怜惜,这一月里倒有大半的时间在她房里歇着。钱二夫人出身高贵,娘家有权有势,长辈们为了安抚她,未免对自个儿刻薄些。芳韵倒并不太在意这个,只是每每闲坐,未免思念以往添香院的姊妹们和茉莉。
这时候花园里没什么人,风里隐隐传来异常的声音,芳韵心里一凛,回身走几步,坐在花丛下的青石椅上,转头对青芜说:“我有些倦,就在这儿歇一歇,青芜,我有些冷,你去屋里拿披风过来。”
青芜答应一声去了,芳韵不走花园里石子铺成的小径,反而拨开身后的花丛,蹑手蹑脚的朝声音来处走去。
“……如此一来,这利润可就赚的大啦!”钱老爷得意洋洋的捋捋胡须,吩咐着大儿子。
“父亲,这样固然是个不错的法子,可您有把握,那个老师傅真能看出来吗?”传来钱大公子有些疑惑的语声,芳韵心里紧了紧,又往那芍药花根下靠了靠。芍药丛簇拥着一座平地上建的小亭阁子,有门有窗,人声便是从阁子里传出。
“哼,那是自然。那老师傅据说原先在凤家的织坊里做过事的,后来不知怎地被撵了出来。他虽然不知道轻虹纱的织法,但毕竟知道些皮毛。等给他瞧了这轻虹纱的成品,让他细细的琢磨几日,还怕出不来吗?”阁子里传出钱老爷掩不住得意的声音:“凤府管织法的织工师傅都十分的忠心,不是代代给他们家做事儿的老人儿,就是在凤家待了十几年的,再不就是凤大公子和那些大管事的心腹。多少人盯紧了凤家的织造法,可这么些年没一个能到手的。就连这个老师傅,也是我花了多少工夫才说动他的。这可是咱们的压箱宝,事先连你我可也没说。”
“是,父亲英明。”钱大公子显然想透了其中的关节,声音也兴奋起来:“这事儿若是成了,咱们就拿那些平常的丝线织成纱,外面瞧上去,可就同凤府织出来的一样。价钱不需降太多,只比他们便宜上那么几钱银子,这么一来,可就是利滚利了。再者,就算是凤府知道了这事儿,又能耐咱们何?咱们可是‘自个儿’琢磨出了织法,一没偷,二没抢,更没派什么内奸细作的,他们要想报复,就告上官去!凤家虽然是公侯家,但皇室猜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况且弟妹的娘家,也是咱们的靠山。”
“对!你说的甚是,为父也是如此想的。此事可就交给你去办,凤家独占鳌头这么些年,轻虹纱的生意对他们,也没甚么要紧,也该让别人占些便宜。”钱老爷接着说。的
阁子外面传来响动,两人俱是一惊,钱大公子箭步上前,推开窗子往外看。四顾无人,只看见一只小花猫儿打芍药底下窜了过去。
“不要紧,一只小畜牲而已。”钱大公子瞄了瞄四周,回头说道。
“走罢。”钱老爷使个眼色:“此事谁都不许告诉,就连你母亲、你媳妇都要瞒着。”
“是。”钱公子答应一声,两人从阁子里出去,沿小径走出园,迎面看见一个丫鬟手里抱着披风走过来。
“给老爷请安,给大公子请安。”那丫头屈膝行礼
“咦,这可不是青芜吗?往哪里去?”两人对看一眼,有些警觉。芳韵才刚回房里去,这丫头怎么抱着披风往这边来?莫非……
青芜机灵,在添香院里早学会了看人脸色,再低头瞧见钱老爷鞋上沾了一瓣芍药落花,早有些明白,便往与那小亭阁子相反的假山方向一指:“回老爷的话,我扶我们姨夫人回房,半路姨夫人说身上有些懒,想往假山那儿走走,就过去了,吩咐我去把披风取来,说是怕爬了小山再出汗受凉。”
“哦,既如此,你去罢。”钱老爷挥挥手,青芜行个礼,往假山那边去了,两人径自出园子去。
芳韵蹲在不远的芍药花丛下,长出了一口气,双腿一软,慢慢撑着坐在地上。
“姨夫人。”青芜打假山那里绕一圈回来,看见芳韵坐在青石椅上,脸色不大好,忙把披风给她披上。
“青芜,今儿多亏了你。”芳韵握住她的手:“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谁也别提。知道吗?”
“姨夫人放心,我晓得的。”青芜点点头,扶起她回房去。
这日茉莉教着曦宁,把牡丹图给绣完了。曦宁聪明伶俐,虽然绣的不甚熟练,针脚处还可以看出生涩的痕迹,但整幅图看上去倒还可以了。茉莉陪着她去老夫人那里交绣图,凤老夫人甚是高兴,留她们一起用了晚饭。饭毕,曦展方从外面回来,老夫人问过,知道已经用过饭了,看他还未换下外出的衣裳,就命他送茉莉回去。曦展自然答应了,仆从们备下车马,曦展扶茉莉上车坐了,向城东驶去。
“喂,这给你。”茉莉低低叫他一声,把一个青布包的东西递过去。
曦展接过,认出外面的青布。织造的绫罗绸缎、做好的绣品衣裙,按规矩都要用这种青布包起来,以免弄脏弄坏了。揭开细细包裹的青布,里面是一个浅蓝的荷包,做的精致非常,针脚细密,上面绣了几朵簇在一起的茉莉花儿,活灵活现,黑暗中仿佛能闻到茉莉的清香。荷包下面串了几颗珍珠,打了月白色的梅花攒心络子,把一颗大些的东珠络在中心,精巧漂亮。
曦展露出笑容,珍而重之的把荷包笼进袖里:“可多谢费心了。
“做这个,原也不费事的,只是被宁儿和丹朱取笑了好几回。”茉莉的脸有些红。
“她取笑你?看我回去告诉祖母罚她,再让她绣一百朵的牡丹花儿。”曦展凑近,逗她。
茉莉掌不住,噗哧轻笑了出来。牡丹花重蕊叠瓣,绣工繁琐,曦宁绣那么一朵,还日日叫苦连天:“绣一百朵?那还不愁死她了。”
“哼,还有丹朱,那丫头是越来越大胆了。回头告诉紫云,让好好管教她,谁让她们欺负我的茉莉呢?”曦展轻轻在她脸上一啄。
“哎,你这人……”茉莉脸绯红,瞪着他,往旁边挪了挪。
“好好好,别躲,咱们好好的说话。”曦展举起双手,哄着她。
外面驾车的小四听到里头有响动,暗暗偷笑,想起前儿大公子把轻虹纱的生意给了钱家,那也是看在沈姑娘闺中好友的面上。大公子一向公事公办,虽然轻虹纱的生意算不了什么,但也够了不得了。车前窜过一只野狗,小四一惊,收敛了心神,专心驾车。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日茉莉不需往凤府去,便自己在家浇花种草,眼看又有两个品种的花儿要开了,须细细的照看。添香院的小丫鬟跑来说,楚韵姑娘有事儿请教姑娘,家里养的两株兰花儿眼看快死了,请姑娘去瞧瞧。
茉莉答应了,自芳韵走后,楚韵对她照顾颇多,回屋里拿了披风,跟着小丫头向添香院走去。
楚韵先拉她去看了那两株兰花,又请到屋里奉茶。她在椅上坐下,楚韵却去关紧了门窗,又打量了四顾无人,才小声的对她说话。的
“茉莉,这次请你来,瞧兰花儿是个借口。前日,芳韵姐姐陪嫁的丫头青芜偷偷的从钱府里跑出来,说是有信儿要给你。还怕连累了你,特意要通过我们来传。”
“什么?”看楚韵如此小心,茉莉也不禁紧张起来。
“芳韵姐姐说,她出嫁之前,与你说过凤家之事。她约摸着,凤大公子那种人物,未必会放手,因此担心你得很。凤大公子没有从她口中问出你来历,定有别的法子去查,叫我们告诉你一声,千万离凤家远些,钱府要算计凤家呢!”
“什么?”茉莉大惊,失手翻了茶杯,心里又有愧疚不安的情绪涌上来。芳韵如此惦记着她,她连和凤大公子来往的事情都没有和她说。其实原本她是要说的,只是……碰巧遇上她要出嫁,便又咽了回去。
“若不是芳韵姐姐说,我还不知道你遇上了这样的事情。”楚韵看看面前低垂螓首的女子,略沉吟了一下说道:“茉莉,芳韵姐姐怕你被骗,故而不教你和凤大公子来往。可据我看来,若凤大公子是真心的,倒也不妨答应了他。”
“嗯?”茉莉有些惊愕的抬头。
“茉莉,我们自小堕入风尘,吃尽苦头,最怕的便是遇人不淑。青楼女子丢了清白,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是遇人不淑啊。冯嬷嬷待我们好,不迫我们卖身,可纵然这样,还是下九流的营生。你毕竟和我们不同,大家出身,清白干净的女孩子,又知书达理,性情模样都没得挑。凤府这一贵家,和别处大不相同,不瞒你说,我是见过凤大公子的,他与别人谈生意时,也曾下帖子请我去弹琴作陪。那样的人材,方配得起你。”楚韵慢慢的说道,她琴艺在添香院无人能比,却没有告诉茉莉,当日去作陪的,还有其他几位青楼姑娘。添香院卖艺不卖身,这是明摆着的规矩,凤大公子尊重,只请她在帘后弹琴。那几位青楼女子烟视媚行,万般挑逗,在座人个个色授魂飞,唯凤大公子自始至终神情自然,天生一段高贵风雅。这样的人物,向人打探一位未出阁的闺女,那自然是认真的了。
“是,姐姐的话,茉莉记住了。”茉莉沉吟了半晌,低头应了一声,又抬头问道:“姐姐知不知道,芳韵姐姐现在景况如何?”
“……又能如何呢?”楚韵沉默下来,苦笑着反问一句。
茉莉心里也难过,大户人家的妾室,就是那么好当的?成亲那日自己也看过了,新娘子要先向正室行礼才能入洞房,想到这里,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只求钱二公子能真心待她好罢。”楚韵低低说了一句,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茉莉起身告辞。
“茉莉姐姐,这是今年才下来的新茶,哥哥昨儿命人送来的,你尝尝。”曦宁从丹朱手中接过雨过天晴的小盖碗,轻轻放在茉莉面前。
茉莉一惊,从发呆中惊醒过来,抬头勉强对她笑一笑,端起茶盅细品。
“姐姐有心事吗?”曦宁凑近些,歪头问。
“怎么问起这个来?”茉莉手颤了一颤,忙端稳了茶盅。
“姐姐这两日心神不宁,又常常发呆,前儿我故意用错了绣针法,也没见姐姐指出来。是不是哥哥欺负你啦?”曦宁皱眉。
“不是的……是我自个儿有些事情迟疑罢了。”茉莉稍微沉寂一下,摇头说道,放下茶盅,拿起身边的花剪修裁桌上的小株盆景海棠。
曦宁见她没有说出来的意思,也不追问,自去做针线。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掀起了门帘,两人转头看去,见一个梳着百合髻,簪了流苏簪,穿着浅红比甲的丫鬟进来,对两人蹲了蹲身:“沈姑娘,宁姑娘,今儿府里有新送来的碧梗米,老夫人请沈姑娘过去用午膳,也叫宁姑娘去,说是要瞧瞧宁姑娘女红的长进呢。”
“啊?不会吧?我还没练好呢……”曦宁小脸顿时皱了起来,随即又问道:“既然是奶奶的吩咐,怎么是你来叫我们?”这丫鬟是平日里跟着绿云打理内府财务的容燕,平时并不在老夫人面前侍奉。
“回宁姑娘,我凑巧到老夫人那里回事情,紫云姐姐走不开,清雅姐姐去请大公子,别的姊妹们虽然闲着,但我回绿云姐姐那儿,是顺路,就来了。
“那你快些到绿云那儿去吧,她性子急,晚了可是要埋怨的。
“请先等一下。”曦宁正叫容燕回去,旁边一直沉默的茉莉突然出声了。
“沈姑娘有什么事儿吗?请吩咐。”容燕有些惊讶。这位沈姑娘入府以来,从不支使府里的丫鬟下人,谨言慎行,小心翼翼,今儿怎么突然叫住她?
“请问姐姐,大公子现在何处?”
“回姑娘的话,大公子今儿没出去,在抱厦理事呢。”容燕回了话。
“谢谢姐姐。”茉莉点点头,容燕方出去了。
“宁儿……”
“姐姐是要去找哥哥吗?那赶快去吧,我自个儿一定好好做针线,有丹朱看着呢。”茉莉还没说完话,就被曦宁急急截断了。
茉莉好气又好笑,拿过针线嘱咐了她几句,方往抱厦那里去了。
“沈姑娘好。”守在抱厦门口的小四远远看见茉莉来,忙上前行个礼,将她引到花厅坐下:“大公子在见管事的呢,请姑娘先等一等。”
茉莉点点头,低声道了谢,小四出去,一会儿有丫鬟进来,捧上茶点。她坐在那里,心里有些七上八下。钱府要算计凤家,这消息是芳韵姐姐好不容易传给她的,如果告诉了凤大公子,会不会连累了芳韵姐姐?如果不告诉……不知道凤府会遭到什么样的事情?老夫人慈祥,曦宁天真,曦展更是对自己一片真诚……茉莉心里乱糟糟,胡思乱想着。
“茉莉……茉莉!”
“啊?”茉莉一惊抬头,曦展已站在自己面前。
“可真是难得,你竟自个儿来寻我。有什么事儿吗?”曦展在她身边坐下,拿过白瓷青碎花的小盏,为自己倒杯茶。
茉莉有些怔,看着他的右手,修长的手指,圆润的指甲,骨节分明又不给人突兀之感,虎口有着薄薄的茧,他并没有像一般达官贵人那样,在大拇指上戴扳指,反倒在小指上扣了一枚玲珑剔透的碧云指环,不但不女气,反有妖异贵气的美感。
“你的手可真好看。
“茉莉,虽然我很高兴你说我好看,可是你今儿主动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称赞我的手吗?”曦展凑到她跟前,逗弄着,茉莉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把心中所想说出了口,不由大羞。
曦展呵呵笑,趁势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又惹来她不悦的瞪视。曦展干脆扣住她腰,一把把她抱到膝上坐着,一手握住她乱挥的小拳头,一手揽着她。
“你一向少在府里走动,今儿来,有什么要紧事情?”两人闹够了,曦展把话题重转回来。
“哦,也没什么事,就是老夫人今儿请我们去用午膳,我来告诉你一声。”茉莉一慌,不假思索的说出来。
“这种小事,叫丫鬟们来说一声就好,用不着你特意跑这一趟,要是累着了,我可是会心疼的。”曦展微微笑道,明知她没说实话,却不追问。
“知道啦。”茉莉放松下来。
“你再坐会儿,我去把正事儿都给办完了,咱们一块儿去祖母那里。”曦展把她放回罗汉榻上:“这儿有茶点,那边书架上有我平日消遣的几本闲书,要是无聊了,就自个儿去看。需要什么,就吩咐丫鬟,我叫她们在门口待着。乖乖的。”
“知道啦,我可不是小孩子。”茉莉白他一眼。
曦展微笑,撩起锦帘回正厅里处理事情。
“大公子,在钱家的人刚传来消息……”管事正回着事情,小四从门口进来,暗暗传音入密,一张纸条递过来,曦展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笼在袖中,微一示意,小四会意的下去,管事极有眼色,继续回自己的事情。
待事都处理完了,曦展起身,笑着踱进花厅,茉莉正在那里看书,见他进来,便合上书本站起来,两人一同往老夫人那里去。
幽深而静谧的长廊,却并不显得阴暗,一盏盏精致的琉璃灯挂在廊上,映照出朱红玉栏,彩绘绿结华,金鎏檐角兽。侍奉的仆从丫鬟们都远远的站开,不敢打扰廊上的人,自琉璃灯光下看去,那人斜坐在朱栏上,原本绾着的长发瀑布流泉一样的泻下,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束发的羊脂白玉冠,腰间束带微松,外袍半开,衣上金线纹绣的螭纹蟠虎图样闪出星星点点的光来。
长廊那头有人影奔来,却丝毫不闻脚步声。
“大公子。”小四行个礼,低下头,静待着主人的吩咐。平时总是带一丝稚气活泼的脸上此刻满是肃穆严正,隐隐看过去,嘴角竟抿着一丝煞气。
“吩咐给他们,暂且按兵不动,钱家的花样儿挺有趣,陪他们玩玩就是了。”曦展将视线从中庭一大丛一大丛的芍药上转回来,曼声笑语。
“是。”小四垂首应了一声。“大公子,这次……”
“原本我还想着,这次轻虹纱的生意,让钱家赚去了也无妨,他们偏偏要玩这么一手……”曦展探身折下一枝深红的芍药:“将他们生意全数砍了,但留下田产房屋,教他们衣食无虞即可。”
“是。只是,大公子,钱府于官场上是有姻亲的,只怕他们走这一条路子……”小四有些迟疑,凤家虽然是一等的公卿,但因凤凰血统被皇室所忌,这是众所周知的。
“不要紧,尽管去做。”
“是。”小四应了一声,领命去了。
曦展手中捻了那枝深红的芍药,若有所思。
“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坏心思?衣裳也不系好了,看受风寒。”身后传来嗔怪的声音,曦展笑起来,自朱红栏杆上站起,走前几步迎着:“祖母。”
凤老夫人笑着扶了他,仍旧在他原先坐的地方坐下,伸手将他的腰带外袍束好。
“祖母怎么出来了?晚上夜风大,怎么不让紫云跟着?”
“我睡不着,就出来略散一散。刚看见小四出去,可是为钱府的事情?”凤老夫人问道。
“是。”曦展答道,今儿午膳席间,茉莉神思明显有些不属,祖母有些疑惑,他便告诉了祖母。
“这些事情,现下可都是你的事儿,我就不管了。只是钱府明知这偷人技艺是商场上大忌讳的事情,怎么还如此行事?”凤老夫人摇摇头。
“哼,不过是仗着皇室忌凤家罢了。”曦展眉目间有着些许阴沉。
“皇室忌凤家……”老夫人轻声重复这五个字,轻轻笑起来:“这钱府也当真有些不通时务。”
“这也不是他们不通时务,就是皇亲宗室、天子心腹,也多有不知道其中深意的,若是当真忌的话,凤氏早当族灭,哪有今日?”曦展有些嗤笑。
二百五十六年前,天下原本是诸侯割据,各自为政,小国林立。各国间征战不断,民不聊生。东有倭寇,西有五胡,南有蛮荒之族,北面夷狄更是虎视眈眈,内忧外患,天下大乱。嬴氏一族起于北边冰天雪地之处,得道多助,终取天下。凤氏为凤凰后裔,助嬴氏建功立业,是开国功臣。太祖开国,历太宗、世宗,三代而治,天下太平,如今传至第四位皇帝。太祖、太宗忌讳凤氏,凤氏无不臣之心,所以不入朝,只从商。虽如此,但仍不能消除皇帝的疑心,太祖太宗在位时以各种手段抑制凤氏。太宗殁,先皇登基,国孝三年刚过,国师府涂山氏即将长房嫡出长女嫁入凤家,即是凤老夫人。涂山氏历代子孙皆任国师之职,术法变幻,有通天彻地之能,且与皇家世代立有血誓,永不背叛。凤氏一向安分,这一族既表了态,先皇对凤家放下心来,放手不再抑制,凤家于是在先皇在位期间成皇朝帝国第一豪富。
凤家与国师府千丝万缕的联系,让皇室彻底放心。国师府一向并不引人注目,历任国师只在庆典需要时出现,外人都以为国师只是放在那里好看的,殊不知历任皇帝都以国师为不可或缺之人。现任国师,即为凤老夫人之弟。
“话是如此说,可朝中那些事儿,能不要沾惹,还是不要去管的好。咱们老老实实赚钱,一家子平安和乐,也就是啦。”凤老夫人呵呵一笑
“是,您说的是。”曦展亦点头微笑,凤氏从无不臣之心,又何须握权柄在手?只要一族平安足矣。俗话说的好,知足常乐。
祖孙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狂风落尽深红色
春好易逝,纵然诸多美景,然东君已去,再留不住。芳菲流散,众花辞树,天气渐渐热起来,窗外也多了虫鸣。
午后阳光猛烈,照的人身上暖洋洋,屋外粗使的婆子靠在柱子上昏昏欲睡,连院子里来了人也不知道。
进来两个丫鬟,大一点的穿着粉红折边镶绣的绫子袄,打扮与普通的丫头不同,眼光一扫,见那婆子靠在柱上瞌睡,下巴微抬了一抬,跟在一边的小丫鬟便上前去,一巴掌将那婆子打醒过来。
“撵她出去,这等不中用的东西,可别在这儿污了二少夫人的眼。”那大丫鬟面上带着厌恶,打发了那不断祈求的婆子。
院中的吵闹声却没有惊动房里,屋中依旧寂静,没有一丝声息。那大丫鬟走到屋帘子外面,福身行礼:“二少夫人,奴婢回话。”
半晌,屋里方传出一句懒懒的话:“进来。”
门边的小丫鬟打起帘子,那丫鬟走进去,转过四扇山水折枝屏风,见钱二少夫人斜倚在软榻锦袱上,云髻微散,穿着家常的暗锦提花薄缎长衣,半合双目。
“二少夫人,今儿芳姨夫人的丫头来说,姨夫人身上不大好,这几日一直不大吃东西,昨晚还发了些热,想请大夫瞧瞧。”
“怎么不回母亲?”钱二少夫人从榻上半坐起来,随手拿起榻边的绢扇。
“夫人说,让回两位少夫人来。”
“大少夫人怎么说?”
“大少夫人说,她这会儿忙,不得空,请二少夫人做主,看该怎么办就是了。”
“哦。”钱二少夫人欲下榻,那丫鬟急忙上前去,替她把鞋穿上。
“你去,告诉那些管家媳妇,请个好的大夫来给姨夫人瞧瞧,看是什么病,然后再来回我。叫她们小心服侍,别出了差错。”钱二少夫人摇着扇子走了几步,嘴里吩咐着,在屏风外的椅上坐下,神情关切而娴雅
“是。”丫鬟行个礼,退出去了。钱二少夫人放下绢扇,将腰间的青色带金双环如意丝绦系好,便叫人打水盥漱。伺候的丫鬟媳妇们瞧着她一举一动端庄合仪,无不在心里暗暗赞叹着有官家千金的风范。
这日的晚膳,钱府的主子们破天荒的聚在了一处吃。钱夫人房里摆了一桌上好佳肴,丫鬟媳妇们流水一样上菜。按礼本不应该出现在这等场合的芳韵,却坐在席上。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芳韵也真是争气,要好好养着身子,给二弟添个大胖小子。”大少夫人笑着,边指使旁边的丫鬟替姨夫人舀汤:“弟妹,你说是不是?”
二少夫人无一点不悦之色,嘴角的笑容娴雅而欣喜:“是,大嫂说的是,妹妹要好好保养,正巧我家里有一位世交的太医,请来给妹妹瞧瞧身子,看怎生调养。”
大少夫人没甚么话说,往自个儿碗里夹了一块儿蹄膀,看看那油亮的肉面,又嫌恶的皱皱柳眉,放下了筷子
“我说呢,芳韵这两天怎么不舒服,原来是有喜了。可多吃点儿,我叫她们天天炖补品去。”钱夫人也欣喜非常,小儿子成婚几年没有孩子,如今刚进门几个月的妾有了身孕,可是件大喜事。
“多谢夫人。”芳韵的笑容完美无瑕,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的苍白。她身子不适的原因,只有自己心知肚明。在花园里撞见钱老爷和大少爷密谋,虽然当时遮掩过去,但焉知他们事后没起疑心?
钱二公子坐在她身边,神情兴奋,不停的往她碗里夹菜。
芳韵眼光扫过端坐微笑着的二少夫人,再看看高兴之极的丈夫,一手抚上小腹,不由也从心里高兴。
“等用过了饭,我就派人回去说一声,将那位太医请来,给妹妹调理身子。”钱二少夫人仿佛感觉到她的目光,说道,不免又引来钱老爷和钱夫人大度贤惠的赞叹。她娘家是三品的高官,如今虽然妾室怀孕,钱家依旧不敢怠慢她。
众人表面上热热闹闹,吃完了这顿饭。
又过了一月,这日清晨,芳韵正随着两位少夫人一起服侍钱夫人洗漱用膳,钱大公子兴冲冲的进来,在钱老爷耳边说了几句话,钱老爷面上出现狂喜的神色,站起来同钱大公子一起出去了。
芳韵站的近,隐隐听见“纱、抽丝、老师傅、成了”之类的字眼,暗暗大惊。这件事,以他们的谨慎,是断不会当着人说的,想是他们终于摸索出了轻虹纱的织法,大喜之下失了章法。芳韵暗地里担忧,心不由沉了下去。
临着玄武大街街口的酆泉居,是全京城首屈一指的茶楼。一般茶楼里都有请说书卖唱者来逗趣招客,酆泉居自开店以来从未请过,只在中庭处种一簇葱茏花木,花木间垂下一帘纱幕,其中时而寂无人声,时而影影绰绰,若去的巧时,便可听闻九霄仙音向凡尘落下,或琮琮筝曲,或幽幽笛声,或铮铮琵琶,或沉沉古琴。
酆泉居每日都是茶客满座,偏每月总有一日闭门谢客,这一日不定,或初一,或十五,再或别的日子。今日酆泉居一早就没开门,老茶客便知,每月酆泉居查帐的日子又到了。酆泉居是凤家的产业,凤家管事每月来查细帐,再报给主子。眼看太阳快到头顶,才有一辆马车自远处而来。
那车远看着是普通的样式,并没有什么特别,等走近了,细心人才瞧见那车辕旁垂的铜缕上隐隐镌着个“凤”字。马车在酆泉居门前停下,掌柜早领着人迎了出来,驾车的小厮利落的跳下,打开了车门,下来一位公子,满街人的目光霎时都被吸引了过去。
曦展今日心血来潮,正好也得闲,便亲自来查酆泉居的帐。因是出门,便穿了正装,街上人们只见他束着盘螭紫金嵌明珠金翅冠,罩石青刻丝团穗褂,银蓝镶边束袖,宫缎淡色锦簇袍,都在心里赞叹好一个翩翩佳公子,有胆大的还在那里指指点点。曦展眼睛一扫,四下里顿时静了一静,掌柜的恭恭敬敬,腰几乎弯到了地上,将他请进二楼雅座去。
曦展拿账本随意翻阅,眼中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暗暗算着数目,掌柜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喘。凤大公子表面上看去俊美倜傥,实则是个最厉害的主,就连他手下管事的也都不是好应付的,他在酆泉居做掌柜,每日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懈怠。
“你做的很是不错。”半晌,曦展放下账本,向掌柜的点点头,他方松下一直提着的那口气。
“请大公子用茶。”掌柜上前,换下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重新斟上热的。曦展端起茶盅,却并不喝,只是拿在手里,又闲适的问了几句酆泉居的情况,如客人一天大概多少,都是哪些人常来等,掌柜的仔细按实情回了。
“大公子。”小四上来,行个礼。
曦展眼睛一扫,掌柜的会意,拿起账本退了下去。
“大公子,刚接了消息,钱家从今日清晨就有些异动,把大部分的织工都调集到了一处。”小四回说
“哦?想是他们终于摸出了轻虹纱的织法,调人手织轻虹纱呢。”曦展笑笑,把手中的茶盅又放回去。“且让他们折腾去,再等一等,他们真把仿制出的上市了
一个月后,钱家的绸缎庄上摆出了多匹轻虹纱,引得仕女们纷纷购买。京城商界流言四起,轻虹纱一向独凤家能织造,前阵子虽说凤府给了钱府一批,但按时间和数目来看,应早已卖完。更何况,钱家在市面上摆出的,绝不止凤家给的那个数。事有蹊跷,商家们敏感的嗅出了其中的异样。
这天的曦宁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连带着茉莉也静不下心来。她本身就因为芳韵传出来的消息而心烦不已,再被曦宁的坐立不安影响,越发的烦躁。
“是有什么心事儿吗?要是静不下来,就别绣了,免得白费工夫。”茉莉按住曦宁正在拆绣品的手,这已经是她今儿第四次绣错了
“好。”曦宁干脆的放下手里的针线,这些日子她耐着性子跟茉莉学女红,天天坐在那里做千金淑女,早已烦了。“丹朱,你去问问,看哥哥今天出门没有。”曦宁想到昨儿无意中听到家里丫鬟们谈论的坊间流言,心里很是担忧。她清楚自己哥哥的本事,也不认为这件事情会动摇到凤家的根基,但出了这种事,总是让人很不放心。
“是,姑娘。”丹朱也知道这件事,没使唤小丫鬟,自己出门去了。
“怎么?出了什么事情吗?”茉莉也紧张起来,再联想到芳韵传出来的消息,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她虽然并不锁在深闺,但近日心绪不好,也没多出门卖花儿,自然不清楚京城内新传出的各种说法。
“嗯,是哥哥生意上的事情,不要紧的。”曦宁朝她笑笑,自己起身去倒了两杯茶来。
“告诉负责这事儿的人,可以开始了。”曦展坐在紫檀木桌后面,一手优雅的撑着头,一手食指轻点桌面,小指上如碧水般无瑕的玉指环闪着一抹光亮。
“是,大公子。”屋中站着的几位管事一齐躬身答应,心中无不充满了对这位主事者的敬佩。钱家的事情出来后,他们都有些担忧,虽然这件事对凤家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出去的织工被收买,继而给人研究出轻虹纱的织法,还是头一回。没想到大公子不显山不露水,早已有了对策。
“此事过后,要整顿织坊,织工让人给收买,这可是头一遭。虽说被收买的是已经被撵出去的,但此事下不为例。”曦展说到“下不为例”时,嗓音略略沉了下去,众人纷纷应是。
曦展摒退了众人,一人沉思着。
钱府不像凤家这样,各行商事都有涉猎。他们只做丝绸布料的生意,虽然专精一行,颇有名气,但只要在这一行中一蹶不振,那钱家就再无东山再起的实力。钱府这次为轻虹纱织法花了大钱,又调集那么多人手来织造,算一算,至少要按凤家的价格卖才能回本。曦展缓缓绽出一抹俊逸绝伦的笑,钱家想自轻虹纱入手发财,那他就也从轻虹纱上下手,轻虹纱,可是一柄双刃剑。
“大公子。”门外有人出声。
曦展抬头看去,见是丹朱
“大公子,姑娘让我来瞧瞧,看大公子今儿在家不在。”丹朱行礼,恭谨的说道。
“去回给她,就说我今儿在家,叫她放心。午膳过去和她一起用。”曦展笑道。
“是。”丹朱听他这么说,放下心来,知道什么事情都不必担心了。
又过了几日,京城商界再起波澜,凤家的丝绸布庄内摆出了大量的新织品——双鲤暗金罗、提花流云缎、折枝大朵花卉云锦……凤家的丝绸布匹,都是按量出产,每次数量不多,却都引得仕女贵妇们竞相购买。这次出的数目庞大,一时间那些贵家们趋之若鹜。最重要的是,凤家新出了轻虹纱,价钱比之前降了一半,引得不少小门小户的殷实之家也来购买,一时间凤府的商铺内人涌如潮。
“陈太医,您请。”一名老婆子带着拿药箱的中年人走进钱府深处一个宽敞华丽的院落。
“不敢。”陈太医略微谦恭了一下,方往里走去。那老婆子他认得,是钱二少夫人的奶娘,跟前第一知心的人。他在太医院任职,多亏二少夫人的娘家照拂。
两人走进院中,屋外并没有人,奶娘上前掀起帘子,请他进去。
“二少夫人好。”陈太医不敢抬头,作揖行了礼
“您请坐,奶娘倒茶。”钱二少夫人见人来了,款款自内室走出来,身旁只跟了那个大丫鬟。
“是。”奶娘去倒了茶端上。
“不知二少夫人让在下到此,有什么事吩咐?”陈太医小心问着。
“吩咐不敢当,只是近日身体有些不适,趁着请太医来为妹妹安胎的时候,给我瞧一瞧。我在娘家时,咱们两家就是常来往的,今儿也不在乎那些虚礼,就请给我号号脉吧。”钱二少夫人说着,在靠窗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是。请夫人伸手。”陈太医稍微放心,上前说道。
钱二少夫人伸手,丫鬟上前稍稍拉起衣袖。陈太医搭上腕脉,凝神专注。屋内一时只听到呼吸声。
“恭喜夫人,夫人有喜了。”陈太医将手松开,笑着贺道。
“果然是这样。”钱二少夫人却不惊讶,缓缓将手放下,在膝上优雅的交叠,慢条斯理而清楚的开口:“陈太医,今儿我请你来,只是问了一问我父母近日身子可好,明白吗?”
陈太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笑着称是:“二少夫人一向尊老,让在下过来一趟只是探问父母安康。”
“我曾经听人说,藏红花这种药,可以叫女子小产滑胎,是吗?”钱二少夫人声音低沉了些,身体略微前倾,问了一句。
“……是,二少夫人放心。”陈太医看看她眼色,随即会意。
“好。那我可等着好消息。”钱二少夫人站起身,吩咐送客。
“我有喜的事情,若是这府里第四个人知道了,小心你们的皮。”钱二少夫人淡淡的吩咐了丫鬟和奶娘一句,叫她们退下,自己暗暗思量着。
倒是没想到,钱家和凤府的争斗,让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雍德帝十年,注定是一个不大平稳的年份,这一年帝国第一豪富凤氏动作频频,京城内非常事迭出不穷。
六月中旬,经营丝绸货品商家中最有实力的钱府上市大批的轻虹纱,引得商界议论纷纷。
六月下旬,凤氏撒出大量名贵绫罗锦缎,将轻虹纱价格降到原先一半,引得人们纷纷抢购。钱府的轻虹纱销不出,只好也跟着降了价。
七月初,凤府将轻虹纱上绣以图案,或花卉,或山水,或小巧动物,凤家织工绣工众多,个个技艺精良,在薄如蝉翼的纱上刺绣,精巧无比。价格和轻虹纱原先价格一样,仕女们爱之若狂,争相购买。钱府自六月中旬至此时,已亏了大笔钱财。
七月上旬,钱府以姻亲之便,利用皇室忌凤家之念,诉凤氏不顾帝国商业律法所规定,针对钱府,擅自扰乱丝绸市,使丝绸价格一变再变。原以为皇室会趁此机会削凤氏,然雍德帝竟毫无动作。凤家世代簪缨,主理此事官员不敢轻断,报入九重宫阙,雍德帝朱批“依律”,着刑部查清此事前后因果,钱府败诉。
一夜凤鸣动京城
在封建帝王的时代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天子的居处,更是富丽无比。殿台林立,楼阁嶙峋,无数的宫室华美高雅,以木兰为棼橑,文杏为梁柱;金铺玉户,华榱壁珰;雕楹玉碣,重轩镂槛;青琐丹墀,左碱右平,黄金为壁带,间以和氏珍玉。殿宇连绵,飞阁流丹,以椒涂壁,被之文绣;长桥飞虹,复道行空,互相通达,以便天子行幸。渭川水本自京城郊流过,工匠们开渠引来,绕皇宫一周,成曲江池、金水河、太液池,成两宫室,金水河南称南宫,河北称北宫。此两宫颇为凉爽,故夏秋燥热之季,帝在宫中之时,圣驾常驻于此。
北宫云光殿外,引激沼水于殿下,殿前奉驾的龙骑尉站的笔直,初夏时节已很闷热,汗沿着盔甲往下滴,却无人动上一丝。眼看太阳也快要下山,暮色渐渐显露出来。
远处有人走来,宫中是不允许奔跑的,发生天大的事也只能疾走,那人着内监七品服色,脚步极快,须臾已经到了殿前。那内监侧身溜着边儿上了台阶,进云光殿偏门。
“启奏官家,贵太妃打发奴才来问,今年夏是否还往夏宫避暑?”内监跪在槛外,不敢往内殿张望。
云光殿内摆设并不十分奢华,反而像个书房雅致,殿内临窗一张镶琥珀软榻,内监适才偷眼一瞄,只瞧见榻上垂下一角衣摆,玄黑的底色上面用金线绣了怒龙捧日,张牙舞爪,龙睛凛凛瞪视,吓得他急忙垂下眼去,不敢再看。
“回禀贵太妃,朕这几日政务繁忙,尚未顾及此事。贵太妃倘觉得热了,宫中解暑的瓜果冰汤,尽可以吩咐。”半晌,榻上传来略为有些低沉的语声,内监忙磕了头告退。退出云光殿时走的急,险些与一人撞上,抬头一瞧,却是皇帝近身内监、正四品内侍总管陈堰
“做什么慌慌张张的!看惊了圣驾!”陈堰低声斥责一句,内监吓的伏地不语。雍德帝宫中法规严厉,宫人皆谨言慎行,且不说下面一层的太监宫女和中间的女官妃嫔,就连抚养他长大的贵太妃,在他面前也有些畏惧。雍德帝生母孝贞显皇后,于他六岁时病逝,先帝命贵妃继续抚养。时雍德帝已经以嫡出之故被封为太子,没有了生母的庇护,不知有多少人存了把他从太子位上拉下来的心思。先帝驾崩,太子即位,年号“雍德”,正纲纪宫规,将先帝先后牌位奉入太庙及大明宫,却并没有按旧例,册养母为皇太后。
陈堰挥退了内监,跨进朱槛,到榻边低声:“启奏官家,锦衣卫传来了消息,钱府向凤家邀宴,凤大公子已应下了。”
“是吗?何时何地?”雍德帝仰靠在榻上,淡淡问了一句。凤氏一向安静,近日却活跃许多。
“回官家,今日晚膳时分,城东花街翠玉榭。”陈堰回奏道。
雍德帝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这钱府看来是准备孤注一掷了。”
“是。锦衣卫有消息说,钱家两日前通过钱二少夫人娘家买了杀手。凤家在钱府虽安的有人,但都在外院,内府女眷处的消息,却不得知。想来凤大公子今晚是有些险处了。”陈堰笑道。
“凤家行事,果然与众不同。”雍德帝张开眼,淡淡赞了一句。凤大公子尊重女眷,方只在外院布了人,凤氏光风霁月,由此可见一斑。
“传旨,九门布防,他们商家恩怨朕不插手,但胆敢在京城之内买凶谋杀一品公卿,好大的胆!朕倒要瞧瞧,是哪一家的杀手敢接了这档子生意!”雍德帝淡笑着坐起来。
“遵旨。”陈堰忙上前服侍,并着人去传口谕。
城东花街之中,论清雅格调是添香院,若论富丽堂皇则是翠玉榭。夕阳初下时分,翠玉榭的二层楼里已布置好了酒席,歌舞乐师都已齐备。翠玉榭的门口,钱老爷和钱大公子站在那里,脸色凝重。
“父,父亲……”钱大公子虽然在商场上经过风雨,但今晚的阵仗,还是头一次经历,不由伸手扯扯钱老爷的衣袖。
“没用的东西,抖什么抖!”钱老爷瞪他一眼,再回身看看灯火通明的翠玉榭,阴冷的笑:“估摸着时辰,你母亲和你媳妇弟妹还有你二弟应该早出了城了,怕什么?就算失败,至多也不过死两个人罢了,更何况,今晚是万无一失。”
钱大公子镇定下来,是啊,姑且不论别的,翠玉榭是江湖上一个有名杀手组织的据点,只怕谁也不会想到。二弟妹的通天本事,也是事到临头才显现出来,钱家银两早已败空,她在危急关头拿出私房,承诺保住钱家田产房屋,并提供了消息。不愧是世代公卿的贵族之家,所积累的各样情报财物,都不是寻常的商贾之家能够比拟的。只是……开出的条件损了点儿而已。的72
“来了。”钱老爷说了一声,钱大公子抬头望去,只听见马蹄声响,街口转过来两匹马,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头上紫金冠嵌的明珠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钱老爷面上堆笑,已经迎了上去。
“凤大公子是绝顶聪明的人物,今夜相请之意,你我都心知肚明。请问可否高抬贵手?”钱老爷在座位上拱手,厅中歌舞不断,靡靡之音柔媚入骨,衣袂翩飞,长袖飘飘,红牙拍板伴着清越歌喉脆响。曦展俊容含笑,举杯向钱老爷一敬,却并未答话。
“三娘,来向凤大公子敬酒!”钱老爷见状,向厅中唤了一声,歌声不止,舞从中间分开,盈盈走出来一名舞伎,如一朵云一样飘到曦展座前,轻舒广袖,纤指捧起酒壶,斟了一杯,捧到曦展面前:“凤大公子请。
“多谢姑娘。”曦展接过酒杯,钱老爷也端起酒杯,向他一敬便凑向唇边,一饮而尽。曦展微微一笑,仰头饮酒,却将酒悄悄泼在袖里。自那日祖母说以后不许他在外多喝酒,便吩咐人在他几件衣服的袖里缝了海绵。
曦展放下酒杯,那舞伎三娘目视着他微微一笑,行个万福礼,长袖一拂,带起一阵暗香,重又归到歌舞中去。
席间钱老爷和钱大公子不断拿话来探问求情,曦展虽然之前已经决定了放钱家一马,但亦不想让钱府中人这么早就放下心,都拿话搪塞过去。眼看时辰不早,便站起身来告辞,吩咐小四去备马。钱老爷见探问不成,只好站起身来送客。
翠玉榭门口,点了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晃,竟有些阴气森森。钱老爷站在门口台阶上,望着曦展和小四骑马而去的背影,脸上有森冷得意的笑。
城东是平常人家聚居之地,尤其是花街这一带,都是小街巷,没有宽敞的大道。漆黑的夜里,纵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隐在黑暗中的景物也要很费劲才看的清楚。
转过这一个街角,再往东南走,就到了大路上,小四紧跟着曦展,落后半个马身。空气中隐隐传来不祥的气息,小四瞪大了眼睛,感觉到两边围墙后面传来的杀气,却抿紧了嘴唇,一声不吭。今夜月黑风高,昏暗的月光照下来,曦展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只是隐约可以看到线条有些绷紧的下颚。
主仆二人不动声色,控着马缰缓缓而行。
突然,曦展胯下的骏马突生异变,前蹄扬起,只用后蹄站立,马头向天,眼看就要长嘶出声。小四眼中寒光一闪,手里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柄短剑利落的一挥,那马头已经断了,咕噜噜滚进路边的水沟里,曦展早已跃下马,轻轻托住马身放在地上,悄无声息。
两人借月光一看,那马流出来的血竟然是紫黑的颜色,对视一眼,将小四骑的马留在原地,潜在围墙的阴影中疾行。
还没有出这条街巷,身后有飒飒风声追来。十几道黑影自后面扑过来,亮晃晃的兵刃直指曦展。小四扑上去护在前面,短剑挥舞,兵刃相交的声音在夜里分外刺耳。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被刺中了,闷哼一声,血洒出来。曦展认出那是小四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摘下头上紫金冠,上面的明珠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随手一扔,紫金冠滚到了路边,掉进了水沟里。
那些黑衣人骤然间失去了目标,一愣之后又扑上去,暗影中却只剩下一个人,手中没有短剑,显然是曦展。黑衣人们手中的刀剑一齐向那人劈去,却都在半空停住了,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去。
“大公子……”小四大喜,向黑衣人后面的那个人影跑去。
曦展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拿短剑支撑在地上。
“大公子!”小四顾不得肩上有伤,扑了过去。
曦展唇边淌下一缕血丝,竟是诡异的紫红色,小四吓的双手扶住他肩,惊呼一声,曦展竟倒在他怀里。
小四惊惶失措,正想呼救,突然怀里曦展异变又生。
这一晚的帝都注定有一个不平常的夜,更深人静,十万人家都在沉眠之时,风中忽然送来一声鸣叫。那声音清越而美妙,听到的人在刹那间忘记了所有的忧烦,心中满是欢愉喜悦。天上昏暗的月亮霎时大放光彩,月辉顷刻间洒满了整个帝都。灯火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来,唤醒了整个京城。那一声在风中传的远远,仿佛要扶摇直上九天外。
九重城阙之中,玉楼金阁之上,雍德帝听到了那一声鸣叫。九五之尊也为那声音所感,在高高的玉阶上立了半晌,方慢慢的说:“命京畿卫搜查传来声音的那一带,不许扰民,只说查宵禁就是。”
陈堰领旨,正要着人去传,又听到帝皇缓缓说了一句:“请国师来。”
凤鸣声传来的那一刹那,凤府和国师府同时惊起。凤老夫人以老年人不该有的敏捷从床榻上一跃而下,连声唤着紫云:“请舅老爷来!请舅老爷来!”
芙蓉帐内,一向睡的沉的曦宁猛的从床上坐起,探手抓开帷帐,向地下“哇”的吐了一口血,惊的丹朱险些哭出来。
国师府的正房内,以快的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流转过一抹光华,随即房内寂寂无人声。
花街附近,曦展与小四遇刺的小巷内,此时有些诡异的可怕。小四简单包扎了伤口,恭谨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小巷中央蹲着一个身着寝衣的老人,须发花白,咬破了手指蘸血在那一团五色光华周围快速画着奇怪的符号。那一团五色光华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是一只鸟在里面,文采五色,羽毛灿烂,华美耀目。光华中不时飘出羽毛状的光片,映的一片通明。
小四正心忧会引来别人,却见那老人已经画下最后一笔。血符合围,五彩光华在刹那间消失不见,地上伏着一只鸟,小四惊叹一声,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发什么愣!”那老人已来到他身边,狠狠拍了他的头一记。
“舅老爷,这……”
“听着,你拿着这块玉,紧跟着曦展,一定要在他十步之内,这样你们才不会被人所察觉。你跟着他,看他在哪棵梧桐上停下,要是那梧桐有主,就把这玉交给梧桐的主人,自个儿回凤府去;要是没主,你就守在那树下面,等我来救你们。听到没?”
“是,舅老爷,可是……”
“别可是了!还不快走!”老人看到巷中央的大鸟已经抬起了它优雅的颈项,拍了小四一记,一把把他推向前面,自己身形隐去不见。
小四没办法,咬了咬牙,攥紧了手中的玉,盯紧了自地上缓缓而起的凤凰
凤凰体形似鹰大,却全然没有凶狠迅猛之感,取而代之的是无可比拟的优雅与高贵。羽翎光片不断从它身上飘出,虽然没有了五色光华笼罩,但隐隐泛起晶莹剔透的光泽,夜空中飞来无数光点,伴着曦展缓缓而行。
许是因为受伤中毒的原因,它飞的并不快,也不高,保持和巷子两边的围墙一般的高度飘飞,小四虽然也受了伤,但很轻松就能跟上。出了巷子,走到大道上,行人越来越多,还有一队队士兵,正是奉了雍德帝的旨意,以查宵禁为名调查凤鸣之声的。小四一步不敢拉,紧紧跟着半空中的曦展,路上的人们都似没有看见他们一样,连头都不转。
曦展直直向东边而去,遇阻则飘飞而过;远远的看见那一畦花田,一座小屋,屋前一株梧桐,发出一声短促的欢鸣,绕树盘旋一圈,轻盈的落在梧桐枝上。的c6e19e830859f2cb9f7c8f8c
小四有些傻眼,想起舅老爷的吩咐,立刻上前敲门:“沈姑娘,沈姑娘……”
星辰熠熠夜惊魂
“国师,请。”陈堰亲自迎至南宫正门庆阳门。
国师府姓涂山氏,现任国师是凤老夫人之弟,姊弟两人以佳木为名,长姊涂山蕙,弟涂山兰。国师并未着大礼朝服,而是一袭缁衣,束玛瑙带,戴文士巾,正是当初为雍德帝讲学时的装束。
“圣驾驻于南宫吗?”国师微微一笑,整一整衣襟。
“是,官家在集翔台召见国师。”陈堰侧身回答,
集翔台?国师举袖半掩面,偷偷一笑。
集翔台高五十丈,上有五室,飞檐流丹,云楣绣柱,古雅万方。
“官家。”陈堰走至那一袭玄黑绣金的身影后,低低叫了一声。雍德帝负手回过身来,涂山兰揖拜:“陛下圣安。”
“免礼。”雍德帝慢慢踱过来:“朕已说过多次,若非大礼场合,老师见朕,不须行礼了。今日如此,莫非……心中有鬼?
“陛下说笑了。君臣有别,臣在先皇时曾因恣情放浪、不知礼数被言官弹劾,如今还是谨慎一些的好。”涂山兰呵呵一笑,捋一捋花白长须。
“今夜月色虽然黯淡,但繁星满天,也是好景致。老师陪朕走走如何?”
“敢不从命!”涂山兰略微落下雍德帝一步,君臣二人漫步于台上。
凉风徐徐,星辰熠熠,北天月光黯淡,自上而下看去,偌大皇宫与万家灯火尽收眼中。
“老师博学,可知道这集翔台之名从何而来?”雍德帝似随口而问,不待涂山兰回答即自行说道:“据闻世间曾有神鸟凤凰,蛇头燕颔,龟背鳖腹,鹤颈鸡喙,鸿前鱼尾,青首骈翼,鹭立而鸳鸯思。凤凰是百鸟之王,飞于云端之时,一掠而去谓之‘过’;百鸟相随谓之‘集’;盘旋流连则谓之‘翔’。这集翔台之名即从此得来,老师以为,此种说法是真是假?”
涂山兰躬身笑道:“回禀陛下,凤凰之说流传于世间已久,然殊无明证,真假无从考辨。世间对于凤凰外形描述,据臣所想,也只是推测空想而已。若此说是假,陛下自不必为一假说费心;若此说是真,则据书记载,凤凰‘首戴德而背负仁,项荷义而膺抱信,足履正而尾系武’,必助陛下教化万民,江山永固。我朝先祖建这集翔台,不正是此意吗?”
“承老师吉言。”雍德帝停住步子,仰天缓缓说道:“人言凤凰‘究万物,通天祉,象百状,达王道,率五音,成九德,备文武,正下国’,朕却以为,凤凰再怎样神通,也不过是一鸟而已。先祖建集翔台,取祥瑞之意,但若要将我朝之将来寄托在祥瑞上,是笑话一桩。”又回首向国师说道:“先祖开创基业,励精图治,朕自当承宗庙,光祖业。虽对凤凰之说有所忌讳,但朕万里江山、煌煌天朝,因人而起,不因凤凰而兴,自不会因凤凰而亡!朕此意,老师可明白?”
“陛下乃明主!”涂山兰神情端肃,举袖齐眉,大礼叩拜下去。“人君之于天意、祥瑞之说,应似陛下这般,臣事明君,无憾矣!”
“老师请起。”雍德帝伸手示意国师平身,面上展开一抹笑容:“况今晚这凤鸣,倒是行了朕一个方便。”说罢回身向陈堰道:“传诏,天佑我朝,降吉兆于帝都,亳州一带民生疾苦,免去三年赋税。另增设各地官学、义学,以示教化。”
“陛下圣明!”涂山兰赞道。亳州是贵太妃娘家,外戚申氏封地。申氏为贵戚,横征暴敛、气焰嚣张,亳州民生极苦,皆怨申氏。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以孝治天下原是圣人之道,在平民百姓之家若行此道,则家和万事兴;然帝皇之家若行此道,则惹来一群尾大不掉之蠹虫。”雍德帝冷笑。
“申氏自开国传至今,在朝中盘踞多年,势力极大。陛下可有了万全之策?”
“哼,朕谋划多年,申氏之势再怎么盘根错节,也得给朕连根拔起。”雍德帝唇线紧抿,神情冷峻,却忽然转头向国师说:“申氏外戚,若有真才实学,朕也必重用,只可惜,没出个如凤曦展的来。
“陛下谬赞了。”涂山兰谦逊了一句。
“今晚翠玉榭之事朕已知晓,必追究此事。凤大公子之名,朕亦有所听闻,老师又何必过谦?他虽不入朝,毕竟将来要袭爵,朕大朝时也远远见过几次,的确如芝兰玉树。他若做朕的外戚,朕倒是欢迎得很。”雍德帝随口说道。
“陛下说笑了。”涂山兰也笑道。世家女子在十六到二十二之间要选秀,凤家因种种原因,早在开国之时就讨了圣旨,免了选秀之事。前三代皇帝都未迎凤氏女子入宫,凤氏也从未娶过皇室宗女。
两人只当是说笑,都未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却都没有预料到,这些话后来竟一语成谶。
国师下了集翔台,陈堰仍旧送至南宫庆阳门。看着内侍远去的身影,涂山兰暗暗吁了口气。心中担忧曦展,不知他如何了,有玉符保护,应该无事,否则若是被搜查的京畿卫发现了凤凰形状,事情就不得了了。还是先去凤府通知一声罢。
涂山兰至皇宫南侧重阳门外上了自家国师府的车,驾车的人事先得了吩咐,也不多问,扬鞭往城南凤府而去。过了朱雀大街,再转两道弯,远远看见凤府大门,门前静悄悄的,朱门深锁,两盏灯笼微微晃动,没有一个人。
“老爷,小的叫门去。”车夫向车内说了一声。
“不必。”车内传来一声答应,涂山兰自己下了车,打发车夫先回府去,待马车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才独自走到凤府角门,伸手一推,角门果如所料的没锁,门后有人招呼:“可是舅老爷?老夫人候了多时了,快请跟紫云来吧。”
两人没点灯笼,直直往凤老夫人居处走去,一路上连巡夜的也没有。到了屋外长廊上,只见屋内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紫云抢先打起屋帘,自己在门外守着,国师抬脚进去,轻车熟路的绕过斜放的两扇山水折枝屏风,揭开厚厚的一层帷幕,眼前顿时大放光明,只见凤老夫人坐在锦榻上,手里丝绢捏的紧紧的,曦宁唇色煞白,依着祖母而坐。除了领路的紫云外,绿云、彤云、碧云都在这里了。
“如何?”凤老夫人见他进来,两三步迎了过来。
“姐姐放心,陛下明主,无碍。”涂山兰忙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凤老夫人长出了一口气,由涂山兰扶着走回榻边坐下。曦宁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站起身款款向他行礼:“舅公万福。”
“宁儿吐血了吧?你们凤凰血统,兄妹之间有所感应,曦展今夜遭人暗算,中了剧毒,化为凤凰形状方保住了性命,宁儿也要保重。”涂山兰蹙眉说道。
“是,我记下了。”曦宁眉间满是疲累,少了平日的活泼可爱之色。
“那舅老爷,大公子现在怎么样了?怎么不回府呢?”绿云上前问道。
“我留下玉符保护,应是无事。这几日还是让他在外避一避的好,虽说当今不是寻常帝王,但若是被人发现了他凤凰形状,事情可就了不得了。锦衣卫个个了得,千万小心。”国师叮嘱道。
“老夫人,舅老爷,小四回来啦!”门口守着的紫云急急进来禀报。
“来的正好!快叫他进来,我正有话问他!”涂山兰眼睛一亮。
小四进来,伤口简单包扎的布已经被血浸湿了。
“曦展……落到了哪儿?”国师眯眼问道。
“城东……沈姑娘家门前的梧桐树上。”
凤老夫人顿时心底落下了一块大石:“他在那儿,理应很安全。”
“姐姐不要担心,我去一趟就是了。”涂山兰起身安慰着,嘱咐曦宁回去休息,转过屏风,顿时消失不见。
茉莉看着卧在自己小床上的凤凰,至今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凤凰闭着双目正在休憩,方才小四半夜敲门,她出来应门,小四不由分说就把一块玉塞到她手中,接着梧桐树上一团泛着晶莹光点的五彩东西就往她怀里扑了过来。小四结结巴巴说清楚了状况后,就急匆匆走了,留下曦展在这里。
他好像累到了极点……茉莉凑近些,仔细看着它的状况。身上的晶亮光点黯淡了许多,体形修长,摊开尾羽来正巧把整张小床给占满。
他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张开了眼睛,有些吃力的抬起颈项,向茉莉这边望来。茉莉觉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跪坐在床边,缓缓的伸手向它。
曦展在茉莉带了些薄茧,却仍然很柔嫩的掌心蹭了蹭,随即安静的伏在床上,黑亮的眼珠静静的看着她,头上美丽的羽冠轻轻颤动。茉莉伸手帮他把脊背上稍微有些散乱的羽毛梳理好,曦展安静的伏在她手下,间或回头用朱红的喙吃力的轻啄她的手臂,却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挣扎起来,扬起双翅要下床。
茉莉轻轻按住他,柔声说道:“没事了,你落到我家门口的梧桐树上,小四说,你舅公吩咐把你留在这儿,还给了我一块玉。待在这儿不会有事的,你也不用怕连累我,小四说你舅公肯定会有对策。”
曦展重又安静下来。本来摆的方正的枕头被他刚才一番挣扎弄歪了,枕下露出一块青布,青布原本是包着什么东西的,现在已经散开,里面放着的是一个黑底红凤金乌的荷包。曦展低低鸣了一声,清澈至极的眼波中显出无比欢悦甜蜜的神色,茉莉脸一红,连忙过去把荷包重新塞回枕头下面,但显然迟了,曦展把头放在绣这青青草叶的枕头上,志得意满,惬意舒服。茉莉不禁有些好笑,又觉得心里泛出了一阵甜甜的感觉。
这时,小屋外传来人声,有人敲门,是傅松的声音:“沈姑娘,可睡下了?”
茉莉一惊,和床上的曦展对望一眼,心里有些惊惶。曦展几乎是立刻就镇定下来,奈何此刻是凤凰形状,而且所中之毒未解,不能开口说话。听外面声音,明显是一群人,曦展从枕上抬起颈项,略微有些焦急的轻啄着床边悬挂的双鱼木刻穗子。
茉莉抬眼一看,也是冰雪聪明,反应了过来:“鱼?玉?那块玉?”
曦展点点头,茉莉从袖中把那块玉符拿出来,曦展马上将玉符衔在朱红的喙中。
又传来敲门的声音,茉莉镇定下心神,看看床上无比虚弱的曦展,突然间有了勇气,拿过床边搭的外袍披上,去开门。
曦展衔定了那块玉符,静静的伏在床上,清澈的眼中潜伏着戒备与警觉,蓄势待发。
“傅……公子,敢问深夜前来有何要事?”茉莉站在门口,看见屋外站了一小队京畿卫的兵士,傅松站在最前面。如今深更半夜,又有这么多外人在场,所以傅松方才唤她“沈姑娘”。
“沈姑娘,今夜京畿卫奉旨查宵禁,我们巡逻到此,见你屋中还有灯光,便过来瞧瞧。”傅松照实说着。今日有些异常,九门多了许多驻防的士兵,对出城之人盘查严密,各门隐隐竟有锦衣卫之人暗中监察;入夜后,又接到圣旨,命不当值的京畿卫查宵禁,普通士兵蒙在鼓里,傅松却隐隐猜出,要出什么大事情了。
“谢谢公子挂心,我今晚因要做针线,所以睡迟了。时辰已晚,请各位回吧。”茉莉客气的下了逐客令,士兵们也都没有疑惑,女子一人独居,本就应避嫌,更何况是这种时辰。
“那是什么!”一个眼尖的士兵突然伸手指着梧桐树下。众人围上去,只见一片长长的草叶上,有两片圆圆、暗色的斑痕。傅松上前仔细一看,面色有些变了:“是血!
“三位请!”茉莉福了福身,侧身让傅松和两名士兵进屋。在梧桐树下发现的血迹,想必是小四的。小四谨慎得很,虽然受了伤,但简单包扎过,一路都未曾留下什么痕迹。那血迹……估计是看曦展停在她这里,小四稍有些惊惶,鲜血浸透包扎的布滴下,他没有注意到。不能不让傅松进来搜查,但毕竟是女子居处,只进来了三个人。
三人走进茉莉的小屋,眼睛一扫,已经把整个小屋收入眼底了。左边和右边用一幅竹帘隔开,左边是炊具桌椅,布置整洁大方,右边是床帏与火炕,火炕上放着几盆花木,床帐撩起,并没有什么异常。
“得罪了。”傅松朝茉莉拱拱手,打起竹帘走进右边的卧室,茉莉跟着进去,那两名兵士留在左间,谨慎的审视着屋内的东西,若有怀疑,则伸手去翻一翻,并不粗暴。
“傅大哥,今晚……是怎么了?”茉莉走到傅松身边,低声问着,心知今晚异状和曦展有关,打听一下消息也好。
“今夜情况有些异常,只怕京中要出大变故。”傅松也极低声的说着:“你自己小心,那血迹……”
“我在屋里也没听到什么声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那血迹要真是什么坏人的,他过我门而不入,估计也扯不到我身上来。”茉莉低声说。
“你说的是,还是谨慎一些的好。”傅松说着,伸手佯翻了几样东西,往床边走去,茉莉急忙跟上。
曦展静静伏在床上,傅松却视而未见。
傅松一手向床上探去,险些碰到曦展头上羽冠,茉莉倒抽一口气,随即又放下心来。
“茉莉,另有一事,我想让你知晓。”傅松也不离开床边,背对竹帘外那两名兵士,小声说道:“我母亲昨日又要遣人去为我提亲,被我挡了回去。”
茉莉暗暗心急,随口说道:“傅大哥这般年纪人材,也早该成家了。”
“母亲想让我娶我顶头上司的千金,崇文门校尉的女儿,可我不愿意……茉莉,我……”
“傅大哥,咱们这样……不大好吧。”茉莉小声说道,示意他看那两个军士。傅松转身看去,那两个手下已经搜查完毕了,正看着他们。傅松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身走出竹帘,和那两个手下告罪一声,出门走了。
茉莉关上门,大吁了一口气。床榻上一声响,玉符从曦展松开的口中掉下来,茉莉忙上去收在袖子里。
茉莉怕又招来京畿卫,连忙吹熄了灯火,隐约看见曦展安静的伏在床上休息,稍微放下心,自己挪开几盆花木,靠在暖炕上。
黑暗中,曦展扯开一道阴森的笑纹——傅松是吗?他可记住了。
落魄凤凰不如鸡
“可以了。”国师将手从曦展脊背上移开,掌心变成了紫黑的颜色。“这毒很是猛烈,幸亏你有凤凰血统,还可以保命。我回家再把毒逼出,就无事了。”
“多谢舅公。”床上的凤凰发出人声,正是曦展的声音。“家中如何了?”
“很好,我已经通知她们不必担心,圣上那里……也说过了,我们心照不宣,陛下不会借此为难凤家。只是听到凤鸣,并无真凭实据,不会怎么样,若是被人看见了你真身,可就不得了。还要几日方可回复人身,这几日可要劳烦沈姑娘了。”涂山兰低低嘱咐。
曦展看一眼在竹帘外忙活的茉莉,天边已经透出亮色,她起身准备早膳,侍弄花木。“我不想将这些事情扯到她这儿来,可偏偏……”声音中有些懊恼。
涂山兰偷笑,曦展中毒变成凤凰,全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顺本能行事,就连飞落到茉莉家门前梧桐上,也是如此。直到茉莉接下玉符,带他进屋,他意识才恢复过来。甚少听到“年少有为”、“芝兰玉树”、“善谋善断”的甥孙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今天赚到了。不过,该吩咐的还是要吩咐。“茉莉姑娘,请进来,我有几句话要叮嘱你。”国师扬声向竹帘外说。
茉莉走进来,涂山兰神情严肃的交代:“茉莉姑娘,凤凰神光并不是世间凡物可以压制,昨晚我勉强用玉符隐去他形态,从今日开始,玉符就只能隐去他身上彩光瑞气,但身体是再也隐不住了。所以,从今日起,务必小心。每日喂他这里面东西和水,不能让他吃别的东西,曦展底子好,过几日就会回复人身。”
茉莉接过国师递过来的两个袋子,一个较小,是丝绢所制,另一个却很大,是羊皮缝制的。“这是什么?”茉莉有些好奇的问。
“小的里面是桐子,大的是酆泉。”
茉莉恍然,书上记载,凤凰“非梧桐不落,非桐子不食,非酆泉不饮”,原来是真的。那曦展人形的时候不用受这些限制吗?他还和她们一起用过饭呢。
“呵呵,曦展人形时,是和常人一样的。”涂山兰看出她心中所想,开口解惑。
“原来如此。”茉莉说道:“您放心,也请转告凤老夫人和宁儿,我会小心的。我这小屋很偏僻,我也没有多少朋友,平时不会有人来,只要不出去,应该无事。”
“那个傅松呢?”曦展突然出声。
“傅大哥?说的也是,说不准他会来,或者会有什么买花的人来……”茉莉沉吟。
傅大哥?叫的好亲热……曦展微微眯起眼睛,正在那里吃醋呢,突然茉莉叫了一声:“有了!”
有了什么?两人一起看去,只见茉莉脸上满是兴奋和得意的神色。
曦展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东方初明,沉寂一夜的凤府开始忙碌了起来。
“姐姐,这是怎么回事?”一个过路的小丫鬟见曦宁院子外面站了一群人,问身边的大丫鬟。
“二姑娘清晨起身不舒服,说是夜里没睡好,踢了被子,染上风寒,一早请太医过府。太医说的怪吓人的,说是如果不好好养着,就会转成大病。老夫人心疼孙女,亲自去陪着,还吩咐府里上下,不许人靠近二姑娘的院子,看打搅了姑娘养病。这位千金小姐自幼就没生过什么病,这还是头一次呢,大伙儿都紧张。这不,彤云姐姐亲自带人在外面守着呢。”
“那咱们还是快走吧,大公子那儿还等着要这些点心呢。”小丫鬟有些雀跃,一想到又可以看到俊美的大公子,心就怦怦跳。虽然都知道大公子有了心上人,但美男子看上去就是赏心悦目。
凤府曦展常理事的三间抱厦里,今日依旧从清早起就人进人出。管事们来禀报需要曦展裁决的大事情,一早就接到了老夫人传出来的话,说是二姑娘身体不适,叫大公子这几日不必出去了,就在府里处理事情。管事们一个个回话,觉得大公子跟平日也没有什么不同,面上一点担忧之色也没有,都在心里暗叹大公子真是沉着冷静,不愧是凤家掌事。罗虞是曦展心腹,当初茉莉之事便是命他去查的。他隐隐觉得不对,可仔细观察也看不出有什么疑点,再看旁边的小四也跟平时无二,也就打消了疑惑,自去做事了。
此时应该乖乖躺在床上养病的曦宁,却神情兴奋而又有些紧张的坐在一边,看着祖母对着身前的纸人说话,并牵动纸人身上系的丝线。过了好一会儿,凤老夫人方停下动作,深深呼吸一下。
“奶奶,这傀儡之术真好玩儿!我还不知道奶奶会这个呢!”曦宁一脸好奇的打量着那个纸人。
“我怎么说,也是国师府出来的,虽然没有你舅公那么大的本事,但到底是当朝国师的姊姊,可别小看了老太婆!”凤老夫人疼爱的朝孙女笑笑:“你身子怎么样?到床上去歇歇!”
“没事儿,我好多了。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了……”曦宁有些担忧。
“放心,他不会有事的,有茉莉在。”凤老夫人低头坚定地对孙女说。
曦展现在正面临着有生以来最恐怖的危机
“不要乱动,你身子还很虚弱,乖乖的。”城东花田前梧桐树下的小屋里,茉莉把一张旧草席铺在地上,曦展被按在草席上,还在不甘心的扑腾着。
“好茉莉,能不能换个法子?这个法子实在是太……”凤凰用那清澈黑亮的眼珠瞅着草席旁的佳人,企图用哀兵之计。
“嗯,我觉得这个方法是最有效,也最简便的,仓促之间也只能想到这个方法。要不然你说怎么办?这里又没有可以让你躲藏的地方。”茉莉不为所动,挽起了袖子,束上围裙,将那几个瓶瓶罐罐摆到草席边。“你放心,这些颜料做的很好,不会弄伤你漂亮的羽毛。”
“问题不在这里好不好……”曦展哭笑不得,茉莉还真把他当只鸟了
“放心放心啦,很好洗掉的,我以前用这种颜料染过布,可是发现染好的布洗了之后都掉颜色。我保证,一定把你洗的干干净净,可以了吧?”茉莉头也不抬的说着,在那里搅拌那些颜料,看颜色是不是调的理想。
“茉莉……”
“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染成古往今来最漂亮的一只山鸡的!”茉莉终于准备好了,举起手里的软毛刷,一脸信誓旦旦。
曦展无力的趴在了草席上
“好茉莉,能不能别涂这么多的颜色,只涂一两种就好?
“不涂这些颜色,怎么遮掩住你身上的五彩羽毛啊?
说的也是,身上的五彩羽分青、白、红、黑、黄五色,分别代表了五行,其中青白红黑四色又代表了四灵神兽,五色羽毛的排列生长次序又暗合天地至理,色彩分明的同时又交相辉映,和谐优美,不涂成像山鸡一样的杂色还真遮不住,曦展不说话了。
……
“亲亲茉莉,颜料能不能调淡一些?这颜料太稠了,黏糊糊的。
“等干了以后就不会这样了。调淡一些?等你的羽毛不会隐隐泛出光的时候再来说这句话吧。”
凤凰每根翎羽都蕴含着天地万物自然形成的生灵之气,故而隐隐泛光,舅公虽然用玉符镇下五彩神光,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到羽毛上流转的光华。曦展又不说话了。
“茉莉,能不能——”
“快点闭嘴啦!从现在开始,我不让你说话你可千万别说啊!要是给别人听到了,聪明一点的人就会想到昨夜的事情,就算只是平常的百姓,还会以为是山鸡成精了呢!到时候把你杀了还是烧了我可不管!”
曦展“咚”一声脑袋垂在了草席上——被化妆成鸡已经够委屈了,还不是家鸡,而是山鸡!而且还要忍受黏糊糊的颜料往身上涂抹的酷刑,想到接下来的几天都得浑身裹着颜料过,曦展的脑海里不由得跳出几个大字——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这日中午时分,崇文门换了岗,傅松回家换了身衣裳,正要出门却又被母亲唤去,重提起他的亲事。傅松的直属上司,崇文门城门校尉年统领看中傅松不是一天两天,想把女儿许配给他,傅母非常满意这门亲事,怎奈傅松一直推却。一次两次还可以解释成不好意思,可三次四次呢?因此她铁了心要把这门亲事订下来,至于那个没落沈家的小丫头,一无家世二无恒产,不过是仗着她父亲还是镇平侯公子时曾对傅松有恩,又凭什么来匹配她的宝贝独生子呢?
傅松与母亲顶了几句,不顾母亲在后面叫他名字,请了安出家门往茉莉这里来。
茉莉正做了简单的午饭,从国师留下的两个袋子中取了桐子与酆泉,让曦展食用。
“傅大哥,可曾用饭?”茉莉给他开门,殷勤的招呼,一旁正在啄食桐子的曦展眯起眼睛,缓缓抬起头来。
傅松神色沉郁,摇了摇头。
“那快请先坐下,我给你盛饭。”茉莉忙说着,边去给他盛饭
傅松在桌旁坐下,一眼看见旁边角落里的曦展,吃惊的问:“那只山鸡是哪里来的?”
“哦,那是我今早在屋后花田里发现的,它精神很不好,像是生病了的样子,我就把它带进屋里照顾了。”茉莉暗暗得意,傅松是头一个看到曦展“扮相”的生人,他开口就问这只“山鸡”是哪来的,这表示自己给曦展化的妆非常成功。要不是去年真的曾经有一只山鸡跑到她的花田里,她还不知道真的山鸡长的怎么样,也就不能把曦展装扮的这么像了。
“原来如此。”傅松不再深究。
“傅大哥,昨夜那血迹的事情怎么样了?”茉莉关切的问。
“哦,你今日没有出门吗?可出大事了。昨晚京城潜进杀手,今早就在隔了几条街的巷子里发现了十几具穿黑衣的尸体。这个杀手组织也不知道要杀哪一位大人物,事先被锦衣卫得了消息,九门布防,凡是潜进京城的,一个都没让逃过去,全被锦衣卫给逮了。你门前的血迹,兴许就是那些杀手负伤滴落的,也幸亏他们没有对你下手,以后可要再多加小心。”傅松叮嘱着。
“是,谢谢傅大哥。”茉莉把饭菜端到他前面,心里明白那些杀手是来暗杀曦展的,傅松只怕也只知道这些事情了。为什么要杀曦展?幕后有没有指使的人?凤大公子出了意外,为什么外面没有一点风声?茉莉有些疑惑,打定主意等傅松走了再问曦展。
曦展垂下眼睑,不动声色。
“茉莉,”傅松拿筷子拨弄着饭粒,有些期艾:“你……独身一人过日子,是否觉得……有些辛苦?”
“独身一人是有些艰难,多亏了傅大哥帮衬,如今我也习惯了。”茉莉想想,对他一笑,低头吃饭。角落的曦展心里霎时警铃大作,竖起耳朵听着,往饭桌方向挪动
“那,”傅松暗暗在心里给自己鼓气:“皇朝女子大约二十左右就谈婚论嫁,你也……二十了吧?可有想过要嫁人?”
“嫁人?”茉莉想到曦展,脸上一红,视线都不敢往曦展那里瞄:“多谢傅大哥关心,只是,我孤身一人,没有人作主,又没有什么嫁妆,怎么会有人娶我呢?
“茉莉,”傅松听了她这一番话,突然勇气足了起来:“茉莉,我很是喜欢你,你嫁……啊!”傅松忽然跳了起来,连带着打翻了桌上的饭碗。“痛痛……”傅松弯身扶着小腿,“金鸡独跳”。
茉莉急忙站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见曦展趾高气扬的从饭桌下面走出来,杀气腾腾的抖一抖羽冠,扬起爪子就往傅松扑了过去。
两情最是缱绻时
“怎么可以这个样子啊?傅大哥是客人,怎么可以乱啄……欺负他呢?”送走了傅松,茉莉回到屋里,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回身教训曦展。
曦展静静走过来,虽然浑身涂着杂色的颜料,但凤凰本身的高贵优雅从骨子里透出来,步态优美,傅松若是见了这时候的他,绝不会再认作是山鸡。曦展轻巧的飞上椅子,再从椅子踏到桌子上,挨近茉莉清丽的脸庞,专注的看。
茉莉正在碎碎念的小嘴一下子停了,虽然现在曦展是一只鸟的形状,但那眼神,和人形时一模一样,每次凝视自己,都让自己心跳更急。
曦展朱红的喙轻轻啄一啄茉莉的鼻头:“我不喜欢你和别的男人待在一起。”
茉莉俏脸飞红,转身拿抹布:“说什么呢……”
曦展笑看她慌乱的身形,眼神柔和,茉莉不知道傅松对她的情意,这是最好,他也没有大方到替情敌来说明感情。傅松倒是个好人,只是……他欲夺我妻,不能相让。
曦展飞下桌子,踱到茉莉腿边,看着她收拾家务,侍弄花儿。正午阳光猛烈,茉莉把一盆盆经不起晒的花木挪开地方,放下一边的床帐,小小的空间里顿时幽暗下来。曦展半卧在床头,抬起优雅的颈子,看茉莉在细致的绢布上绣着小巧的白色茉莉花儿。
灵巧纤细的手指捏着细小的针在绢布上穿过来穿过去,一朵散着花香的茉莉在手下渐渐成形。曦展家中经营绣坊,自然看过无数绣工刺绣,此时却仍然看着茉莉的双手飞针走线,目不转睛。茉莉绣了一阵子,觉得有些累了,便放下手里的活儿,向后靠在床柱上,微微闭眼休息。手心中传来微痒的感觉,低头一看,却是曦展轻轻啄她长了薄茧的手。茉莉轻轻笑出声来,阳光斜了个角度洒进来,正好照在茉莉身上,曦展把头放在茉莉裙上,一幅惬意的样子,昏昏欲睡
“哎,快别睡,我可有话问你。”茉莉伸出食指,推推曦展的头。
“什么话?”曦展仍旧闭眼,心中却清楚起来。
“傅大哥说,有杀手要杀你,为什么要杀你?有没有人在背后指使啊?我还忘了问,你昨晚是怎么遇刺的?”
“也没什么,就是昨晚和小四去查商行回来,在路上巷子里遇刺了,黑压压的,那些人又蒙着面,不知道是谁。这查凶案可是官家的事情,你怎么关心起来?莫非我的茉莉还想做个女提刑不成?”曦展睁开眼,戏谑的问。芳韵在钱家,钱府对他下毒手的事情,不能让茉莉知晓。
“那,凤大公子出了事情,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瞒过平民百姓也就算了,可是皇室不是一向忌讳你家吗?”
“祖母自有方法,把我受伤的事情瞒下去。今年凤家在商场上动作频频,尤其轻虹纱一事,已经扰乱了丝织品价格了,若此时传出我出事的消息,必定再起乱子。今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是明君,心里必然明白,凤家不是他的威胁。”
夏日的午后十分闷热,阳光流淌进来,又随着时间的推移流淌出去。转眼到了傍晚,太阳西斜,茉莉趁着这一抹余晖,到屋后花田里给花儿浇水,曦展亦步亦趋跟着,一人一鸟漫步在花田里。
茉莉手里拿着喷壶,沿着田埂走,时而洒下去一丁点儿水,时而洒上许多。曦展看的有趣,歪着头也不吭声。茉莉走到花田角落那里,那儿种着一丛茉莉花儿,在晚霞中舒展了翠绿的叶子,小小的白玉一样的花朵在舒缓的风中轻颤,送出幽幽暗香。
曦展在外面不能开口说话,衔住茉莉裙角轻轻扯扯,示意她蹲下身,又从茉莉花丛里啄下两朵,笨拙又艰难的用喙嵌在茉莉的发髻上。
茉莉的笑容慢慢的在脸上绽放,带着一种温柔幸福的神采。身后的夕阳缓缓给她镀上一层金边,曦展一时间目眩神迷。
茉莉拿起放在一边的喷壶,轻唤一声“走了”,慢慢沿着田埂向屋里走去,曦展跟在她裙边,心中一片静好,忽然就想起姑妈从异世界写来的信中的一句诗来——陌上花开缓缓归。
两人自花田中缓缓归去,凉风徐徐,晚霞满天。
第二日一早,一件大事情传遍了大街小巷,雍德帝的诏旨在早朝时传下,慎重的由中书省颁行天
因凤鸣吉兆,免亳州百姓三年赋税,在各地增设义学官学,以利民生。集翔台上五室,因上天所赐祥兆,命名为“发明”、“上朔”、“归昌”、“固常”、“保长”,以示天佑我朝。
这一道诏旨让大街小巷关于夜里凤鸣的流言蜚语一扫而清,曦展和茉莉彻底放下心来。
“为什么要给集翔台五室取这样的名字呢?”茉莉有些好奇。
“书上有记载,凤凰晨鸣曰‘发明’,昼鸣曰‘上朔’,夕鸣曰‘归昌’,昏鸣曰‘固常’,夜鸣曰‘保长’,所以才这样取名。”曦展含笑解答
“好啊,那现在刚好是早上,快点快点,叫一声‘发明’给我听听——”茉莉掩嘴笑,眼睛弯弯成了月牙,好心情的逗着。
曦展无奈,唯有苦笑。
国师府一向低调行事,寂落无闻,王公贵族们都以为国师只是皇帝祭祀、行大典时的摆设,也并不重视。雍德帝颁下诏旨的这一日,宫内传来了旨意,说是山阴大长公主玉体有恙,贵太妃召国师进宫,为公主祈福。
山阴大长公主,是雍德帝最小的姑姑,年方二十一,比雍德帝还要小上四岁。太宗在遇刺驾崩那年得女,对她百般宠爱,及至先皇,也对这个幼妹爱如珍宝。如今尚未出阁,待字闺中。皇朝礼制,皇女称公主,皇帝的姊妹称长公主,皇帝的姑母称大长公主,山阴大长公主去年到了出嫁的年纪,雍德帝慎重,定要为她择一佳婿,才拖到了现在。
涂山兰不像去见雍德帝时闲散的装束,整整齐齐穿了国师的常礼服,奉诏进宫。
“贵太妃安康。”涂山兰弯腰行礼。
“国师请起,赐坐。”申贵太妃笑容满面,雍容万方的坐在主位上。
“谢贵太妃。”涂山兰道声谢,方在椅上坐下
“国师为官家操劳,辛苦了。哀家因后宫琐事而召国师,心中有愧。”申贵太妃向他微微点头。
“这是臣的本分。”涂山兰嘴里说着,心中清楚申贵太妃召他来的用意。这位贵太妃从来不是个简单人物,先皇嫔妃众多,申贵太妃从后宫三千佳丽中脱颖而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独占皇宠,而且在被冷落之后还能让先皇将太子交给她抚养,实在不可小觑。
“国师何必过谦呢?哀家听说,前夜凤鸣声后,官家立刻就召见国师,商讨祥瑞之事,足见对国师的倚重。”涂山兰听了此话,微微抬头看去,只见申贵太妃头戴七翚攒明珠的朝冠,额垂珍珠华胜,两鬓珠翠生辉,身后金碧辉煌的四折绘孔雀屏风,贵气逼人,仪态万方。
“回禀贵太妃,凤鸣乃是吉兆,天佑我朝,陛下圣德,才有此事。我皇闻亳州民生疾苦,生民多有怨愤,故免去赋税三年,以示仁道治国之意。这是陛下的恩德,想必亳州百姓也自然感激。”涂山兰将话说的滴水不漏。贵太妃召他入宫,自然是要探问他口风。申氏历代侯门,早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三年赋税并不在他们眼中,重要的是免这三年赋税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国师所言极是,官家有这番体恤民生之心,方不负先皇的教导。”申贵太妃笑意盈盈,毫无不悦之色。
“贵太妃懿旨,山阴大长公主玉体不适,召臣进宫祈福。不知大长公主何在?”国师见四周除了申贵太妃近身的内侍宫女外别无他人,不禁问道。
话音一落,就见到申贵太妃完美的面具上裂开了一条缝,涂山兰不禁偷笑,提到山阴大长公主,就连申贵太妃也毫无办法。太宗、先皇和今上,山阴大长公主受尽三朝宠爱,性子如烈焰又似霜雪,先皇有叹,亲自为幼妹取小字“清执”。她因年纪和雍德帝这一辈差不多,干脆随了这一辈取名字的排行,闺名嬴太素。
“国师也知道公主的性子,哀家早遣人去请,这会儿还未到,想必是有事耽搁了吧。”贵太妃说道。后宫之中以贵太妃为尊,除了山阴大长公主,还有谁敢如此怠慢?偏生贵太妃又奈何她不得。
“山阴大长公主到——”宫外内侍的通报声传进来,国师自座位上站起,殿中的内侍宫女们一齐跪下恭迎,就连申贵太妃也款款站了起来。
珠帘脆响,前导的宫女轻轻打起珠帘,唯恐垂下的珍珠挂乱了山阴大长公主的宫髻。国师微微低头,大长公主身份尊贵,又尚未出阁,若无允许,外臣不能直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青鸾锦绣履,缀着明珠的鞋尖微微露在裙外,十二幅折枝卉木鱼粟花鸟裙遥遥展开,深红薄锦玄黑领的小袄,配着洒金披帛。八宝玲珑朝阳冠上垂下短短的珠穗铺在前额,映衬着霜雪一样清华的容貌,与一张烈焰红唇。山阴公主眼睛往殿内一扫,众人只觉得一股天家贵气扑面逼来,不禁头垂的更低,一同说道:“公主千岁。”
半年多不见,竟更有长进了。涂山兰在心中暗笑,历代国师明里无关紧要,暗里则教导帝皇,匡正朝纲,山阴公主受尽宠爱,曾随雍德帝一起受他教导。这几年他已卸下帝师之职,甚少出入外廷内闱,上次见到山阴大长公主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待众人问安之后,他才一揖:“臣拜见山阴大长公主,公主安康。”
“国师不必多礼,请起吧。”嬴太素说了一句,才叫众人起来,向前走了两步,朝申贵太妃微微一福身:“贵太妃。”
“公主请坐。”申贵太妃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回身在主位上坐下,山阴公主扫她一眼,方在东首坐下
“本宫接到贵太妃懿旨,说是请国师来为本宫祈福,本宫什么时候有了严重到需国师亲自祈福的病,怎么本宫自己都不知道?”山阴公主捧了宫女奉上的茶,慢慢用釉白瓷盖拨动着茶叶,慢条斯理的问。
“哦,哀家听公主涵章宫的尚宫女官回禀,说公主昨夜受了风寒,今早咳嗽,就召国师
前来为公主祈福。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公主身份尊贵,还是慎重一些的好。”申贵太妃的笑容无懈可击。
“是吗?本宫的小小几声咳嗽就能让贵太妃如此挂心,本宫真是受宠若惊。昨夜的事情贵太妃今早就晓得了,真是对六宫之事尽心尽力,让本宫深受感动,改日定在官家面前为贵太妃请功。”山阴公主语调温和的说着,却让申贵太妃的笑容僵了一僵。
“官家现在后位空虚,后宫中的妃嫔位份也都不高,哀家理六宫事,自当用心。公主是先皇爱妹,今上姑母,不劳公主记挂了。”申贵太妃向山阴公主微微颔首,放于膝上交叠的双手换了个姿势。
“哪里,官家登基十年,贵太妃也辛苦了这么多年,劳心劳力,官家也早该封赏了。只是……贵太妃已经是先皇嫔妃中最高的位份了,再往上去,可真是赏无可赏。”山阴公主笑容满面,轻抿了一口茶。四周众人战战兢兢,宫中人人知道,官家登基十年,始终未曾按先例封养母为皇太后,这是贵太妃的一大痛处,谨福宫无人敢随意提起,今日却被山阴公主轻描淡写说了出来,狠狠在贵太妃脸上甩了一巴掌。
“此等小事,公主不必记挂,”申贵太妃放在膝上的双手暗暗握成拳,面上却依然笑着,却向旁边的人吩咐道:“去,将涵章宫昨晚上夜的人唤来,各人赏二十板子。公主金尊玉贵,竟未照顾好,奴才们失职了。
“就为这么一丁点儿小事,贵太妃就要动大刑吗?”山阴公主并不阻止,冷眼悠悠问道。
“公主怎能这么说呢?凤子龙孙,就算是一根头发,也比那些奴才的命金贵。”申贵太妃含笑向山阴公主颔首。
“既然这样,”山阴公主冷笑,款款站起:“那些上夜的人不好,是管她们的女官没带好;女官没带好,就是总管的尚宫没有教好。橘儿!”
“是,公主有何吩咐?”山阴公主身后的贴身宫女闪身出来,蹲身答应。
“你回去,传本宫的话,命期门军将涵章宫总管尚宫给本宫绑了,送到云光殿,请官家发落!”
“是!”橘儿答应一声,往外退去。
申贵太妃脸色大变,涵章宫中全是从小服侍山阴公主的人,她好不容易才安插了得力的总管尚宫进去,若真送到云光殿,以官家的性子,那总管尚宫必然是活不成了。欲开口服软,却又拉不下脸,山阴公主却不管那么多,径自向她微微一福身:“既然贵太妃召了国师来为本宫祈福,那本宫就不浪费了贵太妃的心意。国师,请随本宫来吧。”b
默不作声观了一场龙虎斗的涂山兰站起,向贵太妃拱手问安后方随着山阴大长公主退出。
烛花剪梦恨难双
山阴公主与国师回到涵章宫,便见到橘儿已经奉公主命,令涵章宫内侍卫将总管的尚宫女官绑了,押在宫门。申贵太妃派来传唤昨晚值夜人的女官吓得微微颤抖,在一边不敢吭声。
“带她去见陈大总管,请陈总管禀告官家,就说涵章宫尚宫失职,请官家发落。”山阴公主冷冷的吩咐,总管尚宫吓得早瘫在了地上,期门军一把架起走了。
“回去禀告贵太妃,就说昨晚上夜的人,本宫自会处理,请她不必费这个心了,闲了没事儿的时候,大可以来本宫这里解解闷,犯不着把深宫怨气撒到无辜人身上!”大长公主转向那个女官,整整臂上的披帛,嘴里慢条斯理的说道。
女官答应着急急去了,山阴公主才转向国师:“国师请。”
“多日不见,学生向您问安了,老师身子可好?”太素遣去涵章殿内内侍宫女,请涂山兰坐下,上前郑重的行了一个万福礼。
“不敢当不敢当,”涂山兰笑呵呵扶住她:“半年不见,山阴主可是更有出息了。”语意深长,师徒二人相视一笑。
橘儿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端上茶来,太素接过,恭谨的端给涂山兰。
“公主虽然尊崇,但掌六宫的,毕竟还是贵太妃。公主这般明显的和她过不去,也有不妥。需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多谢老师关心,不过我想,目前还是不要紧的。官家站在我这边,就不怕她。官家还是太子的时候,申贵太妃是如何对待的,老师也清楚;若不是官家封的妃嫔,位份最高的也只是个昭仪,中宫虚悬,妃位无人,又怎么轮得到她来执掌后宫呢?管她是明枪还是暗箭,我接着就是。”太素微一扬头,露齿而笑。
“人都说山阴大长公主骄贵恣意,照臣看来,却是山阴主豪爽不减当年。”涂山兰端起桌上茶碗,向她一敬,两人都想起山阴公主才刚跟着他学习时,有一晚月色光华,清莹皎洁,山阴大长公主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坛好酒,拉着雍德帝来与他一起畅饮赏月。雍德帝对这位小姑姑也没有什么办法,最后师徒三人中竟是山阴公主喝的最多。
“其实,这次她拿我做盾牌我倒不是很生气,她想把老师也卷进这趟混水里,我却不能不管。申氏贪婪,官家布局多年,一点点铲除他们在朝中势力,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想拉老师下水,真是该死!”太素咬牙道。
“公主不必担心,臣有分寸。”涂山兰安抚着她:“不过,再过几月,臣有一事,还请公主帮忙。”
“哦?”太素有些好奇,嘴里却玩笑着道:“老师向来老谋深算,又兼有术法之能,明里什么都不管,暗里什么都知道。现在竟开口向我求助,倒让我受宠若惊了。不过既然您开了口,我自然也不能不帮,不知是什么天大的麻烦事情呢?”
“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只是向官家讨一个情罢了。”涂山兰笑笑,一笔揭过。太素正欲再问,外面传进来声音。
“启禀公主,陈总管求见。”橘儿进来通报。
“快请。”太素急忙说。
陈堰走进来,面南而立,两人站起,涂山兰躬身,太素微微福下。
“官家口谕,涵章宫总管尚宫失职,送交掖庭,命掖庭令责打一百。空出尚宫之位,由公主自行挑选女官任职,不必上奏了。
“遵旨。”山阴公主行礼毕,站起身来,陈堰向两人行礼
“国师,官家今日有密谕,命负责凤府的锦衣卫撤回。国师可以放心了。”陈堰含笑说道,再次行礼退出。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继续喝茶闲聊。
不同于宫中的波谲云诡,城东的小屋里,茉莉和曦展依旧过着不受打扰的二人生活。
“咳咳……终于好了。”茉莉站起身来,捂嘴咳嗽了两声,再弯腰看看开始烧旺起来的火。今天曦展突发奇想,要帮她做晚饭,但一只鸟能做什么呢?茉莉叫他帮自己烧火,可凤大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烧火这种事情怎么会做?最后弄得整座小屋烟气弥漫。
“这样会好一点吗?”曦展跳到窗台上,把窗户打开,让烟雾散出去。
“嗯,好了,快下来吧。”茉莉点点头,回头继续切菜。曦展跳下来,饶有兴趣的看着茉莉煮晚饭。围着围裙,洗手做羹汤的茉莉,是他之前没有见过的,却更加可爱。
“来吃饭了。”茉莉做好晚饭,在一个碟子和一个碗里分别倒上桐子和酆泉摆在桌上,招呼曦展来吃饭。曦展灵巧地跳上凳子,啄食着桐子。茉莉拿勺子舀粥往嘴里送,边看着曦展吃饭,突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呢?”曦展抬头问她。
“说出来你可别生气……”茉莉笑看他一眼:“我觉得这个样子,好像自己真的养了一只鸡喔。”
“胡说!”曦展凑到她跟前:“鸡会这样对你吗?”说着在茉莉脸上轻轻啄了一口。
“别闹,”茉莉笑着躲:“说的也对,没看过鸡会站在凳子上吃东西的。”
两人笑闹着吃过了晚饭,天已经黑了下来,茉莉正在洗碗,突然外面有人敲门,依稀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沈姑娘,沈姑娘在吗?我家楚韵姑娘请您快过去一趟,说是芳韵姑娘不好了!”
痛……痛……芳韵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躺在一块被太阳烤得通红的岩石上,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沙子。她艰难的撑着坐起来,觉得嘴唇干裂,想找些水喝,却无处可寻。
天上太阳是一个大火球,烤得人头晕晕的,似乎连思考都不能了。芳韵觉得身上没有一丝的力气,重新又躺下去,愣愣的看着太阳慢慢的移到了头上正中。
她迷迷糊糊的又睡去,再醒来的时候,却身处在冰冷的雪中。晒得火烫的沙子变成了晶莹的冰雪,冷得要命,思想被冻住了,她什么都不想,愣愣的看着一股鲜血从自己腿间流出。倦怠的感觉袭来,芳韵正要再闭眼睡去,却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芳韵姐姐,芳韵姐姐……
芳韵猛地一激灵——是茉莉!茉莉!
叫声已经带了哭音,芳韵努力地再撑起身子,在冰天雪地中寻找着声音的来处。远处有一道光,那声音仿佛是从光中而来。
芳韵慢慢的向那道光爬去。
“醒了,醒了,茉莉快别哭了。”冯嬷嬷的声音响起来,茉莉擦擦眼泪,急忙向床上看去。只见芳韵睁着眼睛,朝着她微微笑了一笑。
茉莉咬着嘴唇,不说一句话,将一旁青芜捧的药碗端过来,拿小竹管一点一点的滴给芳韵喝。
芳韵也不说话,一口一口咽着汤药,室内一时间无人说话,一片寂静。
“叭嗒”一声打破了沉寂,却是茉莉的眼泪滴在了药碗里。芳韵眼中两行珠泪也终于忍不住流出来,滑过鬓角,在枕上晕出一抹湿痕
茉莉狠狠咬紧了嘴唇,手稳稳的,将汤药一管一管的送到她嘴边,芳韵也一点一点的咽下去,冯嬷嬷悄悄转过身,带着青芜走出房门,反身将门扣上。
青芜守在门前,想起两天前那一场噩梦,啜泣起来。
“……你好好养着,我叫嬷嬷来。”茉莉喂完了药,忍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起身欲走。
“别……”芳韵伸手扯住了她。茉莉回身看那只手,原先青葱指尖,如今枯黄细瘦,不禁握紧了那手,哽咽不能语。
“我都听青芜说了……钱家……就这么绝情狠心么?”茉莉胡乱擦了泪,满怀愤怒。
“……他们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就只有二少夫人那一条路,孰轻孰重,自然分得出来。”芳韵轻轻笑道。
“可是孩子……”茉莉愤怒得颤抖。
“孩子……”芳韵面上出现了怨恨的神色:“二少夫人也怀孕了,嫡出庶出,自然是不一样的,我也恨……”话未说完,面色一白,冷汗滚下来。
“我去叫大夫来!”茉莉急忙站起来往外跑。
“茉莉!”芳韵半撑起身子,气喘吁吁,面白如纸:“我……我的荷包!”
“荷包?什么荷包?”
外面青芜听见动静,急忙进来:“是这个,在这儿呢!姑娘我没丢,我记着吩咐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向芳韵床边跑去。
茉莉见芳韵有人看顾,赶紧跑去前厅找冯嬷嬷请大夫来。
“大夫,请快些。”茉莉在添香院外等着,见大夫来了,忙扯着往芳韵的房间跑去,却在走廊里和楚韵撞了个满怀。
“快些,茉莉,芳韵不好了!”茉莉放开大夫,跑进房里,扑到她窗前,却看见床褥已经浸红了一片。芳韵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胸前一只手里紧紧抓着一支木簪子,抓得那样紧,指尖都变了颜色。
“你……你何苦……真是傻瓜……”茉莉软软坐在床边,伏在她身边,泣不成声。
“他,他不知道这些……他是被人弄昏了带走的……”芳韵挣扎着说了两句,突然不说话了。
茉莉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仿佛看见当初芳韵满脸幸福的神色:“茉莉,他待我好,别的男人来我这儿,带的都是些金镯子银钏子,可他来我这儿,带的是他亲手做的刻花木簪子给我戴……他怕我嫌弃,迟疑了好几回才拿出来。茉莉,青楼女子从良嫁人,大都是做妾,也没有几个有好下场。可是为了他的心,也为了我的心,我愿意试这一回。”
冯嬷嬷小心翼翼上前,将茉莉扶开,请大夫过来诊脉。青芜轻轻掰开芳韵另一只手,一个银锁片掉了出来,亮晃晃的锁片上镌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茉莉拾起银锁片,紧紧握在手中,握得手心生疼。
雍德十一年夏末,京城钱府因买凶刺杀一品公卿案而被入罪。钱府上下均落网,无一逃脱。由此事牵出钱二少夫人的娘家,雍德帝毫不手软,一并严惩。
两家赫赫豪门就此落下了繁华的帷幕,钱二少夫人娘家是申氏的姻亲,得力帮手,申贵太妃亲自说情,也只保下了旁系的性命。一时间朝野震慑,权利形势的再一次变换让各方势力因风而动,忙乱纷纷,除了悄无声息的凤氏,没有人注意到,那位嫁进钱家的花魁并没有出现在入罪的钱府家眷中。
云鬓花颜,明眸皓齿也抵不过世间人情变幻,当日万千柔情一颗痴心,如今长眠于帝都城郊茵茵碧草之下。
“茉莉,走吧。”曦展自身后轻轻将跪坐地上的茉莉扶起,两手从她腋下穿出,只觉得臂弯中的娇躯弱不胜衣,仿佛几日内又清减了几分。
“嗯。”茉莉应了一声,提起地上装纸钱供品的篮子,素白的裙摆沾上了几丝泥土,曦展弯下身为她拂去,挽着她腰肢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今日是芳韵去世的第二十一天,茉莉一身素白,曦展亦是白袍白玉冠。小四伤已经全好了,驾车在那里等着。
上了车,曦展不放开她,一只手臂紧紧揽着她,眉目间有着担忧。茉莉在不到一个月里迅速的消瘦下去,芳韵的死让她痛苦忧伤,像一朵被暴雨击打的花儿一样憔悴了下去。
“我没事的。”茉莉把头靠在曦展肩上,抬眼看见他担忧的神色,低柔的抚慰着。“你不要太担心,我真的没事,只是需要时间来适应没有芳韵姐姐的生活……”
“我知道,我知道……”曦展低头吻着她眉心,左手在她背上轻轻的拍抚,一下一下亲着她的脸颊。
茉莉乖顺的依在他怀中,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衣襟,倦倦的半昏睡过去。曦展保持着姿势一动也不动,半晌,突然看见茉莉的篮子内有一枚不小心落下的纸钱,便轻轻拈起来,伸手到车帘的缝隙处,感到一阵风掠过指间,一松开了手,那纸钱便随风飞去了。
曦展抱紧了怀里的茉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那枚纸钱在风中飞旋,直到马车转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
一证鸳盟定浮生
雍德十一年初秋,崇文门城门校尉年氏遣人往城东傅府提亲,媒人铩羽而归。据媒人说道,傅夫人对这门亲事甚是愿意,傅公子却百般推却,一口回绝。年氏极怒,他们是傅松上司,却遣人去傅府提亲,本就有些折了身份,傅松还这般不识时务。本欲将年家小姐另寻佳婿,谁知年小姐一心爱慕傅松,不愿另觅良人。年府只此一女,无奈向傅府示意,只要傅松上门提亲并赔礼,一切既往不咎。然十几天过去,却不见傅松有任何动静。
“夫人,就是这里了。”远处道路上辚辚驶来一辆青帷车,在茉莉小屋前停下,车中小鬟先下来,又从里面扶出一位中年妇人。那妇人着青缎掐牙提锦暗花的长衣,外罩了墨绿的披风,气质素雅。
“夫人,屋中无人。”小鬟上去敲了门,见无人应门,便回来向主人禀告。
“无妨,看天色也要中午,我们等等便是。今日一定要将此事办好,年家那边可不能再拖。”傅夫人摆摆手,再度上车,马车便停在了茉莉屋前,静静等待着。
茉莉手中提着篮子,自外面卖花归来,一眼看见屋前停了辆马车,便愣了一愣。又走前几步,见车上下来一位夫人,站在那里看她,似打量又似估计。
“傅夫人好。”茉莉放下手中花篮,右手放于左手之上,双手微微握拳置于腰,轻轻屈膝,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常礼。“多承傅大哥照顾,不知夫人到此,未曾远迎,失礼了。请进屋奉茶。”
“不必了。姑娘不必费心。”傅夫人微微颔首,站在那里没有动。“我今日来,说几句话就走。”
“夫人请讲。”茉莉点点头,放下双手,袖子自然滑下,茉莉微微拢住,站在那里。
傅夫人看在眼里,只觉得眼前女子清瘦憔悴,但娉婷秀雅,举止娴静,礼数无懈可击,就连此时的站姿也无可挑剔。但是,为了儿子的前途,有些话也还是要说的,即使伤害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苦少女。
“我就不客气了。”傅夫人向她一点头。
“……沈姑娘,我儿的前途在你一念之间,我少年守寡,膝下只此一子,自然希望他光宗耀祖,仕途得意。若你仍是当年镇平侯府千金小姐,我家自然不敢高攀;但此一时非彼一时,看在我儿多年来照拂于你的份上,还请高抬贵手。”傅夫人向她说着,语气淡然又不失诚恳,茉莉静立在那里,袖中双手握成拳,贝齿暗咬。
“我言尽于此,告辞。”傅夫人扶着小鬟向马车走去,却又回过头来:“若沈姑娘当真对我儿有情,待年小姐进门有孕之后,我自当派人来接。
茉莉只觉得“轰隆”一声,一直压抑的怒火冲上心头。“傅夫人,”茉莉一字一句的说道:“当年太祖开国,沈氏以军功起家,封镇平侯,意为镇守皇朝、平安康泰。后虽以党争败落,但镇平侯府祖上,有战死沙场者而无败落苟且求生者!今日我以列祖列宗英灵起誓,今生今世,无论如何,不踏入傅家门槛一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茉莉说完,也不待傅夫人回话,提起地上花篮向小屋走去。
傅夫人惊住,看向茉莉背影,秋风中柔弱纤细的身躯挺直了脊背,即使是最挑剔的人看到,也会惊叹于那风中孤苦而坚持的高贵。
茉莉不回头看一眼,直直走进屋中,回手关上了屋门,将花篮放在桌上,又给几株花浇了水,到灶前生火准备做饭。
今日柴有些湿了,想必是前几日下了秋雨的缘故,现在是初秋,绵绵细雨不断,文人墨客自然可以风花雪月,但生活拮据的平民却因秋雨而发愁。他们用不起煤,只能买樵夫打的柴。茉莉将一把柴禾塞进灶膛中,拿火石点了,一股黑烟从灶中冒出来,她被熏个正着,剧烈的咳起来,满眼是泪。茉莉忙起身把窗户打开,以防黑烟把花儿都给熏坏了
被这样的欺辱,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也无须像第一次那样痛苦慌张,在屋中整整哭了一日,误了送花的时候,结果非但拿不到银子,又损失了养的花儿。
茉莉边做饭,边想起当初的情景。那时父母才刚故去,她一人尚穿孝衣,便为生活所迫去卖花刺绣。城东几个小混混,父母在时不敢来侵扰,父母一去便上门来骚扰,不但入室抢夺还想坏她清白,结果被傅大哥赶走,狠教训一顿,从此不敢再来。以傅大哥的人品、才能,确实该有更好的前程,将来如傅夫人所愿,光耀门楣。只是她从来都不知道,傅大哥对她竟有求凰之意。傅夫人临走那句话,钉子一样扎在她心口上——做妾?死也不!茉莉想起如今芳魂杳然的芳韵,心里又是一阵酸痛。
傍晚时分,傅松来了,许是知道了母亲今日来找茉莉的事情,声调急切。茉莉开门,却不让他进来,郑重向他拜了三拜,谢过多年照拂之恩,并言明了今日傅母来此说的话与自己的回应。傅松黯然而去。
茉莉心下也黯然,她视傅松为兄,并不愿意看到他伤心,可自己也清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
第二日她按照约定去凤府教曦宁针线,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叫一声“大公子来了”,反射性的放下手中针线,就往一边躲。
半晌回神过来,原来是窗台上的五彩鹦哥。迎着曦宁惊诧的目光强笑笑,嗫嚅了几下,却无法说出什么。
这天傍晚,她教完针线,执意要回家用饭,却被曦宁丹朱强留住,神情严肃,似有天大的要事。用饭时,曦宁一反往日的有说有笑,一声不响,四周侍奉的人们也都不作一声。茉莉忐忑不安,开口发问,曦宁摇摇头,一声不响,绝色的小脸上满是庄重严肃。
吃过晚饭,有小鬟打起屋帘,曦展进来。茉莉看见他,吃了一惊。他今天的打扮和往日不同,乌发整整齐齐梳上头顶,上戴无旒冕冠,金涂银棱,犀簪朱裳,青衣画螭,紫绶蔽膝,腰悬白玉印、青丝网玉环,着履,自衣领处可见里面的白罗中单。
茉莉吓了一跳,她出身名门,虽然家道早败,但对这身衣服还是知道的。这是皇朝正一品公卿有重大祭祀时所穿祭服,难道今日凤府有什么祭祀不成?
曦展进门,对妹妹一点头,也不说话,拉起茉莉的手就往外走去。茉莉边挣扎边连声问着,却得不到回答,只能被他紧紧拉着向前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奴仆皆神情肃穆,恭谨的行礼。茉莉心中恐慌,又不敢开口问,曦展大步走的飞快,她跌跌撞撞,只能看着脚下的道路。突然,曦展停下,她抬头一望,不禁惊呆了,眼前一座庙堂,上书四个大字“凤氏宗祠”,竟是开国太祖皇帝亲书。
祠堂的门被着青白两色衣服的仆人缓缓推开,曦展在门口跪下,行了大礼。一旁递过线香,曦展接过高举过顶,进祠堂将香插上,又行了大礼,才出来将呆站的茉莉拉进去。
茉莉被他拉进凤氏宗祠内,被里面的气氛震得一滞。凤氏宗祠和幼时自己家里的祠堂不同,记得镇平侯府的祠堂里密密麻麻供奉了上百牌位,而这里只有二三十,墙上环挂画像,显然是凤氏祖先。
“茉莉,”曦展郑重的声音缓慢的响起:“凤氏多年积累,富甲天下,爵至一品,不需要媳妇来锦上添花;若论身份,凤家行事从不看此,若不信,你身后那幅画像上的祖奶奶,便是名妓出身;凤家世代至多不过三子,虽孕育艰难,人丁冷落,但从未有人纳过妾室。”曦展从供桌上捧起一对白色的大雁:“我今严循礼教,‘贽白雁为礼,以求好合’,可否?”
茉莉傻傻愣在了那里,曦展手捧白雁,唇角紧抿等待着,却看见茉莉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曦展放下白雁,趋前握住她的手:“我不想对你说什么山盟海誓,我是商人,思来想去,只有用这种实际的法子,才是最好的。比起甜言蜜语,我更想依足礼数、该有的步骤一点也不落的向你求亲,因为这样才足够表示,我对你、对这场婚事有多么认真,也才足够表示,我会一直爱你、待你好,对我们的婚姻忠诚,做一个负责的好丈夫,照顾你一生。”他说着,重又捧起白雁:“‘贽白雁为礼,以求好合’。茉莉,可否?”
茉莉已经说不出话了。
雍德十一年七月二十四,当朝一品公卿凤家嫡长子凤曦展向雍德帝上奏,欲聘平民沈氏女为正妻,求恩准。
初秋时节,天微凉,雍德帝圣驾常驻于紫宸宫。紫者,紫微;宸者,帝居也。紫宸宫巍然坐落于内廷中心处,以蟠龙凤凰青鸾麒麟饰之,以为天子居处。
雍德帝今日并未在正殿召见诸臣,而是将议事的场所放在了紫宸宫中最小,也是最典雅风致的淇奥殿。淇奥殿,取自《诗经?卫风?淇奥》,诗以绿竹起兴,盛赞君子之高洁、学问、风度。紫宸宫正殿为乾阳殿,皇宫各门均带有“阳”字,而带“阳”字的宫殿却仅此一座。淇奥殿位于乾阳殿旁,秀致风雅,最得雍德帝喜爱。\
天色已傍晚,落日的余晖将偌大的禁宫笼罩,秋风吹来,已有少许黄叶袅袅而下。宫人们要侍奉主子用晚膳,许多宫女太监在青石铺就的道路上匆匆走着。突然,紫宸宫中遥遥传来声音,宫人们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听那声音回荡在浩浩深宫:“官家有旨,赐众位大人们晚膳——”淇奥殿中,臣子们躬身退了出去,宫女们已经摆好了晚膳,雍德帝却摆摆手,命陈堰将龙案上那封让重臣们争论半天却仍无结论的折子拿过来。
“好字。”再度打开折子,雍德帝还是忍不住赞叹了一句。一笔正楷,写的劲秀挺拔又不失温润,是第一等的好字。折子并不长,叙述了与沈氏结识的始末,言己求凰之切,其心自字里行间可以看出,雍德帝再细看一遍,轻轻放下。
一品公卿之婚事,原不需要上秉天听,但凤氏和别家不同,况要娶的是罪臣之女。
皇帝的晚膳很简单,一碗碧梗米粥,几个雪玉馒头,清炒了几道菜而已。雍德帝是明君,平日里并不奢靡。
陈堰在一边侍奉,皇帝手中的银筷时而碰到玉碗金盘,发出的声音好听至极。
“朕口谕,”雍德帝放下筷子,陈堰忙跪下,以为皇帝要点今晚侍寝的妃嫔,却冷不丁听见一句:“凤氏奏请,朕准了。”
什么?饶是他历经多少大风大浪,却仍然掩不住惊讶,微微抬头,看见雍德帝雪青的便服上绣的云龙微动。皇帝抬手,其余人等都退了下去。
“凤曦展聪明绝顶,他奏请迎娶罪臣之女,明着看似乎图谋不轨,可实际向朕表明了,凤氏并无不臣之心。镇平侯府早已经败落,无权无势,连人都没剩几个,一个卖花孤女,成不了什么气候。何况,他可是凤家人。”
陈堰恍然,凤家人,这一家子最擅长的便是惊世骇俗、出人意料。
“凤氏往往至情至性,他上这一道折子,从另一面来看,未尝不是在赌。”雍德帝悠悠说道:“他何尝不知凤家微妙处境,日前更有凤鸣一事,纵然朕不忌凤家,但若稍有差错,免不了要大祸临头。若是纳妾,自然不用上奏,他却不愿意委屈了那女子,平日里凤大公子千谋万算,多少银钱尽入他手,但于此事,却如此笨拙。”
陈堰跪地默然,却并不因为曦展之事,而是因为皇帝语调中渐渐显出的苍凉伤感。
“此事,你亲自去办,告诉凤曦展,朕准了。”雍德帝向后靠到椅背上,幽幽说道。
“奴才领旨。”陈堰叩头,站起身来。
陈堰出了紫宸宫,有小太监牵来骏马,他翻身上马,扬鞭往宫门去。马蹄得得,他回身望了一望,瞧见那高高的玉阶上一袭挺拔笔直的雪青身影,遥遥望向这边。
他鼻子酸了一酸,仿佛感到风中送来九五之尊隐隐传来的对凤大公子的羡慕,转身不敢再看,又将胯下马儿催了一催。
不远处,宫门重重开启,万家烟火的气息一瞬间冲了进来,玉阶上那雪青色的身影依然挺立,衣上云龙飘举,任那万家烟火的气息在脚下盘旋。
良人执戟明光里
雍德十一年七月二十四日夜,大内总管陈堰至凤府传雍德帝口谕,准凤氏嫡长子凤曦展以一品国公礼迎沈氏女为正妻。
第二日,凤曦展按例进宫谢恩,雍德帝在乾阳殿东正间召见,后世对于初为君臣后为君子之交再后变成了大舅子和妹婿的两个人的第一次正式交谈并没有过多的记载,只是那日过后,整个帝都都知道了,当朝皇帝亲口赞凤大公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雍德帝按例命凤曦展婚礼过后正式袭爵,并恩准他以国公礼迎新妇。
凤大公子领旨出宫,一刻也没有耽搁。
七月二十五日,当朝文华殿大学士、国师府涂山郡君的夫婿林大学士为凤府之媒,携白雁至沈家,行纳采礼。
七月二十六日,林大学士持曦展庚帖再至沈家,行问名礼,并将茉莉庚帖换回,钦天监监正亲自为之行卜合帖。
七月二十七日,涂山郡君乘鸾车至沈家,将卜婚吉兆告知女方,再以一对白雁赠之,并奠白雁,行纳吉礼。
七月二十七日,皇朝下一任国师、现国师府大公子、曦展的表兄涂山瑾至,身后跟了一长串人和车。这日遇到了一些麻烦,茉莉的小屋连凤府聘礼的一半都摆不下。涂山瑾好奇的打量茉莉半天,笑眯眯的行了纳徵礼,完聘。
七月二十八日,涂山瑾再至,送来红笺,定下八月十五中秋之节为迎娶之日,请期礼成。
不只茉莉,整个帝都都被凤家炸得晕头转向。按说,富贵人家娶亲、行六礼,少说也要拖一个月,可凤府在五天之内完成了所有的礼数,而且不错分毫,虽然赶的急,但隆重非常,只看看那日整整拖了一条朱雀大街的送聘礼队伍,就可以知晓凤府对这门亲事是多么的重视。事前没有一点儿预兆,凤大公子突然就要娶亲,还闪电式完成了前期工作,本来就已经够让人惊讶了,待人们打听出新娘子是谁、有着怎样的经历后,更是满城沸沸扬扬。一时间,凤大公子与卖花孤女的亲事,轰动了帝都。
八月初,凤府命丫鬟媳妇送重礼给城东傅府傅夫人,说是谢傅公子多年来对未来大少夫人的照顾,大公子铭感于心。然这件事并不为人所知,比起万众期待的迎娶来说,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十几天转瞬即过,明日,便是六礼中最后的“亲迎”。
中秋佳节,十四、十五、十六,连着三天都是花好月圆夜。十四晚上,凤府忙乱成一片,远游在外的老爷和夫人终于赶回,总算没误了大公子的婚礼。丫鬟媳妇们在内院进进出出,穿蝶一样,连紫云也被拉去帮忙了。婚礼的前夜,凤家的长辈们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婚礼。
“真是太好了,曦展终于要成亲了。”凤夫人满面笑容,她和曦宁坐在一起,母女俩有六分相似,两张芙蓉面交相辉映,满室生光。
“这样也终于了却我们的一桩心愿。”凤老爷看上去并不老,乌发如漆,依旧儒雅英俊,和曦展有些相像,但多了岁月堆积出来的魅力。
“哼,少在那里说好听的。”上座的凤老夫人冷哼了一声:“这几年你们夫妻俩在外面玩的高兴得很,只怕是乐不思蜀了吧,肯定早就把儿女的终身大事忘在了一边儿。也就只有我这个老太婆还惦记着,现在才来摆当父母的派头,可是迟了。”
“就是就是,奶奶说的对。当初你们扔下家业就走,害的哥哥手忙脚乱,那一阵子他一天都睡不了三个时辰!”曦宁皱皱鼻子,也替哥哥说话。
“呵呵,这事的确是我们有些莽撞了,不过当初曦展也满了二十,怎么着我也该歇歇了是不是?娘亲不要生气了,三年不见,娘亲还是美丽如昔啊。”凤老爷讨好的凑到母亲跟前灌迷汤。
“哈哈,三年不见,外甥哄人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涂山兰带着涂山瑾从外面走进来。
“舅父。”凤老爷和凤夫人站起来行礼。
“不用不用,都坐。”涂山兰连忙摆摆手,众人重又坐下。
“不过说起来,新媳妇儿是怎样的人,我们都还不知道呢。模样如何?性情如何?曦展是怎么认识的?”凤夫人好奇的问着。
“你放心,新妇聪明冷静,有勇有谋啊。”涂山兰想起曦展变回凤凰原身时藏在茉莉家,茉莉不但临危不乱,而且想出办法隐藏他的事情,不禁拈须微笑。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大笑起来,他们看惯了曦展运筹帷幄完美无缺的样子,听说他被茉莉扮成山鸡的事情都要笑死了。
外面匆匆忙忙路过的人们听见花厅里传出的笑声,沾染上那份喜气,不禁也都微笑起来。凤府今年最大的一桩喜事,就在这一片笑声中缓缓拉开了帷幕。
“快点快点,虽然还有一个多时辰,但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赶紧弄好。”绿云一边忙着手里的事情,一边回头嘱咐着正在为茉莉梳妆打扮的容燕和清雅。容燕是她得力助手,清雅则是凤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两人和楚韵在镜前细细的为茉莉妆扮。此时窗外天光未明,仍旧是黑沉沉的一片,但茉莉的小屋里挤进这几个人,一片忙乱。
楚韵是添香院的花魁,打扮的技巧自然比他人要高许多,她细细在茉莉颊上拍了淡粉红胭,轻扫娥眉,顿时镜前的新娘子便光彩照人,端秀纯美中透出几分妩媚,眼波流盼,满室光华。
容燕和清雅为茉莉梳头,楚韵忙完了自己的事情,站到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们忙活,却发现她们梳的发式与众不同,自己擅于妆扮,却从未见过。两人巧手梳髻,将茉莉长发一缕缕梳顺,或编成辫子,或转拧盘起,或以发夹固定,四只玉手穿梭往来,一会儿将新娘子满头乌发梳成一个特别的发式——头上大大小小的髻团错落有致,两鬓微蓬,黑如鸦色。
“这是什么发式?我从未见过。”楚韵有些好奇,开口问道。
“这可是很少见的发髻,放眼皇朝上下,按礼制能梳这个的极少,楚韵姑娘且看着,等会儿我们给姑娘戴首饰的时候,您就明白了。”容燕笑着,和清雅一起捧过来点心茶水:“姑娘快先吃些东西吧,方才请楚姑娘别给您点唇,就是想着这个。今儿只怕有您受的,咱们来的时候,大公子可特别交代了,别让姑娘饿着。”
茉莉脸红了红,拿过点心吃起来。绿云亲自捧着两个箱子走过来,容燕清雅迎上去,三人打开箱子,顿时满屋一阵珠光宝气。楚韵走近一看,低声惊呼出来,四人一起抖开箱中衣物,茉莉顿时被耀花了眼睛。
“姑娘穿起这套衣裳来真是好看。”绿云退后一步,看着镜前美丽的身影,满意地说。
“是,又贵气,又秀雅,怪不得大公子……”清雅掩唇一笑,也称赞着。
“楚姑娘,方才我们为姑娘梳的髻,称为‘山松髻’,两鬓微蓬,是‘双博鬓’,朝廷礼制,一品外命妇冠花钗九树,双博鬓用九钿,间饰以珠翠云霞,只有梳这样的发式,方才能戴一品外命妇的冠钿。”容燕上前为茉莉整一整头上冠饰,问道:“姑娘感觉如何?”
“好重。”茉莉实话实说,终于明白为何她们说“今天有您受的”了。
四人笑出声,楚韵上前为她点上绛唇:“你就忍一忍,今儿可是你的大日子。”
“楚韵姐姐,我有些怕。”茉莉神色坦然,抬眸望着她。
“是,我知道你的心思。”楚韵面色柔和,手上不停,在她樱唇上小心的点染:“我想,身上的冠带越重,将来的责任就越重。不过,想一想凤大公子,还会不会怕了?”
茉莉垂了垂眼帘,再抬起来时,坚定的摇摇头。
“这不就好了吗?”楚韵放下手中的胭脂,后退两步,满意的点点头。一品外命妇服用翟衣,绣翟九重,还好现在是秋季,不至于那么热。素纱中单,黼领,硃縠逯襈裾。蔽膝随裳色,以緅为领缘,加文绣重翟,为章二等,腰间束玉带。因是婚典,所以翟衣为深红色。
“全好了吗?可漏了什么?”绿云问道。
“还有这个。”清雅从箱子中捧出最后的装饰:“凤冠霞帔,凤冠戴上了,霞帔还没戴好呢。”绿云接过上前,绕茉莉肩颈,顿时金绣的云霞翟文霞帔便如一道彩云绕着新娘子,看上去更加贵气雍容。
小屋外突然传来了人声、脚步声,茉莉陡然紧张起来,知道“亲迎”礼要开始了。
犹是黑沉沉的天色,凤氏宗庙前却灯火通明。曦展穿戴整齐,着一品国公的大礼服,于宗庙前北面而立。
凤老爷一身祭服,肃容对曦展说:“躬迎嘉偶,釐尔内治。”
曦展趋前三步,亦肃容道:“敢不承命。”凤老爷退至一旁,曦展在宗祠前行了大礼,祭告宗庙自己即将迎娶嫡妻。
此时天光已从东方透出,大片大片的云蒸霞蔚,朝阳隔云洒下万点金光。
“吉时到,请大公子往前厅去。”一旁有仆人上前禀告。
曦展拜辞宗庙,大步向前厅走去。
从凤府到沈家的一路上,早挤满了人。凤氏上一次办这样的大喜事,是几十年前凤老爷迎娶凤夫人时。亲眼目睹过那场婚礼的人,至今仍然津津乐道;当初也有许多人疑惑,凤老爷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吗?怎么凤家小姐出阁,没有这样大的盛礼呢?不过今日,当时的遗憾都已化作满腔的兴奋。
因是一等国公娶亲,京畿卫以军士开路并维持秩序,帝都乃天子脚下,民众皆知礼守法,自觉让开中央大道,只挤在两边。
此时,东城门一队人马缓缓而入,二十几个高壮的汉子护着中间一位披海蓝斗篷的年轻公子骑马而行。
“今儿帝都怎么这般热闹?”年轻公子挑挑眉,该不会是有人知道自个儿提前回京了吧?若真如此,他就该对身边的人及骁骑军来次大清洗了。
“回主子,今儿是凤府凤大公子成亲的日子,满城百姓都看热闹去了。”一旁的心腹上前禀报。
“什么?”年轻公子眉眼一亮:“好个凤曦展,上回来的时候,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怎么这么快就把事儿给办了?怎么没人将这个消息报上来?真是,在边疆几年,消息都不灵通了。快去打听打听。”
“是。”一旁忠心的属下只好无奈的去满足主子八卦的欲望。
“另外,”年轻公子手抚着下颚因连日赶路而生出的胡茬子邪邪地笑:“备份儿重礼,咱们吃喜酒去。” 外面鼓乐声渐渐逼近,在门口停驻。茉莉心怦怦跳,一手揪紧了胸前的金绣翟文霞帔。
“姑娘别紧张。”绿云轻轻拉下她的手,将一串硕大浑圆、泛着柔晕的珍珠给她挂上:“这是朝珠,姑娘千万戴好。”
门口传来导引媒者林大学士的声音:“婿请下马。
同一时刻,楚韵将手中绣了吉祥字样、缠丝连理花团的盖头为茉莉盖上,盖头上的流苏不是平常人家用的穗子,而是珍珠串成,和新娘胸前的霞帔朝珠交相辉映。容燕清雅扶起茉莉,南向坐。
楚韵充当茉莉的家人,至门前福身,迎入主婚者和新郎。媒人林大学士依礼立于门口,主婚者涂山兰入门而右,曦展入门而左,执雁者小四直直走到寝屋前,北向立。
涂山兰站在屋东,面向西。曦展拜下,奠雁,而后退出。
茉莉蒙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曦展进来了又出去了,心跳得像要从嘴里蹦出来。
容燕清雅扶起她,面朝南站定,茉莉知道眼前是父母的牌位,泪盈于睫。她着大礼朝服,恭谨地拜了四拜。
楚韵在她父母牌位旁边,柔声说道:“往之汝家,以顺为正,无忘肃恭。必恭必戒,毋违舅姑之命。尔忱听于训言,毋作父母羞。”
茉莉低声:“敢不承命。”
容燕清雅扶起她,出门去了。
这一日万人空巷,帝都百姓们虽然看不见坐在鸾轿里的新娘,但骑在玉色骏马上的凤大公子,足以大饱众人的眼福。曦展着七梁冠,大红锦罗衣,白素纱中单,大红锦罗裳及蔽膝,玉朝带,丹矾红花锦,云鹤花锦紫绶朝珠,双仙和合玉佩,白绢袜,皁皮云头履鞋。众人赞叹着果然如今上称赞的“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一边热切议论着这场婚事。
凤府上早已宾客盈门,喜宴齐备,人人欢声笑语,喜气重重。所以,谁也没有发现,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混进了几条趁着混水摸鱼的鱼,啊,不对,是龙。的
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子,还未进宫觐见陛下就先来这儿,不大妥,咱还是先回去……”忠心的属下在一旁一边小声说着,一边半捂着脸,不忍看自家主子毫无仪态的吃相。这幸亏是坐在喜宴的最角落里,毫不引人注目,要不然被认出来就丢死人了。
“行了,闭嘴。”赢太玄一个白眼飞过去,岳松雷乖乖闭口。“回来就碰上这样的好事儿,不凑个热闹太对不住自个儿,贺礼呢?送去了吗?”
“叫他们赶回府里拿的,雕金缠丝珐琅大团花的彩香炉,幸好府中长吏还未将贺礼送来,没撞在一块儿。”岳松雷忙说道。
“嗯,不过你说的也是,刚回京,理应先去见陛下的,回头请罪。”赢太玄继续埋头大吃,岳松雷暗地里翻翻白眼,主子明知道陛下不会拿他怎么样,才在这里先吃饱了,憋着劲儿等着灌新郎官的酒。不就是一桩老掉牙旧事儿吗?用得着这样小鸡肚肠?况人家凤大公子根本不知道有这件事情。
这时,一个人影从边儿上溜过来,在赢太玄身边坐下,大出了一口气,拿起筷子就要开动,一边还嘟囔着“饿死我了”,赢太玄一抬头,两人的目光撞到一处,彼此都愣住了,一旁岳松雷抬头一看,差点没有惊叫出来,忙捂住嘴。
赢太玄一把拉起那人,悄悄溜出宴客厅,厅外是凤府的前花园,他扯着那人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额角直冒青筋:“皇姑,您好大的胆子。”
“切,你少在那里五十步笑百步。”偷溜出来的山阴大长公主一身男装,白了他一眼:“你提早回京,不先进宫去见官家,倒偷溜来这里大吃大喝,成何体统?”
“皇姑有话教训侄儿,我原该好好领着,不过,”他上下打量山阴大长公主:“皇姑这个样子,怕是没什么立场来跟侄儿说体统二字吧?”
山阴公主慢条斯理抚抚袖子:“你还记恨着那事儿?”
“当然,奇耻大辱,怎么能忘掉?”赢太玄扬扬眉毛说道。太素嗤笑,几年前赢太玄在京中时,是花名满天下的风流王爷,一日他听说帝都自江南来了一位名妓,便心生好奇,命人去请。当时曦展因要谈生意,也邀她作陪,名妓竟推却了王爷的邀约,而赴曦展之约。赢太玄于此事耿耿于怀,说好听点是不甘心,其实根本是闲着无聊寻开心罢了。
“皇姑怎么出来的?”他接着问道。
“哦,今儿贵太妃娘家的媳妇进宫请安,我威胁其中一个带我出来的。”
“威胁?”赢太玄挑高了眉头。
“喏,这个。”太素往袖子里一掏,一把霜雪明锐的匕首亮出来:“申贵太妃再怎么不济事儿,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谁知道她娘家的媳妇胆子那么小,在车上吓的都晕过去,最后还要我把她弄醒,麻烦。
赢太玄无语。
“既然咱们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没做,就这样回去。我闷在宫里这么长时间,都没什么新鲜事,好不容易大家都在说凤大公子成亲了,就想出来瞧瞧。”太素拍拍他肩膀:“你不是要趁着今儿给凤大公子好看吗?那我们继续去吃好了,折腾了半天,饿都饿死了。”
“谨尊懿旨,皇姑。”赢太玄苦笑,摊上这位姑奶奶,谁也没有法子。
山阴大长公主率先往宴客厅走去,赢太玄跟在后面想着今天怎么把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给平安带回宫,上天保佑她别再弄出什么事儿,他可不想为这位可怕的皇姑收拾烂摊子。眼看到了宴客厅的偏门,他心不在焉,前方的山阴公主突然停了下来,他连忙稳住,差点没撞上去。
“怎么了?”他欲探头去看,太素回身一把抓住他往回推。
“怎么了?”两人回到原来说话的偏僻地方,赢太玄诧异问道。
山阴公主喘息着,惊魂未定:“那个……刚刚进来的那个……”
赢太玄从她神色反应中看出了什么,眼睛渐渐睁大。
“浑水摸鱼的——不止我们两个。”太素的脸色垮下来。
“那个——皇姑,”赢太玄眨眨眼,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岳松雷还在里面。”
“什么?”太素压低了声音尖叫。
“您……还是做好准备吧。”赢太玄同情地看着她,他至多被训斥几句,皇姑可就惨了。
“完了完了……”太素看着从宴客厅偏门出现的一抹晴空蓝的衣角,喃喃念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赢太玄俯身下拜。
“渤海郡王提早回京,不先入见,倒跑到这里来凑热闹。”雍德帝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太素早在一旁深深福下,却不见雍德帝叫起,陈堰在边上一声也不敢吭。
“陛下恕罪,臣与凤曦展昔年有小过节,在边关几年,一回来便听说他要娶亲,不禁想来扯扯他后腿,出个小气。”赢太玄面上轻松,心中却提起来。
“平身。”雍德帝伸手示意,向旁边一瞥:“陈堰,着人送公主回宫,朕口谕,山阴大长公主偶染风寒,养病涵章宫,无旨不得扰。”
“遵旨。”陈堰躬身,带了太素出去,命人护送回宫。太素知这次今上震怒,也是一声也不敢出。
赢太玄侍立一旁,他是皇帝伯父之子,袭父亲爵封渤海郡王,自小与皇帝亲厚,但此刻亦静不出声。
宴客厅内一阵大骚动,原来宣旨的人到了。凤曦展以一品国公礼娶新妇,“亲迎礼”完成后,新妇入门、坐床,着朝服受一品诰命夫人之册封,然后才换喜服,行合卺礼。今日册一品诰命,由礼部按例遣官吏册封。雍德帝向宴客厅偏门走去,却并不进去,只站在窗边向里看。
赢太玄跟在后面,雍德帝一笑,示意他也来瞧。只见宴客厅内,众人皆伏地,宣旨官南面而立,朗声读了诰旨。
新妇大妆朝冠,两人自窗边望去,看不清楚脸容,但身姿袅娜,缓缓行大礼接旨,从容婉丽,雍容秀雅。
“朕欲先行,你回头进宫来。”雍德帝向他摆摆手,示意他留步。
“遵旨。”渤海郡王低头,待皇帝走远了,才抬起头来,大松了一口气。
“官家。”刚出府门,陈堰便跟上来。
“已办妥了,申夫人欲再进宫向贵太妃说此事,锦衣卫在半途上拦下,命人施以催眠之术,万无一失
皇帝微微点头:“传旨命龙骑尉明日送山阴大长公主去太庙,着神策军护卫。”
“遵旨。”
皇帝不再言语,向前行去。
渤海郡王送走了皇帝,嘘了一口气,挥挥袖摒退了岳松雷和暗处的护卫,径直走回宴客厅里,等着待会儿扯新郎官的后腿。
宴客厅是男女分开的,隔了一道雕花镂空的精致板壁,再垂下一道帷帘,那边便是女眷们宴饮的场所。渤海郡王走进厅中,四处看了看,在板壁前的角落坐下。杏红的纱帘从雕花镂空处不断浮过来,那边传来曼声笑语,他一笑,随手拿起乌木三镶银的筷子,捡桌上精致小巧的点心菜肴吃了两口,酒却丝毫未动。
这边热火朝天的景象并未让渤海郡王融入其中,隔帘一个娇脆声音摄去了他心神:“祖母,母亲,新房内现在只有嫂嫂一个人,我想去瞧瞧,陪陪嫂子。”
还未有人答话,就有一个声音接着说:“二小姐对新嫂子还真不错,听说,新妇以前常常出入贵府,和二小姐一定非常亲厚了。”
渤海郡王挑挑眉,这句话暗指新妇行为不检,虽然帝国民风逐渐开放,但对女子的束缚还是有许多。厅内凤老夫人神色未动,凤夫人脸色沉了下去,她正要开口,曦宁却朗朗笑语:“是,您说的不错。嫂嫂曾被祖母聘为女西席,教我女红。她心灵手巧,性格坚毅,哥哥心生爱慕,便三媒六聘娶为嫡妻。两人都不是瓜田李下之辈,发乎情止乎礼,光风霁月,婚前认识又有何妨?便是整个帝都都知道了,也只会羡慕称赞,会在背后说三道四、散播谣言的,也只能是些猥琐小人和见不得人家夫妻和美的三姑六婆;更甚者,还有些是吃不到葡萄偏说葡萄酸的,其用心也不言而喻了。武小姐,我说的是吗?”
“你……”那位小姐噎住,赢太玄隔板壁听着,不禁低笑出声,好利的一张口!只是这么一说,气氛必然僵住,未免得罪人。
他正想着,隔壁又传来笑语声:“我年纪小原不知事,说的也只是心中所想,若是有什么地方说错了,或有不是的地方得罪了人,还请诸位夫人小姐原谅,感激不尽。”曦宁说着,自席上站起来,向在座众人深深行了个万福礼,她生得好看,又是凤家嫡出的小姐,此时语气诚恳礼数周全,众人急忙谦让,诰命夫人们纷纷称赞凤家不愧是世代簪缨之族,女孩儿也这样知礼。
曦宁又转向主座:“祖母,母亲,我还惦记着要先去准备准备,晚上去闹洞房呢!就放我走罢!”
“闹洞房?历来只有新郎官的好友才能闹洞房的,你去凑什么热闹!”凤老夫人摇头笑道:“才说你有些长进,怎么又准备淘气?”
“我才不去和那些人凑热闹呢!我可是单独想了一个好主意,先去威胁威胁哥哥,他要是愿意花钱消灾,我就不去了;他要是不愿意,那咱们就走着瞧。”曦宁一扬小脸蛋,得意洋洋。
众女眷们听了,哄堂大笑,一旁一位诰命夫人说道:“原来二小姐是惦记着大公子的钱袋儿呢!”
曦宁笑道:“夫人不知道,我们家本就是从商赚钱的,大哥哥太精明,除了节庆,要从他那里占回便宜是千难万难。这次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我总要先捞上一笔再说。
众人又是一阵笑,曦宁色若春花,这俗气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却显得天真无邪。先不说那些诰命夫人,就连在座的千金小姐,此时也觉得她伶俐可爱。
“去吧去吧,可别淘气得太狠了。”凤老夫人笑着挥手:“丹朱,看好姑娘,别叫她太顽皮。”
“是。”丹朱应一声。
“我告退了。”曦宁先向祖母和母亲微微屈膝,再转向各位女眷,双手微微握拳置于腰前,行了个完美无瑕的常礼,带着丹朱出了宴客厅。
“母亲,宁儿以前不善应酬,如今倒是长进了。”凤夫人低声说了一句,神情有些惆怅,似悲似喜,不知是为女儿成熟了感到高兴,还是希望她永不要长大。
“你不用担心,”凤老夫人看出媳妇的思绪,也低声笑道:“她深居闺中,又不喜欢那些千金小姐,茉莉对她来讲亦师亦友,如今又是长嫂,咱们家宁儿也是个护短的,听见有人说她朋友的不是,自然不高兴。她平时懒散,其实聪明得很,今日这些话,并不是她学会了虚与委蛇,而是给茉莉出气辟谣的同时,又顾及到家族,不愿意得罪人,才又说笑。真是难为她。”凤老夫人语气中有着欣慰,颇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板壁这边,早不见了渤海郡王,只余一双乌木三镶银的筷子在桌上。
曦宁从宴客厅出来,直奔自己房里去,她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扯着丹朱飞跑,丹朱嘴里直说让她慢些,也只当没有听到。
刚进院门,就大声嚷:“舅老爷把鹦鹉送来了没有?
院里的小丫头忙过来回说:“舅老爷适才派人送来了一个用黑布蒙着的笼子,说要姑娘亲自打开,我们放在房里桌子上了。
曦宁点点头,正要进去,又转身歪着头吩咐:“你去宴客厅,小四在外头守着呢,你叫他去跟哥哥说,要是不想被我搅了洞房花烛夜,就赶快来贿赂贿赂我。不然,咱们就走着瞧!”小丫头偷笑着去了,曦宁自带了丹朱进房去。
半晌,屋门一开,一只彩色鹦鹉先翩翩飞了出来,说是鹦鹉,体型却大了许多,头上有冠,眼珠黑亮,身上有五彩羽毛,美丽极了。鹦鹉绕着院子飞了一圈,落在院中的树上,亮开嗓音叫道:“美人快出来,快出来。”
房门处裙裾一闪,曦宁先现出来,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丹朱。
隐身暗处的渤海郡王一震,只觉得天地亮堂了许多,中秋的阴凉霎时变成了初春之明媚。曦宁今日穿了大红刻丝绣云纹的外袍,那件袍子上绣的云纹是用和衣裳同色的绣线掺入极细的银丝线绣成,曦宁自廊下走到院中,自阴影处走到日照下,身上光影变幻,云纹流动,若隐若现。她从回廊上下来,走到鹦鹉停驻的树下,仰头一笑,渤海郡王方看清了她面容,一时不禁目眩神迷。
“宁姑娘,”小丫头回来传话:“大公子叫我来传话,说让一字不漏的说给宁姑娘听。”
“你说。”曦宁转头对小丫头笑,鹦鹉从高高的枝上飞下,落到她身边的小花树上。
小丫头想了想,学着曦展的口气:“忙,勿闹,听大人话,不然禁足、绣花请自选。”
曦宁的脸色由白变红,再由红变黑,丹朱挑挑眉,一副“看吧,就知道你成功不了”的神气。落在一旁的鹦鹉却发出了“嘎嘎”的声音,似在大笑。暗处的渤海郡王使劲憋着笑,这凤大公子可真是个妙人。
“好啊,哼,那可就别怪我让你好看了。”曦宁冷笑,转头对鹦鹉说道:“锦锦,今天可全靠你了,咱们一起让臭哥哥知道我的厉害!”鹦鹉嘎嘎叫了两声,似在表示赞同之意,飞到曦宁的肩上,一人一鸟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院去。
丹朱在院里翻个白眼,为天真的主子哀悼,希望大公子罚她的时候,不要牵连自己这个小小丫鬟。
画眉深浅入时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金乌西移,夜幕慢慢落下,宾客们起身告辞,新郎官出门送客,凤府门前车水马龙。
新房内红烛高照,新娘子静静坐在床边,丫头和喜娘嬷嬷们低声笑着,说着吉祥如意的话。绿云和容燕清雅不时上前去,轻声问新娘子有没有什么需要,可渴了饿了,茉莉都只微微摇头,一声不吭。
门轻轻的开了一条缝,曦宁的小脸探进来。
“二姑娘。”门前的嬷嬷眼尖,看见她急忙行礼。
“你们忙,我来瞧瞧茉莉姐姐——啊,不对不对,该叫嫂嫂了。”曦宁笑眯眯的,蹑手蹑脚走到床前,往前一扑,就想掀茉莉的盖头。
“哎呀宁姑娘,这可使不得。”清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这盖头啊,是要新郎官来掀的,你可不能掀。”
“哦。”曦宁眨眨眼,乖乖的在茉莉身边坐下,调皮的探头从盖头下面往上看,只看到嫣红美丽的面颊和微微抿起却又有着弯月一样弧度的粉唇。
“哇,新娘子好漂亮哦。”曦宁直起身,称赞着。
“盖着盖头呢,宁姑娘怎么知道新娘子漂亮?”端着一盘果子的嬷嬷进来,正好听到她说的话,笑着问。
“我偷偷看见了。”曦宁朝她挤挤眼睛:“新娘子的脸是红色的,嘴唇粉润粉润,可好看了。”
房内众人轻轻笑出声,互相交换着眼色,新娘的裙裾微动,发出细细的声音,想必是新妇羞涩,又守礼不能说话罢。
“嬷嬷,你拿的是什么?”曦宁探头看。
“这是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给大公子和大少夫人吃的。哎——姑娘别淘气!”那位嬷嬷一让,躲开曦宁伸过来的小手。“这个呀,是‘早生贵子’,姑娘不能吃!”边说着,边带了暧昧的笑容去看新娘。
新妇不安的动了动身子,更窘迫了。
曦宁察觉到,眼珠一转,转了话题:“茉莉姐姐成了嫂嫂,我虽然很高兴,可是也很难过哦。”
“为什么?”容燕捧过来一杯茶递给她,笑问。
“唉,嫂嫂心灵手巧,又聪明又稳重,女红做的又好,奶奶肯定会让我跟着嫂嫂学做针线。啊——我惨了我惨了!一朵牡丹花就把我给弄得焦头烂额了,这以后还指不定要绣多少呢!我惨了!”曦宁想到这里,觉得世间最悲惨事莫过于此,一只手在空中扬着,连上翘的嘴角都往下撇了。
“哎呦我的姑娘,这是大喜的日子大喜的地方,不能说不吉利的字儿的!”一位嬷嬷急忙上来阻止。
“老夫人让你学针线女红,还不是为了你好!”绿云走过来斜眼看她:“你看看大户人家的小姐,哪一个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规规矩矩学针线学礼数的?哪像你,春天爬树夏天玩水,秋天你好不容易安分了一季,到了冬天又撺掇着丹朱打雪仗。我看,也真该找个靠得住的人管管你,要不然,这以后到了夫家,准会没过几天就被姑爷给退回来!”众人都笑,绿云又捧了小瓷杯到茉莉面前:“少夫人,您润润口。”
“哼,才不会呢!”曦宁气,有她说的那么差吗?
“啊,是不会。”绿云回身,状似认真的想了一想:“我还是说错了一句,真该找个靠得住的人管管你,要不然,这以后来提亲的人指不定有没有呢!”
“你,你……”曦宁气得嘟起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茉莉轻轻拉一拉绿云的衣袖,绿云知晓她的意思,又笑着安慰:“行了行了,我跟你说笑呢,宁姑娘大人大量,可别计较。咱们宁姑娘花容月貌,将来一定能嫁得贵婿,找个才貌双全的好姑爷,琴瑟和谐,白头到老。”
曦宁又感到有些羞涩,回头:“我不跟你说了。你们好好服侍着,我先出去了啊。”说着急急走了出去。
出了暖洋洋的新房,一阵夜风扑面而来,凉凉的,顿时把她脸上的绯红燥热吹去不少。曦宁站在院里,想起绿云的话,不禁自己嘟囔着:“呜,我有这么差吗?将来真的嫁不出去怎么办?呜呜呜,会被人笑死的……”
暗处的渤海郡王挑挑眉,新房里小女儿的闺中之语被他听了个全,此刻再听到曦宁的自言自语,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锦锦,锦锦,你在哪里?”曦宁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忙着找带来的鹦鹉。
“姑娘要找的可是它?”赢太玄从暗处走出,扬扬手,手里抓着一团五彩斑斓的东西,正是锦锦。
曦宁大惊:“你是谁?怎么在这里?锦锦——”
“请不要害怕。”渤海郡王文质彬彬的一揖:“我是今日的宾客,因这只鹦鹉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了我的冠上,所以带它来寻主人。
呜呜呜——他骗人!他骗人!锦锦在他手里无声的挣扎。
“哦,原来是这样。是我教鸟无方,请公子原谅。”曦宁瞪了锦锦一眼,款款屈膝行礼。
“不要紧,既然这样,在下物归原主。”赢太玄笑道,低眸瞥了锦锦一眼,松手让它飞回曦宁的肩上。
锦锦蹲在曦宁肩上瑟瑟发抖,把头埋进翅膀里——呜呜呜,那个人好可怕!
夜幕低垂,前厅的宾客们都散了,温柔的静夜如一泓泉水,在散发着香气的风中荡漾。身着吉服的新郎官从前面走过来,一大群年轻公子簇拥在他周围调笑。这些世家贵介公子平时被严苛的礼仪家规束缚着,今天好不容易有个可以尽情笑闹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人群笑闹着往新房里去,谁也没有注意到新房外的花树丛里藏了二人一鸟。
“哟,中书令的长子、尚书令的侄儿、上次开科的文状元、武林泰斗昆仑雪山的小弟子……你哥哥结交的人还真不少,哪一行的都有。诶,那不是今年刚被陛下赏了金鱼袋的翰林学士吗?”
“你不是刚从边关回来吗?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曦宁斜着眼睛看了渤海郡王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波光荡漾,一斜一睨间繁花失色,嬴太玄不禁怔在那里,心荡神驰。“怎么不说话?”曦宁没听到回答,又问了一句,嬴太玄才回过神来,却笑而不答。
“嗯,我家因为世代不入朝,所以哥哥更容易交到朋友。像这些啊,有些是他在书院里的同学,有些是在太学认识的,还有很多是打理家里生意的时候才结交的,反正很多就是啦。其中有的很好,可是有的很讨厌。”曦宁继续小声说着,锦锦乖乖的蹲在她肩上。
“哦?怎么说?”渤海郡王感兴趣地问道。
“像范哥哥——就是尚书令的侄儿,他和哥哥是在书院的时候就认识的,我记得小时候,他每次来我家都给我带好吃的好玩儿的,后来他入朝为官,来我家的次数少了,但还是对我很好哦,每年我生辰都会送我礼物的。可是像那个昆仑雪山的小弟子,哼,根本就是个野蛮人,哥哥前几年才认识他,带他来我家做客,他竟然在花丛里练剑,把王伯辛苦打理的花丛弄得一团糟。”曦宁小声埋怨,新房里此时传出了阵阵大笑声,仔细听其中还夹杂着调侃笑闹的话语。
“是吗?”嬴太玄失笑,这还是个未长大的孩子呵。夜风中幽幽送来一阵香气,桂花的浓郁香味中夹杂着另一种馥郁,似兰非兰,似麝非麝,他一凛,察觉到这阵香味是从身边的小人儿身上传出,不禁迷惑了。
“你呢?咱们都是整哥哥的盟友了,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说是刚从边关回来,去边关前和哥哥有小过节,你叫什么呀?告诉我名字,我好问哥哥,你们到底有什么‘小过节’。”曦宁转头问道。
“呵呵,大家闺秀可是不能随便问人名字的啊。”嬴太玄挑眉。
“对哦……不过不要紧,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知道。我先告诉你好了,我在家排行第二,单名宁。你呢?”
“我的字是子琮,你这样叫我便好。”
“好的。哎呀——他们出来了!”曦宁盯着新房轻叫,随即对着肩上的锦锦叮嘱到:“锦锦,就看你的了哦,要是做好了,我就喂你吃瓜子;如果做的不好,我就叫丹朱把你的毛拔下来做毽子!”
锦锦浑身一激灵,立刻对着新房的方向站好,黑黑的小眼珠全神贯注。
“大公子,请。”闹洞房的人们总算心满意足地离去之后,新房中又恢复了原来的安静。四个穿着大红色衣服的丫鬟捧着“早生贵子”的果盘和一箩铜钱、一篮花瓣,往新娘身后撒了一床,嘴里还齐声念着吉祥话。“撒帐”过后,年老嬷嬷喜滋滋的捧上一对匏瓜剖成、用红线相连的杯子,杯上雕着鸳鸯戏水、金玉满堂,注满了琥珀色的美酒,递到曦展面前。曦展接过,茉莉也小心翼翼的接过,两人手不经意碰在一起,不禁触电般的一缩。看着洁白的手指有些慌乱的躲进衫袖中,曦展垂眸一笑。
合卺酒喝过,丫鬟嬷嬷们暧昧的掩嘴笑着离开了新房。茉莉在艳红的盖头下,听到人们离开的声音,袖中手指揪成一团。曦展的脚步一动,她觉得心“噗通”跳了一下,险些从喉咙里蹦出来,却见曦展向桌旁走去。
修长的手执起那盏荷叶莲花彩绫灯,凑近了床边坐着的新娘。曦展轻轻撩起盖头上的珍珠流苏,微微一拨,那华贵的盖头便滑下了新娘的肩背,软软落在床上。
茉莉的下颚被温柔地抬起,曦展手里荷叶莲花彩绫灯放射着柔和而明润的光。茉莉一时间竟看不清他的眉目,只感觉到曦展握住她下颚的手温柔的抚上她的眉尖,一点一点的慢慢摸索着,仿佛一个盲人,看不见眼前的世界,只用手指来感受一切。
茉莉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却不敢再看,低低垂下眉目,万般羞涩。
“为夫尝在书上看过一句话,灯月之下看美人,比往日更胜十倍。”曦展的声音略微有些低哑,响在她云髻绿鬓间:“古人诚不欺我,瑰姿艳仪,容华皓皓,凤曦展真是三生有幸。”
“是时候了。”渤海郡王算算时间,转头对曦宁说。
“好,锦锦,快去!”曦宁眼光一亮,吩咐肩上的鹦鹉。
呜呜呜,真的要去吗?锦锦瑟缩着身子,再次为自己悲惨的命运哀悼并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贪吃,为了几枚灵芝附草丹就被国师府的大公子给引诱了……呜呜呜,为什么自己本来在山中修炼得好好的、过的自由自在,现在却得去做这种事?而且……那可是凤大公子耶!
“锦锦,快去!”曦宁见它不动,催了一句。
去不去?到底去不去?去了的话凤大公子饶不了自己,不去的话凤二姑娘饶不了自己,去不去?锦锦把头埋进翅膀里,陷入人生的第一次无限挣扎中。不过很是可惜,没有时间让它挣扎了,渤海郡王一手抓起曦宁肩膀上那团彩色毛球,抡了两圈,“咻”的扔了出去。
新房里红烛高照,帷帐低垂,正当香囊暗解、罗带轻分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怪声:“唉,如此良宵佳夜,月明如素,怎不教人——销魂!”
鸳鸯帐里的人动作僵住了。
“想当日初见时,奴暗叹是谁家少俊来近远,却走马章台向柳园。且看你金银带穿玉佩勾,柳丝儿抓住你轻罗袖!——呀,凤公子,好一个妙人儿也!”
帐中传出闷闷的声音,似是茉莉在忍笑,曦展更僵了。
“春日香深花却浅,且向芍药栏畔一晌眠。莫不是鬼神怜奴心意,教奴与君梦中相会耶?把奴云髻点,只见红松翠偏,则同你游遍十二亭台,云雨巫山……”
这边在念白得有声有色,那边早有人目瞪口呆:“锦锦……好厉害!”曦宁一脸崇拜的神色惊叹道。
“不错不错。”渤海郡王瞪着那只在屋檐上面摇头晃脑的鹦鹉,附和道。一般的鹦鹉再聪明也只会学人说话,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没见过会编戏词的鹦鹉!而且这只鹦鹉还在编戏词“调戏”凤大公子。
两人说话间,那边已经进行到了“偎红倚翠浅斟唱”了:“……春情难遣心似绻,奴为你募地里心怀幽怨……”锦锦编得兴起,从屋檐上跳到紧闭的窗户上,爪子紧紧抓住雕花的窗棂:“清减了玉脂,宽松了黄金钏……”
“呯”的重重一声响,怪里怪气的念白声嘎然而止,窗子被大力推开,曦展怒吼:“凤曦宁!明日再收拾你!”
窗子又“呯”的关了回去,曦宁僵在那里,看着那一团彩色毛球缓缓从窗棂滑到地上,再转头看看嬴太玄,眨眨眼。
重门开处拜凤池
秋天的清晨已稍微带了点寒气,第一缕晨曦透入窗棂时,凤府内勤劳的丫鬟嬷嬷们便已经起身了。
“大家都安静些,别吵醒了主子。”绿云和彤云笑眯眯地沿着长廊走过来,一路吩咐着廊上捧着梳洗用具、衣物妆奁的丫鬟们。在凤府内,绿云管内府女眷们的银钱用度,彤云管主子们平日的杂事,本来这些事情都是主母管的,但凤夫人长年与凤老爷云游在外,老夫人年纪又老,所以她们就分管了。如今大公子娶了妻子,这些事也要交于新夫人。
“是,知道了。”路上来来往往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丫鬟们也悄声应着。
两人来到新房外,绿云轻轻将房门拨开一条缝向里面窥视,只见重重红帐直垂到地下,一件件红衣凌乱的扔在地上,帐中尚没有动静,绿云重新合上房门,窃笑着和彤云离开。
日上三竿,新婚夫妇终于起身了,长辈们聚集在凤老夫人屋里,说笑着等新妇来行家礼。
“给您请安。”茉莉接过彤云手里的茶盘,恭敬的跪在软垫上,虽然脸上仍有羞涩,但已经落落大方
“嗯。”凤老夫人含笑接过茶盏,暗暗点头。不愧是经历过风雨的女孩子,聪明坚韧,足配曦展。
“给父亲、母亲请安。”茉莉正待跪下,却被凤夫人托起:“不必跪下了,常礼足矣。”
茉莉浅笑摇头:“谢母亲怜惜,但礼数所在,不敢轻慢,况家礼也就这一次,请让儿媳尽心。”
凤夫人微微点头,亦含笑受了礼。接下来轮到曦宁,她穿着桃红色锦缎正装,戴着金璎珞,被一旁曦展的眼刀剜得躲躲闪闪。
“给小姑请安。”茉莉忍住笑,蹲身行礼。其实今日家礼,她原本是很紧张的,但一看到曦宁一脸可怜兮兮、提心吊胆的惨状,再想起昨晚曦展被一只鹦鹉调戏的事件,就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不敢不敢。”曦宁忙接过茶,将自己准备的精致小荷包放到茶盘上,也向茉莉蹲了蹲,拼命使着眼色:嫂嫂你要救我。
茉莉回以眼色:放心,会帮你说好话的,但有没有作用我就不保证了。
家礼完毕,凤老夫人说是有些闷,和紫云去逛花园;凤老爷和凤夫人说要收拾行李,待曦展三日后陛见袭爵后就继续游山玩水去;绿云彤云说要交接给茉莉家中事务,三人去了花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曦宁也想偷偷溜走,却被两根手指拽住了后衣领,动弹不得。
“怎么,想溜?”曦宁慢慢回头,看见曦展面无表情
“呵呵,不是,”曦宁讨好地笑:“人家是想起来,房里还有女红没做好,要回去接着做。”
“哟,可真稀奇,要回去做女红?怎么,凤二小姐终于决定要做个千金淑女了吗?”曦展挑眉,那口气怎么听都觉得透着一股讽刺味儿。
“是是是,”曦宁点头如捣蒜:“我回去做女红,顺便去读那些个《女箴》、《闺训》什么的,还有很多事要做,请问哥哥可以放开人家了吗?”
“可以,不过有个条件。”曦展微笑,松手。
“请说,请说。”曦宁点头哈腰。
“今日中午,我要在午膳中看到一道汤。”曦展扬起下颚,慢慢踱步。
“什么汤?我马上亲自去厨房吩咐他们做。”曦宁谄媚地望着哥哥
“汤的名字嘛——嗯,就叫‘巧舌如簧祸从口出汤’好了。”曦展似是很满意自己取的这个名字,右手握成拳轻轻在左手上锤了一下。
“……啥?”曦宁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做法是弄一只又肥又大的鹦鹉,最好是五彩的——先喂给它泻药,再灌清水,这样反复几次。等它把肚里的脏东西都排干净了,再喂给它草药和酱料。喂上三天,一根根拔掉鹦鹉的毛,再杀了它洗剥干净,用滚水焯过,填入配料,文火慢炖上三个时辰,出锅后就是一道‘巧舌如簧祸从口出汤’,你觉得如何?”曦展露齿一笑,俊朗无比。
“……为什么要一根根拔掉鹦鹉毛而不是一口气烫掉?”
“因为我要留着鹦鹉毛给我家娘子做毽子玩。”
屋里半晌没有动静,屋外候着的丹朱担心地朝里看看,正想着要不要进去时,曦展出来了。
“回头吩咐宁儿,把《女箴》和《闺训》各抄一百遍,绣十幅牡丹图交上来。”
“是。”丹朱福身行礼,急忙进去,看见自家小姐呆站在那里。
“姑娘,早叫你不要淘气了,这下可好,惹恼了大公子……姑娘?……哇,姑娘,你怎么了?”
她石化兼灵魂出窍了。
雍德帝十一年时历八月十八,天色未明凤府祠堂已开,明晃晃的灯烛火把映得内外通明。仆人们将一犊一羊一彘奉于祠堂中,凤府的主人们按辈分次序分列两旁。
曦展手捧玉璧奉祀于祖先灵位前,行了三拜九叩大礼。茉莉落后他半步跪下,也行了大礼。凤老爷上前,手捧印鉴册宝,递给曦展:“吾子奉皇命、承宗祀,克谨恭敬,慎修己身己德,百世其昌。”
曦展肃容再拜:“小子敢不承命。”
仆从们上来,脱去曦展身着祭服,捧上一叠新的衣裳配饰:发冠八梁,中折香草五段,前后嵌小小玉蝉,白纱中单赤罗衣,紫罗绶带云头履,青丝网结白玉环,最上面是一把象笏,笏面温润流光。
曦展穿戴整齐,向祖母半跪辞别,便迈大步退出祠堂,入朝陛见。今日是他正式袭爵的日子,也是中秋过后第一次大朝,百官齐聚,新任凤国公第一次正式觐见雍德陛下。茉莉送至府门,看着他入轿中远去,心中骄傲之余又有微微的担忧。
“少夫人别担心,大公子不是第一次觐见了,这次不过是正式一些,不打紧的。”绿云安慰道。
“绿云说得是。咱们回吧,主子也该准备了,咱们今儿照样有场仗要打。”彤云扶住她手臂。
“嗯。”茉莉振作起精神,向府内走去。没错,今天她也有场仗要打,凤国公夫人,一品诰命,今日须进宫觐见贵太妃和各位妃嫔娘娘们,该回去梳妆准备了。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漫回,檐牙高啄。金林玉树,奇花瑶草,集三秋之芳麝;桂殿兰宫,明楼琼宇,夺天宫之壮丽。茉莉跟在宫女身后,走过一条又一条宫廊。
走到谨福宫宫门处,宫女退下,两位女官上前来:“夫人,请随奴婢来。”茉莉点头,跟在她们后面,到正殿门外。女官示意她稍等,便进去通报。茉莉整一整头上二十四片翠云间攒着珍珠牡丹的庆云冠,撩一撩挂住发丝的流苏珠串,真红大袖衫上绕着的珠翠蹙金翟文霞帔坠着玉坠子,弄得她有些不舒服。
“请。”女官们回来了,引领着她往正殿内走去。
“臣妾沈氏,拜见贵太妃并各位娘娘。”茉莉在软青垫子上行了大礼,悄悄向上一瞥,觉得一阵珠光宝气。正座上的贵妇,头上是九翚四凤的冠帽,身后是孔雀百花的折屏,威势凛然。
“夫人请起,请坐。”申贵太妃抬抬手,立刻有人上来扶起了茉莉,引领她往一处绣墩坐下。
“且慢,”一句清脆却又懒懒的声音传出,茉莉闻声望去,只见贵太妃下首一个靠在椅子里的年轻女子慢慢坐正了身子:“本宫既不是‘贵太妃’,也不是‘娘娘’,凤国夫人初次进宫觐见,就如此怠慢吗?”的
茉莉瞧瞧那女子,一身素青色家常穿的褙子绫裙,发髻间未用珠钗,只绑了一段串珠头绳,和贵妇人们的华丽截然不同,明眸瞥过来竟似一片霜雪,心里已知此人是谁,回身拜下去:“臣妾请罪,拜见山阴大长公主殿下。”
“不必了,起吧。”嬴太素重又懒懒靠回椅中。
“凤国夫人可要仔细了,公主娇贵,头次也就算了,再有怠慢,小心公主严惩。”申贵太妃微笑,嘴里慢慢说着“严惩”两个字,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换了个姿势。
“是,臣妾记住了,今后必当恪守礼节。”茉莉垂眸应道。
“哼,凤国夫人聪明伶俐,从罪臣之女到今日的一品国夫人,岂会那么容易就让本宫逮到什么错处?贵太妃多虑了。不过,您这顶新冠上的翚做的还真是不错,精巧极了。”太素漾起一抹甜笑,申贵太妃脸色微微有些发青。按礼制,皇后冠上用凤,皇妃冠上用翚,申贵太妃朝思暮想皇太后之位,被太素屡屡拿来讽刺。
“我听说,凤国夫人的娘家是镇平侯府,那就是罪臣了,不知夫人用了什么手段,一步登天呢?”太素朝茉莉挑眉。
“回公主,一品国夫人诰封,非天子不得册命,然自雍德陛下即位至今,臣妾之前仅有六位。如今臣妾三生有幸,蒙陛下恩典得封诰,臣妾愚钝,虽万死而不敢揣测圣意。公主乃陛下姑母,何不亲自去问一问呢?”茉莉恭谨回话。
太素眼光一闪:“本宫还听闻,夫人未嫁之时,以卖花为生,常出入不洁之地,且婚前便出入凤府,是不是?”
“回公主,常言道‘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臣妾一介弱女子,不如此不足以维生,是无可奈何之举。出入凤府,亦是因聘为小姐女教习,薪资丰厚,聊以糊口。此皆未嫁时事,如今臣妾既已嫁入凤府,必将谨遵圣人之言,侍奉翁姑,谨慎持家。”
“哦,谨遵圣人之言?不知是哪几句?”太素饶有兴趣。
“回公主,圣人有言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茉莉稍稍放重了语气,说着“圣人之言”,眼光缓缓扫过满殿的内外命妇们,又垂下视线。
“哼,好一个圣人之言。本宫乏了,先走一步。”太素站起身,朝殿外走去,众人皆福身恭送。
赐茶之后,申贵太妃便要小憩,留命妇们三三两两在宫廊下、花园里说话。茉莉与几个人寒暄了几句,便托词不适,退到假山后秋海棠树下,听到几个命妇在那边闲谈。
“山阴大长公主向来得理不饶人,今儿也折了翼。”
“公主和陛下一向亲厚,陛下最近亲近凤大公子,公主怎么突然为难起凤夫人?”
“说起来,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宫里的传闻吗?陛下甚喜凤大公子,且山阴公主到了婚配之龄,却一直留着未嫁,说要为公主择一佳婿。说不准就是看中了凤大公子,没料到人家先请命成婚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凤公子成婚那日,山阴公主不是被陛下送进太庙‘养病’了吗?这里头谁知道有什么内情……”
几个人在那里窃窃私语,茉莉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请替我谢过山阴大长公主,说我感激不尽。”茉莉向涂山瑾说道。
“嫂嫂放心,我一定带到。”涂山瑾笑应,他是下一任国师,今日正要入宫。
茉莉放松下来,原本她的出身、名节,最容易被人诟病,如此一来,那些三姑六婆就不能拿这个做谈资。若要说她的出身,则陛下的诰封圣旨挡在前面;若要论她的名节,则“礼”字挡在前面,无论如何,这两个问题得到彻底解决,真是让她轻松了许多。
结局
雍德帝十一年九月深秋,新婚刚满一月的曦展却要收拾行装,出远门。
“到底是去做什么的?这么神秘。是生意的事情吗?”茉莉手中叠着丈夫的大毛披风,放进包裹里。
“不是,回来你就知道。”曦展笑道,见她眉间有担心之色,又安慰:“放心,瑾表哥也一起去,不会有事的。”
“瑾表哥也去?”茉莉更有些诧异了,能让凤曦展和涂山瑾一齐出马远赴边塞,到底是什么事情?两人正说话间,彤云和容燕带着几个丫鬟嬷嬷走进来,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精致箱子。
“大公子,您吩咐的东西,总算赶出来,都在这儿了。”丫鬟们将箱子放下,退了出去。彤云容燕走上前一一打开:“请大公子和少夫人过目,若是还合心,我们拿去装进行李。”
茉莉走近,只见一个箱子里装的是一套简单镜奁和无数精致首饰,其余的里面全是秋冬天的少女衣饰,用料做工极其精巧细腻,丝毫不输于她的衣裳。
“这是……?”茉莉转过头,更疑惑了。
曦展仔细检看过,便向容燕示意,命她将东西拿走装入行李,笑对茉莉说:“我有一件事托付你,此去快的话大约两个月可以回来,若慢了,就是两个半月回来。宁儿院里,有几间特意空着的屋子,你是知道的,挑一间出来做卧房,先布置的和宁儿屋里一样,别的那几间打扫干净,等我回来了你就知道是做什么的。”曦展语气中满是喜气高兴。
“知道了,你放心。”茉莉点头答应,虽然新婚只有一月,但两人之间有时只用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默契温馨,常惹得长辈和曦宁偷笑。
曦展看着妻子继续为自己打点随身的东西,在桌边坐下,嘴角噙笑。这次的事情,已经由涂山兰先向山阴公主讨了情,公主亲自向皇帝透了信,皇帝无甚反应,显然已默准了。这样,麻烦便少了许多。
第二日,初起的秋风中,曦展和涂山瑾带了人马出发了。
十日后,有信传来,言到了呼延郡平沙城,茉莉暗道好快,若按一般的速度,从京城到平沙城要十五日呢。幸好凤家的生意遍天下,沿途都有各地的主事接引照应。
二十日后,又有信来,言到了虎跃关,出了关就是塞外,茫茫大漠,青青草原,是西狄人的国度。西狄正在内乱,天下皆知,曦展到那里去做什么?有危险么?茉莉担心得很,她原以为不会出虎跃关的,谁知道竟要出关!但想想涂山瑾也在,况以曦展的本事,大约也不会有事,才微微放心。
三十日后,第三封书信传来,说到了目的地,事情顺利,请家中人放心。这封信让焦急等待着的众人都松了口气。
又过了十几日,有流言传到京城,说某某时日,大漠上有光芒冲天,疑是仙人下降。京中人初时还颇感新奇,传了几日,也就销声匿迹了。茉莉听说后,算算时日,竟正是曦展到达目的地的那几天,不由更加担心疑惑。
到了十二月初,京城下起了大雪,满目银白,冰晶世界。曦展来信说也就在这几日回了,众人望眼欲穿,盼着他们回来。
这日半夜,茉莉正似睡非睡间,突然人声从前面一直向内园传来:“大公子回来了,表公子也回来了!”茉莉跳起来,披衣向外面跑去,绿云在后面叫着拿披风追上来。茉莉刚到院门,却被一人拦腰挽住,抬头却是丈夫,满身风尘,将她裹在貂绒披风里往回走。
茉莉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想不出来,干脆闭上了,伸手搂住曦展的颈子。
曦展转头吩咐绿云拿她的正装来,又自己拿梳子给她梳头发。
茉莉坐在镜前,瞪大了眼睛从镜子里看自己的丈夫,此刻才开口问路上如何,平安与否,之前好奇的事情,一时全忘了。
曦展笑着,在她身后说:“路上很顺利,虽有些小麻烦,但也算平安,就是想你得紧。”
茉莉一下子不说话了,继续从镜子里看他。
绿云和彤云亲自在前面提着灯,容燕跟在后面,茉莉远远看见花厅里灯火通明,显然府里的主子们都来了。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乱哄哄的,笑声、说话声响成一片。
丫鬟从一边拉开厚厚的门帘,说大公子和少夫人到了,声音一顿。
曦展拉着茉莉的手走进去,茉莉一眼看见曦宁手里拉着一个女子,乍看之下不由睁大了眼,再一细看,却是似曦宁而非曦宁。
那个女孩子头上梳着双鬟髻,厚厚的锦缎衣服掩不住秀丽身形,转过身来向她蹲身道万福:“给嫂嫂请安。
茉莉急忙扶起来,女孩子抬头,向她璨然一笑,茉莉如初见曦宁那样,目眩神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