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第十二回一直想躲,还是躲不过大年初二。按照惯例,这一日每位阿哥的嫡福晋和侧福晋都得进宫去给康熙及妃嫔们请安,我知道自己若今儿个还是不进宫,怎么也说不过去了。早上婉儿给我上妆的时候还发愁道:“您这一张脸不管怎么上妆,都还是当年纯聿格格的模样,皇上真不该让您进宫。”我听着这样的话也只能莞尔,也许康熙自有自己的思量吧,我也确实不能总这样躲在府里过日子,该来的总会来,硬着头皮面对就是。
去宫里的路上,我和十四同坐一辆马车,绮梦、伊贝她们三人同坐一辆,倒也免去了交谈,只是恐怕她们心里又该不舒服,堂堂嫡福晋不与十四同坐,倒是我与十四坐在一块儿。不过这些我也顾不上了,反正一年也见不着几次面,我也不必去操这个心。进宫后先要到乾清宫给康熙请安,下马车后十四一直把我带在身边,让她们走在后头,倒好似我是嫡福晋似的。
乾清宫就在眼前,我还是顿住了脚步,大婚那日我晕晕乎乎生了一场病,免去了不少麻烦,今日才是正式地再去面对他们那些人了,曾经过往的日子还留在我心里,恐怕也留在他们的心里。十四轻轻捏了捏我的手,低头温柔地笑道:“别怕,万事有我在。”我微微定心了些,点点头,挤出一丝笑,握住十四的手向里面迈去。
乾清宫的大殿里,整整齐齐地坐了两排人,我匆匆扫了一眼,胤禛、胤禩还有胤禟、胤誐他们都在。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特意挑了晚些的时辰进宫,就因为不想碰见他们,可现在倒好,一个个的都坐在屋子里头。不过胤禟和胤誐看见我倒是没有一点儿惊讶的样子,恐怕是胤禩已经事先对他们说过什么了吧,他一直是个考虑周到的人。
一番行礼之后,十四挑了个座位坐下,呵……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座位正对着胤禛。我默默站到十四身后,不敢抬眼看屋里的任何一人,屋里也没人吭声,一时间有些尴尬。
“咳……”过了好一会儿,十四轻咳了一声,打破沉寂道:“皇阿玛,儿臣今晚得被您罚酒了,看来是最后一个到的。”
康熙扫视了一周,嘴角噙着丝苦笑摇头道:“你二哥尚未来。”顿了下,他复又道:“他如今做事是越来越没有分寸了,身为太子,却不知道以身作则,朕……”他皱了皱眉,没有说下去。
“皇阿玛,”听见康熙这样说胤礽,我知道不应该,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开口道:“二哥许是有什么急事儿耽误了,他现在身为太子,总免不了有些大事儿小事儿要处理,您就不要生气了。”
绮梦她们都惊讶地瞧向我,我知道,女人是绝对不能管这些事情的,何况康熙没有问我,照规矩,我也是不能开口的。但是也管不了了,话都已经说出口,还能怎么办。
“蝶夏说的是,”十四笑着回头看了我一眼,接着道:“皇阿玛,过一会儿二哥定会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太在乎了。您要是还不消气,晚宴的时候咱们给他罚酒,让他这个太子偶尔也丢回面子。”
我心里涌起一丝暖意,十四大可不必替胤礽说话,但不至于让我尴尬,他还是开口了。
康熙微微点了点头,定定地看向我,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绮梦她们都摒住了呼吸,大概是以为康熙要斥责我的不懂礼数了。我知道康熙不会,但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好微微地笑了笑,垂下头去。“都去永和宫吧,紫嫣她们都已经去了,德妃也在等你们。”康熙终于开了口,眼里却带着丝担心看着我。
紫嫣?是……乌拉那拉氏?应该是吧,胤禛在这儿坐着,她必是先去永和宫了。我有些迟疑,她们这会儿都在永和宫了,我还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子进去。
康熙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道:“你的十三嫂也已经去了。”
十三嫂!以轩和洛榆!康熙没有让胤祥进宫,可是还是让以轩她们进宫了!我心情又瞬间狂喜起来,真的好想见到以轩,这一年来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原本还在顾忌着乌拉那拉氏她们,这会儿却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对康熙一福身,转身就往外头跑去。只是才跑几步,我就有些后悔了,所有人都在,我这个样子……不过没听见后头有什么声音传来,我也就不管了,加快脚步向永和宫而去。
虽说是自己跑来了,但到了永和宫门口,我还是停住了脚步,决定等绮梦她们一起进去。方才那样恐怕已经让她们心里不舒服了,怎么说也是在皇宫里,这面子上的事儿总得做足了。才等了一会儿,她们三人就过来了,舒舒觉罗氏白了我一眼,转头对绮梦撇嘴道:“姐姐,像有些不懂规矩的人,要不是爷护着,真恐怕已经死了一千次了。”
“靖秋,别这样说。”绮梦蹙着眉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径自向永和宫里走去。
靖秋……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舒舒觉罗氏的名字。我被绮梦方才那异样的一眼瞧得心里有些不好受,对她,我总也有些歉意。
尚未进外厅,一阵嬉笑声已经传出,看来里头很热闹。我下意识地低下头,跟在她们后面进屋。小太监才通传,屋子里就静了下来,我随着绮梦一起向德妃请安,但始终未抬起头来。我知道今天总是躲不过的,可是要我立刻抬头去面对这一切,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不知道以轩知不知道我的“死讯”,一会儿瞧见了我,她大概会惊喜交加吧。
“不要多礼了。”德妃的声音很柔和,却让我听得心里不舒服,呵,大概是心理作用吧,自从知道了那些事后,就没有办法坦然地像从前那样去面对德妃了。沉静了一会儿,德妃复又开口道:“蝶夏,从你嫁给老十四这些日子以来,我倒还没好好地看过你。来,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我心里一颤,眉头不由得蹙紧。她应该知道我的身份,康熙和十四都不会瞒她,可她这是何必呢,我是想隐在人群里,她却非要我这么引人注目。无奈地咬了咬唇,我缓缓抬头,正视德妃道:“额娘吉祥,儿臣未能及时进宫探望额娘,还清额娘不要怪罪。”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传来,看来不少人都认出我来,以为是活见鬼了。我心里反倒平静下来,还生出几分可笑,这些人平日里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倒是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儿总能叫他们害怕,夜路走多了,怕见鬼吧。
德妃眯起眼凝视了我一会儿,忽而笑道:“长得确实和小优很像,难怪老十四他这般喜欢你。”
呵,讽刺我么?当年的齐优不曾畏惧过你,如今的陈蝶夏更不会畏惧你。我抿了抿唇,福身道:“儿臣也听闻自己和曾经的纯聿格格很像,不过,蝶夏是蝶夏,纯聿格格是纯聿格格,我们有不同的人生,不同的路要走。额娘,您以后还是不要提这件事儿了吧。”公然与德妃叫板,恐怕我还是第一个,不过我说的话,心里明白的人自能听懂,不明白的人,也就是认为我没规矩,我认了。
“额娘,”听见有人开口,我转头看去,是乌拉那拉氏。她笑着走到我身边,柔声道:“您看蝶夏,多直爽的孩子,怪不得十四弟喜欢。儿臣也挺喜欢她的,让她随儿臣去和姐妹们说说话吧,您和绮梦也好些日子没见了,您若想知道十四弟什么私底里的事儿,问她就知道了。”
德妃看了看乌拉那拉氏,又看了看我,笑了笑,脸色却不大好,但还是点点头,叫绮梦上去陪她坐会儿。
在这种情况下还愿意出面说几句话帮着我,我真的有些感动。我感激地看了乌拉那拉氏一眼,对德妃欠了欠身子,就跟着离开了。
才转身,我就看见了以轩和洛榆,她们打扮得都很素净,和另外几个挺脸生的女子安静地坐在屋子一角,定定地看着我。我知道此刻不该表现出任何的感情,可那一刹那,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这几年以轩总算是在胤祥身边,怎么也能苦中作乐,洛榆呢?我知道虽然胤祥被圈禁了,可是十三阿哥府并没有就此没落,反而被洛榆打理得有声有色,所有人都相信,他们的士三爷很快会被释放。洛榆,她一个人默默地做了多少,又默默地承受了多少苦?
乌拉那拉氏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低声道:“会有机会说话的,先随我来。”
我侧头抹去了眼泪,点点头,撇过头不看她们,随乌拉那拉氏去了另一边。一眼我便瞧见了李氏,她正瞪大眼睛看着我,似乎不相信会在这种情境下见到我,更不相信我会以十四侧福晋的身份出现。在她旁边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眉眼间透着无尽的温柔,却又似桃花般绚烂,让人舍不得移开眼,不知道是雍正后宫里的哪一个……年氏!我忽然想起了历史上的年贵妃,雍正最后将她与自己一起葬在了泰陵,宠爱可见一斑。难道她就是年氏?我又细细瞧了她一眼,才发现刚才光顾着看她的长相,没注意她手中还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看起来三四个月大,会是弘历吗?我的心骤然紧缩,但还是劝慰自己,不会是弘历的,颜儿只是庶福晋,没有资格进宫,弘历更不可能进宫。可是……可是雍正的孩子里头,有哪个是和弘历一般大小的呢?啊!对,乌拉那拉氏不是曾经提到过一个叫雅慧的么,这一定是她的孩子,一定是她的。我一遍遍地自我安慰,但还是身不由己地颤抖起来。
乌拉那拉氏又拉了拉我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笑得却有些勉强,“这是如诗,这是凌寒,年凌寒。”
果真是年氏!竟是如此美丽的女人,怪不得胤禛会那么喜欢她,有了年氏,他会……会忘记我的吧。心里对胤禛只是闪过一念,我闭了闭眼,努力克制,但还是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看着那孩子问道:“他……他叫什么名儿?长得好可爱。”我紧握住拳,等待乌拉那拉氏的回答。
乌拉那拉氏轻叹了一口气,沉声道:“是颜儿的孩子,叫……弘历。”
我整个人震住,只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一眼都不敢再去看那个孩子。他就是我的弘历,他就是我怀胎十月,却未曾见过一面的弘历。
年凌寒抱着孩子站起来,笑着靠近我道:“这孩子才四个多月大,可是很听话呢,皇阿玛喜欢的紧,特意关照爷今儿个进宫要把他也带来。你要不要抱抱他?”
康熙关照的?莫非他知道弘历是我的儿子?他是想让我们母子见一面吗?这又何必,即使见到了也是徒增悲伤而已。我颤抖着伸出双手,但很快又缩回去。我不能抱他,我怕我一抱他,就再也舍不得松手,你要我怎么再把自己的儿子还给别人?我蓦然转身,忍住眼泪摇了摇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对不起,孩子,不是额娘不想抱你,额娘晚上做梦都梦见和你生活在一起,可是额娘真的怕舍不得,额娘害怕拥有短暂的快乐之后又要经历失去的痛苦,对不起……
“她怎么了?”年凌寒不解地问了一句。
“没事儿,你和如诗在这儿说说话,一会儿把十四弟的福晋们也叫过来,都是自家姐妹。我和蝶夏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乌拉那拉氏说完便拉着我出门了,也没和德妃打招呼。不过此时的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想找个地方哭一场,把刚才压抑在心里的感情都释放出来。
刚走出外厅,我就已经忍不住掉下了眼泪,乌拉那拉氏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待走到荷塘边,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柔声道:“你知道么,当年弘晖离开我的时候,我也很难受,好像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一样。可是蝶夏,一切终会过去的,日子得一天天地向后过,我们却只能一直向前看,你懂么?”
我心里一惊,她知道弘历是我的儿子?“你……”我胡乱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她,“你都知道?”
乌拉那拉氏轻笑了一声,略带了几分苦涩,“王府里的事儿,有几件能瞒得住我呢?颜儿身子一直虚得很,我私底下问过太医,他们都说孩子很难保住,怎么能生下弘历这样健康的孩子?这些事儿我隐约也知道个大概,所以我能理解你的痛,能理解……理解你现在为什么愿意嫁给十四弟。”
我深深叹出一口气,闭上眼,眼泪又潸然而落。她也是明白人,她也明白我的苦我的痛我的左右为难,是从什么时候起,乌拉那拉氏竟成为了我心里觉得可以依赖的人了呢?她是胤禛的嫡妻啊。摇了摇头,我挤出一丝笑道:“四嫂,这宫里,恐怕也只有您能明白我了。”乌拉那拉氏明显地一愣,显然是没料到我会喊她那声“四嫂”。我转过头看向荷塘,幽幽道:“我很想他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自己抱着他,他低低地,一声一声地唤我额娘。我真的好想有一天能亲自抱抱他,可是刚才……刚才我看见年凌寒那样抱着他,我真的不敢接手,不敢……”
乌拉那拉氏握紧我的手,叹气道:“凌寒她们都不知道这中间的缘由,我想也没有必要让她们知道,她们只当你是陌生人,才会让你抱孩子,你别往心里头去。皇阿玛很喜欢弘历,才出生他老人家就亲自去王府看了这孙儿,府里也都是明白人,弘历在王府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你可以放心。”顿了顿,她复又道:“蝶夏,嫁给十四弟是件好事儿,我知道他定会好好待你,若真的跟了爷,你觉得会幸福么?”
我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抹掉了眼泪,抿抿唇道:“若真跟了他会怎样我没想过,但我知道现在的我很幸福,十四待我极好,我还盼什么呢?皇阿玛这一赐婚,把许多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也把许多可能变成了不可能。”顿了顿,我对她笑道:“四嫂,胤禛会是一个做大事儿的人,而现在的我,只想好好陪在十四身边,永远做他的福晋。而弘历……颜儿怎么说都是我妹妹,我想即使皇阿玛不喜欢弘历,颜儿也是会待弘历好的,如此这般,我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呢?”
乌拉那拉氏静静凝视了我一会儿,唇边露出了一丝笑,“我知道你是明白人,所以才对你另眼相看,不要多想了,好好过日子吧。一会儿爷和十四弟都会来,晚上的家宴你也跑不掉,也许会很难面对,可是事情真到了眼前,也就那么回事儿,别怕。”
我点点头,心里虽然还是惧怕着同时去面对十四和胤禛,但此时再让乌拉那拉氏担忧,又是何必呢?我笑了笑,问道:“我瞧见以轩和洛榆了,好像胤祥的福晋们也都来了是么?”
乌拉那拉氏神色瞬间有些黯淡,沉默了会儿才道:“嗯,爷前些日子和皇阿玛说了好几次,可是……你也看见了,皇阿玛最终还是没让十三弟进宫来。那件事儿过去都那么久了,牵连到的人这会儿全都官复原职,甚至升迁不断,就单单十三弟……唉……”
我想起当年康熙对我说的话,他说,他是想要保胤祥周全,今年就是二废太子的时候了,什么时候才是周全时?想着这些就心里酸楚,我闭了闭眼道:“方才瞧见以轩见了我也有些惊讶的样子,恐怕是也以为我已经死了,我如今还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过去相认了。”
“相认?”乌拉那拉氏笑着摇头道:“相认什么,你说的话做的事儿,以轩那样了解你定能看出来,难道还要解释些什么?以轩回去了定会说你嫁给十四弟了,可我想十三弟也会理解你的,对不对?”
“嗯,”我应了一声,想了想问道:“额娘从前不是很疼爱胤祥么?怎么我看她对以轩她们很冷淡的样子?你们也都不去和她们说话,方才在屋里看见她们那样,我心里实在不好受。”
“额娘能怎么办?”乌拉那拉氏苦笑了一声,“皇阿玛不肯释罪,以轩她们现在都是带罪之身,能让她们进宫来已是恩惠,额娘……很多事情,心里怎么想,未必就能怎么做。”
虚伪!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转过身往屋里走去。
“蝶夏!”乌拉那拉氏叫住我,低声道:“进屋了不要和以轩她们表现得过于亲近,不要给十四弟惹不必要的麻烦。”
我没有转身,只是顿了顿步子,依旧向屋里迈去。康熙不会怪我,他今日在乾清宫告诉我以轩也在,分明就是让我们团聚,十四也不会怪我的,他总会理解并支持我的所有决定。深吸了一口气,我一进屋就径直向以轩走去。
以轩看见我,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轻轻蹙起眉微微地摇了摇头,似乎并不希望我过去。我才不管这些,待走到她面前站定,才强逼着自己说道:“十……十三嫂,我叫蝶夏,好高兴,能在这儿看见你们。”我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但还是抑制住了眼泪。
以轩身子有些微微的颤抖,洛榆也跟着站起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面露微笑地对我道:“我知道,你是十四弟新娶进门的福晋,真漂亮。”她虽然表现得很镇定,可是声音里还是带着些许的颤抖和疑问。
我吸了吸鼻子,走进她们一步,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以轩的身子明显晃了晃,洛榆忙扶住她,才使她不至于跌倒。以轩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你……你真的狠心。”
我抱歉地蹙起了眉,叹了口气道:“当时的情景不容许我做别的选择,以后有机会,我自当对你们解释清楚一切。好在现在大家都平平安安地活着,这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不是吗?”
以轩想说什么,洛榆抢先道:“对,都能平平安安地活着,也没有什么其它的乞求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有机会的话来十三阿哥府,到时候我们再好好叙旧。”说完她后退一步,[奇`书`网`整.理.'提.供]扬起声音道:“十四弟好福气,娶了这样的如花美眷,以后不必叫十三嫂了,我们姐妹相称就好。”
“姐妹?”靖秋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声音有些尖锐,“我说十三嫂就不要妄想了,我们府里的这位侧福晋可是金贵的很,莫说是你,恐怕瞧见四嫂也不见得会叫一声姐姐。”
我皱起眉看向她,心里有了几分不满。真是不识好歹,也不看看场景,永和宫里是能那么随便说话的地方吗?你舒舒觉罗氏也不过是侧福晋而已,完颜·绮梦还没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来抱不平?吃醋也得看场景不是。我冷冷扫了她一眼,也扬起声音,高声对洛榆道:“姐姐,蝶夏将来定长去府里拜访。”
靖秋倒吸了一口气,脸色霎时变得不好。整个屋子又一次静了下来,我瞥了一眼德妃,她显然是看见这边儿发生的事了,轻锁眉头,似乎在考虑什么事儿。我才不管她,不知为何,如今我胆子是越发大了,别说是德妃,就是康熙也在,刚才的事儿我还是会照做。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死,我都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做什么呢,都围在这儿?”乌拉那拉氏不知道何时也走了过来,她看了我一眼,转而对靖秋道:“怎么好像脸色不大好的样子?若不舒服就先出宫去吧,回府好好休息。这事儿我作主,皇阿玛和额娘不会怪罪的。”
靖秋忙陪笑道:“没有没有,不劳四嫂费心,我好得很。”
乌拉那拉氏沉下脸道:“可我看你的样子就是病了,回府去吧。”呵,未来孝敬宪皇后的威严乌拉那拉氏已经一点点地在具备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像她这样的女人,是注定了该做皇后的。
靖秋看了德妃一眼,大概是没瞧见什么希望,只好略带委屈地福了福身,静静向屋外退去。
“等一下!”乌拉那拉氏说了话,竟还有人让等一下?我循声望去,居然是完颜·绮梦!康熙现在是很宠爱十四,可是她凭什么去和乌拉那拉氏叫板?兄为父,嫂为母,她把这样基本的礼数都给忘了么?绮梦原本坐在德妃身边,此时却缓缓走到了我们这儿,含笑对乌拉那拉氏道:“四嫂,依我看,靖秋身子没什么大事儿,就不用回府了吧。今儿是大日子,她一个人早回府不好,总该在皇宫里对皇阿玛和额娘尽些孝心,您说是不是?”
乌拉那拉氏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德妃道:“虽没什么大病,可也总是病了。额娘这几日身子也不甚好,要是靖秋的病传染给额娘,这罪名谁来担?谁又担得起?”她收起笑容,不容抗拒道:“让她先回府吧,今儿我说了算。”
绮梦看了看靖秋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她总是十四爷带进宫的人,四嫂何必硬要让她先行离去呢?”
乌拉那拉氏眯起眼看向绮梦,笑着摇摇头道:“若是十四弟知道了整件事儿,恐怕就不只是让她先回府了对不对?好,既然你是十四弟的嫡福晋,就由你来决定,她要不要先回府。”
绮梦身子一震,皱起了眉,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会儿,终于闭了闭眼,认命似的对靖秋苦笑道:“你……先行回府吧。”
我木木地站在一边,反倒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了。我知道乌拉那拉氏是在维护我,可是靖秋……也不能全怪她吧,若真的爱十四,总会吃醋的。看靖秋一脸委屈的样子,我不禁有些心软,轻轻拉了拉乌拉那拉氏的袖子道:“四嫂,我看还是算了吧,今儿是开心的日子,我想她的身子没什么大碍,您就让她留下来吧。”
乌拉那拉氏无奈地笑着看向我,那表情似乎早就猜到我最后还是会为靖秋求情似的。她低声笑道:“还是这个脾气,心太软啊。”见我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她一笑对靖秋道:“罢了,难得能进宫来相聚一回,你还是留下吧。不过别离额娘和孩子太近了,免得把病气过给他们,知道么?”
靖秋神色复杂,抿了抿唇低头道:“是,我会站得远远的,不敢再让四嫂费心。”
乌拉那拉氏微一点头,笑着拉起绮梦的手向另一边走去。我定定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胤禛是做大事的人,乌拉那拉氏又何尝不是?才和绮梦起过冲突,现在又立马拉着她的手去谈天说地了,这叫打了你一巴掌再给你块儿糖吃,呵,高招呐。
呆呆站了一会儿,觉得似乎有人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回头看去,是洛榆。她笑着拉我坐下,却压低声音道:“我本以为你和四嫂会最难相处,没想到她竟是那样帮着你。”
我笑着摇摇头,看向以轩。她还站在那儿,仿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色有些迷蒙。我伸手拉她坐下,柔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对,别怪我,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好好向你解释,好么?”
以轩蹙眉看了我一会儿,终于轻声道:“我一时间,还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去接受现在的现实。不过,活着就好……你知道我和胤祥为你掉了多少泪,烧了多少香?”
我心里一酸,点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当时的情形我也无可奈何,对不起。”
以轩轻叹了口气,努力绽开笑容道:“好了,别说这些扫兴的话,你嫁给了十四弟,我还没有恭喜你。小……蝶夏,我相信十四弟会对你好的,你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嗯,”我点点头道:“我会的,所有人都希望我好,我一定会好好地幸福地生活下去。”
以轩微笑着低下头,像是在考虑什么事儿,过了一会儿才收起笑容抬头看向我道:“既然你现在回来了,我有件事儿想要请你帮忙,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笑道:“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办到。”
以轩看了洛榆一眼,叹口气道:“你‘出事儿’之后,忆优一直寄养在四哥的府里,可是现在既然你……你把忆优接回身边,好不好?”
“把忆优接到身边?”我想了想道:“我当然是很愿意让忆优留在我身边,这些年来,我早就把她当作是自己亲生女儿一般看待了。只是……当年是纯聿格格,如今是十四的侧福晋,我有什么立场去照顾忆优?”
以轩笑道:“这好办!我把忆优过继给十四弟,你自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抚养她。你知道,养蜂夹道那种幽禁的日子,我不可能把忆优接回身边,也不能把她送到十三阿哥府。洛榆打理那个家有多苦我知道,怎么还能让她再分出时间来照顾忆优?在四哥那儿,我相信大家都会对她好的,可是她跟着你好几年,你更像她额娘一般,对不对?”
我点点头,轻轻握住她的手道:“这几年,我们之间纷纷扰扰的事儿,反倒苦了忆优,让她也跟着颠沛流离,不能在一处好好地成长。不过你放心,这一次把忆优接回身边,我决不会再抛下她,定将她好好抚养成人。”
以轩笑着正要说什么,外头响起了小太监的通传声,是胤禛和十四来了。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面上没什么,心里却真真打起鼓来。以轩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才慢慢松开,似乎是在给我些面对的勇气。洛榆把嘴凑到我耳边,轻声道:“你现在只要记着自己是十四弟的福晋就好,其他人其它事你都可以视而不见,暂时忘却,知道么?”
以轩是静静地给我勇气,洛榆则更直接地告诉了我应该怎么做。我感激地对她们笑了笑,站起身来随大伙儿给胤禛和十四行礼。对,我是陈蝶夏,我只是十四的福晋,其他人其它事,我一概不管就是。
“就知道你会坐在这儿!”十四给德妃请完安,径直就向我走来,轻刮了我的鼻子一下,低声地在我耳边说了这句话。
我对他微笑道:“谁叫我和十三嫂一见如故呢?”十四温柔地看着我,不发一语,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咬咬唇道:“你……你去和额娘说说话吧,别老杵在我这儿,像什么样子?”
十四点点我的额头,笑了笑,转身向德妃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眼神一晃,却对上了胤禛的眸子,漆黑深暗,直直地看到人的心里。心蓦地痛起来,再相见,怎么会是这样的场景?
胤禛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唇边忽然勾起一丝笑,他一转身,向年凌寒走去。我愣了一下,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果然……胤禛接过了年凌寒手中的孩子,转身正对着我坐下,低头温柔地逗弄起弘历来。
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也在那一刻忽然有了恨意。胤禛,你这是何必,是想对我炫耀什么吗?你抢走了我的儿子,你让我的后半生永远只能在对他的思念中度过,你现在凭什么在我面前做出这般慈父的样子?我总以为你因为弘历对我心怀歉意,我也总以为嫁给十四是我对不起你,我们之间谁欠谁多一些,是永远也没有办法算清的账,可是现在呢?你还愧疚吗?你为什么明明知道那是我的痛处,还要硬生生地向上头再撒一把盐?不要让我恨你,不要让我恨你……
“四哥,这就是弘历么?”十四忽然扬起声音问道,刚才的一切他应该都默默看在心里吧。
胤禛抬起头看向十四,嘴角多了一分戏谑,“是弘历,就是长得不像我,更像他额娘一些。”
我心里像是被钟狠狠撞了一下,他为什么故意要说这样的话?我也看向十四,他微微笑了一笑,看向我示意我过去。我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十四身边。十四揽住我的肩,对胤禛笑道:“四哥好福气,我这个做弟弟的看来得加把劲儿才是。不过我倒是希望蝶儿给我生个小格格,那多贴心,您说是不是?”
胤禛微微颤了一下,想说什么,德妃却惊讶道:“蝶夏她有喜了?”
十四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看着我道:“现在也许还没有吧,不过我想也快了。”
屋里好几个人都低头轻轻笑了起来,我虽然明白十四是想气气胤禛,与我故作亲密,但还是脸红了一下,垂下头去。这人也是,出气的方式多的是,这种……这种闺房之事,怎么能说得这么若无其事毫不在意。
德妃明显愣了一下,才道:“你……你这个孩子,在外头也收敛点儿,蝶夏是女孩子,脸皮薄,你怎么能什么事儿都脱口而出呢?”
十四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放开我对德妃行礼道:“额娘,儿子想带蝶夏去外头走走,过会儿就回来,好不好?”
德妃又愣了一下,微微蹙眉看了看我,才沉下声音道:“早些回来,你皇阿玛一会儿也许会来,知道么?”
十四点点头,毫不避讳地牵起我的手,大步向外头走去。我知道所有人的目光大概都聚集在我们身上,如若芒刺在背,却不敢抬头看,只能低着头,跟着十四快步向外走。
一直到永和宫外头,我才轻轻挣开了十四的手,叹了口气,立在原地不再往前走。十四低头看了我一会儿,声音微微带着丝歉意道:“对不起,方才我只是想着他不能那样对你,所以……是不是让你不好受了?我道歉,你别生气。”
我微微蹙起了眉,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不怪十四,他做什么都是为我好,我以前没有怪过他,以后更不会怪他,我现在只是……对胤禛感到痛心。
十四扶住我的肩膀,声音里多了一分焦急,“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好么?现在你要打要罚都随你,可是你别不说话,好不好?”
我心里霎时柔软起来,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管周围又没有人,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我轻声道:“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心里有些不好受罢了。我很感激这个时候有你在我的身边,真的,很感激。”
十四呼出一口气,笑着轻轻拍打我的后背道:“吓坏我了,还以为你生气了呢。不生气就好,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儿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我离开他的怀抱,抬头问道。
十四但笑不语,只是拉着我的手向前走。我见他不说,便也不再多问,只是跟着他走。走了一段路,我大概猜到了我们的去处,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我咬了咬唇道:“我们现在……现在是要去延禧宫么?”
“嗯,”十四点点头道:“八哥和八嫂现在就在延禧宫里,他们去祭奠良妃娘娘。你和娘娘关系甚好,我想你也会愿意去的,对不对?”
我心里却泛起一丝犹豫,不是不想去祭奠良妃,只是……不知为何,现在却对那地方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在那里,我看见了康熙对良妃的爱,可是也看见了这后宫的凄凉。母子到死都不能相见,可是其实这样的又岂止是胤禩和良妃?我身边的十四,也是未能见到康熙和德妃的最后一面,他最后也是个可怜人。
“怎么了?你不想去?”十四低下头来用探询的目光看向我,“你要是真不想去,我们便不去。”
“不是的,”我笑了笑道:“我是很想去祭奠一下良妃娘娘,只是……没关系,我们这就去吧,额娘方才说皇阿玛一会儿回到永和宫,咱们别回去晚了,不好。”
十四眯起眼看着我道:“什么时候成这样懂规矩的人了?”
我瞥了他一眼,自个儿朝延禧宫走去。十四快步追上来,与我同行。其实我心里的犹豫也不仅仅是因为那些,现在胤禩和兰羽都在延禧宫里,虽然我能坦然地面对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可是当他们站在一起时,我又怎么还能坦然?这些年胤禩为我做的一切,兰羽不可能不知情,她却不愿我不怪我,仍拿我当知己相待,让我情何以堪?
延禧宫因着没有主子居住,现在越发的冷清了,门口都是些枯枝腐叶,没有半个奴才打扫。我气道:“原先娘娘在时他们就服侍得不上心,现在娘娘不在了,他们倒是更落得清闲了。皇宫养这一群人究竟做什么用的?”
十四握住我的手道:“世态炎凉,原本就是这个样子,你看淡些吧。”
我蹙眉看向他道:“如何看淡些?现在是年初二,哪宫不是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可你瞧瞧这延禧宫呢?有半点儿过年的喜气么?好,就算是因为娘娘仙逝了,不适宜热闹,可这里有有半点儿凭吊亡人的意思么?”
十四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半晌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拉着我向宫里走去。
未进门,我已经听见了兰羽的声音,她哽咽着道:“还未奉安,他们这群人,怎么能这样待额娘?皇阿玛不是一直自诩对额娘情深意重么?可他现在又做了什么?”
等了一会儿未听见胤禩的回答,我心里也不好受,轻叹了一口气,倒是被里头的人听见了。胤禩轻喝道:“外面是谁?”
我吸了口气,推门而入。他们两个都是一愣,我扯扯嘴角道:“今儿按规矩是要进宫来的,既然都进宫了,我便想来祭奠一下娘娘。”
胤禩看了一眼十四,带着一丝嘲弄道:“德妃倒是让你们来,难得了。”
十四动了动嘴角,但没有说话,只是放开我的手,示意我去给良妃上香。不管怎么说,德妃终究是十四的额娘,任谁能忍受自个儿的额娘被别人如此嘲弄?但十四现在已是不想让我为难,二则,从小他便跟随着胤禩,现在形式局面都和以往有所不同了,十四自个儿也很为难。
我上完香磕完头静静地对着良妃的牌位站着,往时件件滑过心头,酸楚难言。良妃娘娘,人们都说人死了之后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您就把这一世的所有都给忘了吧,不要再惦念,不要再烦忧,来生,不要再进帝王家。
“有你这样一份心,额娘泉下有知,一定很高兴。”胤禩在我身后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沉重。
我道:“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事儿,娘娘在世的时候把我视为亲生女儿一样对待,既是女儿,今儿就该来探望,不是么?”我转身看向胤禩,他微微蹙着眉,看着我的眼神闪烁不定。我觉得他在犹豫什么,但却无从知晓。
胤禩忽而一笑,看了看十四问我道:“怎么样,十四弟对你可好?”
十四神色一怔,我笑了笑走到十四身边道:“他对我一直都很好,从我认识他到今天,他大概是唯一一个对我没有变的人。”
胤禩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叹一口气道:“你幸福就好。”
我一愣,不敢去看兰羽的神色,垂下头道:“我自然会幸福,为了这么多对我好关心我的人,我也应该幸福。”
“蝶夏,你知道么,我们许多人的幸福,都建立在你的幸福之上。”兰羽带着丝苦笑走了过来,望着胤禩道:“爷的心思,你大概都明白,我的心思,你大概也都明白。既然明白,就会了解,我也不必多说。我们都相信十四弟是会给你幸福的人,你也要珍惜。”
我看向十四,他看着胤禩的眼睛里有一丝歉疚,但更多的是对我们之间这份感情的坚定。我情不自禁地挽住他的胳膊道:“是,我一定会珍惜。”
十四含笑看了我一眼,提步走到良妃的牌位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跪下道:“娘娘,胤祯今日在您面前发誓,此生此世,绝不敢辜负蝶儿,如若违誓,五雷轰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的心忽然狠狠地疼起来,眼泪刷地掉了下来。这样的誓言,曾经有个人也说过。当日他说,他爱新觉罗·胤禛会永远信任我,永远诚实地对待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必定做到,全心全意,呵护我生生世世,生生世世都不会放弃对我的爱。他说,他给我的承诺,是要让我知道,我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那个人,决不会因为周围的任何事而改变对我的心意,而我也可以毫无保留的对他敞开心扉。可是到今日,那个人在哪里,那个口口声声说着我可以依赖可以信任的人在哪里?誓言果真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谁都可以说,谁都可以不做到。
十四站起来笑着转过身却看见我在哭,一时间慌乱了阵脚,跑到我面前扶住我的肩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我摇着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知道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又想起胤禛,可是那曾经的十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想忘又何尝容易?可是敏感如十四,了解我如十四,他看了我一会儿,微微蹙起了眉,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咬了咬唇道:“你……你是想起他了。”
我心头一紧,眼泪落得更快,对不起十四,我在这个时候,又伤害到你了。我知道,只要我心里一日有胤禛,就会伤害你一日,对不起。
胤禩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十四的肩道:“你了解她的,不是吗?不要与她为难了。”
十四苦笑着放开我,摇了摇头道:“有些事情,恐怕我做再多,也不及他们之间的一段回忆。”他重重叹了口气,对胤禩抱拳道:“八哥,我先回永和宫了,蝶儿拜托你照顾一下。”说完,他不再看我一眼,快步离开了延禧宫。
我看着他出去,腿一软,跌坐到地上。胤禩忙跟着蹲下来,蹙眉看着我。兰羽轻叹了口气,也蹲在我面前,笑了笑道:“你瞧瞧你,我才说,你的幸福就是我们的幸福,你就把局面搞成这个样子。我知道……可是这样对十四弟,未免有些太过不公平了,对不对?”
我点点头,心里还是难受得说不出话来。我就觉得自己是个混蛋,那个人这样对我,那个人这样伤害我,我为什么还要想着他,我为什么要去一再地伤害重视我多于重视自己生命的十四?
兰羽扶我站起来,将我搀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柔声道:“我知道,忘记一个人需要很长的时间,也许我们不能马上就忘记,可是我们可以选择不去想起,对不对?不要总想他,你要多想想十四弟对你的好,想一想,你和十四弟才是夫妻,才是要相扶相持走完一世的人,你怎么忍心去伤害那个将永远陪在你身边的人呢?”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胤禩一眼,他已经站起了身,此刻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刚才那话是兰羽对我说的,但又何尝不是对胤禩说的呢?她也希望胤禩忘记我,多想想她的好,与她相扶相持走完一生。我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丝笑道:“是,我明白了,八嫂不必担心,蝶夏知道该如何做。”
兰羽笑着点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其实你心里一直都是明白的,所以我根本就不用多说。快回永和宫吧,脚步快些,应该能追上十四弟,他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好好和他说,他也会理解你的。”
我点点头,看了看胤禩,他已经转过身子对着良妃的牌位站着,我也不想再叫他,便只是对兰羽欠了欠身子,加快步伐向屋外而去。
“蝶儿!”刚走出延禧宫的门,我正准备向永和宫那边儿跑去,身后却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我。我顿住脚步,回过头去果真看见了十四。“你……你不是先回去了么?”我疑惑道。
十四扯了扯嘴角,走到我跟前道:“是我带你出来走走,结果却是我一个人先回去,别人会怎么说?我不想叫你有任何难做的地方。”
我心里一动,笑着拉过他的手道:“还能为我考虑,不生气了?”
十四的手僵了僵,最终无奈道:“又不是不了解你们之间的事儿,我何必生那个气?气一时也就罢了,再气下去,万一把自个儿的身子气坏了可不划算。”
我知道他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可是为了不让我更难过,却还是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也不想把局面弄得尴尬,便嗔道:“你身子骨那么好,气得坏才怪。”
十四笑道:“要是气坏了你肯定舍不得,所以我才硬撑着。”
我推了他一把道:“这胡搅蛮缠的功夫你是越来越好了,不和你胡闹,走吧,我们回永和宫去,皇阿玛或许已经到了。”我拉着十四要往前走,他却停在原地,微微蹙起了眉头。我道:“怎么?难不成要我抱你?我可抱不动。”
十四抿了抿唇道:“你……你愿意回永和宫去?”
我一怔,苦笑道:“能不回去么?今儿晚上还有家宴,我怎么能够不在?”
“你若不想就可以不在,”十四顿了顿道:“你想,人总会有些头疼脑热的,这种病发起来,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要是不想回去,我就派人传话,说是你病了,要回府休息,有皇阿玛在,没人会为难你的。”
“可以吗?”
十四点头道:“当然可以。我知道,永和宫里有许多人是你不想看见的,何况,弘历也在,你看着他却不能亲近他,我明白你有多苦。蝶儿,不用想太多,我只要你过得开心,回府去吧,回我们那个小天地,不要参与者紫禁城里的纷纷扰扰。”
我心里虽然巴不得马上回府,可想了想还是道:“不行,就算皇阿玛再理解,这样做总是不合礼数的,我们也不好叫皇阿玛为难对不对?”
十四静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到:“你不想回府,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想看看四哥,对不对?”
我一愣,却不知道要怎么作答,潜意识里,我是想多看看他的吗?我不知道,我也没有答案。十四的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我忙道:“我回府,我这就回府,你不要生气,不要胡思乱想。”十四张了张嘴,笑了起来。刚才还在生气的样子,这会儿又乐成这样,我不解道:“你笑什么?我回府,要乐成这样么?”
十四一把揽住我道:“你那么担心我会生气,担心我会胡思乱想,即使你是想……现在也已经证明,我在你心里很重要,不是么?我很高兴,当然要笑。”
我愣了一下,哭笑不得起来,他有时候分明就还是个孩子,但这种孩子气,却真的叫人心动,我不敢保证,几年之后的我,是不是真的会好好地爱上他。我笑着摇摇头道:“不听你胡言乱语,行了,我这就回府去了,你也早些回来。”
十四努努嘴道:“什么早些回去?我当然是这会儿陪你一块儿回府了。”
“现在?”我怔了一会儿道:“你随我回府做什么?我自个儿称病先回去就已经很不应该了,哪儿能让你也跟着回去?再说你有什么理由回去?”
十四道:“当然是有理由,你病了,我怎么能不管你?”
“你……”我皱眉道:“这样不好,会叫别人说闲话的。”
十四淡然道:“说就说吧,我又不在意,我自个儿活得开心自在就好。像四哥、八哥那样活着,他们开心过么?你知不知道我有的时候很羡慕十三哥,他现在虽然被幽禁在养蜂夹道,但却能和十三嫂日日相伴,不理会这些繁琐的政事,过一些平常人家的日子。蝶儿,这种平常人家的日子,于我来说,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我莞尔,我总以胤禛对自己的要求去看待十四了,他和胤禛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胤禛有野心、有抱负,将来也终归是做皇帝的人,而十四不一样,他盼望闲云野鹤的生活,他渴望像个普通老百姓一样,只要和自己所爱的人幸福地生活这就好。我点点头,笑道:“那好,你随便找个小太监去永和宫通传一声吧,我今儿个舍命陪君子,这就和你一块儿回府去!”
十四笑着点点我的额头,朝不远处的一个小太监挥了下手,那太监便赶紧跑来了。十四正色道:“你现在去永和宫一趟,告诉德妃娘娘,十四爷的侧福晋忽染疾病,现由十四爷陪着回府养病去了。会说了么?快去!”
那小太监打了个千又赶紧向永和宫的方向跑去了,我看着他有些滑稽的跑步姿势笑道:“这小太监实在好说话,你让他去他就乖乖去了,也不想想这传的是什么话。”
十四拉着我向宫门口走去,撇撇嘴道:“那难不成他还能不替我传?传这话不一定会被怪罪,不传就有他受的了。”
“行行行,了不起的十四贝勒!”我斜睨了他一眼道:“你也就在一小太监面前耍耍威风,有什么意思嘛。”
十四道:“我威风的时候多了,是你没瞧见罢了,谁让我一到你面前就威风不起来?”
我笑着反握紧他的手不再多话,跟着他向前走去。十四,只要你以后都能像现在这样紧紧握住我的手,永远不将它放开,我就会有勇气与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